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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六点半,降谷零被生物钟唤醒。
这是他从Maison Mokuba搬出来后第三个月中的一天,前一晚的天气预报说这天是多云,22至27摄氏度,吹南风,湿度84%。
降谷零有些无奈地关掉原本应在一个小时后响起的闹钟,利落地起身下床,走进卫生间开始洗漱。
那只名为安室哈罗的白柴由于被事务繁忙的主人长时间寄养在下属家中,如今倒不像从前那般亲近他了,他便索性将这个毛茸茸的小家伙全权交托给了风见裕也。
于是我们现年30岁的公安先生,未婚,独居,没有亲友。
组织的事情告一段落,降谷零因为卧底有功,年纪轻轻就升任了警视,如今他的工作就是每天在办公室里坐着翻看那些千篇一律的报告。
如果是从前,他定然是闲不住要主动加班出外勤的,但无趣的文书工作也有好处,比如让他能够第一时间听到下属汇报的调查结果。
风见裕也知道他的性子,省去了中途那些弯弯绕绕的过程,简明扼要地概括道:“查清楚了,柯南君根本就没有上那趟飞往纽约的班机,他的行程轨迹都是伪造的。”
降谷零微微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
“也就是说他还在东京啊。”
江户川柯南已经消失了三个月,即便他只是吩咐下属暗中调查,可整整三个月才得到这样的结果,该说不愧是FBI吗。
——可恶的FBI。
他抬手示意风见裕也离开,抿了一口手边的冰咖啡,视线落在下属刚刚带过来的那一沓纸质资料上。A4纸的左上角印着一张模糊的黑白照片,只有两寸大小,照片上是一个男孩的侧影,他从镜头的角落略过,似乎是很高兴的,发丝被风扬起,黑框眼镜的镜片在日光下闪着光,让人看不清他的面容,只会依稀觉得,啊,这一定是个活泼可爱的男孩子。
这就是江户川柯南留在这世上的最后影像了。从某个路人的随心拍里截下来的。
之后他被阿笠博士送到机场,过了海关,上了飞机,跨越整个太平洋回归父母的怀抱。
本该是这样的。只是肯尼迪机场没有出现他的身影,也没有出现他母亲的。
他不见了。
其实降谷零一早就料到了会这样。那个男孩显然和FBI关系密切,又被卷入了这样危险的事件里,在事后被纳入证人保护计划的羽翼之下、改名换姓开始新生活实在是很正常的事。
他想过江户川柯南去美国后失去踪影,但没想到对方原来仍在日本,却还是人间蒸发了。
就在他的眼皮底下,消失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和安室透一样。
降谷零伸出手指戳了戳照片上男孩的脸,心里想着,公安的经费应该很充足才对,怎么连彩色打印一张照片都不肯呢。
“……知道啦老妈,等下回公休日我就跟兰一起去纽约看你。”
工藤新一好容易挂了电话,不由得叹了口气。有希子女士啰嗦的功力实在见长,关心这关心那,还嚷嚷着要跟未来儿媳彻夜长谈,他就不明白了,又不是第一天认识,有什么好聊的。
还有……明明才交往没多久呢,怎么就成未来儿媳了。
他脸颊微微发烫,嘴角没忍住翘了起来。哪儿有那么快定下来啊,他们俩都还没高中毕业呢。
最终决战是四个月前的事,他们提前布好了局请君入瓮,有惊无险地取得了胜利,琴酒被赤井さん一枪毙命,那位Boss大人服毒自尽,朗姆和其他人进了监狱,倒是贝尔摩德那个女人给自己铺好了后路,因为证据不足而被无罪释放,如今还在当她的大明星。
虽然并不尽如人意,但工藤新一清楚,这就是他能达成的最好结局了。永久性解药在一个月之后被顺利研发出来,灰原给他和玛丽各准备了一份,却说自己更喜欢当下的生活,决心要放下过去了。
他觉得这是好事。
原本工藤新一只打算跟大家道个别装装样子,可赤井秀一却特地嘱咐让他在服下解药之前先去机场晃一圈,却不知是要做给谁看。他自忖,有能力调查自己行踪的除了组织可能存在的余孽以外,貌似就只有警视厅的众人了吧?可又有谁会怀疑小学生去国外跟父母生活这种事情的真实性呢?
不过做得周全一点也好,总归要以防万一。
夏季多云的天气总会比切实的大晴天更让人感觉舒适一些,紫外线被厚积云削弱了一重,落在人身上的时候,力度正好,只轻轻柔柔地镀上一层金光。
快到晚饭时间的时候,降谷零的手机响了。
黄昏前的日光在他金色的发梢上打了个旋儿,映出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
陌生电话,属地是美国。
他竟然有一瞬间以为那个号码来自人在纽约的江户川柯南,随后又回过神来,眸色沉了沉,在心中骂了一句FBI,这才施施然地按下接听键。
赤井秀一的声音透过电磁波传出来:“你知道了吧,降谷君。”
“知道什么?”
那边的人顿了顿,又道:“……我很遗憾男孩没有跟你道别,但你该知道,江户川柯南是不存在的。”
降谷零被他的“残念(遗憾)”二字扎了一下。来叶山那次他说“悪かった(抱歉)”,现在又是“残念”,这个FBI有什么资格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口吻说出这种话?
他深吸一口气,往后靠到椅背上,“说完了吗?”
赤井秀一似乎有些惊讶于他过于平淡的反应,但最终只是用一句话作结:“毕竟相识一场,我还是建议你清醒一点,不要太执着……”
降谷零挂掉了电话,并迅速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执着吗?
他其实也没做什么,不过是花了三个月查清一场意料之中的一无所获。
江户川柯南不存在。这是他一早就知道的事情。
那个男孩的档案伪造得很完美——一个父母去国外工作后寄养在亲戚的朋友家的一年级小学生,撇开他那些与案件相关的事迹外简直乏善可陈。
他知道他有秘密,从前他不曾探究,就像对方也不曾过问他的过去。他原本以为这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会持续得更久一点,可事实就是,那天毛利先生推开波洛的门,并在他询问后告知,“柯南那小子回美国了”。
他跟寄养家庭的姐姐和大叔道了别,跟那位姓阿笠的博士和他家住的那个女孩道了别,跟所谓“少年侦探团”的那几个孩子道了别,仅止于此,好像这就是他人际关系的全部。
当时吧台后的梓さん也是那么说了一句“残念”,脸上表情哀哀戚戚,于是降谷零也趁势扯出一个难看的笑来,半真半假地感叹“那估计以后很难见到柯南君了呀”。
在维持着triple face的那段日子里,身为兼职服务生“安室透”的时光是他难得放松的时刻,所以他才会怀揣着私心选择继续留在波洛工作,可当楼上的男孩离开之后,研发新料理的过程好像也变得了无生趣起来。
于是安室透也被埋葬在风里,他孑然一身,又做回那个不苟言笑的降谷零。
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只是,有一点想他。
降谷零其实知道自己跟真相隔得很近。
这是他挂断那个FBI电话的第二天,恰巧是周末,所以他决定给自己放一天假。
他很清楚赤井秀一会那么说一定是看出了他的心思。那其他人看出来了吗?柯南君看出来了吗?他是因为看出来了才会不辞而别吗?
降谷零不知道。他想也许自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现下,他站在热带乐园云霄飞车项目的入口外二十米处,开始后悔自己来了这个地方。
一年多以前,工藤新一在这里解决了一起案件后失踪,当天晚上江户川柯南就入住了毛利侦探事务所。
当初他替朗姆调查这位“当代的福尔摩斯”时,刚进入工藤宅就被迫放下武器答应与对方的父母合作,那时候按照工藤优作的说辞,他的儿子因为组织而陷入了某种不适合出现在人前的困境。
出于大致处在同一战线的立场,降谷零没有再深入探究跟那位久负盛名的高中生侦探有关的事情,却又一次次的从那个男孩口中听见他的名字。
柯南君总是在说“新一兄ちゃん(新一哥哥)”,可除了早些时候叫过他几声“安室の兄ちゃん(安室哥哥)”“ゼロの兄ちゃん(zero哥哥)”之外,后来却也跟其他所有人一样称呼他为“安室さん”了。
聪明的男孩向来知道怎么跟旁人保持距离,只有对工藤新一,还有蘭さん,毫无保留。他和蘭さん住在一个屋檐下日夜相对,因为崇拜工藤新一才开始做那所谓的“侦探游戏”。
降谷零按了按眉心,突然觉得好笑,他才跟柯南君认识多久?把自己同那二位相提并论,似乎有些不自量力了。
这时候已经过了正午,太阳从正南移到了更偏西的位置,被层叠的云挡住,那光也朦朦胧胧的,叫人看不真切。
降谷零原本并不指望在这里能得到些什么,他只是晨起的时候突然有了这样一种想法,就好似这就是一切的奇点,歧路自这里初始,也终将在这里归于正途。
他少有这么神神叨叨的时候,转身欲走,余光却捕捉到了几月未见的毛利兰……和她挽着的工藤新一。
这是他第一次正式见到这位少年。
对方看起来与照片上没什么分别,神采飞扬意气风发,眼睛是和那个男孩一样的蔚蓝色,连看向身旁少女的神情都是一样的柔和……
“啊,安室さん,好久不见了!”毛利兰看见降谷零,三步并作两步地上前来跟他打招呼,“不对,应该叫降谷さん吧,新一都跟我说了你的事情了,原来安室さん是公安卧底呀,难怪这么厉害。”
降谷零下意识带起一个安室透式温暖和煦的笑容,缓声道:“好久不见,蘭さん。”他转头看向一边的少年,“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高中生侦探工藤新一君吧。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工藤君是从令尊那里听说我的事的吗?”
工藤新一被他问得愣了几秒,叫了一声“糟糕”,耳尖有些尴尬地泛了红,“抱歉,我忘记跟降谷さん说了……赤井さん没有告诉你吗?”
他从口袋里翻出蝴蝶结变声器——他如今还是随身带着,有时会对破案起到意想不到的效果,旋了几下圆盘钮,然后有模有样地开口:“江户川柯南,是个侦探。”
降谷零觉得自己应该做出点什么反应,但他什么都做不出来。
少年的暗示过于明显,他没办法装作不明白。
一旦接受了工藤新一=江户川柯南的等式,有些暧昧不清的问题瞬间就有了答案。组织在做的药是什么、那个茶发女孩与组织和雪莉的关系、工藤新一为什么失踪、柯南君为什么不像个小孩子……
因为他原本就不是小孩子。
原来是这样。
他说他忘记告诉自己了……原来是忘记了。
难怪他这么在意蘭さん,原来不是小孩子懵懵懂懂的喜欢,而是对青梅竹马的女友的喜欢啊……
降谷零终于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他努力地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我之前居然都没有想到。”
“要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谁会相信身体缩小这种事情啊,降谷さん也不用感到挫败什么的……”
降谷零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有放在心上,他视线触及面前少年少女交叠的衣袖,有些自嘲地压了压嘴角,“你们是在约会吧?那我就不打扰了,下次见。”
“下次见,降谷さん。”两人异口同声。
他不该来这里的,降谷零转身的时候如是想着。
要是没有来该多好。
当初副驾驶上的男孩边看手机边对他说出那句话的时候,安室透不是没想过做出别的回答。
“我之前就想问了,安室さん有女朋友吗?”
他知道男孩只是为了转移话题让他放松一点,这个时机他要是半开玩笑地回一句“其实我喜欢你”好像也不是什么很奇怪的事情。
但最终他没有说。也许是因为想到男孩这么跟自己一起赌命是为了那个少女,也许是因为别的。
都不重要了。
安室透只是和每个陷在单相思里的人一样,患得患失,害怕被拒绝,所以选择把跳动的真心隐没在胸腔之内,捂得严严实实。
江户川柯南作为他协助者的时候,他可以趁着从大楼上跌落把人搂在怀里;可更多的时候,他们只是顾客和服务生的关系,亲切又疏离,两个骗子隔着面具在假身份的保护下表演试探,谁又比谁更虚伪。
在那个晴朗的早晨,江户川柯南迎着日晖推开波洛的门,门上的铃铛和安室透“欢迎光临”的问候语同时响起,他笑着跟男孩打招呼,贴心地搬来对方专用的儿童座椅让他坐到吧台前。
“柯南君今天想要点什么?还是三明治和橙汁吗?”
“不了,今天想要冰咖啡。唔……安室さん会做柠檬派吗?”
小侦探的要求有些不同寻常,但安室透没怎么放在心上,他只是略有些遗憾地开口:“抱歉,柯南君,店里的柠檬不够做柠檬派的量……我回头准备一下,你下次来的时候我再给你做吧。”
江户川柯南本来也没抱太多希望,闻言立刻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把脸蛋搁在手心里看着一边的大人忙碌备餐,落地玻璃窗外的阳光折射进来洒在他的睫毛上,引得男孩微微眯起了眼睛,神色惫懒得像是贵妇家养的纯种外国猫咪。
“柯南君看上去心情很好啊。”
“那些黑色的事情可是好不容易才结束了,安室さん难道不开心吗?”
安室透端着餐盘搁在他面前,刚做好的火腿三明治冒着热气,“我当然很开心。非常开心。”
“啊,为什么还是橙汁?!”
“小孩子不适合喝咖啡哦。放心吧,橙汁没加糖。”
时间还很早,店里并没有其他的客人,安室透就那么倚在吧台上看着男孩吃东西,他吃得很认真,小口小口地咬着,可爱又矜持,虽然安室透对自己的手艺相当有自信,但他莫名觉得,就算是很难吃的食物,男孩也会好好地解决掉吧。
现在已经没有组织了,他完全是出于私心才这么偏爱柯南君,而不是为了FBI的情报或是别的什么,男孩这么聪明,一定会意识到的吧。
意识到,我是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他。
安室透是个很知足的人,他并不奢求什么情啊爱啊的东西,这样每天能看到男孩的日子就很好。
他情愿为他做一辈子的服务生。
江户川柯南的手机突然振动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倏然扩大。
他轻巧地从椅子上跳下来,“安室さん,兰姉ちゃん有东西忘了拿,我现在给她送过去,就先走啦。”
安室透觉得有些可惜,但来日方长嘛,他把男孩送到店门口,冲着对方已经往楼上跑的背影喊了一句:“柯南君下次来的时候我给你做柠檬派哦。”
“知道啦~”男孩就这么应下。
但他没有来。
再也没有来了。
夏季的天气总是变得很快,降谷零从热带乐园出来坐上RX-7的时候日光还很盛,等他驱车回到公寓的时候却已经开始下雨了。
雨不是很大,滴滴答答地点缀在挡风玻璃上,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一下,又一下。
他把车驶入地下停车场,雨丝骤然就被隔绝在外,待雨刮器运作几个来回,便又是一块干燥整洁的玻璃了。
降谷零把车停好后开门下来,手上拎着个从街边甜品店打包来的柠檬派。
他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只是偶然看到了,就有些想吃。
就像江户川柯南对他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心思一样。
他摸出钥匙打开自家的门,屋内还维持着他离开时的样子,干净,整洁,没有人气。
我们现年30岁的公安先生,未婚,独居,没有亲友。
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