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这些天来,其实我一直很害怕有人问我如何去看待我的哥哥。在我失去他的两个多月以来,各类媒体记者持续不断地拿这颗炸弹炮轰我,神情带着某种狂热的兴奋,仿佛兄妹相残是什么劲爆有趣的新闻。而我明明浑身颤抖,恐惧和愤怒混合不清,却只能戴上温柔的微笑面具,然后说出与温柔完全不符的尖锐刻薄的语辞,去否定咒骂我最爱的兄长,一遍又一遍。
两个多月以来,我也不止一次地为我的无知,软弱,自以为是痛苦忏悔,在全然漆黑的深夜向神明哀求,希冀着能够让我再见我的哥哥一面。可在刺眼目眩的白昼,我却成了正义卫士,义正言辞地痛骂那个罪人,将眼泪倒灌至心间。
我能够清晰地感受那种真实与谎言模糊的恶心之感,仿若有一只手在狠狠地蹂躏我的胃。我想呕吐,我想晕厥,我想死去。无与伦比的羞耻时时刻刻地侵袭着我。为什么让我做了哥哥这么多年的负担最后还是只会给他添麻烦呢?!为什么到了最后还是没有理解他,还对他说了那么过分的话呢?!为什么被杀死的不是一无是处的我而是背负一切的哥哥呢?!
讽刺的是,每当我撕扯自己的头发,扼住喉咙,无声尖叫时,冥冥之中,我就能听到哥哥最后留给我的,稍显严肃的声音——他鲜少对我这么严肃。
“娜娜莉,我已经不会允许你再撒娇了。”
然后我会默默地停下我的手,愣愣地坐着,表情空白。
这意味着,比起后悔和退缩我更应该做的是,弥补我的错误,自己去实现自己的梦想——让世界变得温柔美丽,没有斗争。哪怕要一生去否定我的兄长,也应该这么做。因为这是他所希望的,是他对我的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请求。
也许未来的某一天吧,我会变得强大勇敢,心无旁骛,能够自如地应付媒体和国事,成为真正意义上娜娜莉·Vi·布里塔尼亚,Lelouch的妹妹。但是对现在的我而言,那一天还有些遥远,因为我还是个需要哥哥时不时提醒一下的任性的妹妹。我还没有习惯他的离开。
可是不管时间过了多久,有一点我可以肯定。我会死死地记得它,哪怕我有口难说,言不由衷,哪怕真实和谎言已经被人为地模糊,我也永远不会忘记它。
我的哥哥,曾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也是我最重要的人。
我又开始难过他的生日快到了。明明是成年后的第一个生日,我却没有办法为他好好庆祝。他自己也没有等来他的19岁。他才19岁。
在我生命的前十四年,每一年的生日都有哥哥的陪伴。他对我远比对他自己上心,幼年时在白羊宫时是这样,后来在阿什福特学院也是这样。旁敲侧击地问我喜欢什么的哥哥很有趣,我很喜欢和这样的他开玩笑恶作剧的,偶尔装作不经意地问一问他的意图,他的狼狈和他平日的优秀形象完全不符。其实不管他送什么我都喜欢,那都是我哥哥绞尽脑汁的结果,怎么可能会不喜欢。
到了他自己就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来到日本后,他对自己的生日态度就变得冷淡了起来。总是他的朋友给他塞礼物,推着他吃蛋糕,然后趁他不备把奶油往他脸上糊,再笑着躲开。从十岁到十一岁到十五岁到十七岁,从朱雀到米蕾到利瓦尔到夏莉。一个又一个的朋友陪他走过了似水流年,我因为腿脚和眼睛总是在一旁笑着看着,扮演着救星和调停者的角色。无论哥哥有多么气急败坏,到我面前总是温和平静下来的。这些即使我看不见我也知道。那种幸福感是实质可触的,虽然它不会再现了,也无法让我忘却。
我是多么想再见见他,再陪他过一次生日。哥哥一生才有多长?他的18岁我就错过了。那么重要的成人礼我都错过了。那时我正准备着去日本上任总督,天真地以为他还在行踪不明中。自从他发动了第一次黑色叛乱我就再没能触碰他,再一次见面时我的眼睛都已经恢复了。那时候一切都已经无法挽回。
事到如今我也不想评价我的兄长的过错。我在媒体人面前吐露的言辞太过薄情已经让我身心俱疲,我又何必追溯无法挽回的过去。原罪在我,是我对哥哥的痛苦和伤心视而不见,我没有和他好好沟通,没有和他大吵一架,没有在他犯错的时候拼命阻拦他,而是贪恋与哥哥相处和平日常而一语不发,我把心灵的眼睛也关上了,从一开始就是这样。多么自私又多么愚蠢。我竟没有看出那不过是虚伪的和平,是没有爆发的火山!如果他罪孽深重,邪恶无边,那我,还背着善良贤明之名的苟活的我又算什么?不觉得很可笑吗?!这些原本都是属于他的啊!
我哪有什么资格去评判他。我已经永远地失去了他。
现在想想,我的哥哥爱着我护着我,吃饭时给我牛排切成小块,喝牛奶时给我擦去嘴角的奶渍,睡觉时记得给我掖被子,生病了旷课给我请医生,后来又因为我的一句话去实现美好的世界,去拼上他自己的性命,去以一己之力与一个帝国抗衡,我不敢说这全是因为我——毕竟我的哥哥Lelouch也是一个有自己思想的人——但是我还是其间的一个重要因素。
我却没能为他做些什么,总是活在他的保护之下。
所以至少,至少我想保护好他留给我和Zero的布里塔尼亚。
我要成为女皇,成为这个国家的引路人,去从根本处去改变布里塔尼亚,让它成为一个大国而不是一个霸国,教世界看看这是Lelouch·V·Britannia送给他妹妹的帝国,虽温和却也强大,美丽富饶到不可侵犯,繁荣昌盛与和平相伴。
我一定要这么做才行。
因为我甚至不能为我的哥哥举办追悼仪式,不能大张旗鼓地庆贺他的生日。我的所有梦想都是建立亲人的血肉之上的,我不能忘怀,我怎么敢忘怀。
我只能在全然漆黑的深夜独自一人地点十九根蜡烛,双手扣实喃喃地低语,祝我最爱的哥哥在天上生日快乐,要笑容不褪,要身体康健,要从今往后永无烦忧,要生生世世平安幸福。我愿用我的灵魂,用我的一切去换。也算是我这无用的妹妹能为他做的唯一一件事了。
我的这些话,声音得压得很低很低。除了我自己,谁也不能听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