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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见你。】
石神千空敲出这行字，发进对话框之后，也觉得是自己唐突了。他知道自己的这位笔友，Xeno博士（当然是网名）可能生活在任何一个有人类居住的殖民星上。就算星际旅行已经不需要通过冷冻睡眠来进行，他也只需要攒几个月的工资就能买到一张量子跳跃飞船的二等座票，但他的这句话还是唐突了。
【好啊。你听说过LV-426吗。】
Xeno博士的回复属于是一种惊喜。千空怎么可能没听说过LV-426呢——他的养父现在就在那里工作。这是一颗在太阳系内（已经很近了！），被人类殖民超过了100年的行星，已经享用人造大气和天候系统超过50年。申请一张探亲签证就能登陆，根本是近在咫尺。
他马上开始收拾行李，顺便和百夜发了一条消息：【我申请个探亲签 可能会有宇管局给你打电话】
几秒钟之后，百夜回复：
【千空！你要来看爸爸吗？LV-426现在是冬天，我们在的这个工作板块的气候和地球的温带差不多，你要带羽绒服哦 住处就住在爸爸的宿舍，还是说让爸爸给你订胶囊宾馆？这里有一家胶囊宾馆我住过，里面还有日式的澡堂呢，老板说是来过地球几次，非常喜欢泡澡文化——】
千空自己在点评软件上看了几眼，自己订了胶囊宾馆。
之后的事情长话短说就是：他不远万里飞到了LV-426，在飞船靠港之后就立刻约见了Dr.Xeno。见网友这种事他没告诉任何朋友，不如说他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有一个网友。因为在这年代，一般人很难想象自己会和任何人通讯超过10年，却一个全息视频电话都没打过。这种交流的古朴度在普通人眼里约等于飞鸽传书（一种石神千空比较怀疑是否真实存在过的人类交流技术）。要是说给百夜听了，他绝对会起哄闹千空：给Dr.Xeno发起视频邀请嘛！你在害羞嘛——不，千空当然不是害羞。他和Dr.Xeno只不过是不约而同地，都想保持一种专业的，高效的，止步于学术层面的纯洁交流关系而已。但这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尝试也仅到今天为止了。千空打算从今天开始做一个肮脏的大人。
一只爪子拉开了千空对面的钢管座椅。千空顺着这只爪子往上看，看到的是一个高大瘦长的，穿着拟人类文明风格的西装的……很显然不是人类的东西。
“抱歉我来晚了。接驳缆车出了点故障。最近客流量变大了，所以那边的设施有点不堪重负。幸会，Dr.千空。”
这只爪子跨过咖啡桌伸向千空，像极了人类文明中被定义为握手的动作。
其实千空不是没想过Dr.Xeno并非人类的可能。但是当事实真的变成【Dr.Xeno是英语和日语十分流利的外星种族】时，千空还是瞳孔地震了那么一下。
好吧，起码他知道为什么对方的网名叫Xeno了。
“幸会。然后，其实千空也是我的真名。”千空用英语和自己这辈子见到的第一个外星人展开对话。
“Xeno（杰诺）*也是我的真名啊。”
好吧。原来命运的一切馈赠早就埋下了伏笔。
他们就着两杯3D打印出来的咖啡一直聊到了卫星升起。杰诺说英语的发音十分标准，让千空不禁好奇起了杰诺喉咙里的声带结构；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杰诺那几乎像外骨骼一样的手爪不放。杰诺的脸倒是具有纯度极高的人类特征，但千空在他的眼睛里找不到哪个算是瞳孔的结构。他的下巴延伸到耳后有一条长长的裂缝，如果千空没猜错的话，杰诺的下巴可以像地球的爬行类动物一样长大到接近180度。他实在是太好奇了。
过了几天之后，千空意识到自己对杰诺的感情似乎不能单纯的用好奇来解释。
过了一年之后，千空还在LV-426。他很容易就在地理改造公司找到了一份实习工作，买下了一间属于自己的公寓。还没开发完的星球的房价就是便宜。他和杰诺还是偶尔碰头，一起吃晚饭，聊一些和科学有关或无关的话题。他的眼睛还是很容易追着杰诺的爪子跑。现在杰诺也会拿着个笑话他了，在某个他们扒着信号塔栏杆吹风的夜晚，杰诺真就起了话头：
“你再这样盯着我的手看，我会以为你在和我调情。”
“谁说我不是呢？”
千空选了一句错误的话来犯贱。因为接下来话题就全都是关于调情的了。当你开始讨论调情时，你的行为和调情的界限已经无限模糊。然后不知不觉间，千空和杰诺就走完了调情的阶段，来到了千空的公寓里，开始……
这部分没人想看吧，快进一下。
时间来到石神千空在LV-426工作的第3年，他已经非常熟悉杰诺从里到外的一切了。他找了一个自认为不会输的日子，和杰诺随便聊起了结婚的事情。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场非常随便的求婚被杰诺以更加随便的态度答应了。好像这十几年里，每次他轻描淡写地对杰诺发起的奇袭，都会以他自己吃不了兜着走的方式告终。
百夜今年才被告知准儿媳是谁。千空也这才知道杰诺就是百夜的同事，虽然不是同一个部门的。千空无比庆幸自己一直把恋爱事宜瞒着父亲：要是早几年前百夜就知道杰诺和千空在交换体液，那么有多少个周末会被他变成三人一起进行合家欢活动的情景喜剧……
也不是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对千空宣布的婚事热烈祝贺。不如说，想劝他冷静行事的人不在少数。
“你和杰诺交往多久了？”
琥珀在茶水间里抓到了千空，直接就这么问了出来。
“十三年。”
“但是你们真的交往的时间是三年。”
“你这不是知道嘛。”
“我的意思是——千空——杰诺他毕竟和你不是一个地方来的。有很多问题，结婚之后才会暴露出来，你应该小心一些。”
“咱们这里的异种结婚又不少见。而且还有法律支持。”
“是啊，那种‘你们的孩子必须定期接受基因库备案观察’的法律支持。他想要孩子吗？你们讨论过这个话题吗——”
千空已经端着茶溜之大吉。他觉得结婚是一码事，要孩子又是另一码事——杰诺又不一定会想要和他有孩子。
“我有点想要孩子了。”
结婚的两年后，杰诺裸着身子趴在床上，用一种幸福的口吻说起这件事。千空发现自己竟然没有被这个话题吓到，因此他被自己吓到。
“我记得你们是没有子宫的……吧。”
“嗯。所以我们得把卵产在体外……也就是你那里。”
这一切对千空而言并不陌生。杰诺的种族的名字发音他念不来，在下文就称为X星人好了。X星人不像地球的生物那样具有典型的雌雄两性特征。它们的祖先据说是一种能和任何物种产生后代的种族；而在100年的人类殖民之后，它们和人类繁衍出的后代中的某个亚种开始具有稳定的，兼具两个物种特性的性状。这些个体渐渐变成了它们物种的主流形态。伴随着技术交流和经济活动的总是文化和种族的融合。某种意义上，X星人从来没觉得地球人是外星人；因为它们的文化里毕竟不存在生殖隔离的概念。
话说远了。总之，X星人的个体如果和地球人结婚，那么他们会在自己的地球人伴侣的胃中产下一枚卵。这颗卵在地球定义上算是受精卵吧。但是接下来的孵化过程里，它也会从自己的地球父母体内进一步吸收遗传物质和蛋白质，用以搭建自己逐渐发育的躯体。胎儿因为X星人独有的甲壳，所以不会被胃酸杀死。它甚至可以直接吸收宿主的胃中初步消化的食物，所以千空在“怀孕”的这段时间内需要多吃点了。
一般在3个月后它就会孵化。这才是问题之所在。
毕竟人类的胃不是子宫，新生儿也不会有那个耐心从食管……或者从反方向离开自己的代孕妈妈的身体。它很直接，很活泼。会用小爪子直接剖开包裹着自己的温暖的父母，以最短路径寻找阳光。
在这之后，人类父母如果得不到迅速的医疗救助，那大概率就会变成英雄父母。所以说怀孕是一件多么伟大的事情啊，千空现在切身的体会到了。
杰诺和他说了很多，说自己的父母也是异种结婚的家庭，自己也是由父亲负责孵化出来的；又说自己会请3个月的长假，寸步不离地陪在千空身边，甚至不需要千空动手穿衣吃饭。杰诺又说起现在的医疗技术十分先进，拿起平板开始展示他打算采购的家用充气式手术舱的商品列表。千空给他说动了心，毕竟谁不想和自己爱的人创造生命呢？拜托，光是想象自己和杰诺会有一个可爱的外星宝宝就超爽的好不好。意淫自己的后代的长相从来都是人类的一大乐事。如果说它继承了千空的发色，有着杰诺的眼睛……再想得狂野一点，如果它的甲壳是葱绿色的，那该多么可爱……
千空被自己的当爹幻想搞得鬼迷心窍，择了个良辰吉日，先和杰诺交了个配，触发杰诺的排卵反应。然后千空被杰诺托着下巴，往喉咙里塞了一颗充满希望的卵。这个过程里，杰诺的输卵管就像做胃镜一样慢慢地拱进千空的食管中，当然是触发了千空的呕吐反应。所以杰诺一直用巨大的力气按着自己的小老公，裂成三瓣的下颚包着千空的下颚，把他固定在自己怀里。卵就位之后，开始分泌一些成分类似于麻药的激素。千空不再想吐了，现在他微微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嘴的外边，傻乎乎地留着口水。在他逐渐模糊的视野里，杰诺看起来高兴极了，摸着千空的胸腔，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谢谢你，谢谢……”
第二天，千空醒来，感觉自己的身体累得就像昨天完成过铁人三项一样。他感到下巴尤其累，在浴室里对着镜子确认了好久才放心：我的下颚没有脱臼。来到厨房就看到杰诺穿着围裙，端着一盘松饼转了个圈，大尾巴卷起一杯橙汁塞到千空的手里。
“千空，你饿了吧？”
他饿极了。这只是他“怀孕”的第一天，千空就吃掉了十厘米厚的松饼，还吸入了四个太阳蛋。这种无论怎么吃都感觉不到饱的感觉很奇妙，甚至有点淡化了吃的快乐。也许这也和宝宝分泌的激素促使胃袋膨大了有关系？千空决定把这些发现都写进待产生物观察日记里。
在接下来的两个月里，千空和杰诺商讨后还是决定照常上班。胃袋里的孩子虽然消耗的能量巨大，却没有很明显的体积变化，所以几乎没有工友发现他的小秘密。千空也不想因为个人的理由吃光茶水间里的公费零食，所以他在抽屉里藏满了能量棒和小饼干。是杰诺烤的，热量极高。杰诺甚至去港口的进口超市买了许多他以为人类怀孕时期爱吃的东西：比如燕窝。
“这里面的有效成分应该只有雌性激素，而我不需要雌性激素。”
“哦哦！但是我以为……人类怀孕的时候吃这东西的主要目的是获得一种自己被宠爱的感觉？”
“我已经有被你宠爱的感觉了。”
这话是真心话。杰诺最近甚至购买了一台家用手术舱：那种一键充气，形成无菌环境的，长宽高约2.5米的气泡舱。家里的消防栓附近放上了外科工具箱和麻醉仪器。虽然这让客厅看起来像个手术室，但毫无疑问这就是杰诺对他的“宠爱”。
距离预产期还有大概20天的时候，杰诺已经对千空爱得无以复加。具体表现为千空失去了各种离开家的理由，被杰诺居家静态管理了。千空去一趟便利店买点卫生纸的行程在杰诺眼里变得像西天取经一样：远，危险，毫无必要。
“你这样把我关下去，你的人类会抑郁的。”
杰诺见过抑郁这个词，他考人类的医疗资格证的时候学过。他只好批准了千空的遛弯申请，但是还是遵循那个原则：非必要不外出。
“我们的孩子现在已经能感知到外界的信息了。如果他在什么不可预料的情况下受了刺激，发生早产的话——”
其实千空也怕啊，他怎么可能不怕。但是人不可能一直害怕，你害怕久了就麻了。所以临近预产期的这些日子，他才格外需要去外面走走，随便看看天也好。总之不能一个人待在家里，等着腹中的定时炸弹爆炸——
定时炸弹爆炸是在距离预产期还有3天的深夜。千空做了一个呕吐的噩梦，他醒来才发现好像这不是梦。不用掀开毯子，他也能看到：自己本来平坦的腹部在翻卷，隆起。很明显，有个美妙的新生命正在他体内进行此生的第一次挣扎。
“杰诺。”千空冷静地抓住爱人的手臂，将他摇醒。“你看，这是不是……”
“哦哦！多么雅致啊！千空，它要出来了——”
黑暗中，杰诺巨大的黑眼睛竟然又进一步变大了。原来这黑色的部分全都是他的瞳孔。杰诺瞪着水汪汪的眼睛，感动得好像要哭了一样，巨大的手爪捂着自己的脸，眼眉间写满了即将当妈的不可置信。
“杰诺！！”
千空的冷静现在差不多也给疼完了。真的好疼，疼死了，下一秒比上一秒还疼——明明不是宫缩，但是千空觉得宫缩应该差不多就有这么疼。他一向是以用语文明自居的，但是现在他能想出十个词来辱骂杰诺。
杰诺被他这么一吼，也立马从对生命的赞叹和感动之中抽离了出来。他立刻从枕头下面抽出吗啡针给千空来了一针，两针，三针。然后把小老公抱起来，抬到客厅里准备已久的手术空间。吸入麻醉气体之后千空总算不再疼了。他两眼一黑。下一秒，他就醒来。墙上的电子钟显示时间距离他阵痛已经过去了两个小时。原来麻醉剂是一种帮你跳过剧情的道具？千空努力转动头部，看到的是满身是血的杰诺。他身穿人类的大号手术服，戴着口罩和橡胶手套，怀里抱着一个小小的，黑漆漆的，又有点绿的，丑东西。
“千空……你看，它好可爱……你看看它……”
千空眨巴眨巴眼睛，再努力看了几眼。还是怎么看怎么丑。它何止是不像自己，也不像杰诺啊。它就像一个没长出眼睛的，面部肌肉结合失败导致牙龈外露的，浑身没几两肉的羊蝎子。浑身覆盖着一种比杰诺身上的甲壳更软的，半透明的外骨骼。唯一和千空想的一样的是，它确实有点绿。
对哦，X星人好像是要在成年过程中哦羽化个两三次，才会变成杰诺这种漂亮的样子的。
千空再次两眼一黑地睡了过去。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