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9-04
Words:
7,236
Chapters:
1/1
Kudos:
15
Bookmarks:
7
Hits:
490

绿河

Summary:

清澈的河水,水面之下第二层的波浪。
谋杀案,谋杀案。

Work Text:

二零一七年末,发生了某一起事件。正月伊始就占据了好几份报刊的头版,还有几乎所有的网上论坛。但是和所有其他震惊一时的故事一样,不过很快就被人们遗忘了。像石子沉入流淌着的大河里,像樱花遭遇春天的第一场暴雨,似乎是有一丝踪迹可寻,但大抵再向人提起,好像是有这样一件事吧?答案也都是模糊的。

“真相不过是安慰人的可有可无的东西罢了。”

被告人为自己辩护的姿态消极至此。第二年,也就是一八年的春天,因为证据不足,五条悟被宣判无罪。

一七年最后的报纸上印着五条悟的照片。一年过后,变黄发脆的纸张就积了厚厚的灰。报纸被主妇们从阴暗潮湿的角落里翻出来,在可燃垃圾日被丢掉。经由垃圾车的运载回收,和所有一切的牛奶盒、商品传单、体育新闻还有每日星座占卜一起被焚烧,被转化成了电力。电力是人类反叛夜晚的力量,是闪烁的代表秩序的交通指示灯,是医院里不能停歇的仪器,深夜里窥探情书如何被写下的人造月亮,是城市明亮而后又黯淡的窗口。借由不可思议的途径,任何一个被指认有罪的人都将能够成为这了不起的文明亲密的一员。或许就是出于这种暧昧而又甜蜜的必然的联系,把苍白路灯误认为晴朗月夜的可怜人,常常突然感到胆寒。

五条悟可疑可怖的罪状有三。其一是谋杀,其二是背叛,其三是谎言。

谋杀作为人类能够犯下的最为严重的罪行之一,拥有悠久的历史,而谋杀的目的和手段常常被作为衡量杀人犯邪恶程度的标准。夏油杰的尸体被找到时,五条悟正坐在一旁。他点烟,一口没有吸进肺里。警察收到他自首的电话,一支香烟的自然燃烧时间平均在8.8分钟,赶到时,那支烟正好在他的指尖垂死挣扎。五条悟举起双手束手就擒,烟灰和火星在不开灯的房间里簌簌落到地上,警车红色蓝色的灯光把夜晚照得闪烁明亮。

匿名论坛不知道从哪里得来消息,抑或全然是无端编造。帖子上面是这样描述的:青年男人被捕的时候,一点也没有惊慌和反抗,穿着白衬衣,身上只有一部向警察自首的手机。而房间里的尸体已经开始腐坏,坐在一张被血浸染成红色的椅子上,又黑又大的苍蝇在室内乱窜。警察们破门而入时,没有闻到尸体的气味,房间里反而弥漫着一股清新剂的香甜。

死者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呢?五条悟只说,人是他杀的,再没有更多的描述。供认不讳的态度,让整个房间看起来像是什么巨大动物的内脏似的到处都是的深红色的血迹,残缺又腐烂的尸体。这些事物统统摆在一起,邪恶的气息呼之欲出。据说连在场的警官,都被这个场景吓坏了,甚至有人匆匆逃离,吐了出来。

夏油杰的姓氏少见。媒体不需要拿田中君或者佐藤君这些假名来保护死者,所以在新闻稿上写:死者夏油氏。竭尽全力,他们追寻这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从一些平淡的书面记录,和与寥寥几个据说是相识的人的采访推理他普通的人生。说,这是一个多好的人啊。似乎普通和平淡是一种不可匹敌的优秀特质,是一种人们默契地达成了共识值得被表彰的伟大。而他的尸体被发现时,已经腐臭得长出肉蛆,半个肩膀不翼而飞,露出骨头。

那五条悟又是谁呢,谁认识这个自称是凶手,认了罪的五条悟?论坛上又有不少这样的留言。很快,五条悟的照片就在网上疯传,被从一个人的手机里发到另一个人的手机里。整个池袋和涉谷的街头,那天滴滴作响的手机里都有那么一张照片。白色的头发和长睫毛,蓝色的动物一样的眼睛,在闪光灯下几乎发着光,安静地看着镜头的方向。混血?好像是,又好像不是。一张漂亮的脸,偶尔有一些人坦诚夸奖两句,就要跟着被冷嘲热讽上,可不要被欺骗了。

被带回警局的时候,五条悟突然对正在开车的警官说,我把我的外套落下了。他坐在汽车后排,太高了,坐着的时候只能以近乎蜷缩的姿态弓着背,白衬衫的领子后头露出来一截脖子。一下子发出声音,把老实谨慎的警官吓了一跳。警官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五条悟手腕上明晃晃的银色手铐,不敢和他对视,只顾行使保持沉默的权力,一言不发。天气预报说那晚有雨,但是雨始终没有落下,有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闷热和低压。

事件要是就此结束,倒也不至于引发民众那么热烈的关注。然而警方调查事件的时候,接连发生了怪异的事情。比如发现尸体的房子里家具和摆设总是突然移动,能够听到奇怪的声音,瞥见不是动物也不像人类的奇怪的影子。诸如此类都市怪谈一样的遭遇,使得好多执行任务的警员因为恐慌和不安,都纷纷借口退出。

房子的门牌写着,夏油。屋主是谁,答案不言而喻。那么是否夏油氏死时的冤魂已经化作了恶鬼,至今还在屋内游荡呢?

而后,新的疑问接踵而至。既然这是夏油家的宅邸,那么死者夏油氏的家人又到了哪里去?邻居们的态度躲闪,房门稍微打开一道缝,横挂着沉甸甸的链条,从黑暗里露出小半张惊惶的脸,一只眼睛像啮齿动物那样畏惧着生人和阳光。直到知道来人是警察时,才稍微停下那种小动物似毛茸茸的不安。

“是死了人吧?”

“但是大概十年前,就没有人住在那里了。“

邻居这样子说着,脸上没有一点表情的变化。从头到尾,都像一张面具一样。

可是夏油家的房屋,一点也不像十年未曾有人居住的样子。说不上是一尘不染,但多少是有人类正在或者近期居住过的痕迹。分明是夏日,警员却觉得拿着记事本记录的双手毫无知觉。

这位警员,我们姑且称其为警员A,像是中学文化祭的舞台剧上的树木或者草丛那样,以身份和编号作为代名词。警员A,年龄四十五岁,已婚,家里有一个工作成家了的儿子,和上大学的女儿。他的搭档,就称为警员B,年纪要轻一些,家里人已经找好了结婚的对象,稍微有些爱喝酒的毛病。警员A作为调查组的主力,后来将自己的种种遭遇都说与了某一小报的记者。不过出于某些特别的理由,这些报道文章从未被正式发布过。

警员A结束完询问离开时,注意到夏油家的门前,有一条漂亮的河流。

夏油氏尸体奇怪的模样加上腐烂的程度,连经验丰富的法医也道不出个所以然,困惑迷惘。难道日本国境内,还生存着邪恶的野兽吗?又难道,这个自称五条悟的人,其实是化作人形潜伏在人间的怪兽?警员A同样也负责审讯事件的犯人。他的手段十分简单,如果从死人的身上问不出答案,那就去问活着的那个。五条悟还穿着那件白衬衣,自在地靠着椅背坐着,眯缝着眼,似乎是觉得室内的灯光太过明亮。

询问的问题一开始都十分平常,警员A注意到,五条悟在他提起联络亲人的时候,脸上分明是笑了起来。会在这种问题上发笑的人无非两种,一是在孤苦伶仃的基础上有一种自嘲的幽默感,二是众叛亲离后已经没有事情可以觉得受伤。而这两个情况稍加暧昧,或许没有什么差别,彼此相通。再后来,问及五条悟和死者之间的关系,五条悟脸上的笑还在,却完完全全变了一个味道。

“这个问题,我们放到最后再聊吧。“

警员A还是拿着他的记事本,手里握着一只电器商店赠品的圆珠笔,在纸上沙沙地记录一些东西。电灯突然闪烁了一下,警员A看了一眼五条悟,五条悟正好也看了一眼他。警员A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那样一句话,他说,最近时常发生这种事呢。

好像是这句再平常不过的话动人,五条悟也说起了多余的话。他问警员A能不能帮他买一罐饮料。警员A原以为他会要求一杯咖啡什么的,但是五条悟要了一罐草莓味的牛奶。警员A将这件事交给了一直在他身边安静旁听的警员B。警员B找了三台自动贩卖机,才找到草莓味的牛奶。草莓味的牛奶太甜,早就不受欢迎,于是自动贩卖机们大多售卖的牛奶,都是巧克力口味的。

草莓牛奶交到五条悟的手上的时候是热的。五条悟喝了一口,说:

“他的家门前,是不是有一条绿色的河流?“

在两三个小时任谁都会感到疲倦的谈话之后,警员A抽掉了半包烟。五条悟说的话很少,态度一如既往。供认不讳谋杀的罪行,绝口不提杀人的细节,坚称现在还不是时候揭秘他和夏油氏的秘密。即使在警员A向他说明,日本并没有废除死刑也一样。好像是五条悟身上有一种巨大的冲动,一种沉静赴死的需求。而这种死亡的渴望和跳轨自杀的绝望者们又不尽相同,甚至是一种力量,以极低的温度在一具人类的身体里燃烧。这样的燃烧使得一个人的躯体拥有了不会受伤的,肉眼看不见、却确实存在着的梦一般萦绕着的祝福。

当你意识到一个人绝不会因你而受伤,那么人将获得一种软弱。这一切让警员A开始觉得难以忍受起来。他不像那些论坛上的网民们,急切地需求着某一个人死刑的仪式为平凡乏味的生活再多带来一些甜蜜,借此感到一种安全和安心。他身上的一种特质要求他知道真相。

今天就到这里,我明天还会在这个时间回来,警员A这样说道。

第二天,警员A带着警员B又回到了夏油家的房子。河,那条河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可这河不是绿色的呀。“警员B如是道。

“确实只是天空的蓝色而已,和别的其他什么河流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警员A说。

五条悟的档案得几乎不像个活人,无论如何都联络不到任何亲属。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而夏油氏的档案,也只能够追究到中学。期间的十多年,像是被人挖去了一般空荡荡。夏油氏的双亲,也确实如邻居所说,十年不曾出现在家中,甚至没有出现在任何地方。警员A靠着警车,给自己点了一根烟。他老爱抽烟,经常在家里遭到女儿的嫌弃。屋内的血迹已经被送去检验,他多年探案的经验和那可以作为武器的直觉告诉他,夏油氏的双亲,或许也已经死了。

警员A和警员B在夏油氏的家中继续翻查了大半个日头。夏油杰的尸体被发现时坐着的那一张红色的椅子,现在也不曾被挪动。厨房的水槽里,老旧的水龙头不时往下坠落锈红色的水滴。警员B在卧室里有所发现,极为隐秘的角落,一个藏宝点,秘密仓库。一个铁盒被放在木制衣柜的顶端,不像其他的地方,积了灰。警员A说,十年差不多就会积下这么多灰尘吧。

铁盒被打开,里面装着几封信件。白色的纸放久了,成了黄褐色的纸。虫蛀过,脆生生的,又受了潮,有些皱。而就在警员A准备打开信封阅读的这个时候,房屋的门口远远传来了敲门声。

敲门声不轻不重,但却极具穿透力。而正是因为这突然出现的敲门声,两人才发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里竟然除了彼此的呼吸和门外有节奏的敲门声以外,什么也听不到了。明明爽朗的夏日,却连一丝虫鸣都没有。

警员A将一叠信件交给警员B,吩咐警员B要好好将这些东西放进证物袋里。他打开门,空无一人。外头的景色成了黑夜,转过头,警员B也不见了踪影。

这件事情,警员A最终说与了小报的专门狩猎这样怪奇事件的记者。而警员B,也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出现。上层的人啊,隐瞒了这件事情。似乎警员B这个人,其实从来没有存在过。连警员A也曾一度怀疑,莫非警员B这个人,不过是自己一个荒唐的臆想。

“那么,那一天你是怎么离开的那里呢?”记者这样问道,压低了声音,厚厚镜片之后的眼珠,像玻璃一样闪闪发亮。他完全沉浸在了故事之中,好像正参与某种游戏,等待故事结束吹灭烛光。而声音若是太大了,会惊醒什么骇人的妖怪。

“我遇到了一个青年人。”警员A说。

一个穿着白色的,制服一样服装,身后似乎背着一把用布包裹着的刀的黑发青年。记者把这段文字,也一起记录了下来。青年带着警员A回到了车上,让他朝着市区的方向,就这样离开。而警员A提起警员B的事情,说他的搭档,突然失去了踪影。青年人说,不用找了,已经找不到了。记者啊了一声,抬起头看向警员A,问他,那么你就没有再去找你的搭档吗。警员A睁大眼睛,失魂落魄。他的头发已经少有黑色,似乎是很久没有安稳入眠而布满血丝的眼珠,使他的表情看起来阴郁怪异。他说他把油门踩到了底,就那么不要命地开车逃了。他不敢回头,他听见一个声音就在身后,在夏油家房屋的方向。记者追问那是什么样的声音?警员A的嘴唇竟然发起抖来。他说,你知道人咀嚼时自己听到的声音吗?就是从颅内直接传到耳朵里的那种声音。那种沙沙的,让人发痒的轻响。就是那样的一个声音。

在审判庭上,五条悟说出了他的第二条罪行。法官提问,被害人和你,是什么样的关系?五条悟笑了起来。他的牙齿整齐,笑脸无懈可击。

“至亲的挚友。”

第一天,法官并没有立刻做下判决。而在法庭上发生的一切已经被传了出去。第二天,判决同样没有如期而至。

因为对谋杀的故事和带有任何死亡意味的轶闻,存有精神上需要一种食物来对抗饥饿的需求,人就此获得了两种种族层面的才能。一个是编写故事的热情,一个是盲信这些故事的热忱。于是,五条悟和夏油氏的故事,慢慢地有了好几个不同的真相。

比如说,本来是朋友的两个人,因为抢夺同一个不知名的女人反目成仇。比如说,两个人相约自杀,而五条悟却在最后改变了主意。再比如说,夏油氏的死,根本和五条悟无关,事情出于一场谁都无法预料的意外,而五条悟只是一个疯子,因为失去了朋友而变得不正常了。因为这些好像离奇曲折,好像头头是道的故事的添油加醋,使得坦然迷恋五条悟的支持者的数量也同时增加了。要是说一个人天生的美貌属于神赐的财富,而后天的或者让人感到危险的姿态,或者易于甚至无知觉地寻求受害的气质,都能够增加会造成人迷恋的可能。当一个人同时具有这三种特质时,就是一场灾难。

直到春天,五条悟终于被宣布无罪释放。迎接他的群众,好像在围观一位国王,或者窥视国王传说中美丽的妻子的第一次露面,实在滑稽。因为法律上,甚至是通过什么更不为人知的操纵,五条悟无法被定罪。在被宣布无罪时,他变得比以往更为无辜,甚至斩获众多同情。

警员A也站在人群的边缘。他看到不乏有人试图去亲吻和拥抱被保护着的五条悟,被警察拦住但还是伸出的那些手,好像是地狱里才能见到的场景。而保护着五条悟离开的人,自称是什么五条家的律师,什么五条家的保镖。警员A一句不信,他看见有人帮五条悟打开车门,匆匆两步走上前来,让五条悟躬身为他披上一件外套遮住脸。就在那时,人群中的警员A对上了五条悟的眼睛。蓝色的,在阳光明媚的天空下,睁大了的眼睛。警员A终于察觉到,这个人并没有在用眼睛看着周边的一切事物。即使是紧闭双目,想必也没有一颗石子会绊住他的脚步。而那个替他披上外套的青年人,他认得。正是警员B消失的那一天让他离开的青年。

警员A站在五条悟必经的路上,他听到那个青年和五条悟耳语。老师,你把外套落下了,我带回去,帮你已经洗干净了。而青年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存在。他和人群融为不可分割的一体,粘腻浓稠得不成人的形状。然后,然后五条悟就消失在了公众的视野里。

乙骨忧太在警员B死前,接过了本来该被作为呈堂证供的信件。吃人的怪物是恐惧和谣言。如果是本来就存在的,被困于那间房间内的咒灵,分明是十年前夏油杰亲手杀死的父母的冤魂,五条悟不可能无知无觉。即使夏油杰父母干枯的尸骨,确实还存在在房间里的某一处,不过也是夏油杰在生前处理过,只有拥有咒力的人才能看到的东西罢了。

非要说那些离奇的传言有什么真实的部分,或许就是偶尔比普通人多那么一些才能,但才能也不足以窥见真相的全貌的人,确实看见了那两具形状凄惨的,好似罗生门里七零八落的死物的尸骸。因为用以困住它们的正是诅咒的本质,于是它们只能安静地蜷缩在房间的某一个角落,等待着世界上再也没有人类没有诅咒的那天重见天日。

乙骨忧太认得自己老师的字迹。信件没有再被打开过,还保持着原来的模样,不过透明的证物袋上,还沾着血迹。

一八年春天的最后。警员A由于一种命运的驱使,加上失眠和医生的警告,回到了发生一切的地方。夏油家的房子,已经不再被贴着公安局黄色的封条,一切好像都不曾发生过。胆小的邻居还在,门前的道路长出了狗尾巴草。那条河川等来了期待已久的雨季,缓慢地流淌着。警员A走近了,在阴雨下终于见到了五条悟所说的绿色的河流。没有天空的颜色时,河底的水草像是外星球的草原一样,清澈的水流泛起涟漪,打乱了吹拂而过的风。那深得像石头似的坚硬的绿色,叫人喘不过气来。潮湿的气味,透过肌肤进到了人身体里。他有一天在街上遇见了警员B的未婚妻,年轻的,不算漂亮的娇小女人,看了他一眼之后,就匆匆消失在了人群里,正像雨水消失在河川之中。不知道这条河川通不通向大海。如果是大海的话,那么什么都可以在那里面消失的。一如沉睡在海底的失事的船只,古老的遗迹,还有无数动物和植物的尸体。

他累了,已经不想追寻真相了。

乙骨忧太没有开口,五条悟就知道他想要问一些什么。他打开信件,确实是他自己的亲笔,十年过去了,字迹却一点没有模糊。

他在信里向夏油杰告白。暑假的时候,两个人并不呆在一起,蝉鸣和酷热都分开遭受。手机短信不够,他还要写下文字来。他写怎么怀念夏油杰的嘴唇,手指,还有头发。他怀念自己的手指揉进夏油杰黑色的头发里,像一只烦人的蜘蛛一样抓紧,而夏油杰替他口交。夏油杰的体温总是要比他低,而他喜欢夏油杰因为被顶到喉咙而发出的痛苦的声音。他腿长,还要抬起来勾在夏油杰的背上,让他逃也逃离不掉。夏油杰要向他下跪才好,不要老是那么趾高气昂、冷峻严肃,那样子讨他喜欢,又有的时候会叫他难过。

他其实早就知道,夏油杰之所以让他着迷,而他们能够如此亲近的理由,也正是他们两人走向这个结局的理由。多年来他一直极其冷静地观察着这个东西,知道这潜藏着的某种可能性正在变成必然。他难道是最为夏油杰的叛变惊讶的人吗?

在远方的神话里,英雄是太阳神马杜克,受害者是可怕的像龙一样的提亚马特。提亚马特被魔鬼们侍候着,是混沌的母神,成了宇宙的威胁。太阳神带着弓箭和各式武器,在战争的风的护送中登上战车。

他用的那些字眼极尽粗俗和下流,他故意想要惹夏油杰不高兴。最好是生起气来,能多生气就有多生气,抛下一切前来找他。他说自己找不到比夏油杰更适合抱着睡觉的东西了。夏油杰比他稍矮一点,可以把脸埋在胸口,手臂和两腿同时又纠缠在一起。他夸奖夏油杰的骨头和肉的比例刚好,不至于硌得慌,就是生来让他抱着睡觉的。说夏油杰的皮肤闻起来有好闻的味道,尤其是头发,如果不是会落在枕头上烦人,没有什么比那个更能勾起自己滚烫的性欲的。他说他想他,但是没有那么想他。

他在信里写,他会撒娇。他提起发生过的事情,他说夏油杰认为他总是笑嘻嘻的,不会哭泣,不觉得难过,几乎到了厚颜无耻的程度。其实是他天生哭起来就是那样一张脸。而这句话绝不掺假,不像说没有偷吃布丁,不像说昨晚没有通宵打游戏。

提亚马特被杀死,被肢解了,但并没有就此毁灭。混沌的怪兽是自愿被粉碎的。她的各个部分成为了世界的构成和支撑,而英雄和神祇们也只不过是她的物质的微粒,极小的一部分,受害者自愿放弃了她的肉体,而切割肉体的手、英雄们只不过是受害者自愿毁灭的代理。

夏油杰从来没有回复过他的这些信件。

那么是否这一切,夏油杰和他食下的无数的诅咒,无数会随着他的尸体一同沉睡的诅咒,其实正由命运掌控着完成某种人类必须邪恶而必然伟大的事业。被卷入命运的人是将会有意识的,明明没有喝酒,五条悟却也感到晕眩。

8.8分钟。夏油杰抽烟,抽得不多,也许是特别高兴的时候抽两根,或者特别不高兴的时候抽两根。五条悟记得大腿烟灰烫伤的感觉,刺痛,每一根神经末梢都在发抖。大脑为了安慰你的疼痛,反而分泌出一些引起快乐的物质,让人又振奋,又轻飘飘的。一根烟自然燃烧的时间大概是8.8分钟,这个数字是夏油杰第一次告诉五条悟的。大概是三次红绿灯的变换,攀爬五层楼梯,还有警察接到报案后出警所需要的时间。他十岁那年回家的路上目睹一场跳河自杀,近旁的穿着高跟鞋的女人点上一根烟,而有人报了警。8.8分钟,女人一口也没有抽那根烟,她的嘴唇干燥,嘴唇上的那层口红斑驳。或许她之前已经抽过了一根烟。而点燃的这一根只是一种仪式,而非存在着任何确实的目的。8.8分钟,他在心中计时,他有比常人更为敏感的感知世界的能力,他怕五条悟笑话他自恋又自大,说也许所有人都做得到吧。准确地在心中数出8.8分钟。

在车上,五条悟把那件外套拿起来,盖到脸上去。他说太累了,不想看了,他把信纸都揉成一团,抓在掌心里。像是不懂事的孩子,非要用双手去握着蝴蝶,不管不顾会把它们捏碎。

他闹完了,闹够了。也得到了想要的答案,他清白无辜。

他想起来夏油杰曾经躺在他身侧跟他耳语,他说,五条悟。他完完整整叫他的名字,在夜里湿漉漉的。他说,你坚不可摧,你战无不胜,你会永远爱我。太可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