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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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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球少年>无论输赢都不会有人死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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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9-05
Words:
8,90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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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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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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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17

[及岩] 归途

Summary:

约稿,成年及岩谈恋爱

表白后及川彻和岩泉一第一次见面

Work Text:

及川彻在洛杉矶机场落地。在行李架上取行李的人撞了他一下,连忙用西班牙口音的英语说抱歉。及川彻直接回了一句西班牙语:“没事的。”

机场有计程车停靠地,及川彻向相反方向走。他的英文还停留在高中水平,除了机场通道“欢迎来到洛杉矶”几个巨大的深蓝色字母,他更习惯于找英文下方的西班牙语标注。

加利福尼亚正逢冬季,风依然柔和,带着湿润的气息,棕榈树叶片宽大,绿意盎然。

及川彻头顶带着宽沿帽,鼻梁架着无框眼镜,头发压在帽檐下,向一侧梳。因为担心压坏发型,帽子没有扣得太紧实。暗蓝色长风衣熨烫过了,皮鞋也擦得增量,行李只有手提包,马克西维尔皮包深褐的颜色,与外套风格一致。处处都是精心打扮的痕迹。

还没有走到机场门口,及川彻就开始四处张望,很快就看到了他寻找的人。

岩泉一单手插在口袋里,像海报里的型男那样,站在越野车旁边玩手机。

及川彻口袋里的手机在这时候嗡地响了一下。

岩泉一发完短信,目光向上抬起,一头短发和及川彻记忆中的别无二致,皮肤好像晒得更黑了,嘴角略微向下沉,在放松时,也会形成严肃而不悦的表情。

在看到及川彻的瞬间,岩泉一的目光松动了一瞬,接着越过及川彻的肩膀,涣散地向及川彻后方看去,下一秒,又聚焦回到了及川彻的脸上,再移走,看向别处,最后,才有些尴尬地直视及川彻的眼睛。

及川彻露出笑脸,走向前,一边走一边打招呼:“哈喽,小岩,我来了。”

“来了,上车吧。”

岩泉一向驾驶座转身就走。

“都不和我寒暄一下的吗,我们可是几年没见了,你还没说你有没……”

“上车。”岩泉一像是咬牙切齿地说出这句话。

“……有想我,”及川彻把话说完,绕开车头,走到副驾驶那边,从车顶上方继续对岩泉一笑,“总要告诉我嘛,我可是很想知道。”

“能不能别刚见面就这么让人起鸡皮疙瘩,”岩泉一和他对视一下,抓住把手,一下拉开车门,坐了进去,“几年不见,我都忘了你有这么烦人了。”

及川彻也坐进驾驶座。

“我烦人吗?我这明明是在履行职责,小岩你也应该履行一下职责,问我有没有想你啊。”

两人的距离在一瞬间拉近。

车内留存着新鲜皮革的气息,打扫得很整洁,只放了几瓶水,多余的杂物一个都见不到。

有好几年未见了,再一次回到这样的距离,两人似乎都紧张起来,但彼此心照不宣,又丝毫不会显露,故意装作坦然的模样,表现出尽可能自然的状态。

岩泉一点燃发动机,点了两次才打着火,及川彻盯着前挡风玻璃的雨刷,又看副驾驶侧面的玻璃。

直到岩泉一开始缓缓挪动车子,及川彻才终于转过头,说道:“毕竟现在我们关系不一样了呀。”

岩泉一猛踩了一脚刹车。车子才刚走出一米,就急停在车位前方。

他看向及川彻的目光阴沉下来,及川彻震惊地抓住扶手,“对不起对不起,小岩你也不用反应这么大,我说的是事实,你不是都答应了?”

发动机嗡嗡作响,停车场内空旷,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似乎气氛更加尴尬了。岩泉一单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收拢成拳,砸在副驾驶的肩窝上。

他和及川彻,如同从小打架长大的亲兄弟,小时候从不收着力气,恨不得打得对方半身不遂,长大后,却开始懂得分寸,怕将对方真的弄伤了。因为足够熟悉,分别许久后,一拳锤在对方身上,竟将熟悉感全部锤了回来。

“我看就是太久没有人揍你了。”

岩泉一并没用多少力,拳头落在身上,闷闷一响,不觉得怎么疼。可及川彻还是夸张地哎呦大叫起来,好像能挤出泪花似的,和他们在高中打闹时别无二致。

“好痛,好痛,小岩,你怎么还要打我,这都多少年过去了……我现在的身体还得打排球呢,签了合同的,贵得很,打坏了怎么办啊。”

“再说一个字我就把你的头拧掉,都说了不要打扰我开车。”

“什么时候说的啊,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就是现在说的。你是没开过车,还是驾照挂掉了?不能打扰司机这样的常识都不知道。”

“那还不是因为小岩你紧张了,我明明就只是说了一句话!”

凝结的气氛松动开,多年分别的陌生融化在车内淡淡的皮革味道中,两人之间似乎又袒露出更柔软的情绪,把争吵变得不像是争吵,让心中原本砰砰作响、躁动不堪的心跳,平添一丝甜。舌尖尝不到,包裹在心脏里,带来轻轻的痒。似乎有砂糖般的颗粒,在心中晃出细而碎的声响。

“我紧不紧张用不着你说,白痴!”岩泉一说。

确实是岩泉一紧张了,而且他们的关系,也确实变得不一样了。

明明已经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两人都留有昔日好友的全部回忆,以及从小到大相伴成长的过往。青叶城西的体育馆,浅绿色的队服,背号以及队员,赢过和输过的每一场比赛,放学回家时相伴走过的每一条路。谁都未曾忘记,在校外的夜路,刚练完球,并肩而行的那几年,两人分得远远的,距离像是隔着透明玻璃。因为走得太近,都嫌肉麻,但走得太远,又觉得失落不安。而现在,这层玻璃里,又增加了一层新鲜的,会让岩泉一见到及川彻时,心跳莫名加快的关系。

一切似乎还和以前一样,但又不尽相同。

“去你家吗?”及川彻问,他摘下帽子,对着遮阳板后方的镜子梳理头发,指尖顺过额前的栗色发梢,指尖沾了一点定型喷雾的味道,“你现在还是租房住,我忽然出现在你家,会引起轰动吗?也不会有其他像我这么帅的人跟小岩你回家了。”

“啊?”岩泉一的质疑依然语气恐怖,“刚才上车的时候车门把你的脑子夹坏了?”

“专心开车,司机不能受干扰,尤其是不能现在打副驾驶,注意一下。”

岩泉一满是鄙夷地瞥了及川彻一眼,看向前方的车道。

及川彻脸上的笑容却并没有淡去,甚至还歪了歪头,满脸微笑地看着岩泉一。

一些事情,与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

 

美国西部沿海的气候正适宜,即便是冬季也不会太冷,和日本,阿根廷都不同。

窗外永远都是一片绿色。

及川彻生在夏季,在雨水浇灌,热风洗礼,阳光滋养下成长。他原本并不是很喜欢冬天。这个季节,有寒冷,感冒,晨跑时汗湿的后背,冰冷的鼻尖。有时汗液触到空气,立即结冻,针刺般蜇着后背的疼痛。像一块凿冰船的船帆贴在身体上,让他饱受折磨。

有时脚底踏进融化一半的积雪,迸溅泥汤沾在裤脚,很费力才能洗得掉。跑在路上,肺里像是灌了一桶冰,每次吸气,都宛如酷刑。若能慢下脚步,疼痛与乏氧,恼人的泥点和冷沁的运动服,刺骨的严寒,都会消失不见。清晨阳光只在地平线挥散光丝时,大部分人还在美梦中,尤其是冬季,十二月到二月,倦懒袭击了人群,没有人愿意离开温暖舒适的家。

及川彻于冬季的尾巴毕业,四月飞赴阿根廷,而南半球的冬季刚刚开始。及川彻刚到阿根廷的那年,刚好赶上了两个冬季。

即便是冰锥嵌进骨头里,脚底陷入淤泥中,孤身奔跑在晨光熹微的大道上,四周没有一个人影,呼出的哈气融进空气,万籁俱寂只能听到雪片掉落在地上的声音,及川彻依然在这条路上奔跑。路途似乎没有一个尽头,或许有,他看不到,就代表没有。

所以,他要付出比旁人多得多的努力,就是因为他选择了一条最艰难的路。

来到阿根廷前,岩泉一就是这样对他说的。

及川,你选了一条最难的路。

但这条路艰难又怎样呢,他还没有榨干自己最后的一点能力,他倔强的尊严还没有被践踏到一文不值,所以他还有机会在未来的这条路上,像个没有回头路,固执到发疯的人那般,一直奔跑下去。

岩泉一还说。

拿个世界冠军回来。

拿世界冠军可真难啊,有时,想和人讲一两句母语,都难如登天。唯一的慰藉就是和岩泉一通话的那几分钟,几分钟也可能被延长到几小时,及川彻软磨硬泡,不让岩泉一挂电话,反正只有四小时时差,不如再多打一小时吧,睡觉的时候也不要挂。紧接着,就听到岩泉一那边传来一阵决绝的忙音。及川看了看手机屏幕,只剩下锁屏界面,通话已经挂断,房间里又只剩下安静了,以及在空调通风口里打转的风。于是他扔开手机,继续埋头学西班牙语。

岩泉一去了美国,读了大学,在相当温暖,没有冬季的海岸旁。四年本科,四年硕博,死心塌地读书,能提早两年毕业,之后是实习工作,拿绿卡。

岩泉一就像是被安插进了闯关游戏的全能力者,突然而然,毫无预兆地提早抵达终点。怎么就这么快呢。在及川彻的印象中,岩泉一甚至还是在他家电视机前,对哥斯拉玩具自言自语,被发现死不承认的小屁孩。

所以每当某些时候,譬如及川彻在自己的公寓里吃着早餐,水煮西兰花鸡胸肉,棕米饭,酸奶和即食燕麦片,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而岩泉一给他发来美国保龄球馆卖的五公斤重大汉堡照片,培根芝士汉堡肉引得口水疯狂分泌。及川彻都会不禁想到,什么时候就成了这样呢……

而且,对待男朋友应该是这样的吗……

他们应该算是表白了吧。

表白得像是吵架,或者是吵架升级成的表白。

两人吵得脸红耳赤,实际上头顶发烫的原因却不得而知。

及川彻比赛输了,输得惨烈,救球时被队友踩伤了脚踝,直接被担架抬着下场。万幸没有骨折,队友道歉了数次,及川彻说我们都是想救球,我们是团队,我不会因为这件事怪你的。可即便这么说,这场还是他们的最后一场,输了便无缘决赛。

岩泉一打来电话,劈头盖脸就吼了起来,及川彻心里难受,瞬间被激怒了,吼了回去,反正小岩你现在在美国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有数,岩泉一的咆哮好像能顺着电话线喷火,好啊那你就是这么不爱护自己身体的?及川彻说三个月没时间给我打电话,你现在这么着急做什么,又不是你受伤!岩泉一说替你着急?我是不是疯了!及川彻说对啊你发疯干什么!为什么!岩泉一吼道混蛋川要是不喜欢你谁想管……

岩泉一说了一半,戛然而止,电话两边一阵死寂。

及川彻坐在病床上,脊背挺直得犹如遭到电击,他的脚腕还在疼痛,举着手机的五指僵滞,感到心跳在胸膛里一声一声地泵跳,滚热的血液从心脏一路送到脸上。

岩泉一立即掐断了电话,及川彻再打过去,却打不通了。

那时阿根廷正逢夏天,高温从窗外烧进室内,104华氏度的太阳烫得吓人,及川彻感觉自己血管里的血都要被烤干了。

后来岩泉一给及川彻发消息。

「我没有那个意思,不要误会。」

及川彻等了三分钟,回复。

「已经误会了,小岩,你得对我负责。」

岩泉一回复的时间比及川彻更长,二十九分钟之后,及川彻听到消息提示音,猛地打开手机,看到岩泉一说:

「你有病。」

及川彻立即敲键盘:

「治疗一下我。」

又紧接着发送消息:

「岩泉。」

以及:

「难道你见一个爱一个。」

「我跟你保证绝对不会亏的。」

「玩弄感情!我明明还想好好待你的。」

「我多帅啊!」

「 [哭脸] 」

岩泉一回道:

「你在说什么?」

及川彻发:「跟我谈恋爱吧。」

及川彻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发送这一行字,他像是提线木偶,双手不受自己的控制,看着手机屏幕,心跳如雷,不是吃错药就是喝醉酒,头脑也不甚清醒。至少在他清醒的状态下,绝对不会说出口这样的话。

他的手机在接下来十分钟里安静得像是去世了,所有芯片都停止了工作,屏幕漆黑一片,始终没有带来一条消息。及川彻愈发觉得自己是醉了,或者是中暑了,可能今天球队更衣室的空气里有什么神经抑制剂,他感觉岩泉一会就此再也不理他了,将暴力改为冷暴力,这辈子都不再见他。

但小岩不会这么做吧,应该不会吧。不会不理我吧!

为什么不回复!

而且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时,小岩没有说“你开什么玩笑”,或者是“混蛋川,你脑子不清醒吧”,再或者“你找揍吗”。

而是用静寂作为回答。

分明可以当作一句玩笑话的!

就当作一句玩笑话也好啊。

及川彻手心发汗,拇指移动到前面那段消息上,想要撤回,发现只有删除键。消息早已超过时限,想撤回也撤回不了。他的拇指就这样无助地蹭过手机屏幕,留下一道很快散尽的浅雾。

及川彻破罐子破摔,带着些怒气地发送:「默认了?那我可当真了。」

他对自己生气,像在打球时,遇到天赋异禀的对手,在球网的另一边与牛岛或影山对视,总是有一阵怒火窝在心底的角落。最开始燃烧得剧烈,后来变成经久不衰的火苗,如同无法熄灭的普罗米修斯火种那般,时时刻刻灼烤着他,拽着他挺进,冲刺,发动进攻。

两秒之后,聊天窗口弹出一个简单到惊心动魄的字:「嗯。」

 

-

 

加利福尼亚州的阳光具有欺骗性,在飞机上明媚如夏,云层之下,气温立即下降,风也冷锐得骇人。

岩泉一现在加利福尼亚大学排球部做运动训练师,住在大学附近的居民区。回到家时,停车坪已经占满了位置,岩泉一只好给舍友打电话,等人出门挪车。

见岩泉一在车尾转来转去,及川彻也下车,走到车后,悄无声息地凑近岩泉一,本想吓唬一下发小,可岩泉一转头,目光在及川彻身上一顿,随后平静地挪开了,好似什么也没看到那般,只顾和电话里的人说话。

及川彻对他做了个鬼脸。岩泉一刚好讲完话,挂掉通话后问:“你还上小学吗?”

“小岩你好无趣哦,和以前也不一样了,你好像变了很多。”及川彻的语气万分可惜。

岩泉一几乎能从鼻子里哼出声音,“那我狠狠揍你一拳,就和以前一样了。”

“我是说你变得温柔多了,这样就很好。”

“对你的话不用温柔。”岩泉一丝毫不留情面,他又加上一句,“你倒是跟以前一点都没变,还是让我想揍人。”

“我是谁啊,我怎么会被岁月磨平棱角,大家都爱死我的个性了,我是一直保持着一颗年轻的心。你也要多笑一笑,更温柔一点,这样老得不至于快我太多,也不至于等我七十岁的时候,旁边跟着位八旬老爷爷。”

“要老也是你先比我老,白痴川,长寿秘诀就是永远不要变成你这样。”

“啊,我怎么不能长寿!我还要打一辈子排球呢。”

岩泉一背靠车门,向远处望,目光似乎漫无焦点,一直要望到时间的长河里去,他开口说话时声音却陡然严肃起来,视线再度与及川彻相接,双眼中似是燃烧着一团火。每当岩泉一有认真的事情说,都会露出这样的表情。

“我说,及川,我现在觉得你这么活着也不错,你去打你想打的排球就好,受伤也是,拼命救下最后一分也是,如果你要在赛场上打排球,打到跳不起来,还要打,用封闭针也要撑下去,那就好好走你选择的这条路吧,坚持不懈地走下去,而且走出精彩来,让全世界都认识你及川彻,就算到时候你碎成八瓣我也能给你拼在一起。”

“小岩……”

“但就算你在球场上拼命,世锦赛和VNL肯定都是我们赢。”

“那就试试吧,”及川彻说,“想赢下小岩是绝对可以的。”

“但你要是真的胆敢把自己弄受伤,碎成七八瓣,你就死定了,知道吗?”

天空的阴云笼罩而上,气温再次降低,厚重的雨云在上空徘徊,一滴凉丝丝的雨落了下来,像穹顶不经意落的泪,不想让人发现,飘渺地飞散到草地里,消失在草叶中。

岩泉一看起来说的是真话,及川彻意识到,如果他再像上次一样受伤,岩泉一的拳头会实实在在砸到他身上来。而挨岩泉一的揍,绝对会比他在赛场上受伤更严重。

及川彻靠近了一些,向前踏了一步。岩泉一站在车边,两人的鞋尖近在咫尺,及川彻只需要抬起手臂,就能将岩泉一按在车上。

他知道岩泉一话中的意思,即便不用挑明,他也知道。

“上次的意外……”及川彻说。

越来越近了,及川彻能看到岩泉一虹膜上的纹路。

“对,我是担心你,你看不出吗?”岩泉一忽然说,语气凶猛到让人误以为他是要去猎一头熊,“我们的关系不一样了,所以你总是这样不把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我是会担心你,每天都想你什么时候会康复,是否康复不了,再也打不了球了。以后别让我这么担心了,行不行?”

在及川彻和车之间,岩泉一抱着双臂,脸颊腾地红了。

及川彻被岩泉一的坦诚震慑到,除了吃惊做不出别的表情。

这样的话,岩泉一从来没有说出口过。及川彻也从没想过这样的话会从岩泉一嘴巴里讲出来。

及川彻感到脸颊发烫,舌头像锈蚀的零件,卡住动弹不得,热气似乎燎到头脑中,一段根本和情话不沾边的坦白,也能让他胸口悸动。心脏像让钟锤敲了一下,嗡颤着回响着沉而密的余音,留下涟漪般的印痕,每一声剧烈的心跳,都代表着无可自拔的深陷。

及川彻不自觉地舔了一下嘴角。

这时身后的门咔哒一声响,挪车的舍友走出来,岩泉一如同躲避拳击的职业运动员那般,过于灵活地从及川彻身边逃脱,只留着及川彻和车玻璃上自己的脸面面相觑。

“小岩……”

“干嘛!”

“我想亲你。”

“别亲我!”岩泉一直截了当地说,声音提高,用的是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得懂的日语。

他们可以在青天白日,不加掩饰地直接说出两人的猫腻。及川彻忽然感到一阵快意,像是在公众场合,在很有可能被发现的地方,做些不为人知的事情,隐蔽却暴露,私密而紧张。

“就让我亲一下,我是你男朋友。”及川彻说。

“我揍你!”

“小岩……”及川彻用最轻声细语的声音说道,故意让这句话柔软黏糊,诚心实意地恳求,在气氛加持下,他真想把岩泉一拽到无人的角落,接吻到两人都喘不上来气。

这句话的语气引来室友的目光。就算是听不懂日语,也可能从他的音调中听出暧昧来。

及川彻又向前走了一步,转到车尾后方,余光中,岩泉一的越野车标志晃进他的视野,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你怎么开MSBY的车?!”

“怎么,不行吗?”

“继续开!就是要MSBY,希望他们今年能把小飞雄打趴下!”

“这么说这些年MSBY黑狼和施威登阿德勒的比赛你都看过了?”

“一场都没看。”

“骗谁呢,肯定看了。”

“看到他就会心烦干嘛要去看啊!再说我哪里有时间,训练都要忙死了。他们口中的世界级巨星,厚积薄发一战成名,说的可都是我!”

“就算沾沾自喜也别太超过了啊,得意的样子也收一收,不然就会让人生厌。”

“什么啊,小岩你都不上网吗,每一条新闻里都是这么写的!”

“啊,我看着心烦。”

“善妒可不是好的品质哦!……好痛,呜呜好痛哦小岩,在你的室友面前给我留点尊严啊,好痛好痛!”

-

及川彻原本以为,加利福尼亚州的天气会晴空万里,日日如夏。但他走进岩泉一的房间,脱下外套,不到十分钟就冷到受不了,开始央求岩泉一把空调打开。窗外也很不给面子地淅淅沥沥下起细雨,薄雾般的水汽笼绕地面,遥遥望到几棵棕榈树,巨扇般的叶片摇摆着,抖落凝成水的潮气。及川彻钻进被窝,岩泉一的被子冰得像块砖,完全没有类似被炉的暖意,好不容易被体温捂热些了,岩泉一又说他们马上要出门。

“你也太残忍了吧,现在外面正在下雨呢!”及川彻只露出一个脑袋,裹着被子抱怨道。

“去吃面,晚餐的时间到了,难道你想饿着肚子过夜吗?不过,你来得不是时候,往日我这里的天气都是很好的,只是你刚来就下雨了。有太阳的那几天,还是很暖和的。”

“加利福尼亚不欢迎我……”及川彻吸了一下鼻子,“开空调嘛,要么你来陪我躺一下也可以,两个人躺会更暖和。”

“不吃饭也没办法暖和,快点起来,去吃饭。”

“我还在倒时差,我好困啊,想睡觉,现在我已经是凌晨了!”

“你起不起来。”

岩泉一从来都在用这样的方式表达,别扭而强硬,最温柔的关切也能像是在骂人。

他两三步走到床边,抓住及川彻的手,将及川彻往床下拉扯。及川彻觉得自己的手指都要被拽断了。

但岩泉一的手很暖和,接触到他手指时,带来一阵前所未有的感觉。他们过去也碰到过彼此的手,多半时间是岩泉一抓着及川彻的领子,把及川彻拎起来,而及川彻抓着岩泉一的手,被单方面殴打。但那时。却不曾有现在这样的亲密。

及川彻的手指无意间在岩泉一的手背上蹭过,接着拉住岩泉一的手,十指相扣。明明都快三十岁了,恋爱也谈了不少,但这样简单的动作却依旧充满悸动。

及川彻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抬头看岩泉一,注意到岩泉一也在看他。那双视线锋利的眼睛,此刻酝酿着复杂纠结的情绪,甚至岩泉一的呼吸也加快了一些,像是正在面对什么世界末日的灾难,而这场灾难,却是爱意织就的雨,能将他们两人淹没,一起溺在其中。

“喂……”岩泉一说。

“马上起来。”及川彻说,捏了一下岩泉一的手指,自然而然地握住,“我们去哪里啊,小岩?”

岩泉一没有挣脱,手指也没有挪动,他回答道:“附近的拉面馆或者日本料理店,不知道你们那边有没有正宗的拉面店。”

“没有五公斤大汉堡吃吗?”

“今天下雨啊,你要是想去就淋雨去吧,”岩泉一说道,看了及川彻一眼,又看了看两人紧握的手,问道,“你很困吗,那要不要睡半小时再去,现在还不算太晚。”

“我突然就想和小岩这样手牵手去吃拉面了,恋爱后第一次牵上小岩的手,这样的纪念日用亲吻庆祝最好不过了。”

及川故意把手提起来晃,很快被岩泉的力气压了下去。

“你和以前的女朋友,是因为这么油嘴滑舌所以才总是被甩掉?”

“哎呀,你误会我了,我都好久没有过女朋友了,再说小岩你会问出你和排球我选哪一个这样的问题吗?”

“我不会问这种问题。”

两人牵着手出了门,朝向拉面店的方向。岩泉一戴上了帽子,准备拽着及川彻,一路狂奔冲到终点,及川彻及时地举起雨伞,慢悠悠举到岩泉一头顶。

“我会选你哦。”

及川彻说。

“啊?”

岩泉一停下脚步,用看神经病那样的眼神看着及川彻,如同及川彻说了什么大脑缺根弦的话。

但及川彻的笑意却不变。

“因为小岩你是我的胜利啊,无论我今后去什么球队都一样。”

他的声音轻柔,宛若正在说出多年以来早已习惯的事实,或是在陈述一个隐藏了许久的习惯。这句话从心底最柔软的所在诉说,并不是炙热无比的告白,却足够烫人。及川彻的手心也暖热起来。两人周围环绕着凉丝丝的雨,但却无法冷却他们十指相扣的温度。

岩泉一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即便有夜色掩护,及川彻也能一眼看得到。

“你,及川,”岩泉一说话磕绊了一下,如同得到夸赞的孩子那般,突然将自己的全部宝物都拿出来分享,“你明天想去哪里,我开车带你去。”

及川彻想了想,说道,“我明天想去好莱坞,到时候及川巨星出现在好莱坞,好多人来找我要合照,如果有电影导演看上我,专门要给我拍一部传记电影,我当然也可以勉为其难答应一下,殊荣难辞,奈何太受欢迎了!”

话音刚落,岩泉一的目光就开始让及川彻感觉到,之前的煽情似乎全部白费了。

 

-

 

拉面店开在不远处,暖黄的灯光形成的光晕,及川彻看到在道路的尽头立着熟悉的日语标牌。细密的雨让风吹乱了轨迹,在灯光前如同绵密的波浪摆动。

及川彻想起自己刚到阿根廷的那天,正是阿根廷的秋季,天空阴云密布,沉重地压着大地,比今天更甚。彼时,阿根廷似乎也根本不欢迎他的到来。

其他人倒时差的速度都很快,但及川彻却怎样都倒不过来。

因为时差反应,及川彻第一天落地后坐长途大巴去往住宿地,吃了些简易速食,匆匆爬上床,却只睡了一个半小时。第二天,睡了三个小时,第三天,第四天,仍旧是三个小时。他开始头晕目眩,恶心和疲惫的感觉搅动他的肺腑,心脏像是快要报废了,就连拿着手机的手指都是颤抖的。

他想青叶城西的排球队,想学校附近的那家热腾腾的拉面店,想母亲温柔的手指,想和小岩一起看排球比赛,想自己的房间里面的电视机,想睡觉睡得更久一点。

可是睁开眼却只有阿根廷,以及房间内白炽灯冰冷惨淡的光。

窗外一直在下雨,没有阳光,时差更难调整正常。

岩泉一那时还在国内办理学生签证,及川彻给岩泉一发消息,小岩,陪我说说话。岩泉一立即打来电话,问他,睡不着?及川彻说,我感觉我快要死了,我不会死了吧。岩泉一说你就是太累了,放松一下,不用强迫自己睡着。及川彻说别挂电话。岩泉一就真的整晚都没有挂电话。

这一次,及川彻睡了六个小时,醒来之后长长呼出一口气,岩泉一的声音从他耳边的手机里传来。你醒了,醒了的话我就挂了。及川彻说好。他起床,吃早饭,做热身运动,阳光从窗口一寸一寸爬进他的房间里,他没有死去,他踏过黑夜,成为了重新活过来的幸存者,他还有无尽的未来,还有在奔向目标的路途上永不罢休的能力。

这就是平凡人的一生,因为没有被赐予的天赋,所以用坚韧和不屈,笃定地向着心中的目标奋进,拼上所有尊严和价值。

第六天,及川彻进入球队训练。

到了第八天,及川彻终于调整好了时差。

你看,没有什么困难是永恒的。

岩泉一能够理解他的毅然决然,也和他一样背井离乡,来到全然陌生的地方。语言不通,水土不服,没有熟悉的街道,没有熟悉的人,有时看天空的云,似乎和家乡都是不一样的,空气似乎也有一种不同的味道。

明知前路艰难,未必能成功,但却仍旧义无反顾地走下去。头破血流也要走,并且绝不犹疑回头。是因为还想能够多飞翔哪怕是一次。

接受自己的平凡,还依然向强者迈进,不是因为不知道自己的极限在哪里,而是清楚地明了即便是做到极致也不会有天才那样的成就。“不甘”,犹如一根幽幽发光的线,先让人看清了黑暗的密林前方,似是有一条可行的路,之后,又让这条路的诱惑变得极大,甚至连孤独与荆棘都无法磨灭想要向前奔跑、追逐、拼搏的执着。

尽管这条路很难,太难了。

但及川彻就是要逆水行舟,就要去往相反的路,且绝不会为自己所做的决定后悔。

及川彻再也不会迷惘,陷入卑懦与渴望的漩涡。他向前而行,在光亮终于找到他时,他早已完全做好准备,能够张开双臂,去迎接他的荣光。

他穿过荆棘丛生的阴翳,前方泄出一缕光芒,那是他全力追逐的,尽头的球场。

而且,岩泉一是他的力量。

及川彻小时候喝药从不觉得苦涩,因为他喝一杯,岩泉一会陪着他喝一杯。后来长大些,他承受过的磨难,那些丢失了分数的球,失败的每一场比赛,都有岩泉一参与。再后来,他固执顽抗,哪怕是穷途末路,也坚持在此后的人生中寻找到飞翔的机会,那时岩泉一眼眶发红地对他说,他是最让他骄傲的二传手。

因为有岩泉一,及川彻知道了,最后一球落地时空洞的声响,比赛结束时短短的哨声,都不意味着真正的终点,六个人的团队才是真正的团队,人生总是有机会的,一条路走不通,就走另外一条路,无论做怎样的选择,小岩会永远站在我的这一边。

岩泉一早已经成为在及川彻灵魂中燃烧的火种。好在及川彻发现的不算晚,好在他终于将自己的爱也说出了口。对岩泉一他还欠着一句表白。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啊,小岩。”

及川彻偏偏头,站在拉面店门口,说道。

灯光温暖,照亮湿润的街道,让两人所在的地方有了光亮。

太阳已经落下山去,天空漆黑无比,但两人并不会迷路。一如他们此前的一起走过的人生,紧握彼此的手,总能带着对方冲破黎明,来到胜利的彼方。

岩泉一身上穿着黑色外套,显得很年轻,像个高中生,头发尖上还有些湿润的雨水。

拉面店的灯光落在他的侧脸,在及川彻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岩泉一转头看他,展露出一个帅气的笑容。

“我知道。”

及川彻也笑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