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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言说在空白处续写自己。
这不是你们第一次偷跑出去宵夜,显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气温在你冲口而出Y在这儿就好了时骤降几度。他“啧”你一下,不会说话不要说啦!“啦”字落在一声上,喜剧人调笑风味。
L替你打圆场:麻辣汤滚了,吃吃吃吃吃……
你知他凶你是打圆场的另种方式,谁知忽被推至三人中的少数派阵营,梗王的梗悬在半空没人去接,实在有些油麦。他原有些语塞,眼梢瞟到你偷笑,瞪你一眼。
方才围裙不够,他很自然转递给你。你想,何不给他这个面子?小小声用三人刚好能听见的声量嘟囔,谁不会说话……
这回是他不接话:“下下下下下,我要吃肥牛!”
你知道,他好了。
席间又说起大院二三事。一个不知听了多少遍的L撺掇,一个不知听了多少遍的你给反应。差不多的讲者,差不多的说辞,差不多的动作,差不多的听众。时间地点变换,意义全然不同。
很久之前你问Y,为什么Z故事里都是妈妈?
Y说你别这样问他,等他想说自然就说了,你等等呗。Y总比你有主意。
你等了。他是一个你不问就不会说的人。
汤又滚了,内容浪里白条地翻上来。你有点紧张,第一次没夹到。L筷子悬停在锅上方,好不尴尬。好在第二次堪堪夹中,几乎是甩进他的碗里。
他刚捡回话头,侃得眉飞色舞,差点烫到手,可怜巴巴“嗯?”了一声,找着纸巾瞅你一眼,眉头乱糟糟地拧起。你心想辣子肯定溅他T恤上了,不过不想让他进一步混淆,只比划着解释,“虾滑。你不是喜欢吃吗?你刚刚也帮我夹粉丝……不是,薯粉。你刚刚也帮我夹薯粉了啊。”
他眉头抽了抽,最后只摆摆手说:“你吃就吃,不必想着我。我……”
他犹豫了一下。
“我乐意夹给你,没关系。”
你脸红了,不敢看L表情。
如果你问了,他会说吗?
饭后步行回去顺带消食。……话虽如此,途经小吃街也是不得已。即使临时起意加餐,也算不得不真诚。
说要放纵的是他,结果上蹿下跳,抓耳挠腮,被威胁三次后得出的结论就是:手打柠檬水少冰少甜。
L指着他对你说:“这个人是不是矫情?”你深表同意。他选择性失聪,研究半晌手上的小票后决定:“我去路对面买串烤肉。”
人走到马路中间你才想起:“喂!票!”
他故作潇洒地背对你摆手。你猜他说的是:到时叫我!
你俩真是欠他的。你就与L站在马路这边闲聊,耳朵仔细听着报号,眼睛瞅着他,不知又在和烧烤摊老板比划什么,不时指指你们这边,真是莫名其妙。
号马上到了,他还杵在那边。你有点着急:“他怎么还不来?”
L很无所谓的样子。“到了再叫他呗。”
“直接叫他,”你说到一半,突然觉得有些自恋,还是扭扭捏捏说完,“……被认出来了怎么办。”
L大概也觉得你造作,愣了一下。“啊。”又眼睛一转。“诶,我知道了。你叫他名字,他肯定听到。”
你明白他意思,下意识拒绝:“我不要。”
这里每人起码两个名字,像换衣服一样。再小些时候,你们会学着学校老师去叫前一个名字。叫的人像被施咒,满身满脸的不自在。
可等你熟悉他到可以叫那个名字时,你已那么大了。你好像叫过,好像没有,记不得了。但他大概率不喜欢。你就是知道。
L还在肘你,饮料店熙熙攘攘地叫,636号!636号!你顾不得想那么多,大喊一声:“zrr!”
——他猛地看向你。那是你从未看过的一张脸。你见过那张脸是严肃的,嬉笑的,忧郁的,悲伤的,恼怒的。你从未想过那张脸可以是仓皇的,脆弱的,像黑夜海面一颗浮标,难掌自身去向。
L也被你吓到:那么大声干嘛!
你又定睛看,那张脸像沙滩上的画般迅速抹去。他大摇大摆走向你俩,招手喊:喂!
出主意的这会儿臊得不行,推着你俩取了饮料招呼走。你偷瞄他好几眼,他倒神色如常。L已没事儿人一样搭话:“听S说,你俩一起练了《致少年》?”
那算什么练习。是他看你来回踱步念词,突然说,哎,好像我学校那个那个华尔兹,你配着舞唱,肯定更好记。
怎么跳?
很简单的。我带你。
最后居然真给你们顺了第一段。“梅花香”拖长音时他摇头晃脑,你也跟着摇头晃脑,结果笑作一团,就此作罢。
他咬着吸管,眼神朝上,短暂陷入回忆。“什么?哦,那个啊。”
L突然反应过来:“不对呀,你俩什么时候练的,我怎么没印象?”
这么弱智的事,有什么好分享?你悻悻然。“哎呀……那会儿你不在嘛。”右手去抓L手。没摇两下,L很嫌弃抽手抹你衬衫:吃完火锅,手心都是汗津津的。你很自觉也擦擦手,再与L握住,晃荡晃荡。
“哎,你那会儿怎么不在呀?”说着话他已绕到L那边,你手扑个空。“S笨死了,应该你来教才对——你吃吗?”
L咬完一口,喊了下你名字,递到你嘴边。还没等你决定要不要吃——
“唔!”他急得赶紧咽下口中物,“别,别给他吃那个。喏,小胖子,你吃这个。”
你翻个白眼,摇摇头。“不吃。”
他“啧”一下:“怎么不吃呢?我俩有什么好客气。”
你火大得要命,他还毫无知觉,这才是最气人的。“我说了不吃!”
“你!”他签子指着你脸,“我好心叫老板做不辣的,好你个白眼狼我你,不想吃别吃了!”
“不吃就不吃!”你明知此时不过服个软的事,喉头乍然冲起一股气,话出口像猫爬过舌头,“本来就没叫你买……”
这对他不公平。你喜欢与他玩乐,他习惯照料你。渐渐你喜欢被他照料,他习惯被你逗乐。许多话他说不出口,也不欠你什么。你明知道的。
他气得闷不吭声。L夹在中间,好难做人,嘀咕给你们两人听:刚才还好好的,现在又怎么了呢……
是啊。他方才夹菜给你,于是你夹菜给他。现在又怎么了呢?
02.
他走进房间。你说:“刚才有人找你。”随后补充,“手机。”
“我知道。你没看是谁?”他没去摸你枕套,只是拍拍你腿。你懒懒挪开让他坐下。
我才不会偷窥别人隐私!你严正抗议。他很惊异看你一眼,然后笑了,重复道:“隐私……哎好热好热。”脱下的上衣甩在床上。你们夏天都脱衣服睡觉,只是你无可无不可的,他则常在进房门前这段距离维持文明表象。
装样。你默默在心里说。
“哦,是L发的昨天照片儿,”他一顿猛翻,“怎么拍这么多?你看了没?”
你刚好打完一盘,也打开聊天窗。“我也有。他昨天就发给我了。”
他头凑过来,“嗯?”了一下。“这张我怎么没见过?”
你滑记录给他看。“L说这张他闭眼了,但我拍出来好看,所以只发给我一个人。”
你们原先有个五人群。后来不知怎么又开了个五人群。再后来,不适宜发在大群的东西,统统单人分别传送。
他泊你身前,大概找L网络掐架去了,手机敲得认真。他打字是这样,左右拇指开弓。你好奇过这样指尖会否磨茧,实证结果是不会。
你频频看他,他恍若不察自己胸前毛巾热气,半点不挪窝。你只好错开一个身位,准备再战,突然发现:“你有人鱼线诶。”
是真的。左一条线,右一条线,从肚脐过又一条线。你知他塑身勤奋,不知见效至此,升腾出一股钦佩。
他头也不抬。“那是肥肉!”
当你是什么!你恼。伸手虚虚沿川字比划,嘴上还嘟囔着,你这上面是有脂肪,所以更明显了,你看我知道的……
他嗯嗯嗯嗯,手指上下翻飞依旧,不以为意。你屏息凝神,指尖瞄准他肚脐,一二三秒后放弃,翻身躺平。
被子盖好一二三秒,一百多斤壮汉果不其然压了上来:“小样儿,想偷袭我,当我没看见?”
你头脸挣出被子喘气:“我要睡觉了!让我睡觉!”
——少跟爷来这套!他用气声模拟恶狠狠姿态。不睁眼也能想象到他上嘴唇牙龈处抬起模样,像颗心形。——不给爷求饶别想睡觉!
你隔着毛巾抓他手臂,推拒无果,热腾腾的水汽扑满一床一被一脸。睡前惯演戏码。你们寝室空调不强已是人尽皆知。他好会算计,回自个儿被窝前总来这么一出,届时干干爽爽,留你湿潮一床。每晚掖起被子,被角一股你至今未找到适切香调的味道。
至少确定不是洗发露或沐浴露。那是集体流通记忆。
颈窝被他扎得发痒。你打他。“睡觉。”口吻比你预想得还不耐烦。他抬头想说什么,似乎见你闭着眼睛,气便深深吐出,几乎像在叹气。
有那么一会儿,只是无言。
他说:“L说我有时对你太凶了。你也这么想?”
不睁眼不行了。他脸上没有表情,眼神直勾勾的,嘴唇自然状态下微微撅起,似是真诚发问。你知道自己露出了疑惑的表情。不些时,他翻起身来,神色间竟有恼意。
正是这时你说:“不会啊,我知道你是演的。”
此语无限近于真实,几乎引人发笑。你自觉不像许多人想的那样傻,但他总决定性地聪明着。从某个时候开始,你相信自己比其他人多知道他一点。但你怎能确定? 你总想抓住过去,像溺水者抓住浮冰,但在那个过去,你叫他名字,他并不会即刻奔你而来;现在的以后,也不会一直如此的。
他离开了。一如既往。到了明天,可兑现的未来,他又会回到你的身边。
你记得有次他提前离开,告别后你在原地一直哭。他突然背着书包神兵天降——很笨重的一个,后来问却说从没有这包——行李箱也不知哪里去了。他抓着你肩膀说小胖子别哭了,我给你表演大变活人,厉不厉害?你别哭了好不好?
你记起昨日堵住他问,我叫你名字你生气了?他顾左右而言他嗯嗯啊啊支支吾吾,最后见实在躲不过,垂着头说没有,怎么会,你小时候还叫过,就是有点既视感……之后怎么也不肯往下说了。
你记起手打柠檬水少冰少甜的味道,酸且不说,涩得你面容扭曲。据说柠檬原味就该如此。所以被角不是柠檬味了。你在心里又画一个叉。
你记得你们在镜子前旋转。副歌唱到一半时,他忽然笑不出来,只是定定看着你脸。你好忙,要想词,要注意别踩到他,还要作出一副顾这两样已无暇思考的表情,全然注意不到他又变成一个陌生人。你们总是这样。只要你装作浑然不觉,等他自行拉开距离,回复你熟悉的样子,你又渡过一劫。
你不知自己表演是否可信。抑或漏洞百出,从来如此?
言说仍在继续,但已不再有所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