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如果齋宮宗活在電影裡，他會是少數鋒頭足以壓過主演的配角之一——工坊裡的雕刻家、劇場的舞台監督、時裝設計師……繆斯眷愛他，在白貝般的耳邊細聲低語出靈光碎片，交由他拼湊成天上來的贈禮。他對此真心實意的不滿足，只更顯得演技生動；揚眉睨眼間，逼人銳氣一小角一小角地綻開。
生活是甜蜜。人生最大的幻象，莫過於藝術和愛情。齋宮宗不信這些，就像他不相信影片美伽不會說話。此刻他正為他縫補蝶尾模樣的衣襬，盯視著針線交錯的眼睛無比真摯，是讓人望了一往而深的眼神。
收線打結完，他又拿起特製的軟毛刷掃去影片美伽衣領上的塵土，在心裡嘆氣：你再這麼不愛惜衣服，我以後都不給你做了。
人偶的玻璃眼珠反射出窗簾和壁紙的圖樣，冷冷地，沒有人影；真正有華彩的是嵌在深處沉睡的，一黃一藍的寶石。他順著人偶的視線望向凝固的曳地簾子，茛苕葉紋蔓生成牆，由此阻絕塔外。
他沒戴防塵手套，但破例去握了握那隻白冷的瓷手。
電話鈴響起時他嚇了一跳。但不必去接。他抱起影片美伽坐到床邊，摩娑著人偶細軟的鬢髮，默數鈴聲停止。
三、二、一。
他像是被一瞬間的靜寂擊倒，懷著人偶闔眼躺下來。他夢中的錫安鋪滿天鵝絨、真絲和閃綢，沒有疫病和永夜——儘管陽光早被他隔絕在外。
受日曬會黃化，鋁線皮筋禁不起水氣鏽蝕，過多的觸碰會糊去臉上油彩……脆弱得甚至無法承受住愛意的，理想的造物。他睜開眼睛，望向房間那頭在玻璃櫃裡休息的瑪朵莫塞爾。古董人偶唇邊的笑淡淡的，因為若有似無而更顯真誠。
從來就是如此。他的人偶們遠比人類更美好。讀到詩歌裡的愛欲死，他嗤之以鼻。人偶沒有那些狀似美德的惡行，自作自受的愚蠢結局，多餘的言語⋯⋯
言語。
他想到影片美伽身上的灰和勾破的衣角，彷彿剛經歷過一場冒險；還有夜半醒來時，看見原先收在展櫃裡的他端坐在窗邊的小几上。月光被切分成格，籠罩住人偶——齋宮宗在那一瞬間意識到眼前的牢獄是自己建立起來的。
倘若符號構成文明，那麼這些隱喻會否是靈魂的證明？
「⋯⋯說句話吧，我心愛的——」
此刻他的低語有如夢囈，唯有懷中霎時亮起雙眼的人偶能聽得真切。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