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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妮莎六岁捡到那本航海日志,那时她还不认识太多的字,对黑色的石头还有市场上的污泥之外的事情知之甚少。她不断地央求,直到父亲允许她去学习识字,并且说:我爱你,我的珍宝。爱的珍贵之处就在于得到得太轻易,开始它温和地进入你的生命,而后常常以残忍的方式证明自己的真实。像脚指头之间里的沙砾,皮肤中的木刺,硝烟,断掉的骨头,止不住的血。刚开始是田野着了火,再后来是墙壁坍塌。凡妮莎失去了一只耳朵,在死之前,父亲说她仍然美丽,对人来说两只耳朵其实太多了,只有一只也足够。
邪恶而饥饿的人从海上来,船只扬着黑色的旗帜,带着火药、填不满的胃还有沾着同伴的血的冰冷的刀。凡妮莎不知道该如何平息她的愤怒和仇恨。这两种情感太多,多到占据了她的全部,让她没有办法哭泣。为了让她黑旗的仇人得到应有的惩罚,后来她加入海军,再后来和海军铅色的船只一起去向海洋。
伟大航路的海水让人捉摸不透,死在碧蓝色的巨浪下的人很多,却远远不足够填满海中巨兽的胃。遭遇迷雾、风暴还有漩涡之后,海军的同伴们问凡妮莎:“难道你对这一切没有一丝的恐惧?”只有特别的罗盘能在伟大航路上指明方向,凡妮莎从北海出生,北海人常常对危险有一种根藏在天性里的麻木,即使迷失家的方向,那种麻木在凡妮莎的心中依旧。年轻的海军,疲惫的水手们最后把凡妮莎的种种不同寻常归罪于她的家乡,她出生的地方。那片不幸的土地让她沾染上了死的气质。
暴雨和海贼的攻势翻覆了海军的舰船,凡妮莎活了下来,乘着海面上漂浮的橡木桶,被洋流冲上海岸。她是幸运的,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幸运。她口渴难耐,喉咙里是腥臭的咸水,太阳在她的眼里变成了五个或者六个。再醒来的时候身边有一名青年,躺着的床干燥温暖。青年有一头金色的头发,他金色的头发让凡妮莎回想起来一些蒙尘的记忆。她的母亲也有金色的头发,但是颜色更浅,更苍白。青年的头发更像是收获的季节里的成熟的麦实,凡妮莎的眼睛被海水刺伤,在阳光下那样的颜色有些过于眩目。她想开口说话。那时候海军的钢铁的战舰着了火,沉没得很快,所有能够燃烧的东西都在海面上燃烧,一切都是滚烫的,包括空气。滚烫的空气里有浓烟,尖叫,爆炸的巨响和肉与头发被烧焦的臭味。青年对她笑,让她放心,说这里是安全的地方,不用说什么,我们会照顾好你的。他使用的那个词是我们,在说我们这个词的时候流露出一种平和或者温馨的语气。
此后的日子里,凡妮莎在一个很小的房间里养伤。青年有一些朋友,他们在门那扇薄薄的木板之后交谈。他们谈话的时候,凡妮莎就躺在床上,看有蜘蛛网的房间的角落。为了知道凡妮莎需要什么,青年给了她纸和笔,她需要静养她的嗓子。一张能刮掉字迹然后反复使用的羊皮纸,和一只羽毛笔。凡妮莎问青年的第一个问题是他的名字,她的眼睛已经恢复,手脚也能够活动。青年低下头的时候能看见他稍长的金发遮住了左脸上的一部分伤疤,烧伤让他的左眼看起来有些骇人。青年有一双蓝眼睛,皮肤干净,没有呈现出常在海上航行的人的种种毛病,例如瘀点、荨麻疹、脓疱、皮疹、皴裂或者晒伤。他显露出那种西海群岛上著名的塑像般的俊美,那样的美貌似乎暗藏着某种不详的预兆。他戴手套,在夏岛上仍然穿着靛蓝色的呢制的风衣,白色的领巾浆洗得像大理石一般洁白,陈旧的长靴看起来去过许多的地方,主人不愿放弃它一定是因为它的舒适。凡妮莎没有透露她的海军的身份,即使她应该那么做。海军的医院有更宽敞的床,更好的食物,更专业的医生和更少的行踪诡异的人日夜往来。一张羊皮纸,她每天写一个故事,有时也和旅馆中的其他人交谈。
她写的第一个故事是关于两名青年的友谊,一个叫艾力克西,一个叫萨缪尔。在踏上离乡的没有归途的路之前,她热爱写作,小镇上识字的人并不多,她写下故事后,会在日落时分的山毛榉木边上给孩子和老人们朗读。她写艾力克西和他最好的朋友萨缪尔被战争分离,他们曾经在城市中的每一条石板路上奔跑,在树的迷宫里,在临近大海的峭壁上。他们得十分注意才能躲避邪恶的人,野兽,还有致命的悬崖。而这些都帮助了他们在战争中生存。从炮火,从金色的弯刀,从飘扬的旗帜。他们活了下来然后在一个安全的富足的地方重逢。她没能把这个故事读给有着一头金色头发的青年听,青年很晚才回到住所,他脱下帽子,把高礼帽放在一张只有三条腿的凳子上。他坐在生了锈的煤油灯的前面,灯被挂在墙上,夜里如果有风从陆地向海面吹去,灯光总是会摇晃。他极其认真地阅读凡妮莎写的故事,他喜欢靠着墙壁,然后把身体的重量借由手肘压在膝盖上,他有的时候把一侧的头发别到耳后,那样子能更清楚地看见羊皮纸上的字迹。他从不吝啬夸奖,称赞凡妮莎写作的天赋,还有故事的趣味。你经历过战争吗?青年问凡妮莎。凡妮莎摇头,她从小镇来,那种脆弱得只要一队海贼就能摧毁一切的小镇来,她的船曾经经过燃烧的港口,但是从未身处过那样的腹地,一切故事中的景象都是从友人的描述中得来。青年像个孩子那样热情地给她讲述自己的见闻,说食物的糟糕、饥饿、寒冷、拷问和被追捕的紧张。像那些都是冒险,而不是噩梦或者那种永久的对灵魂的创伤。
青年举着羊皮纸的时候,能看见他旧的风衣的袖口被磨损得厉害,那样的时候他露出一截手腕,苍白的皮肤上有红色的伤疤。凡妮莎问他发生了什么,尤其是青年左眼上的烧伤。火,大火,还有爆炸。青年只这样回答。不知道为什么,谈起来这些事的时候,凡妮莎注意到他的双手发抖。
凡妮莎把羊皮纸上的字迹用铁片刮去,写了她的第二个故事。第二个故事讲的是三个孩子的探险,他们驾着一艘很小的船出海。凡妮莎能够走路了,破旧的旅社有一个很小的庭院,她在湿润的苦苣、芒草还有枯叶中向青年朗读她的故事,海军的队伍从墙壁的另一边经过。青年的身上今天有血迹,他深色的手套上有更深颜色的血。海军面对他们的敌人时,有一些不成文的规矩或者经验。不要害怕使用火药的人,他们是最胆小的人。当心挥舞刀剑的恶棍,不要惹怒那些喜欢用拳头的人。青年在今晚看起来愤怒,他本来攥着一张报纸。湿的,皱巴巴的,沾了泥土、墙灰和血。他问凡妮莎,他们是不是曾经见过彼此,凡妮莎说不。如果他们曾经见过彼此,她早已经水管打断青年的腿然后把他送给海军。青年问她是不是憎恨海贼,凡妮莎说是的。海贼、海贼王、宝藏、黑色的旗帜,她恨所有的这一切。泰利·基尔戴欧提醒过萨博,当心他收留的海军。凡妮莎准将说:你有一个海贼兄弟。萨博看着她手上的羊皮纸,他说不对。不对,是两个。凡妮莎问他:马林梵多战争的那天,你和革命军在哪里?
城镇最繁华的街道上有最多的行人。萨博用一边的手臂抱他决定要全部吃下去的食物,另一只手用来拿起商品。他戴着手套摩挲货摊上一只粗糙的铁制的杯子,普通的用品,可有可无,价格便宜。他告诉凡妮莎那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具体到从哪一座岛,在海图上如何被标注。人们蜗居在充满桐油的刺激味道的雨棚下制作这些微不足道的商品,铁屑会钻进你的衣服里让你发痒。凡妮莎问他,发生了什么,到底发生了什么。在你出海的那艘很小的船沉没之后。“它还在吗?”萨博问。凡妮莎说:“不,它留在北海了。我亲手放火烧了我们家的房子和我父亲的尸体一起,那本航海日志在我的床底下一个锁坏了的箱子里。”凡妮莎识字之后,读她捡到的那本航海日志上的每一页,在山毛榉木下,里面提到的一切都让她对世界充满了热情和向往。她见过日志的主人,有黑桃图案旗帜的海贼们到过她家乡。黑发的大男孩友善,热情,带着他的船员用金币交换了一些食物和酒。波特卡斯·D·艾斯那时年轻,太年轻,像火焰本身一样,热烈得像除了天空之外的海上的另一个太阳。凡妮莎回忆那段经历,刚开始的时候用一种平静的口吻。
填平饥饿,然后战斗,失去记忆后地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萨博只知道这里两件事。也许还有航海和冒险,而对这两件事的情热,是本能一样刻写在他的骨头里的,像他生来就知道该怎么做。往往年轻时所有的欲望和诉求都像是在花园里一般自由地生长,直到仲夏夜最后的一场黑色的暴雨之后狼藉一片。没有牵挂让他无所畏惧,他自由,心中总是充斥着雀跃,觉得自己强大,无所不能,受英雄的待遇。但如果在任何的别的地方,他都会被当作发了疯,难以找到比他更危险的影响秩序的恶人,没有除了革命的这激情的洪流之外的任何一处地方能够容纳他。也同样的,再没有别人能够像他这样无畏地执着旗帜站在悲剧堆砌成的塔尖。十多岁的时候,生长痛每天夜里让他无法入睡,他幻想黑暗的海面,再后来,海面燃烧着火。无论如何他都想要问凡妮莎,他记得我吗?他是不是忘了我像是我忘了他。
他该死。凡妮莎说,她例举波特卡斯·D·艾斯的诸多罪状,谋乱、结党、走私等等这些海贼常有的勾当,而这些罪状每一条都变作悬赏的金额,使得那数字高得吓人,高得靠挤牛奶或者打渔生活的这样的普通人根本无法想象。最重要的,凡妮莎说,他是海贼王的儿子。他的父亲已经死了,而他死得太轻松,根本不足够偿还所有他犯下的罪。难道不是他导致了这一切的悲剧,谷仓里的老鼠一样多的人涌到大海中死去或者杀人,人流离失所,人互相仇恨。凡妮莎说到难以控制情绪的时候,几乎是在大喊,街道上的人驻足看着他们。
“我不知道那天他是不是正准备去死,他看见了我。”萨博摘下帽子说。他又问凡妮莎,波特卡斯的日志里有没有提到过那样的往事。科尔波山的山麓长满白色的小花,一路走向山脉的尽头,悬崖下是黑色礁石和高得可怕的巨浪,就像艾力克西和萨缪尔的那个故事里的那个悬崖一样,他们需要互相提醒,不要坠落。“我叫住了他,”萨博说,“我让他当心,不要再向前。我跟着他,他在端镇,我们这样无家可归的人所住的地方,中心街,高镇,他在王国的很多地方徘徊。我跟着他,我十岁,离家出走。他和我年纪相仿,我知道他是想找一个合适他死去的地方。我最后在悬崖边上叫住了他,问他要不要有朝一日和我一起出海。他问我是不是要去当海贼,他说不要,他也恨海贼。像你一样。”
我知道。凡妮莎说,她没有意识到她已经开始哭泣。他总是提起你,你的死,他的仇恨。他恨这一切,贵族,王族,海军……他认定杀害你的是和自由相反的某种东西,是这世界,他着急于出名——他就像是疯了一样向往着断头铡,好像他迫不及待想死在那里。萨博就站在那里听她说的一切,他放松下来的平时,蓝眼睛闪烁着一种光,像是晴朗日子下有微风和白鸥飞翔的海面,但这个时候金发遮住了他有烧伤的脸,什么也看不见。凡妮莎准将没有用上什么海军的特训,她打伤萨博,用拳头,用上全身的力气问出那句话。但不完全算得上是一句质问。如果你已经知道答案,或者有没有答案都不会改变什么,那么那样的语言不能够被算作质问。她说:你为什么不在那里?
然后是火焰。明亮的火焰几乎点燃了天穹,街道上的行人们惊恐地四散逃离,只留下海军持枪的队伍。凡妮莎不可思议地看着这一切。她记得她曾经见过这样的火焰,她花了一点时间来理解。你又准备逃去哪里?凡妮莎问道。我不是逃,萨博笑起来,但脸上结结实实挨了海军准尉的一拳,又红又肿。他说他的船队要去红土大陆,去圣地胡作非为。一番话被凡妮莎听到,她说,你会死的。但是萨博不以为意。他的火墙阻拦下海军的脚步,但是那火焰没有灼伤任何一个人,或者点燃任何东西。凡妮莎问萨博,问他的烧伤这么多年间,还会不会作痛,难道他不害怕火焰。
青年戴上帽子回答:“现在的话不会了。”
凡妮莎的手因为打伤了青年而流血,海军们认出她的身份,都在持枪等待她的指挥。小人物们害怕火焰,害怕通缉令上的恶人,害怕革命。惶恐不安地等待,不自知在等待什么。她接着问她的最后一个问题,她问萨博为什么现在不再害怕。什么改变了,难道他们不是再也无法重逢。萨博特意撩起头发,他回答的时候在笑,他说:就当是他早已经拥抱过我。
“那艘船上的海贼,是我带回村里的。”凡妮莎说。而说出这句话,似乎让她如释重负。
热气带起风来,受太阳抚爱的芳香的国家,建筑被火焰照耀成金红的颜色,梦幻的、热烈的颜色。稍微的安静之后,青年突然补充道:
“我们的弟弟,会成为海贼王。到时候也请你多照顾了。”
北海的陆地上仍在夏季,浓荫遍布土地,新起的房屋洁白无暇。凡妮莎站在海军的士兵们的前方,她扎起头发,露出缺少了的那只耳朵,还有脸颊上浅褐色的雀斑。她站直身,作出指挥,她高声说道:开火!然后所有上膛的枪支都将子弹射入火海之中,火焰消失之后,街道干净如初。而凡妮莎一个人向青年离开的方向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