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贪财又杀人如麻的海贼一直是商人们的烦恼,在大海上指望着海军无微不至的保护是个天真的幻想。海贼们有的时候靠着经验分析袭击的对象,有的时候根本不指望他们挑食,像是海上的鬣狗,和乌鸦作伴成堆成群地胡作非为。维多利亚是个好姑娘,一艘漂亮的双桅纵帆船,刚刚在海里航行了三年,这次出航在海面上航行了三个月,到达香波地的港口短暂停留后就返航了。海军接到维多利亚号的求救信号那天大海风平浪静,气候宜人天空晴朗。
海军的战舰靠近维多利亚号,搭上勾绳,第一个跳上甲板的是个黑发的年轻人。青年环顾了一下,只看见了一地东倒西歪的海贼,水手们正把他们拖到一起。站在船上远远能看见逃离的两三艘挂黑旗的海贼船,像是被赶来的海军舰队吓走得,根本没从维多利亚上讨到好处就夹着尾巴走了。
“有人受伤吗?”黑发青年问道,例行公事地需要确认。其他的海军也都登上了船。奇迹的是没有一个海贼受到了致命的伤,都只是晕了过去,昏厥的程度之深即使被用铁锁铐起拖拽也没有苏醒的迹象。
“伤员都已经妥善处理好了,无论如何谢谢你们能来。”边说话边走出来的的是个贵族青年,金发,穿着得体,一眼能从邋遢的水手里面区别出来,脱下手套想要和黑头发的海军握手。海军没有回应,青年也不觉得尴尬,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我叫萨博。”青年笑道,爽朗和善,除了被黑色的缎带斜贯过侧脸遮挡住的左眼让人在意,看起来是从五岁到五十岁的女性都会心仪的类型。
一些古老的家族发现光是凭借着一点土地和从先祖那里继承下来的资产难以维生,不少都学起了经商。奥特卢克家因为不甘没落而挣扎着,萨博很小就被迫学习了商法,而现在只庆幸自己不用被拴在陆地上。年轻人把萨博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萨博不习惯那样被注视,特别是被盯着被遮挡的左眼。萨博听到其他的海军喊他准将,向他报告,向他请示。萨博注意到年轻得几乎有些过分,和自己差不多年纪的准将有一些可爱的雀斑。他听见海浪拍击船腹,海鸟飞过的影子从脚底溜走。萨博突然想起来温德米尔港的广场,人们在那里将海贼处刑,吊死或者斩首,不常浪费火药,折磨死刑犯是善良市民不可动摇的需求。
“这艘船也是运输奴隶的吗。”海军的青年突然问。
“你说什么?”萨博的脸色立马难看起来。
“奴隶。”准将把两个字重复了一遍,“我得知道回去怎么报告。”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萨博反问回去,似乎无法忍受这样的指责。
“你的姓,你的家族。”黑发的青年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丝温度。
“这是很严重的指控。如果你没有证据,请收回你刚才的话。”萨博黑着脸,周围的海军和船员已经担心起这两人会不会打起来,而这些担心被证实是有必要的。
“所有人都知道,妈妈忘了告诉你吗。”年轻的准将说。然后他的脸上就挨了一拳头,很结实,结实得青年觉得嘴里立刻涌起了腥味,无疑是流起了血。两个人扭打在一起,无论是海军还是商船上的水手都看呆了,甚至没有人第一时间想起来去阻拦,最后靠着大家一起冲上去抱住两人才把他们分开。准将表现出了一些优势,但不多,两个人相当狼狈。因为先动的手,准将最后让人把萨博和昏迷的海贼们一起被铐了起来,军舰和维多利亚号一起返航回到温德米尔港。萨博得用手帕捂着鼻子止血,反省自己的冲动,上一次受这么重的伤还是很久以前的事。躺在他边上被铐起的海贼东倒西歪,有一半是他亲手揍翻的,以至于此情此景更加滑稽起来。萨博直到船只靠岸前双手都还被铁镣铐着,鼻血在海军把他解开之前就止住了,但嘴里还有腥味,脸脏兮兮的,他没带随从,拿了瓶白葡萄酒擦脸,嘴角的伤口刺痛,觉得身上还有地方在疼。海军的军衔看起来确实不是随便定的,萨博只期待自己也让对方不好受。
温德米尔港是离首都海兰德最近最大的港口。数不清的大小船只,甚至能看见军舰的影子。码头上弥漫着干燥香料的气味,混杂着喂马用的干草的芳香。货物会被送到仓库妥善处置,而萨博需要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家。马车已经在码头等着,萨博不知道自己在午夜前能否赶回位于海兰德的宅邸。驾车的仆从代表萨博的父母和义弟表示对他的思念,萨博一言不答睡着了。
斯特利是唯一等待着萨博的人,坐在餐桌边上吃他的苹果。萨博的父母已经休息了,管家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萨博只说麻烦他让厨房随便做一些热的食物,他上一次进食似乎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一切顺利吗。”斯特利问,坐在长桌边上红色丝绒的椅子上。他喜欢把头发每一根都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是居家的便服也搞得华丽,萨博总是不舒服他的做派,也不喜欢他那个头盔一样的男孩发型,虽然他也想不出别的发型更适合对方。
“一切顺利。”萨博向后靠着椅子,用手挡住唯一还视物的右眼,挡住那一点点会带给他更多疲倦的烛光。
“我听说你和海军的事情了,没想到都快回家了你还能搞出这种事。你完全可以把那个海军告上法庭。”斯特利说。
“你对我的关注有的时候真让人肉麻。”萨博说。他喜欢把自己用衣服包裹的严严实实,说话却从来不拐弯,直白又尖锐,“还有,你知道我多讨厌法庭。谁想出来的把老东西们的后花园叫做正义的。”
斯特利笑了起来,说明天晚上会有一场为萨博举办的、欢迎他返航的舞会。萨博说自己知道了,埋头吃了一些热乎的新鲜的饭菜,斯特利在边上说他吃饭像个海贼。吃完饭萨博就回了自己的房间睡觉。萨博在童年经历过一场他自己也记不太清楚的大火,左眼只保留着很弱的视力,半张脸都留着或许永远也没有办法消除的伤疤,白天时,他总是选择遮住那些骇人的伤口。他十七岁,对那些伤疤的在意程度只停留在蓄了一些头发,但更多的是他的母亲觉得露出那样的伤疤有失礼貌。萨博喜欢冒险,喜欢到海上航行,攀爬绳网站到桅杆上眺望远方的海平线,做一些会受到“有失贵族风度”的指责的事情,他老是想忘了自己是谁,只想和水手们一起唱渔夫或者海盗的歌。母亲对他要是有一半像他那个领养来的弟弟一样就好的埋怨,萨博从来充耳不闻。他在柔软的大床上翻了一个身,给自己找个更舒服的姿势,想起沾血渍的手套一定不能让他的母亲发现,不然老鼠都会被尖叫吓死。萨博睡了很久,很沉,早上醒来发现在自己的床上让他有点失望。他被女佣叫醒,一个人洗漱穿衣,收拾自己的头发,镜子里看不出脸上还有什么明显的伤疤,坐着马车到舞会现场的时候还不算太迟。斯特利在他醒来的时候就不在家,萨博对他去哪了也没兴趣,路上突然想起来自己甚至不知道跟自己打了一架的那个军官叫什么名字。
走进金色的大厅,萨博被香水还有装饰用的鲜花的味道呛得喘不过气,房间内暗红色的丝绒壁纸让他讨厌,也讨厌那些油画和花瓶里的鲜花。萨博向所有和他打招呼的人问好,保持礼貌。他穿着深蓝色的礼服,颜色正好和他的金发相称。萨博熟练地躲进巨大的柱子背后的阴影里,解开衣领叹气,他已经开始想念离家的日子了。他见到意料之外的人,那个他不知道姓名的海军,正端着一叠舞会提供的零食。萨博意外他能在这里见到这位年轻的海军准将,更意外他竟然没有换下军装就来参加舞会。
乐队开始奏起舞曲的时候,萨博被邀请进入舞池,被请求了许多支舞。金色,到处都用金色装饰,萨博觉得莫名疲倦。似乎有女士丢了她的高跟鞋,引起了小小一阵骚动,像石子在湖水里荡起了一些涟漪。在巨大水晶吊灯底下的舞池里旋转时,萨博看见斯特利也来了,在角落里和一位小姐窃窃私语,萨博甚至认出了那是公主。他还认出一些尊贵的夫人,男爵和勋爵,威严怪诞。萨博又转过去一个半身,将手礼貌地搭在女伴的腰上,萨博看见了他的准将,这个时候正靠着墙壁,在一副巨大的风景画下站着,好像是憧憧的鬼影间萨博见到的还在呼吸的唯一的活人。黑发的青年也正在看着他,两个人越过重重叠叠的人群四目相对。年轻的军官应该是贵族小姐们心仪的对象,但是准将看起来没有跳舞的兴致,在整个舞厅里格格不入,一个人。萨博努力把注意力放回到舞步和柔和的音乐上,有着柔软麦色头发的女孩沉迷地注视着他蓝色的眼睛。而他什么也没有看着,心思已经飘回了很远的地方,比如这个季节的大海有多少风暴等待着他去燃烧无处安放的冲动,但想象的画面上又突然闯入了一张脸,一双看着他的眼睛,焦糖色的眼睛,眼尾还有一些小雀斑。不知道丢失高跟鞋的女士有没有找回她的鞋。
音乐结束了,萨博礼貌地和他今晚的第三支舞的女伴行礼,几个浪荡的青年想找他喝上两杯香槟,听他在海上的故事,都被萨博委婉地拒绝了。萨博穿过人群,小心翼翼不踩到夫人小姐们漂亮的裙子,他去找他的弟弟。斯特利也端着高脚杯喝着香槟,萨博从他的手里把酒杯拿了下来,放到路过侍者的托盘里去了。
“你们关系什么时候这么好了。”萨博问,甚至不提公主的名字,知道斯特利一定期待着有人来问。
“眼睛还是这么好,我的事你不是从来不感兴趣吗。”斯特利说,语气里掩不住的得意,“回王宫去了。你在找谁?”
萨博觉得自己在流汗,脱掉手套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贴着脖子的衣料,一个海军,他说。
“海军,我知道。他刚刚来找过我,还托我带给你一封信。”斯特利拿出一枚一点装饰也没有的小信封,还没有被打开过。萨博从他手上接过拆了开来,是一封平平无奇毫无重点的道歉,字里行间透露着不愿意,字也并不好看,署名只有一个A。
“他好像很讨厌我。”萨博说,把信收了起来揣进口袋里。
“是吗?可惜你还活得好好的。”斯特利笑。
“他是被谁邀请的?”萨博瞟了斯特利一眼,没理会一点也不好笑的玩笑。
“你不知道?他是卡普中将的孙子。”斯特利不可思议地看着萨博。
“我连他叫什么都不知道。”萨博耸肩,。“是那个卡普中将吗?‘海军的英雄’,他的名字我倒是有听说过。”
“对,就是那个卡普。”斯特利说。
“那你知道那个海军叫什么名字吗?”萨博问。
金色的舞厅里和白昼一样明亮,夏夜爽朗地从海的方向吹来的风温柔地抚摸窗外粉色的蔷薇还有紫色的铃兰草。海兰德夜色浓稠,穷人家早早就把灯熄灭了忍受黑暗,巨兽一样的城市,只有宫殿和窝藏着浪荡子的房间还灯火通明。
斯特利说他知道,那个黑发雀斑青年叫艾斯。萨博好像没有听清楚,好像是舞厅太吵闹了,又问了一遍,什么。斯特利开始不耐烦了,说,艾斯,听清楚了吗。
萨博听清楚了,清楚得好像全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引起一阵阵耳鸣。既听不见小提琴或者钢琴的旋律,也听不见周围人谈话的声音。他试图抓住点什么东西,好让自己不至于摔倒在地上。他抓住矮桌上的丝绒桌布,桌布被拽下时,水果和点心全都滚落在地上,香槟打湿了他脚底的地毯。这把斯特利吓了一跳,他想去扶起萨博,却被萨博一把抓住了领子。萨博的力气太大了,斯特利单纯因为恐惧而开始难以呼吸,萨博那一只眼睛蓝得吓人,他在流汗,看起来痛苦,咬紧的牙齿都在发抖。他问艾斯去哪里了。斯特利被吓得发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萨博,反问回去,艾斯,哪一个艾斯。萨博似乎是头疼得厉害,用手抓紧了自己脸上遮挡伤疤的头带一样的装饰,露出了那下面红色的伤疤。斯特利觉得萨博抓住他肩膀的手指掐进了肉里,觉得他疯了。他放下信就已经走了!走了!斯特利无助地大喊。
萨博清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三天后,他睁开眼,从床上坐起,一言不发。他赤脚走到花园,看见他的父亲和母亲正在那里喝茶。他知道能在这里找到他们,他没有穿外衣,烧伤从脸上、从领口一览无遗。母亲看见他,差点摔碎了茶杯,惊呼起来,似乎被他无声的出现和打扮吓了一跳,像是见了幽灵。
“怎么了,萨博?女佣怎么回事,也没有来通知我们你醒了。”萨博的父亲本来在看报纸,这个时候放了下来,“这还是你回来之后我第一次见你。光着脚会着凉,我叫人帮你把鞋子拿来。”
你们骗了我,萨博说,他的嗓子是沙哑的,他太久没开口说话了。海兰德正在一个晴朗的好日子里,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头发上,甚至是睫毛上。金色的头发好像透明的或者在燃烧一样,眼睛蓝得像远方南国的浅水。他的父亲的眼睛颜色要深,更接近绿色。
“你在说什么,我们怎么会骗你?”女人扇动着象牙的扇子手停了下来,瞪大了眼睛。连父亲也皱起了眉。
萨博的左眼太久没有见过阳光,刺痛让他不得不抬起手来遮挡住阳光。他看着被称为家人的本该是最熟悉的人,突然觉得陌生甚至恶心。他和自己的父母对峙,逼问七年前发生的一切,逼问他的父母为什么欺骗了他。男人和女人的脸色苍白难看,萨博在父亲用那种懦弱的准备制造哄骗的表情准备解释前,就打断了他们想要辩解的一切。他最后只想确认一件事,他的家人,他这十七年以来一直生活在一起的家人,是否对他还有更多欺瞒,在冷酷上有更多的谎言。晚些时候,萨博几乎没带什么东西就离开了,离开海兰德,牵走了一匹马。他出城,穿过荒野,回到温德米尔的港口。他听说了,从斯特利那里。斯特利看着他离开,说他被打坏了脑子,他知道萨博不会再回来了,他告诉萨博真的想再见那个军官一眼,最好早点去港口,军舰刚好预备今天离岗,那个艾斯就在船上。但是等萨博赶到码头的时候,什么都没有看到。一个人站在匆忙嘈杂的水手和工人之间,远远看见科尔波黑色的山脊。他想起来这景色和十年前并没有什么差别。
那时候的温德米尔处在冬天,海边的冬天冷得吓人,萨博八岁,他的父亲刚买下了第一艘船,叫海燕或者别的什么,萨博对那艘船的样子有些记不清了。那天父亲带着他到码头,和一群人聊着什么,他松开了父亲的手,在码头上四处奔跑,把这当做探险,没有什么地方拦得住他和他的好奇心,几乎没有人注意到他。萨博第一次见到那么多强壮高大的水手和巨大的帆船,他想起自己看过的那些故事书,那些海盗的故事,还有航海家的冒险。有一天他再也找不到那些书,或许是被母亲偷偷拿去壁炉里烧掉了。但那些插图和文字的描述早早就在他的心里播下了种子,渴望生长的时候,他的心悸动得像蜻蜓被打湿的翅膀。
他跑得太远了,他第一次见到那群戴着铁制的项圈和脚镣的人,他们比码头上那些搬运货物的水手穿得还要少,萨博不知道那些人怎么才没有被冻僵。他甚至见到了一个和他年纪相仿的男孩。男孩没有发现萨博在看他,他和其他的戴着镣铐的人一样,赤着脚,拖动牵着巨大船只的纤绳。锁镣已经磨烂了他的脚踝,行走时长长的铁链被拖行在地上。萨博站在那里直到父亲找到他,一通责骂之后将他带上了马车,他们的新家离港口不远。
“为什么他们戴着铁链。”萨博问他的父亲,马车在路上颠簸。
“因为他们是奴隶。”萨博的父亲捏了捏自己的鼻梁,疲倦地靠在皮质的柔软座椅上,“都是监狱里出来的。如果没有那些东西,他们就不会干活,只会逃跑或者把自己弄死。”
什么是奴隶。萨博不明白。出身低贱的穷人,一生都得为主人工作的人,没礼貌的没教养的牲口。萨博的父亲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在萨博还想再问什么之前就把他打断。少问那么多问题,萨博。萨博低下头,在玻璃窗外看见面包店,面包店的橱窗外站着几个孩子,脏兮兮的,对冬天来说穿得太少。奴隶的概念第一次进入萨博的世界,他整晚睡不着觉,被一种恐怖的东西抓住了。他突然难以忍受本来柔软温暖被褥床铺,好像棉花里藏了针一样辗转反侧。
萨博第二天一个人又跑去了码头,天气比前一天还要寒冷,海鸟停在建筑上,路上经过的马车和匆忙的人太多了,它们找不到落脚点。萨博一个人走到码头,他记得路,他路过了昨天看到的面包店,橱窗前没有人。他在码头上四处企图寻找昨天见到的那个男孩,他确信自己能一眼就认出对方,跑得气喘吁吁。最后他在马戏团帐篷一样的地方找到了他想找的人,他钻进巨大的帐篷里,他看见了一排铁笼。这地方更像马戏团了,萨博在里面迷路,扮演一个光怪陆离舞台上的小角色,牢笼里的大多数人甚至懒得从黑暗里看他。他走进巨大的迷宫,晕头转向,他是被叫住的,被那个男孩。
“你在这里干什么。”男孩说。萨博看见他的眼睛,咽了咽口水。
萨博调整了一下情绪,深吸一口气,抓住了铁栅栏。冷的,锈的。把脸凑近了黑暗,面对男孩的敌意,他大声地说:
“我们做朋友吧。”
“不要,快点走。”黑头发的男孩不假思索就回答。
那是他们第一次说话,几乎是萨博纠缠着对方,一整个下午只问出了艾斯的名字。后来有人向监工报告了有奇怪的小孩闯了进来帐篷,萨博才被拎出去。海军被叫来了,萨博的父亲亲自来领萨博回家。萨博站在父亲的身后,看见监工向他的父亲鞠躬,向他的父亲谄媚。萨博听见了,原来这里的一切全部都属于他的父亲,也就是说未来这些产业也将属于他自己。萨博觉得自己被冻僵了脚步无法挪动分毫。晚饭的时候,萨博在餐桌上问他的母亲知不知道奴隶的事,结果只被被训斥不该在晚餐的时候说话,没等来一句否认。餐桌上的食物和金银餐具,在萨博的眼中突然就变了模样,扭曲了起来。食物、新衣服和支付给佣人的工资,在此之前他从未考虑过从哪里来,终于隐约有了头绪。父亲看出了他的异常,在晚饭后又找来他谈话,告诉他要怎么为了家族着想,他们养育了他,他该要娶一个高贵的女人,第一千零四次这么说。
母亲发现萨博经常跑去码头后,加强了佣人们对他的看管,萨博于是学会了怎么用窗帘和床单系出结实的绳结,爬水管,翻墙还有撒谎。萨博在监工不在的时候给艾斯带面包和果酱,治疗冻伤的和消炎的药,笑话和故事,梳子和毛线袜。萨博的父亲和监工一开始都把这认作是一种同情心泛滥而对野狗仁慈的感情,和友谊相差甚远,属于小男孩不长久的自我娱乐的热情之一。萨博的父亲甚至准备把艾斯带回家,而不再属于本质上侍奉于王族的劳动力之一。那天监工把艾斯的镣铐全部都解开了,甚至丢给他一身新的衣服,告诉他晚上要坐着马车去一个地方。而马车没有等到艾斯。他逃跑了,萨博带着他逃跑了,两个人爬上的车恰好要去往垃圾场,城镇有多干净,就有多不堪的垃圾场。他们一起逃到了所有被丢弃的东西的终点享受流放。
萨博从来没有告诉艾斯他姓什么,艾斯知道他的奴隶主叫什么,萨博于是不想说,觉得如果真相被暴露在阳光之下,一切都不复存在。萨博谎称自己姓弗兰戈,而镇上确实有一户姓这个名字的人家,家境还算富裕。弗兰戈家的女主人曾经从花园里摘下一朵花送给路过好奇的萨博,萨博就一直记得。萨博和艾斯说自己和家里人闹了矛盾才离家出走,并不完全是谎言,但他也没有说不被家人珍爱的痛苦,因为他的痛苦比起艾斯遭受过的,看起来太单薄了。而艾斯接受了他的谎言。萨博确实不想回家,不想回去压抑的宅邸。两个人用破木棍和脏兮兮的布搭起帐篷,萨博半夜醒了,庆幸自己没有看见雕花的穹顶,能从破洞里看见星星在荒芜的夜空里发光。
温德米尔的春天来得很正好,两个人从垃圾堆里捡些值钱的东西去换食物和水,还有糖果。食物和水是必须的,而糖果提供额外的补偿,首先证明他们是自由的,不需要向大人乞求。艾斯会把所有的东西都丢给萨博,字面上那样,是丢。艾斯不怎么和他说话那会,萨博真的开始产生一种错觉,像是捡了一条流浪狗。萨博从艾斯那里收到过不少东西,垃圾场里的东西,艾斯什么都不解释。这里有很多人居住,一个国家的鬼魂的数量,超乎想象之外,甚至组成了一个小镇。但是有的时候不能确认那些人都活着,他们常常横在一些阴影里,一动不动。萨博见过一条被蛆虫咬空的腿。有一天,艾斯带回来了一枚红宝石戒指,丢到萨博的手心里。萨博问是从哪里来的,艾斯说捡到的。一枚红宝石戒指怎么会来到垃圾场,难道红宝石戒指也没有父母,也被当作交换金子的筹码。晚上的时候萨博借着月光打量它,睡不着。
“上面的字是什么。”艾斯问。两个人睡一张毯子,脚能抵着脚,膝盖挨着膝盖。两个人在发现角落冒出一颗绿色的植物的芽的时候,将用废纸铺的床挪开了一点,给绿芽也留出一个位置。
萨博想起艾斯不识字,把戒指举起来,对着月光仔细地看,看被镌刻在戒指内部的花体字,念了出来,是一句诗
“‘我们的身体紧系于将我们燃尽的爱。’”
戒指太纤细了,看起来只有女人才能戴上。情人的句子充满了关于性的暗示和汹涌危险的缱绻,对男孩们来说太难懂了。困倦和虫鸣席卷了一切,两个人睡着了,第二天萨博在当铺卖掉了戒指,换来的钱买了新鲜的面包火腿和水。垃圾场处在温德米尔和科尔波山之间,他们在科尔波山探险的时候找到了猎人留下的小屋,因为很久没有人居住,屋顶和墙壁都破了洞没法遮风挡雨。两个人找了一些木板,用木板又把小屋修好了。萨博和艾斯那以后除了生活必需品,很少去镇上,能够捕猎和用溪水之后,两个人去镇上的机会就更少了,他们好像天生就会这些一样。萨博不想被认出来,父亲可能在找他。而艾斯,几乎不想和别人产生任何的交流。萨博和艾斯穿越森林,穿过巨人一样的树林,最后到了科尔波山的边缘和结束,能看见海,那景象第一次在两人心中点起了对自由的憧憬。萨博给艾斯讲他从书上看来的关于海上冒险的故事,人鱼海怪还有被诅咒的海贼船,一遍又一遍,传达自己出海的渴望,一遍又一遍描述自己的海贼旗,最后决定用自己的名字作成旗帜。那天晚上,艾斯睡着得比平时要晚,突然喊了萨博的名字。
“我没跟你说过我的身世吧?”
那是萨博第一次听艾斯的故事,有关监狱和一个美丽的女人,一个出生就害死了自己母亲的婴儿。萨博还从艾斯的口中听到了他在书上见过的名字,第一次知道那个名字是个父亲的名字。
艾斯提起他们还在码头的时候的事,他的手腕上有一道狰狞的疤,是在那个时候留下的。那一天他捡了一块碎石片想要自杀,没有成功,只是很疼。萨博没有天天都能跑到码头的机会,等他发现的时候,伤口已经结上了黑色的血痂。那是艾斯第一次见萨博哭,不明白为什么。不该有人对着掉下树死掉的麻雀哭,不该有人为淹死在池塘里的野猫哭,不该有人为了被马车碾死的流浪狗哭。但是萨博哭了,萨博抓住他,手是烫的,蓝色的眼睛看着他,没有声音眼泪就掉到了地上的灰土里。
“你那天跟我说,‘不要死。’现在也还这么认为吗。”
艾斯在等萨博的回答,等待对他漫长又痛苦,甚至无法忍耐去抓挠自己的手臂,而萨博,萨博抓住了他的肩膀,艾斯又看见那双眼睛。
“我决定了,我们出海吧!”萨博说。
“你突然在说什么啊。我刚才的问题不是这个吧。”艾斯说。
萨博笑着开始说他关于出海的计划,艾斯在一边一句话也插不上,只能跟着应和。等艾斯快要放弃去问一个答案的时候,萨博突然抱住了他,用很大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我不会让你死的!我们不会死!
十七岁的萨博一个人坐在码头,海风吹过他金色的头发,他没有再遮掩身上的伤疤,有路人注意到了他,多抛下了一些视线,但是谁也没有和这个奇怪的男人搭话。萨博从家里带了一些钱,他自己的积蓄,贿赂了一艘货船的水手,带着马一起上了船。他不知道船的目的地,他只是需要离开,或许是因为觉得在海上有更多的可能性再相见,或许只是单纯地想要逃离这一切。加入革命军就是那之后的事情。
萨博过了一段近乎流浪的生活,不和他梦想中真正的冒险完全相同,他穿梭在一些陌生的城市,安静得几乎不存在,像个幽灵。萨博写一些航海记录一样的东西,更像游记。后来到了一些发生战争的国家。他的身手很好,不用担心自己的安全。他在酒馆第一次见到龙的时候,不知道对方是革命军的领袖。
战火在哥亚王国被点燃的时候,萨博已经是革命军的二把手了,那时候他刚好二十岁。交火的是海军和革命军领导的充满怒火的人民。二十岁的萨博回到他的家乡时,已经成了故土的敌人。萨博只是路过温德米尔狭窄的小巷,就被人认了出来。一个老者像是干枯了的手抓着他的手臂,萨博注意到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像是两颗劣质的树脂球,不知道还能不能分辨野猫和老鼠的差别。
“我认得你的伤疤。”
老人说,声音像是枯木岌岌可危快要断裂。萨博突然想起来了他是谁,是照顾他长大的老管家。萨博扶住老人不让他摔倒,问老管家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穿着破了洞的靴子,和丢了一个扣子的旧外套。老人说他早就因为上了年纪不中用被辞退了,萨博跟着老人去了他的家。靠近垃圾场的地方是穷人们的街道,萨博在街道上看见穿着破破烂烂裙子露出胸脯的女人,看见醉汉和疯子,最后将老人送到了家。什么都没有的,空荡荡的家。他扶着老人躺下,床发出吱呀的不堪重负的声响。可是老人很轻,萨博记得扶住对方的触感,像是空心的,是干瘪的。萨博在老人用来堵住墙上透风的裂缝的报纸上看到了他的弟弟的新闻,和公主结婚的消息。萨博知道这件事,革命军掌握的所有情报都向他开放。萨博还在报纸上看到许多国王撒下的谎,隐瞒如何在背后欺骗背叛人民。老人请求他帮忙从外套里拿出药来,等萨博摸出药瓶的时候,老人已经死了。萨博坐在又旧又脏的椅子上,床边的椅子上,手握着圆形的小小药瓶沉默。
老人从伤疤认出了他,萨博无可避免地开始想起关于伤疤的一切,他抬起头,想去看一眼不远处的科尔波山。可是科尔波山被浓雾遮住了,一点也看不见。
十年前,萨博和艾斯两个人还在一起生活。那天两个人一起去了镇上采购生活必需品,顺便卖掉一些破烂和野兽的皮毛。在街道上,萨博和艾斯听到了流氓的闲言碎语,在说弗兰戈家欠了债,不仅所有的财产都要被拿来抵债,全家还都得成为奴隶还债。艾斯看了萨博一眼,萨博只说回家。但是晚些的时候,艾斯已经睡着的时候,萨博留下了一张纸条离开了,回了镇上。第二天早上艾斯醒来,只看见纸条,萨博在纸条上说要回家一趟。他再听到有关萨博的消息,就是弗兰戈家的大火了。
萨博回了自己的家一趟,他知道弗兰戈家是很好的人,记得女主人送他的花园里带露水的花。他回到了自己的家和父亲对峙,那是他第一次见到斯特利。他的父母在发现自己生下的独子无可利用之后,找来了新的工具。母亲在萨博被女佣抓着洗完澡之后才触碰他,劝说他不要再离开,不要再想别的事情,不要再反抗。父亲拒绝和萨博再交谈,萨博被关在自己的房间里,而斯特利走了进来,告诉萨博,弗兰戈家的房子正在燃烧。
萨博逃了出去,他又翻过了墙,气喘吁吁地跑到弗兰戈家的房子,远远就看见了烟和火。他的肺刺痛,周围有人在围观,但他还是冲进了房子,撑着花园的篱笆跳了进去。本来被精心呵护的花丛因为热浪已经开始枯萎,萨博踩着枯萎的鲜花想要进到房子里,可是刚握住滚烫的门板,就因为爆炸被掀飞。等他醒来的时候没有救到任何人,甚至因为脑袋受到了重击而忘掉了一切被带回了家。而艾斯,只会听到弗兰戈一家不堪成为奴隶的羞辱,一家人点着了房子统统自焚而亡的消息。萨博再也没有回来,名义上的一家人都回到了海兰德。远航结束而返回祖国的卡普找到艾斯是不久之后的故事。
老管家正是当时在温德米尔负责照顾受伤的萨博的人,而一些事情因为亲眼见证老人的死亡而激起了萨博心里最鲜活的痛苦。他从革命军的情报推断出了艾斯之后经历的事,怎么被和哥尔·罗杰亦敌亦友的卡普带走认为外孙,怎么在海军中经历了七年,再在温德米尔的近海见到姓奥特卢克的他。萨博没有找出老人还有任何亲属,于是将老管家的尸体火化,把骨灰撒进了海里。他一直关注着海军方面的消息,但是一直没有勇气再去见艾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先解释自己的谎言还是不告而别,他曾二十八次面对死亡,抓住他的敌人用生锈的铁钉戳穿他的大腿,他没有死,他被马车拖行横跨半个国家血肉模糊的手肘和膝盖露出骨头,他没有死。他在投身革命军中很少表现出对高尚的运动无比的热情和坚定之外的情绪,他为了奴隶的权利、人的权利和所有悲剧的诉求战斗,他有时像是一个痴迷于战斗的疯子,有时又像个诗人,他好像天生是为了革命的事业,是为了革命而出生的。所有革命军的敌人都惧怕他,而革命军的士兵们都对他着迷。他唯独缺少一样勇气。萨博不知道,如果一切的一切的基础仅仅是两个人一起度过的两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曾经无数个夜晚里一起拥抱着交换体温入睡,那时他们还小,那些日子是特别的,没有能够延续的。如果一切的基础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呢,他问自己,他因为悔恨而疯狂地生长成无法控制的庞然大物的感情让他无法确定。
革命军将战线向首都的海兰德推进是一周后的事情,第一次的进攻失败了。海兰德的大街上一个人都看不见,只有东倒西歪的路障和破烂的被燃烧过的旗帜,贵族们的居所都靠近王宫的附近,真正发生争斗的只有一般市民生活的街道,炮声偶尔会打断贵妇人们的沙龙,但不总是。哥亚王国全部的兵力都被投入到了保护王族和贵族之中,他们高枕无忧。萨博和以往一样冲在最前线,有人认出了他。革命军没有杀戮的意愿,死去的人之间极少有士兵的身影,但是参与反抗的平民,常常冰冷地倒在路边。第二次的尝试,结果也并没有什么不一样。
太早了,是我们错了。夜晚的街道上,革命家站在钟塔上俯瞰整座城市,远远窥视王宫,做出了撤退的决定。
萨博拒绝了接受这一个结果。故乡对一个人疯狂程度的影响远远超过其他的土地,萨博被海兰德困住了,他拒绝撤退。而龙同意了,于是他带着革命军很小的一支队伍留下,受伤然后受困。
波特卡斯·艾斯少将也从海上被召回了首都。国王的军队在屠杀,刽子手太少了,国王就把他的军队变成刽子手。第一天的时候,十个士兵带着一百个参与叛乱的人到郊外,傍晚的时候回来十个士兵。第二天有九个士兵再带着一百人出城,第三天是七个士兵和一百人。一周后所有的能够执行任务的士兵都说自己觉得不舒服,太累了,国王就派园丁、面包师、裁缝和车夫去。第二周的时候园丁向国王报告,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埋下新的尸体了,国王说,那就丢到垃圾堆里去。
艾斯接到的命令是巡逻,和搜查革命军的残党。海兰德的秋天,空气开始变得干燥冰冷,大街上只能看见打扫树叶的人,没有一个还在走动的居民。海兰德还是那个最干净美丽的城市,艾斯带着两三个人走过街头,从玻璃窗里看见了许多冰冷的眼睛,沉默的人至今也还享有着沉默的特权,好像只要不被看见听见,混乱就不会打扰庇护他们的居所。艾斯看见街角被踩烂的鲜花,不知道是谁驱赶了卖花的女孩。在地上逐渐枯萎的花,从花瓣的边缘和被剪断的花茎处开始变成枯黄的颜色。最小的荒地已经出现了,深秋甚至是冬天,已经借由着枯萎的花来到了这座城市。艾斯从地上捡了一支相对完好的野百合,放进了口袋里,然后忘了这件事。
在陆地上的生活,吃的东西远比船上所能得到的东西要好。国王给海军们发了一笔钱,艾斯拿着那笔钱不知道能在什么地方花掉。街道上贴着一些通缉令,他不怎么记得住人脸,但是认出了其中一位。印在通缉令上的不是画像,而是一张照片。偷拍的,照片中的人没有发现镜头,只是打算从前面走过去,穿着斗篷,兜帽下面露出一点头发。照片是黑白的,但是艾斯记得那头发是什么颜色。有那些上等人聚集的地方就有人议论他,革命军的二把手,叛徒——当然有人认出他,三年没有在他年轻的脸上留下几乎任何的变化,而那独一无二的烧伤的伤疤几乎像是一个记忆的签名。萨博成了明星,比剧院里美丽的女歌唱家还要受欢迎。女歌唱家两次差点被情杀,而打算杀了他的人从梅丽莎夫人的扇子店排到金橄榄香水沙龙。艾斯认识很多叫萨博的人,因为晕船掉进大海里淹死的萨博,被火枪在心脏上开了洞的萨博,瘸腿海军养的老鼠萨博,独眼军官的马,海贼的鹦鹉,娼妇的猫,当然还有金色头发蓝眼睛的青年,通缉令上的他的那双眼睛让人害怕,纸张似乎要因为他的眼睛燃烧。
晚上,艾斯和科林、戴维斯、米勒还有穆尔聚在一起吃饭和喝酒,餐馆的墙上挂了一只野牛的头骨,断了一只角,餐馆的主人在同一侧耳朵上有一个缺口。艾斯一眼就认出他曾经是猎人,讲起自己在山上打老虎和鳄鱼的故事。小伙子们笑话他吹牛,而餐馆的主人多送了他一杯啤酒。艾斯吃饭的时候睡着了一次,在脸快砸进餐盘里的时候被叫醒了。他们对艾斯的怪癖见怪不怪,私底下大家以朋友相称,白天还是会喊艾斯长官。艾斯在海上曾经十五次差点死去。他靠着反复出现并高涨的自我毁灭的意愿数次将自己投进危险,而没有死去的自杀使他成了英雄。
记不得是谁第一个提起吃完饭去妓院的,大家手上都有一笔钱。科林、戴维斯、米勒还有穆尔都没有女朋友,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建议。艾斯擦了擦嘴,他吃面的时候脸上沾了些酱汁,说他也一起。不熟悉海兰德的外乡人认不出妓院的大门,国王颁布的法令上有禁止了女人或者男人们在他的土地上出卖肉体,违反者得上缴大量的罚款。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国王只是为了那笔罚款能进到他的金库里,他自己都是这些小房间的常客,他最爱的姑娘叫夏洛特、贝西、莱迪亚和艾米莉亚。海兰德的妓院多得数不清楚。
五个人穿着军装,早早就被站在路边浓妆艳抹的女人热情招呼了起来。所有贴上来的雪白的胸脯都充斥着浓烈又低劣的香水脂粉的气味。艾斯是最受欢迎的那一个,因为他的手臂挽起来强壮,五官端正甚至是迷人,让军官看起来像个大男孩的雀斑同时也莫名让女人们泛滥起柔软甜蜜的热情。跟着艾斯一起来的年龄相仿的小伙子们都进了不同的小房间,走廊里的墙纸是墨绿色的,灯光暧昧地像在融化。艾斯问二楼是什么,挽着他的红发女人眼神突然躲闪起来,说二楼的房间都是空的。艾斯站在一楼的楼梯扶手处向上看,楼梯上方的吊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错觉在摇晃。女人企图转移他的注意力,所以他走了上去,楼梯上铺了地毯,但是二楼的橡木地板吱呀地响了一声。艾斯把二楼的房间的门一扇一扇打开,一共有七扇差不多的门,皮革长靴的硬鞋底磕在地板上,在狭长的走廊里引起回音。他推开第六扇门里面也是空荡荡的时候,走廊尽头处的第七扇,被漆成深红色的,装着黄铜门把手的门开了。一个人站在门口,玛格丽特的谎言站在了门口。
红头发的女人吓坏了,艾斯看见她恐惧的棕色的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了钱,放在女人涂了鲜血一样颜色指甲油的手里。艾斯走进走廊尽头的第七间房间,关上了门。黄铜的门把手旋转,被上了锁。
艾斯看着萨博怎么扶着墙壁和桌子,最后跪倒在地上,看着金发的青年在手心里吐出鲜红色的血,红色的血在苍白的指缝间描绘出火焰。
“你要带走我吗。”萨博问,他从地上站了起来。他靠着墙壁站着,穿了件白色的衬衣,沾血的绷带在矮桌上,也在他的衣服下。萨博赤着脚,房间里铺了玫瑰颜色的地毯,他的双脚也像象牙,只有脚尖染上了玫瑰的颜色。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带走你。”艾斯问,
“他们叫我革命者、叛徒、疯子、恶魔和骗子。”萨博回答,站立似乎花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在流汗。
“你的舞跳得很好。”艾斯突然说,从桌上乱七八糟的绷带、玻璃注射器和沾血的针还有剪刀里认出了止痛药,他从药瓶里把药片倒在手心里,足有四五片。他用手捏住金发青年的嘴把它打开,然后把止痛药塞进去。萨博本能地想吐,被艾斯摁着舌根直接将药片塞进了喉咙里。萨博抓住少将的手在发抖,最后还是把止痛药都咽了下去。
艾斯说把衣服脱了,萨博就开始脱自己的衣服,他穿着的东西本来就不多,白色的衬衣和黑色的长裤被丢在了地上,没有给自己留一件衣服。几次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从敌人那里遭受过的刑讯,早早教会了萨博怎么忍耐赤身裸体而不会觉得自己脆弱而感到恐慌。他一丝不挂站在已经坐在床上的青年面前,伤疤和私处都暴露在对方的视线下,旧的疤痕有和皮肤不一样的颜色,垂着的阴茎被和头发一样颜色的金色毛发覆盖。
他们接吻。在柔软的床上萨博差点忘记了呼吸,他的双腿被打开,被男人滚烫的阴茎钉进床垫和被捂住声音的尖叫里。润滑的东西就被放在男妓的床头,艾斯用那些只是为了让自己能进去。止痛药让人上瘾的部分开始在萨博的血液里发挥作用,他的声音很快就变了,他抓住艾斯赤裸的背,绷紧了脚背。房间里开始变得热,变得拥挤得只能容下蜷缩的脊背。
那是什么。萨博问,声音几乎只是气流滑过嘴唇。艾斯听见了,只说没什么,一个纹身、刺青、签名和标志。没提那是给谁的墓碑。萨博看着他手臂上被藏在对方名字里的自己的名字,他的海贼旗,他童年时做过的只分享给过一个人的梦,哭了起来。
“为什么哭。”艾斯停下动作,汗水让他的头发贴在了脸颊上,贴在了那几枚雀斑上。
人在被撕开流血的时候会哭。萨博说。
艾斯被脱掉的外套口袋里有两颗糖果,一个空的本来装着巧克力的铁盒,一只口琴,一盒火柴,一张曾经包裹过刀片的纸,一颗焦黄色的纽扣和一支干枯的野百合。他突然想起了那支野百合的事情。他看着金发的青年流泪,不知道自己怎么忘了想起他有的是一张漂亮的脸。手指蹭过对方眼尾的潮湿,去触碰深红色的疤。是什么在圣鞠斯特的刻像上留下了残缺。不明白那个眼神。他拆掉了年轻革命家本来缠绕在腹部的被血浸透得纱布,他看见刺穿皮肉将伤口收拢的线。一道长长的伤疤横贯了青年的小腹,艾斯觉得那道伤疤像女人生产时,医生为了从她们的子宫里取出生命留下的记号。
艾斯快要天亮时才离开红色门的房间,刚好遇到在走廊恋恋不舍和姑娘们聊天的戴维斯和穆尔,穆尔发现他的衣服上沾了一点血,说他一定操了一个处女。
科林、戴维斯、米勒还有穆尔都死在了一个月后哥亚王国的内战里。自从那天早上离开之后,艾斯就再也没见过年轻的革命家。街头巷尾满是他的照片,但那不算是一种相见。哥亚王国陷入了前所未有地混乱,听说国王忧愁得吃不下饭,没法入睡。但是谁还敢轻易地入睡?贵族们在床上被发现好像在熟睡的尸体,被自己的奴隶刺杀。王族们被拖到大街上斩断了头,头颅和脖子之间靠着一块皮肤相连的尸体清晨被看见在以国王的名字命名的大街上。
国王想出了一个办法,他想过很多办法。找人撰写诋毁污蔑革命军的文章,释放监狱里罪名较轻的犯人,发表忧郁的演讲——险些被刺杀。他最后翻阅那些用羽毛笔写在羊皮纸上的历史记录,他找出了一个名字。波特卡斯·艾斯被押上了处刑台。白天里酒馆里喝醉酒的懒汉大声地问,谁是波特卡斯·艾斯,为什么他要死。小偷骗子和流氓说了一些真话。他是那个海贼王的儿子!我们的国王想要来场狂欢!狂欢会让人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本来要干什么。他觉得他的反抗者只是需要一个生活的发泄口,他什么都不明白。卡普中校呢,有人想起来问,那个帮自己的对手把他的遗腹子养育成人的男人。国王要卡普亲自看守处刑台,以免有人来劫走死刑犯。屠夫在角落里大笑着说道。
艾斯坐在狭窄的牢房里,房间只有一个很小的窗户,比他高。他试过了,什么也看不见。他又戴上了铁的镣铐,一开始的一切熟悉得让他发冷,牙齿打颤,但很快什么也感受不到了。他谁也不想搭话,沉默是他最后的权利。他在监狱最高的小房间里每天都听着海兰德的声音,有的时候是枪响,有的时候是炮轰和群众的怒吼。他开始劝说自己这些和他都没有关系,他睡很长的时间,很长的时间没有吃一口饭。看守他的狱卒们都感受到了恐惧,为什么他没有饿死、渴死、因为囚室晚上滴水的寒冷和白天日照的酷热患病。他难道不是人类吗,不会流血,没有眼泪,他在呼吸吗,他会咬烂人的喉咙喝活人的鲜血吗。狱卒们听说了他十五次几乎在海上死去,他们的恐惧和不安加深了,不知道牢房里坐着一动不动的男人到底在等着什么,到底什么时候才会死。
艾斯经常不知道自己是睡着了还是没有,是在做梦还是真的想起了什么事情。他见到科尔波山巨大的树,草地和悬崖远处的海平线。他又想起那天晚上,他和金发的革命家在柔软的床上。萨博奇怪的眼神看他,滚烫的痛苦缠绕的,他曾把手指放进那一头柔软的发丝里,抓紧,让青年抬起头,他好亲吻他的脖子。暴力和性欲混合在一起的时候就感觉像是做梦,潮湿着晃动不安,需要大口地呼吸,胸膛阵阵捂藏着心跳。艾斯记得萨博怎么用一种近乎痴迷和虔诚的态度接受他的复仇,怎么用湿润的蓝色眼睛哭泣着看着他。房间里几乎不流动的空气有汗水精液和发霉的味道,他们交流很少的语言,年轻的革命家或许是因为止痛药里危险的致幻的成分说起了呓语。他告诉年轻的军官,他曾经怎么频繁地梦见那天的舞会,他邀请他一起跳舞。燃烧,他说。艾斯只能将耳朵凑近他的嘴唇才能听清楚。
“‘我们的身体紧系于将我们燃尽的爱,让死亡通过我,而不要带走我。’”
他离开的时候本来想留下口袋里那支干枯的花,但是没有那么做。他关上门之后在走廊上站了很久,最后用火柴把花烧成了灰烬。在他远航在外的日子里,他曾经到过一些奇异的岛屿,有的地方用植物来做占卜和预言。他喜欢赤裸着在海水里潜泳,也喜欢他听水手和渔夫的故事。长期在咸水里游泳时常让他双眼发红,医生曾经误以为他的红眼是因为吸食了某些会让人神经亢奋和上瘾的药品。用植物占卜的人有的观察植物的形状、动作和反应,或者分析颜色和花瓣,有的用火烧植物来占卜,用火烧烤树枝和树叶,有的植物被焚烧的时候冒出的烟含有致幻的成分。或许就是魔女的真相和秘密。
革命军也收到了波特卡斯·艾斯将会被处刑的消息。年轻的海军少将在海军和一部分民众中都受到爱戴,愤怒的声音不亚于少数。萨博那天和革命军的干部们呆在一起,他打碎了一只玻璃杯。有人质问龙为什么同意萨博一个人离开,龙用手捡起玻璃碎片。
萨博又回到了海兰德,逆行他曾经离开的路线,他去了王宫,甚至没有人发现革命军的二把手在日出前潜入了王宫。王宫的花园里种满了粉色的蔷薇和紫色的风铃草,萨博经过时,长外套的衣摆被露水打湿了,不小心沾上了一片花瓣。
斯特利因为觉得冷醒了过来,他本来想质问为什么仆人没有关上他卧室的窗户,然后他看见了穿深蓝色外套、长靴和高礼帽的青年,青年正站在他卧室的阴影里。
“先不要喊士兵。”萨博说,“我想和你做交易。”
双手被铐在身后,跪在温德米尔广场处刑台上的青年,被黑压压的、像是堆叠在掉落在地的糖果上爬着的蚂蚁群一样的人们注视着。他什么也不说,因为他的声音传达不到,他的语言没有任何意义。他现在正是死刑犯,死刑犯不和别的身份同时分享一个人。人们贪婪的视线黏在他赤裸的上身上,刽子手甚至没给他留下一件上衣。阳光下他的皮肤因为汗水和血污发亮,他的肌肉,热烈地爱慕着神明的形象的雕刻家的作品一样的肉体,被吸人血脂的视线刺入皮肤。人群骚动不堪,有的妇人在哭泣,有的男人谩骂不止,孩子的眼睛被捂上,所有人都在等着刽子手的刀落下,但是刀没有落下。国王的信使的马从王宫来了,带来了国王的命令。无罪!信使大喊。无罪!人群里的一些声音说。
艾斯在处刑台上被释放了,刽子手解开他的手铐。激动的热泪盈眶的人群想要去触碰他,他去看站在广场高台上看着处刑台的男人,满头白发的男人把双眼藏进了手掌心里。
将正义作为一个荣耀的名字,和皇家的称号并列的法庭里,老人们,干枯的像吸血鬼一样肃穆又神态冷峻,头发斑白或全白的法官们穿上了他们黑色的衣袍。法庭的坐席满了,所有人的面目都模糊不清,像是围绕着一炉即将熄灭的火,他们的服饰像是来自另一个时代,不像是真实存在的人,而是坟墓里爬出的鬼影。年轻的革命家站在环形法庭的中间,站在被告的席位上,他双手被绑住。不久前斯特利颤抖着跟他说,我知道你会来!你一定会来。萨博不作回应。为什么你要为了那个人来,斯特利为了缓解自己的恐惧努力摆出一张笑脸,公主在他身边,也被这动静惊醒了,不敢尖叫,用被子努力遮住自己的胴体。
“他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个活着的人。”萨博说,在阴影里的他柔声说,清晨的阳光逐渐升起,亲吻他的靴尖,他第一次说出了那些早早就在心里被描绘的话:“他是我不变的选择,冒险,自由的符号,童年全部美好的部分,曾经血淋淋的伤口,遗憾,痊愈还永远瘙痒的疤。我来是来自首的。”
斯特利答应了他的条件,在生命被威胁的前提下。士兵带走了毫不反抗的革命家,斯特利发现自己已经被汗浸透了全身上下的衣服,他的头发乱了,他冲到化妆镜前梳理自己的头发,好像只有它们一丝不苟整整齐齐才能让他安心。他以为萨博是来杀他的,他差点以为自己要死了,或者已经死了一次,他颤抖的手拿不住梳子,梳子掉到了桌子上,他开始大笑,说他赢了!他的妻子被他吓得像屠宰场里待宰的被冻僵的小羊。艾斯会被无罪释放,他会和妻子一起拿走国王的权利,得到革命军二把手的头颅的他,马上能掌握国家。萨博带着他脖子上的头颅接受审判,他需要被定罪。斯特利在他被送上法庭前又见了他一面,脱了他的上衣拥抱,在手心里藏了一把小刀。金色的象牙匕首,刀柄上镶嵌了云母和宝石。刀尖扎伤了萨博的肚子,斯特利又让人给萨博穿上外套,让曾经是被上流社会喜爱的青年保持体面,伤口在衣服下不停地流血。于是站在法庭所有人视线下的被告席上的萨博脸色苍白。鲜红的血打湿了他的大腿,打湿了长裤,进到了长靴的靴筒里,他站着的地方,他的脚下积起了一滩鲜血。
法官大声朗诵他的罪名,被士兵层层看守的封闭的法庭,突然好像听见传来了雷鸣。法官指认他背叛了自己出生的良好的家庭和爱它所有子民的国家,疯狂,意图反乱,杀害了众多无辜的人,宣扬邪恶的思想,亵渎神明带来了悲剧。并且拿出他的家人为了和他划清界限的证词:从小就有魔鬼的特征,还是个婴儿的时候就咬烂母亲的乳头,常常梦游呓语,任性地打伤仆人,用木棍打死野猫,用弓箭射杀麻雀和野狗,喜欢吃生肉和动物的内脏,从来不哭泣。这在旁听席的人群中引发了一阵惊恐的骚动。萨博还是笔直地站在那里,听令已经打断了他的小腿的士兵流下了冷汗,觉得虚弱又寒冷,萨博笔直地站在那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表情里没有一丝痛苦,汗水像珍珠落在他俊美又惨遭伤疤破坏而留有遗憾的脸上。
萨博想起来他的母亲一次也没有亲自用母乳喂养过他,温柔的乳母常常努力向他传达一个他的母亲还是爱他的谎言。
“我认罪。”萨博说。
老法官愣住了,从来没有人站在这里而不对自己进行一句的辩解,他反问邪恶的青年,你说什么。
“认罪!”萨博说,“我认罪。”
群众推倒了王宫铁的围墙,冲入了宫殿,带着火把。不是什么雷鸣啊,响起的是炮声,击碎了宫殿的墙壁和屋顶。法庭也开始震动,灰尘和瓦砾从穹顶上剥落,古老的壁画的变成齑粉和碎片落到地上。年轻的革命家在众人惊慌的视线下露出了笑容。
被无罪释放的黑发青年失去了归所,他习惯了没有一个可以回去的地方,习惯了没有人可以诉说交谈。他背着一个破旧的绿色行囊走在街上,他只有一双鞋,一条不过膝的旧裤子,一条皮带和一顶帽子。他走过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人会本能地趋向自己的故乡和出生,他在监狱里出生,他不是去了监狱,他兜兜转转走向了本来该是垃圾场的地方。但是垃圾场已经不在那个地方了,他向上了年纪的乞丐打听才知道,垃圾场几年前被一把大火烧掉了。他连可以怀念的地方也失去了。艾斯看了一眼科尔波山远处的影子,科尔波山沉默的脊背。他不知道该去哪里,他不敢回到树林里。他又在街道上像幽灵一样地徘徊,他路过一家当铺,突然在脏兮兮的满是灰尘的玻璃橱窗里看见了一只红宝石戒指。他推开门,用身上仅剩的几乎所有钱买下来了那只红宝石戒指。
艾斯把那枚戒指放在手心里,用手指磨蹭掉上面的灰尘,他看见了那句被镌刻在戒指内侧的诗句。
“‘……我们的身体紧系于将我们燃尽的爱。’”
他的脑海里突然出现了一个柔软的声音,突然和记忆里因为太过痛苦而故意忘记的男孩的声音重合了。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满脸都是泪水,十年前他也曾经像这样子哭泣。受到拷问和刑罚、饥饿和干渴都没有曾让他痛苦,高大的男人像个男孩一样蜷缩起来泣不成声。
革命成功了,狂热的群众曾经想要分食从法庭里走出的年轻革命家的血。萨博第二十九次差点死去。但是他活了下来,他完成了他一生的愿望之一。革命军的船要离开温德米尔的港口那天,天气好的出奇。晴朗,风里的湿度刚好,一些海鸟落在高大的桅杆上,水手将帆扬起时才飞走。大街小巷上的人群们唱歌和跳舞,忘了痛苦和失去的,满怀期待等待着明天,他们在街道上挂起彩色的旗帜,整个国家都过起了从未有过的节日。革命军的船正要离开温德米尔的港口,萨博靠在船舷上享受温柔的海风,看着他熟悉的城市,城市变得不一样了,变化让他喜悦,微小的忧愁在巨大的城市下变得不足为道,科尔波山还在远方沉默。
“有人受伤吗?”突然一个戴着帽子的青年突然高声向着站在船上的年轻革命家搭话。
萨博想起了那个声音,想起了他们长久的相别之后阴差阳错的第一次对话,那时他们的身份还不是这样,突然洁净美丽的港口的景象在他的眼睛里模糊了,他不得不用手去擦掉遮挡住自己视线的泪水,他的声音颤抖。
“……没有,没有人!”萨博说。
“主动邀请我跳舞吧!”
黑发的青年把帽子抬起来了一点,呐喊一样大声地说,他露出他的笑容和脸上的小雀斑,他已经收拾好了行李,他已经期待和为这一天准备了太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