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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波涛声乘着清风飘然而至,缥缈又空灵,仿佛是一位站在浪花尖上的神明,不疾不徐地吹响了她手中的雪白号角。悠扬又温柔的号声翻山越岭,拂过恬静的海面,踏过未沉的山林,轻柔地亲吻着首生子女的梦境,唤醒另一片沉眠于记忆深处的浪潮。受了遥远号声的应召,沉寂已久的水体也跟着翻涌起来,规律又轻盈地拍击着平坦的岸滩。更多的画面伴随着越发明晰的海水声一一浮现,宛如退潮过后才从显露宝藏秘密的海滩。他隐约能瞥见被海水浸湿一般的湛蓝晴空,覆满细长草茎的碳黑礁石,还有绵延相接的花白泡沫。
浪潮的扑响声声追赶,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精灵闭起双眼,静静地期待着。或许他期待的是一阵潮湿有力的海风,也可能是濡湿草泥的海水,又或者是生长着白色羽翼的海鸟,扑腾翅膀降落在他的肩头。他等待着。海浪的声音几乎近在咫尺——
“轰——”
沉闷的雷声劈开昏昏沉沉的天空,如矮人工匠打造的重斧砸落岩间。
瑟兰杜伊迷迷糊糊地睁开双眼,潮湿的泥石地上,未燃尽的枯藤细枝的端芯里,还埋藏着无数细小的红色火星,有些明亮起来的时候,另一些则黯淡下去,悄无声息地埋进在火焰余温里化为的灰烬之中。他眨了眨眼,一旁的半精灵还靠在火堆旁沉睡着。那堆草木灰依旧温热,他便也慵懒地蜷缩于将熄未熄的火堆旁,贪婪地享受着湿凉雨天的岩洞所带来的温暖与庇护。
穴洞外的雨已经比躲进来时小了许多,盛夏滂沱的暴雨总是来也迅疾,去也迅疾,过于丰沛的雨水将浮动的热气尽数冲刷干净,如同石子与冰雹一般在大地上砸出噼啪的巨响。梦醒时分,绵延不绝的雨声宛如永不停歇的海浪,又似长风拨动叶片时森林的低吟回响,温柔的倦意暗示着这场突然的降雨已然接近尾声,正如浮躁的夏日夜晚中飘来丝丝的初秋凉意。
不知过了多久,身旁的一捧灰烬余温渐散,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悄然远去。精灵无意再与这一片颓然的星火余烬缱绻,便轻手轻脚地爬起身来,走向那片层云褪尽的天空。他清楚地记得避雨之时正值正午,湿重的积云给森林和山川笼上一层低沉的暗影,而此刻朝着小小洞穴之外望去,深邃的天空中竟已托起漫天群星。没有了乌云的遮蔽,夜空晴朗而清爽,瑟兰杜伊在这闪耀星光之下静默地伫立着,梦中翻涌的浪潮再一次淹没了他的思绪,他仿佛能看见星空之下静谧的海洋,看那星光倒映在温柔翻涌的海面上,打起一层层细小的沫花。他似乎能听见那波涛扬起又落下,细长的草叶在呼呼的风声中舒展,还有那海鸟的长鸣,人类与精灵在交谈,有人在歌唱,有人在欢笑,突然间,似乎所有的声音都被另一个洪亮而悠扬的巨响所替代,他循声远眺,试图找到那异常熟悉的巨响源头,他的目光跨越半片天空,投向另一个方向——
突如其来的温暖怀抱打断了他的凝视,专注的目光从虚实莫辨的幻影之中落入空气,曾在眼前流动的浪花与泡沫从深色的天幕上飞快褪去,留下丝缕碎云拼凑成的暗影水渍,而那闪闪发亮的泡沫在潮水退去之后,也跟着露出熠熠生辉的星辰光彩。瑟兰杜伊低头望向环抱着自己的手臂,他贪恋怀抱的温度,便不再计较那变幻的景象与声音。万事万物一刻不停地变迁,繁盛的的森林可能会付之一炬,丰茂的平原可能会沉入海底,高耸尖峰可能会化为岛屿,海面会升起,山峦会倒塌,首生子女沉默又悲伤的注视比这世界还要长久,亘古不变的唯有深远冰冷的天空。
他无声地叹息,细微的尾音却被一个柔软缠绵的吻接住。埃尔隆德亲吻他的嘴角,但他并不羞于献上整片嘴唇。他喜欢亲吻,喜欢半精灵亲吻时微微眯起的灰色眼睛以及鼻尖轻轻贴在脸颊上时痒痒的摩挲,喜欢宁静和平的世界,也喜欢森林与星空。此刻,他拥有它们全部,他的心因此满足而欢欣地悸动着,仿佛胃内有蝴蝶在扇动着轻盈的翅膀。
瑟兰杜伊突然心生一个念头,他恶作剧般环绕住埃尔隆德的脖子,在亲吻中无所忌惮地发出沉醉享受的低吟。他悄悄地从半合的眼缝中打量半精灵,果不其然在咫尺距离的脸颊上瞟见了浮起的红晕。尽管他们吻得响亮而忘情,但周围空无一人,笨重缄默的岩石不会随便评价,可是半精灵依旧红了脸。瑟兰杜伊想,这可真是奇怪。他忍不住地微笑着,甚至在放开埃尔隆德之后,这股笑意依旧不加掩饰地挂在脸上。
“我都不想回去了。”埃尔隆德的声音有些沙哑,瑟兰杜伊猜测这或许是因为白天那场暴雨的缘故,他见过人类因为阴雨天气而精神困顿,不知道精灵会不会因此生病。通常情况下,精灵的体魄会更强健一些,但埃尔隆德也不是没有过无端病倒的先例。尽管他答应了埃尔洛斯会照看埃尔隆德,但似乎也没有什么好担心的,因为他们总是能痊愈,况且,埃尔隆德看上去并不像是病了。
“当你这样说的时候,心里已经拿定了主意,不是吗?”瑟兰杜伊的目光从半精灵身上挪开,再次投向那片广袤的天空,那里此刻连浮云也散尽,悠远的星图闪烁于古老无垠的穹顶。但半精灵的目光并不在如此遥远的地方,埃尔隆德牵起他的手掌,声音轻柔而坚定:“至少我们还可以停留片刻,而你也会明白。”
我不需要明白你的心意来爱你。瑟兰杜伊如是想,但他一语未发。
埃尔隆德没有被瑟兰杜伊的沉默所动摇,他有所感应一般顺着辛达精灵的目光看向永恒不灭的星空,在那里,他读懂了对方的忧虑,于是他张口道:“即便是星辰日月,也非自始存在,山水流动,我们无法左右世界的变迁,我甚至无法左右自己的心。”
瑟兰杜伊好奇地转向他:“那么它在说什么?”
埃尔隆德笑而不答,瑟兰杜伊微微不满地收紧了掌心的力气。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事物,即便是你我的生命,也有足以丈量的尺度。”埃尔隆德顿了顿。他曾忐忑不安地直视自己的心,那时它告知的答案与此刻别无二致,却又不尽相同。他知晓其中一些差别,但那都无足轻重,因为有一件事情他已然了熟于胸,那便是:“而这个世界上还有很多东西超越生命而存在,它们或许终究会淡去,却永远不会消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