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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一切都消失在雾里。过去遭到抹灭，遭到抹灭的东西被忘却，谎言变成了真理。】*
他蹙起眉，心中某一块因为此句不经意地跳了一下，模模糊糊地察觉到它触动了什么。这种感觉很微妙却又很熟悉——对于他而言，此类异常的既视感常见于他过去的一年，不常见于他这一年之前的17年岁月。他不止一次地怀疑自己近期的精神状况。每当他回溯过去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很多记忆都是混乱的。
——我到底怎么了？
在他正欲细想，企图揪出这种既视感的蛛丝马迹的当口，自门外向内传来了无可奈何却又不容置疑的催促声：
“再不快一点的话，上学要迟到了哦，哥哥。”
瞬息间，仿佛要呼应那既视感一般，他的脑内突兀地闪过了抓不住的些许片段。它们破碎且斑斓，川流不息地经掠过他的感官。那是…那应该是有关早晨、上学和迟到的记忆。他下意识地确信，他应该在哪里听到过这句话，不是刚刚，而是更久远之前。有个声音的漩涡不经意地乍现然后涌没了他。黑发的少年怔愣在那温柔细腻的嗓音中。他忘记了挣扎，他缓缓下沉。
——哥哥不是喜欢迟到的人呢。
那是令人怀念的，又不太像是罗洛的声音……那是……
“哥哥？”罗洛跨步进来，困惑的神色变成了一点点恼怒：“已经这个点了，哥哥还在看书吗？！”
他立刻被某种怪力扯了回来，转动不息的流体连同那光怪的影像一同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惊讶又茫然，产生了种在推门前反被门夹住手指般的错愕感觉。不过少年很快回过神，对弟弟露出了一个安抚性质的笑容：
“你先出去，我马上就来。”
另一位男孩哼了一声，最终还是颇为不放心地瞥了他一眼后离去。作为兄长的当然知道弟弟在担心着什么，也知道如果不是学分问题罗洛也不想押着他去上课。
——国家战火纷飞混乱不堪，读书根本毫无意义。
还不如另谋出路，通过某些黑色渠道来营生。这一点他们都心知肚明。
他叹了口气。他总觉得弟弟为自己操心过多，其实没必要，他可以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不过要他看到罗洛头疼的表情他是不情愿的——他怎么能成为这样的兄长——所以他选择顺从且迅速地合上了书。拎着包准备出门时少年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没有找书签。他有过半秒的犹豫，最终还是觉得那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便将书签连同自己的读后感与那奇异的既视感一起随意丢在了门后。
毕竟…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这些都不是什么大事。如何在战争一触即发的11区安稳生存，才是家族失势断绝经济来源的他们所应该考虑的问题。
所幸，他不自觉地露出了温和的神情，他身边还有一位健在的亲人，没有死于反政府武装对他们家族的迫害，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也算是乱世中的一点安慰了。
笑着走向弟弟说出“久等了”的时候，Lelouch隐隐约约感觉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
除了名字“Lelouch·Lamperouge”以外的什么，他本应该记得的东西。
02
严格来讲，不是忘记了什么，而是回忆不起来了什么。
这是又一次伙同弟弟逃课兜风的下午，他们的路线总是那条，躲过门卫的眼睛出校，左转直开5分钟再右转至主干道，最后上立交桥。下了桥就是赌场。直截了当的豪华大楼，Lelouch在那里赚了三年的巨额外快。
他坐在车上一如既往地手撑下巴，任凭气流撩起他的发丝。
他从未能想起过那些闪现片段的内容，他所能记起的只有自己没能抓住既视感这一事实。就像是，他所能得的只有结果而缺失过程。起初，这让他挫败又恼火——做什么都顺风顺水的Lelouch没体会过这种感觉。那些烦人的记忆从未消失却从不肯让他触碰。每当他觉得自己快到到达真相的时候他的头总是会剧痛，然后被旁人以奇异的目光注视，甚至有时还会引发一片窃窃私语。
后来，病情进入中期，他也就习惯了，转而去强迫自己以一种平淡而冷静的态度去审视自我的奇异之处。
他总觉得自己应该是特别的。这并不是自傲，而是某种接近于直觉一般的东西——他知道自己应该有哪里和别人不一样。
这种不一样最能体现在：
他会有某种与他生活境遇完全不符的反叛心理，且异常强烈。
说实话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从小处讲，他曾经使用命令的语气理所应当地要求老师把期末考的题目泄露给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下意识地做出这种行为，被狠批一通后他才意识到这种行为根本不合逻辑，非要说的话就只能体现他对教师权威的挑衅。从大处说，他总是批判着现任皇帝陛下的统治，甚至，他还想着要颠覆它。举例来说，在和弟弟一起看电视的时候，新闻里报道的11区反政府武装的反抗活动总是让他视如敝屣，他撇嘴咂舌，觉得他们战术太差乏善可陈。某次他实在忍受不了，脱口而出道“如果是我，会在楼层间布置武装以支援地面力量，而不是傻傻地守在原地当活靶子。”而等他转过头看到弟弟震惊且疑惑的神情时，他再次惊悟，作为一名布里塔尼亚人他说了不该说的话。
与此类似的大大小小的事情这一年间发生了无数。这已经不能单纯地用青春期叛逆或者政治抱负来解释了。说出来Lelouch自己都不信。实际上——也不是要进行幼稚地推诿，或者臆想症发病之类的——他总觉得自己身体里有另一个人，他不过是替这个人说出了他的想法而已。不知怎么他也从未想过向罗洛求助，这可能是身为兄长的尊严。他倾向于独自一人思考这种问题。
他的父母是布里塔尼亚的旧贵族，凭着和皇帝陛下有那么些的联系而显赫一时。Lelouch九岁以前从来都不知愁滋味，一直都过着养尊处优家教优良的小少爷生活。按理来说，他应该是乖顺且听话的，带有一点点上层阶级的矜持与高傲，而不是意图谋反，做着与那些下贱平民没什么区别的，谋权篡位的梦。
他9岁时发生了足以改变他人生轨迹的变故。恐怖分子袭击了他家宅邸，杀死了他的双亲，那天他和罗洛正好被女佣带出去游玩因而逃过一劫，等他回来的时候所见的只有血液，尸体，和破碎的家庭。
恐怖分子当然被抓住处决，而Lelouch家族也因为家主的死去而丧失了和皇帝陛下的那么层关系。最终，皇帝把他们兄弟送去了日本留学，而他们也在那里结识了朱雀。那是非常快乐的一年时光，可惜后来战争打响了，一切都结束了。
如果他对皇帝有什么怨恨，那就只能在当人质和发动对日战争上。可是本心里他也明白，他和罗洛都是皇帝的子民，理应为陛下奉献终生。皇帝对他们的漠视是无比正常的，毕竟对于那位大人而言他们估计和蝼蚁没什么差别。Lelouch有自知之明也明白自己的利用价值，看开了之后反而心态平淡了。至少他们兄弟二人还健康地活着，因而他对皇帝虽算不上感恩，可也称不上深恶痛绝。
他闭上眼睛，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但即便是如此，他现在也开始质疑自己的感情了。
真的称不上深恶痛绝吗？对于他而言，什么才应该是深恶痛绝？
就在最近一年，他发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他想不起父母的相貌了。他甚至连幼年时期的罗洛也想不起来。
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出了身冷汗，然后他接着回忆，但不管是家庭住址，室内装潢，佣人的脸孔和数量……所有和他童年有关的记忆都是模糊的。他只是知道有这么个房子住了Lelouch一家，承载了他的童年，可是期间的细节他怎样都想不起来。
他顺藤摸瓜地搜索下去，紧接着发现了更加骇人的事。
无论是哪里，都找不到Lelouch家族的记录。这个家族从历史的书页上抹去了，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从心底冒出“不存在”这个疑惑的同时他的脑颅剧痛了起来。在他捂住头忍受着一波波袭来的痛苦的时候，他想，说不定是父母触怒了皇帝，所以整个家族都被连根拔起不复存在。
那父母的死，似乎不是事故，而是……
如果这么推测都是正确的话，Lelouch就对皇帝怀有极度的仇恨，想要夺取他的地位也不是那么难以理喻。然而Lelouch本人并没有这种意图，他的内心死一般的平静，仿若被谋杀的不是他的亲生父母。他也是在这时察觉到自己对父母毫无感情的这个事实。他想要反叛的理由从来都不是为父母复仇，从来都不是。
可是，这不是很诡异吗？明明弟弟用怀念和真挚的口吻谈起双亲，他却无法回应。明明被父母呵护着养大到9岁，他却一点记忆也没有。明明活在皇帝的恩惠之下，他却一心反叛。而即使他想要反叛了，却不是因为皇帝杀害父母的这个可能性。一定有什么被扭曲了，只是，被扭曲的到底是现实还是他？
我到底怎么了？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Lelouch不由地再次生出些气恼。这仿佛某种警告般，在他到达关键点之前他的身体就会自动阻拦他，告诉他，够了，停下。他明明不能停下的，如果不去追寻这些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总会坐立难安，心焦有如火烤。
他深呼吸，视线不自觉地转移，落在了身侧的某一处上。
那是一张套着冷硬漆黑面具的，巨大的脸孔。Zero，全世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反叛者。猩红刺目的直线从巨幅宣传板的对角线延伸连接，极具冲击力的叉毫不留情地划过Zero的面具。
宛如狞笑着的伤疤。
Zero，他在心中喃喃自语着，Zero。
然后，不由自主，亦或者是不能抵抗地偏离了思绪。Lelouch凝视着黑色的头颅，接着自肺腑地发出了一声冷笑。
不过是个自不量力的蠢货，他冷冰冰地想着，在这等级固定的世界里他又能做什么。
改变世界？别开玩笑了。世界怎会如此轻易地改变。
可是，尽管Lelouch对Zero，一个与他生活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的恐怖分子嗤之以鼻，他还是不可避免地察觉到了他心底升起的一股古怪的情绪。
某种足以短暂平复他内心焦躁的安心感和熟悉感，自他看到那张戴着黑色面具的脸时就悄然浮现了。这不是今次的偶然，而是过往278次他路过这张脸的时候他的必然。Zero仿佛在向他传达着讯息——冥冥之中，世界也像Zero一样无声无息地戴上了假面。
Lelouch极富先见之明地在第二次头疼开始前移开了视线。
03
今天的局结束的很快，快到Lelouch甚至有时间参加他最讨厌的社会心理课。那逃学出来不是毫无意义了吗，他厌烦地想，这些家伙就不能更聪明一点吗。
——世界果然很无趣。尤其是对于高不成低不就的自己来说。
摘下摩托头盔的时候，他反而有种脑袋被清空的感觉，一下子不知道该怎样打发无聊了。固然今天的对手不堪一击到发指，但加持了赌博与违纪这两重因素怎么也比社会心理学有意思。Lelouch叹了口气，环顾四周。那是熟悉的校园，熟悉的绿化，熟悉的日常。熟悉到泛着灰色。那也是他的生活。
就在这时，罗洛的电话响了。他侧头看弟弟慌慌张张地接起，手机尾部的吊坠闪过一道光。
——用粉色和嫩黄装点的，小巧精美的爱心型挂饰。
也不知怎么的，他突然好奇了起来。
——为什么会送给弟弟这样一个充满着女性化气息的挂坠？
尽管罗洛身形纤细五官柔和，乍一看的确会给人“清秀少女”的既视感，Lelouch却很清楚弟弟是货真价实的男性。过往也不是没有男生借罗洛的外貌取笑他，他们的下场都惨不忍睹——得罪了他Lelouch不可能有好下场吧。
他记得，这是他送给弟弟的16岁生日礼物。当时对方非常震惊，像是没反应过来地直接怔在当场。好一会才颤抖着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哥哥。他还记得自己拍了拍罗洛的肩膀，说没什么，这是身为兄长的我应做的。反倒是罗洛，你的反应也太激烈了吧？
带着一点点开玩笑的语气。
这种事却能记得非常清晰，Lelouch摸摸鼻子，把思绪拉回来。
有关父母的回忆模糊不清，和弟弟的却难以忘怀、吗。
说到底，比起对为什么送弟弟女性化的饰物感到奇怪，他反而对于自己在今天以前竟然一次也没对这件怪事产生疑惑感到诧异，明明距离送出礼物的那天已经过去大半年了。
这种违和感，仿佛是有什么在干涉他的记忆一般。
不会的吧，他随即否定，他可是时时刻刻都保持着清醒的头脑，也没有去沾什么refrain。难道是想说，超能力什么的在影响他吗？他已经过了看漫画的年纪了。
这个挂件，应该是罗洛之前有表达过喜爱的东西，他沉思着，不然他也不会想要去送给弟弟。虽然，他也不知道弟弟为什么会喜欢这种东西。男性不都喜欢西洋棋吗。
将饰物的问题暂且丢开，Lelouch留意起另一件事情。
和罗洛通电话的声音是个女声。
他眯起了眼睛，缓慢地意识到罗洛也到了被女生纠缠不休的年纪了。那么接下来，他弟弟就应该可怜巴巴地苦着脸来问他，哥哥，你知道该怎么应对女孩子们吗？
这Lelouch就头疼了。他对待这种事情几乎没有经验，因为他拒绝了所有告白对象，所有无一例外，一点余地都没留的那种。唯一有一次他被缠得受不了，在“不是约会更不是交往”的前提下被一个女生绑去了库洛维斯游乐园。他灵巧地回避了所有经典桥段的发生地，比如鬼屋、摩天轮、过山车等等。最后人家气鼓鼓地一个人坐上了旋转木马，他拿着两个冰淇淋看着她转，面上的笑容维持得非常得体。
只是转着转着他的大脑又给他制造幻觉了。 Lelouch无端地觉得这个地方非常的熟悉，他应该之前有来过库洛维斯游乐园。这种感觉太突兀了，他直接愣在了原地，仿佛再次被拖入深海。不断转动的木马、支离破碎的闪耀霓虹灯、还有九宫格的大显示屏……他来过，不过是夜晚…四周空无一人…也不对，有一个很危险的家伙…他在发狂…还有……还有一个很重要的人…她陷入险境…不过他救了——
记忆的碎片到此为止。“啪”的一声，Lelouch被女孩子敲到头上的纸扇打醒了。对方定定地注视着他，然后叹了口气，把一支快化了的冰淇淋从他手上抽走，转身比了个拜拜的手势就离开了，全程一句话也没有说。
Lelouch虽没有挽留，不过自己却在这个游乐园留了很久。他把每一个设施都走遍了，甚至还亲自上去感受了一遍。但是无果，那种奇异的既视感再也没有出现。它稍纵即逝，一下子就从指缝间溜走了。
他难得开始抱怨起女孩的无礼，她拍醒他太早了。要是再晚一分钟，他说不定就可以触碰真实了。
所以，在罗洛挂掉电话的瞬间，Lelouch语速飞快地说：“如果你想甩掉她，我推荐带她去库洛维斯游乐园。”
“哥哥，”他弟弟很是惊讶，接着是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你想什么…是维蕾塔老师，她问我你去哪里了，你体育课还没补。”
他无奈地补了一句，“这样对库洛维斯殿下也太不尊重了，好歹他也是督建这个游乐场的人。”
04
Lelouch一直在思考罗洛的话，即使他装模作样地坐在课堂时也不例外。期间他被老师叫起来过一次，不过社会心理课能问什么，随便组织了一下语言他就被老师叫停然后坐下了。估计他所说的那些高深的理论老师自己也不知道吧。Lelouch撑着头第一万次地看向窗外，他的日常往往从这个行为开始。
罗洛的话让他身体寒凉一瞬，在那之后就是种恶心的感觉——它难以形容，因为不来自于肉体而来自于精神。也不是说不尊重皇族让他坐立难安——他连对皇帝陛下都算不上尊敬——而是他从大脑皮层抗拒着库洛维斯这个名字。仅仅只是库洛维斯，已故的神圣布里塔尼亚帝国第三皇子殿下。Lelouch看着自己的手，在回想起库洛维斯的时候它就会被一种黏糊糊的温热触感包覆，他甚至有一秒嗅到了血腥的气息，但它明明干净无垢，就是一双Lelouch的手。这种怪异难道是他的头脑传达给他的吗。
可是他能跟那样的大人物有什么交集呢，他在卫生间冲洗着双手，试图洗掉那种黏腻感，对方是高高在上的皇子，而他不过是落魄贵族的后代，他们的人生轨迹是毫无关联的。难道是崇拜情绪吗，比如在库洛维斯生前他是他的狂热支持者什么的——也不可能吧。Lelouch盯着网页上第三皇子的照片，光是看外貌就觉得库洛维斯只是徒有其表，而只要了解他一点事迹，Lelouch就无比肯定这位皇子是个白痴草包，仅此而已了。
除此之外，让他还产生了特殊感触的皇族还有一个——尤菲米娅·Li·布里塔尼亚，赫赫有名的杀戮皇女。
看到她的时候，心会痛。
Lelouch非常坦然地承认了这一点。这听起来奇妙至极，因为Lelouch向来不喜欢文绉绉的语句，更不喜欢过于直白且肉麻的情感。举个例子，如果一封内容物有“相遇的瞬间，生发出的对你的恋心甜蜜到刺痛了我。”这样类似句子的情书送到了他手上，那这位就完全pass，还会给Lelouch留下比较差的印象——因为他比较讨厌思考怎么巧妙且合理地处理垃圾。尽管很无情，但这就是典型的Lelouch式思维。
可是现在，Lelouch却毫不吝啬地用疼痛来概括对尤菲米娅的感情。
它只会以异常强烈的方式到来。别人随随便便的一句点评，就能让他被浓烈到窒息的悲伤情绪支配。再回过神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的双拳攥紧到发白，他的心痛楚到仿佛被碾碎。说实话连 Lelouch对自己都对这没来由的狂乱情绪感到莫名其妙，或许是他身体里的鬼魂终于急不可耐的缘故。他也想过自己是不是对这位皇女怀有什么爱意，才会对她的离世感到痛彻心扉。后来他觉得又不对，这种痛苦大抵与惋惜悔恨和自责内疚挂钩，和恋情没什么关联。
可这样一来所有问题又都回到了原点。他又是为什么会对尤菲米娅感到歉疚？他们明明素不相识——他怎么会有机会和那样的皇族认识呢。
他只是个普通人。他只不过是如此。
05
而且最近，不只是他自己，连罗洛的情况也很不对劲。
他好像忘记了朱雀，这个他们俩从小长到大的最好的朋友。
事情的起因其实很简单。那天下午是全校的公休，没有课的罗洛和Lelouch不约而同地回到了他们的居所共享下午茶，这本来是极其快乐的一段时光，却因Lelouch的一句口误打破了。
他捏着餐刀抹黄油，随口说：“不知道朱雀现在在哪里过得怎么样。真怀念，我还记得他家宅邸前有个很漂亮的湖，小时候我们三人经常去那里戏水呢。”
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了自己言语的不对，不是家门“前”，而是家门“后”。他大概是因为一心二用才说错的吧，必须改口，不然被罗洛抓住了可得被取笑一番——
面目清秀的男孩子接道：“是啊，真想回到那时。”
他没发现。
Lelouch僵住了。
如若他尚未察觉到自己身世的古怪与记忆的失调，对于罗洛的回答他也只是会笑笑纠正他，权当弟弟记不太清童年的事。可在这个令人不安的敏感当口，Lelouch不把这一切当巧合，反而彻彻底底地警惕了起来。
罗洛是，不可能会记错的。那个湖他们都太熟悉了，熟悉到闭着眼睛都能用笔描绘的地步。记忆模糊还情有可原，记错了则就显得可疑了。
沿着这条思路去思考，Lelouch连带着想起了很多很多罗洛对于类似话题的不自然回应。
——比如，他从不主动谈起过去，他所做的只是在附和Lelouch说起的有关孩童时光的话。
——比如，当他们难得故地重游的时候，罗洛面对一些他们三人曾经嬉闹过的景处显得平静且淡漠，仿若他没有在这里治愈心伤，又仿若他没有在这里与旧友离别。
——比如，当Lelouch询问他来日本后一些生活习惯的时候，他总是岔开话题，或者推说“不太记得”。
为什么现在才发现弟弟的异常呢？Lelouch意识到了未来可能的发展，又惊又怒，他的弟弟搞不好也被干涉了记忆。而且，那个干涉者绝不是泛泛之辈，因为他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对他们兄弟下手。再抱着怀疑的态度深究，这个人极有可能与他们的身世有关联，不然这一系列的古怪撞在一起未免太过巧合。
说不定是一个大型的组织。
他浑身的毛都竖起来了。
Lelouch能耐得下性子一点点摸索自己的失常，却不能忍受弟弟受到任何可能的伤害。在那天下午，他之所以没有对罗洛的失常露出大为震惊的神情，为的是不打草惊蛇。他强压着内心的焦躁和怒火，竭尽全力地露出了与以往没什么不同的微笑。
可是Lelouch·Lamperouge终究不过是Lelouch·Lamperouge，思维敏捷毕竟还是削去了爪牙。现在的他只是温室里的“植物”而非在野生环境里风吹雨打的荆棘树，所以他自然也忽略了罗洛在那一刻打量着他的，充满着冰冷与恐惧的眼神。
他能到达的地方也就是此处了。
06
普通的Lelouch，安静的Lelouch，百无聊赖的Lelouch，头痛欲裂的Lelouch，他们共同组成了“不断逃避”的Lelouch。
一直在逃离什么的Lelouch反而可以幸福健康地活下来、活得那么长久一点。当他选择击碎温柔世界的外壳时，他便会迎来懵懂雏鸟永远不会理解的，死期。
07
x年x月x日
为了以防万一我还是选择记录。在一切记忆都不太稳固的时刻，实体的文字有着绝不消逝的特点。当然，是在没有被发现的情况下。
在意点有下：
1、一些影像偶尔会闪现在我面前，它们可能与我过去的记忆有关。
2、无法解释的反叛心。
3、无法想起有关父母与家族的回忆。
4、无法找到有关家族的记录。
5、对Zero有一定的亲近感。
6、有关弟弟的记忆只有近半年是清晰的，再往前则模糊不清。
7、对皇族特指库洛维斯和尤菲米娅怀有强烈的情感，前者为排斥后者为悲伤。
8、追加一条，弟弟的记忆似乎也出现了问题！这一点绝对不可以忘记。干涉者有可能为某大型组织，原因尚需调查。
不属于Lelouch的手指顺着屏幕一滑而下，结束了这篇短小笔记的阅读。
而后，他冷笑一声，毫不犹豫地按了删除键，在看见界面重为空白的瞬间，还小小地惋惜了一下数字为20031025的密码。
他拿起自己的移动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等待着接通。
在对话开启的刹那，他要用冷淡的语调陈述道：
“有记忆复苏的可能，建议增加洗脑次数。”
08
【在我们活着的时候，没有可能发生任何察觉得到的变化。我们是死人。我们唯一真正的生命是在未来。我们会以一抔尘土与骨头碎片的形式参与其中。但未来可能有多远，还在未定之天。】*
“哥哥，要去上学了——”
“来了。”
少年毫不犹豫地合上书，这次他没有半点想法、没有半点留恋地走出了房间。
09
愚蠢又无知无觉的睡眠还在进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