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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用高考时是全县的状元,在这小地方里几十年也才出了这一个考上重点大学的高材生。临走之前晁盖送他到了火车站硬是塞了一万块钱给他,吴用拖着三个行李箱推拉了半晌最终也没拗过他。
晁盖说:“大城市和咱们小地方不一样,你要用钱的地方多了,就听哥一句劝,等以后你工作了再还我不就好了?”
吴用拿着信封半天没说出话来,只看晁盖叫了阮家兄弟帮他把行李搬上火车。他思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和晁盖道了声保重,又拉着小五小七说道:“你们俩也要好好读书,不许再逃课,等我过年回来一定会查你们功课。”
二郎笑了起来:“哥哥放心吧,我一定亲自盯着他们俩读书。”
吴用点了点头,火车快开了,他半只脚都进了车厢最后却还是转回来狠狠抱了一下晁盖。晁盖拍了拍他的脑袋言道:“快走吧,又不是不回来了,到时候我开车来火车站接你回村里去,再叫大家放五千响的鞭炮欢迎大学生回家。”
“哪里就要这么大排场,哥哥快别笑话我了。”
其实吴用不是没想过要不要留在大城市里这个问题,非要说的话他也知道自己确实有这个能力,但大三那年暑假回村的时候晁盖已经干起了一番事业。
他的火车凌晨到了县里的车站,晁盖亲自开了汽车来接的。他坐在车后座说:“哥,等我毕业了就去你公司干活吧。”
晁盖的汽车前后各开了一扇窗,他在前面抽烟,深夜的马路上一辆车也没有,冷风从前往后穿堂而过带走了车里的烟味。吴用不喜欢烟味,他知道所以才开的窗。他笑了两声:“你怎么不留在大城市工作,非要回咱们小县城里来。”
吴用盯着窗外不看他,只说当是我还你的债吧。夜色里也看不真切他脸上的表情,“我读了大学,总能给你帮上忙的。”
晁盖又笑,把烟屁股丢出窗外回答道:“我当初供你上学可不是图你报答我的,咱们小地方出个大学生不容易,我也知道你打小就聪明,总不能一直困在这里吧?再说去年小五中专毕业了,我又不是没人来帮。”
吴用沉默不语,直到晁盖把他送回家了也没有再说一句话。
最终他还是没留在城里。大学毕业之后吴用回了老家县城去找晁盖,但是几次三番都叫他推脱过去,吴用心里知道他的生意并不全是明路上的来往,后面也不再强求,只说哥哥以后要我帮忙随时都可以来找我。晁盖给他倒了杯酒算是答应了。于是吴用便回了县城的小学当了老师,从此后大家都管他叫做吴老师。晁盖有时候会在他下班之后来接他,既是顺路又是一种威慑,吴用在学校里从没受过半点委屈。
长久下来他心中过意不去,某天在酒桌上便多敬了几杯酒。吴用平时并不喝酒,上大学的时候课业紧,他自己也努力,烟酒这种花钱的东西他是断然不碰的。可此时半斤白的下肚只叫他觉得飘飘欲仙,走路像是踩在棉花上。他知道自己没醉,他也知道第二天醒来他会清清楚楚地记得酒后发生的所有事情。他原本就是这样清醒的人,酒精只会短暂影响他的中枢神经,却不能麻痹他飞速运转的大脑。他揪着晁盖的衣领说哥哥手里的项目危险,若要成事小弟还认识两个人,哥哥是用得上的。晁盖顺着这醉鬼说了两句是,下车半扛着他送他回学校的教工宿舍,吴用很轻,在他肩上几乎没有什么重量,好像一阵风吹来就能把他像羽毛似的吹走了。
进了屋他叫吴用坐在床上别动,他去倒些热水来叫他喝了免得晚些胃疼,吴老师便乖乖在床沿上坐着等他,一双狭长的眼睛被酒气熏染得通红,湿润润的格外惹人怜。他接了晁盖的水,却又捉着他的腕子没松手。
他说:“哥哥自有要用我的地方,你我认识十几年你又何必跟我这么客气。”
晁盖像小时候一样揉了揉他细软的头发,最后只说了句快睡吧,也别操心以后的事了。
吴用没有松手,径自看了他半天没说话,最后却也好像妥协了似的:“今天太晚了,哥哥就在我这睡了吧。”
这一晚上发生了许多事,也幸亏当时晁盖上下打点给他要了这间单人宿舍。事后吴用很快便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已经是日上三竿,晁盖早就不见了,但他床头柜上却放了杯白水,下面压了字条说尚有公事要处理,如果有事可以拨他的移动电话。他在床上坐了半天,实在头疼得厉害,快中午了才下床去打水洗漱,去食堂随便打了点饭吃。
吴用一向自诩脑子清醒,此时思绪却一团乱麻似的,下午说是要写教案最终也一个字都没写出来。这事情是你情我愿的,倒是谁也没委屈了谁,其实这十几年里他们之间的界限早已模糊不清,倒不如说吴用早早便接受了这样的结果。
晚上晁盖给他的宿舍打了电话,问他要不要搬到他那里去住。吴用一时哑口无言,最后却是没有答应。晁盖也没多说别的,只叫他好好休息,如果哪天改了主意随时都可以告诉他。
他笑道:“哥哥有需要自然知道可以到哪来找我。”
一晃几年过去,晁盖的生意是越做越大,吴用在这几年里和他去了不少的酒局,每一次晁盖都说他们两个是打小的交情。开始他一个小学老师混在这一群人中间总显得格格不入,可后来所有人都知道吴老师才是晁盖的心腹,有些事跑去求吴老师反倒是更快些。晁盖从不管他这些,他做事一贯是豪杰气的,就这样大大方方把后背交给了吴用,几乎是把决定权完全交到了他手里。而吴用自是在酒桌上战无不胜,三两句话便可直切要害,却又能在最后给双方都留下十成的面子,手段当真了得。
酒局结束,吴用总是唯一一个还清醒的人。他喝的也不少,但每一次都不会影响到他的行动。餐桌上杯盘狼藉,在一群烂醉如泥的男人中间他永远是站到最后清理残局的人。先叫人把谈生意的几位老板送回各自住所,随后又叫来司机接晁盖和自己。这许多年来晁盖的住所换了几个小区,住的地方也越来越高档,吴用却依然住在当初那个教工宿舍里,连屋里的摆设也还是那几样,依旧冷清清的一点人气儿也没有。
晁盖靠在后座上闭着眼,吴用开了点窗透气却不叫风穿堂而过,免得吹得人第二天头疼。两个人在车里没有说话,车到了楼下他叫醒半睡过去的晁盖和司机一起扶着他上楼。
吴用在厨房里烧水,晁盖半躺在沙发上犯困,过了半晌一杯温热的蜂蜜水递到了他手边,睁眼一样正是吴老师在眼前。他三两口喝完了蜂蜜水,说道:“今晚你还是住我这吧。”
吴用收了玻璃杯笑了笑:“现在也不算晚,哥哥不用管我,再说司机还在楼下等着呢。”
晁盖轻叹一声:“你和以前真的不一样了。”
他起初并没有回答,只是把晁盖送进卧室,脱了衣服盖好被子。晁盖酒劲上头本就不大清醒,这一路上本就昏昏沉沉,这会沾了枕头更是困意难当。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吴用轻轻叹息一声:“兄长自然知道可以到哪来找我的,我又何尝离开过呢。”
公孙胜带着黄泥岗的项目来找晁盖时吴用碰巧也在公司,刚一见面就是一阵云山雾罩的话里有话。吴用是个聪明的,公孙胜第一眼就看出来了,到后来过了很久他也没能习惯这人一句话里总有三五层意思的毛病。
吴用笑得半真不假:“公孙先生要是有空不如去晁老板家里看看怎么布个风水,好叫公司流年亨通财源滚滚才是。”
公孙胜与他熟了之后再也懒得搭理这些弯弯绕,半靠在沙发上反而问他:“吴老师不知几时才愿意从学校里出来,公司可比学生更需要您。”
“道长这是哪里话,读书育人乃是第一要务,我这可是给国家培养人才呐。”
公孙胜听了哈哈大笑:“都说学校是象牙塔,怎么就在塔里养出了吴老师这样心思难测的人物,我的觉悟实在是大不如您啊。”
公孙胜是正经拜过师学过道法且出了师的,吴用乐得叫他一声道长算是拉近关系,虽然公孙先生本人对此并未发表任何评论,时至今日他还是觉得他们两个“不熟”。吴老师也不在乎他到底怎么想的,只是依旧我行我素地做自己的事,偶尔拉着他说两句意味不明的亲昵的话,再者又是央着他也指点指点自己这些个玄学研究。
道长翻了个白眼骂道:“你这人虽聪明却太多算计,哪来的慧根学这些法门,哪天叫你泄露了天机那还了得?”
吴用也不恼,反扯了他袖子软言好语道:“我不过想学些皮毛,你又何必动这么大气。”
他见吴用低眉顺眼的模样本就生不起气,更别说此人语气柔软倒似嗔怪,心中不由感慨难怪晁盖被他哄得服服帖帖,世上又有哪个人能顶得住吴老师这般情态。公孙胜把袖子从他手里抽出来:“吴老师昨天还说自己是唯物论者,学我这封建迷信又是作甚?”
“嗳,道长,技多不压身嘛。”
“会与不会全看悟性,咱们吴老师智慧过人,自己看看书兴许也就会了,哪还要我指点什么?”
吴用笑得像狐狸似的,公孙胜当初刚见他时就这样觉得了,此刻这狐狸放下戒备越发得意了。他心中发笑,假如自己真是什么降妖的道士那恐怕吴老师就是他头一个要处理掉的妖精。
半小时后晁盖打了个电话过来,叫他晚点带着吴用一起去饭店,晚上有个和官方的饭局,跟手里新项目的合同有关。吴用收敛了脸上的笑容从床上坐起来,叫公孙胜问他房管局那边是谁负责这个项目的。晁盖在电话对面说是那个叫宋江的,前面他们已经见过几次,脾气性子也算投缘,只是还没叫吴用和他见过。
公孙胜把他按回床上先叫他闭嘴,随后和晁盖在电话里确定了晚上的细节才挂了电话。吴用挑起他秀气的眉,眼神里透露出些许戏谑。公孙胜放下电话:“电话里一句两句的说不清楚,不如早到一点去打听清楚,现在你先给我把裤子穿上再说其他的。”
吴老师反拉住他说道:“公孙先生,虽然说项目是您带来的,但是这对晁哥来说有多重要您也应该知道,我现在想知道您对宋江这人有几分把握,且需不需要我再做其他打算。”
公孙胜眯起眼睛细细看了他半晌,答曰:“我之前和宋江见过两次,也提起过这个项目,可惜他本人没有答应我的邀请,但我依稀能知道他是希望这份项目继续往下推的。吴老师可想清楚,宋科长在房管局好好的当人家的公务员,我想晁先生也不想断掉这条联系吧?”
吴用眼神转了转,下一秒便松了他的腕子笑了起来:“嗳呀,公孙先生想到哪里去了,吴某哪里是这样的人?”
道长心里翻了个白眼,可拉倒吧,他吴用到底是个什么人所有人心里都明镜似的,偏生他又知道所有人都还吃他撒娇卖乖这一套罢了。
楼下阮小五已经在等着了,吴用简单收拾了一下便和公孙胜一起出了门,临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还是戴上了他的眼镜。公孙胜调侃道:“怎么,吴老师怕被人看出眼里的鬼主意,特意还戴了眼镜挡挡?”
吴用扯了扯身上的白衬衫笑道:“人民教师总得有点教师的样子,总不好跟您站在一起的时候看着像两个风水先生似的,叫人家笑话。”
宋江此人在房管局只是个普通的公务员,离异两年至今单身,因着晁盖的生意总是绕不开官方批地这才有了联系。虽然他的职位不算高,只是个普通的科长,但名声却一向不错,做事周密人缘也好。某月某日正是晁盖手里的项目需要官方批准,宋江被点名去负责和他接洽。这原是件苦差事,放在东溪人人都知道晁盖的生意是如何运作的,连他在郓城也有所耳闻,故而差事没人愿接才落到他手里。只不过传闻总有夸张的成分,宋科长言道凡事须得辩证地去看,三言两语打消了雷横和朱仝想要陪他去赴“鸿门宴”的念头。
“人家晁老板和咱们是正经生意,你俩何必大惊小怪?”
雷横一激动起来说话越发不顺溜,朱仝一手压住他肩膀言道:“大哥你听我一句劝,今天晚上的饭局万事小心些,我们俩之前可没少处理他的案子。”
宋江一乐,笑道:“事情谈不拢他还能在饭桌上打我一顿不成?”
这俩人没言语。宋江沉下心来思索片刻,最终还是没叫他们跟着自己去赴宴。
当然晁盖本人也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市井传言这次未免过于夸张。晁老板是最讲江湖义气的,二人反倒对脾气得很,谈起事情也是事半功倍。第二天雷横从派出所来问他情形如何时宋江哈哈一笑:“雷警官未免太操心了些,晁老板哪是什么洪水猛兽,兄弟还是放宽心好了。”
雷横蹭了口他的茶喝,又问道:“昨天哥哥见到吴老师没有?”
“没有,昨天只有他那刘唐兄弟作陪。”
凡和晁盖打过交道的都知道吴老师,哪怕是没见过也听说过,虽然没有在公司里任职却实实在在是整个晁盖集团的核心成员,遇着重大决定都会有他的意见在里面。宋江并未见过他,但前日阮家老五却提过一句吴老师,说是下次再见一定得叫上他一起才能签字。晁盖当时没说话,但对此事也点了头。
这厢雷横和他念叨着吴老师的来头,另一边宋江却盘算着怎么把计划书再细化一遍,快到晌午才把人给送走。晚间他掐算着时间差不多便收拾了东西出了办公楼,开着那辆黑色的桑塔纳按照日前说下的地址去了。他和雷横打听过了,这饭店是晁盖早几年投钱建的,也算是他名下的业务之一。
朱仝在半路上给他来了一个电话,说有个姓阎的老太太要找他,他说今天晚上有局叫朱仝先给打发了,过两天合同签了他腾出手来再说别的,如果真有急事就让他先替自己处理了,改天请他喝酒就是。朱仝乐呵呵地答应了,叫他开车注意安全就挂了电话。
宋江一时也没想起这阎婆子是谁,心里只想着项目合同的事,哪知道过两天要出什么事。他进了饭店报上姓名,服务员立刻带着他来到了一处包间,晁盖几人已经在里面等候了。他拱手笑道:“叫晁老板久等了。”
晁盖和他握了手:“宋科长公事繁忙,不必客气。这几位都是我公司的人,刘唐和阮家兄弟您前几天已经见过了,这位是公孙先生,这位是我发小吴老师。”
宋江和几人依次握了手,等轮到吴老师时自然免不了多看两眼,戴一副眼镜斯斯文文的模样和这一桌子男人简直格格不入,开口却又圆滑得很,果然不是一般人。
公孙胜上下打量了宋江一番,微微一笑寒暄道:“宋科长,好久不见,我看您面相最近似乎红鸾星动,要有喜事发生啊。”
宋江摆摆手说:“哪里哪里,公孙先生可别乱开玩笑了。”
吴用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一副精明的狐狸相被那眼镜遮掩了大半:“宋科长可千万别不信,公孙先生一向算得准,您准是好事将近了。”
宋江再次抬眼和他对上视线,那双眼睛对他眨了眨,随后镜片一反光便隔断了所有探究的眼神。
道长当真算得准,果真是红鸾星动,两颗星同时在天上绕着紫薇星难舍难分呢。
吴用从第一次见面起就想着怎么把宋江拉进公司来,这事情前后推拉了一年多才算成功,实在是他本人耗时最久才谈成的买卖。他和宋江的第二次见面与其说是碰巧,倒不如说是他本人蓄谋已久,提前了两个星期就在蹲点的结果。这时节黄泥岗的项目已经开工,吴用从学校辞职正式加入了公司,晁盖也兼并了另一家公司梁山,正在招贤纳士事业蒸蒸日上。
但宋江的处境却不好,现在正被局里停职,完全处于一个无业游民的状态。吴用得了消息提前就来了茶馆,专门选了个一进门就能看见的显眼位置看着台上的演员说评书,于是宋江掀了门帘一进剧场就看见他坐在前排的座位里,桌上摆了一壶茶和几块点心正听得入迷。他看见吴用的半张脸被热茶的水汽氤氲得模糊不清,午后的阳光被窗格切割成几块落在他的眼底,视线相接时立刻像被点燃了火星似的亮了起来。
他顺从地来到吴用身边坐下寒暄道:“吴老师好兴致,工作日的下午也有空来喝茶?”
“哪里哪里,都是老板体恤,这才偷了半日闲。”
台上的评书讲的是《三国演义》,正说到刘玄德三顾茅庐去请卧龙出山。宋江叫服务员来添了茶水,吴用先前点的是西湖龙井,他自己则要了壶安溪铁观音。青瓷的茶碗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吴用饮了茶,放下杯子方轻声开口:“我听说您最近正有烦心事,想必处理起来相当棘手吧?”
“是晁老板和您说的吧?”宋江摇了摇头,苦笑道,“我最近确实是遇到些麻烦。”
吴用闻言却笑了起来:“之前道长说您红鸾星动,却没成想遇到的是朵烂桃花吧?”
宋江心道,当初确实想着是红鸾星动,只可惜最后这来的对象却并不是当时所想的那个人,还害得自己惹了一身的官司。现在吴用就在面前,他干脆把这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与他说了,末了还抱拳说烦请吴老师给出个主意。他给吴用续了些热水,而对方的指节在桌上扣了两扣,眼波流转倒真还给他推荐了个律师,是他从前在大学里的关系。
“其实宋先生又何必这么麻烦,如今不做公务员了,到我们梁山来不也是一条路吗?晁先生早有此意,还特地给您留了副总的位置呢。”
宋江沉默片刻方笑道:“吴老师倒真如这书中的孔明一样,只可惜我宋江却不是那刘玄德。”
吴用垂眸不语,半晌才重新笑起来:“宋先生抬举了,我哪敢和人家诸葛武侯相提并论呢。”
在梁山最元老的几位员工里读过大学的人并不多,他吴用算是一个,另外两位就是公孙胜和被宋廷国际逼得跳槽来梁山的高管林冲。如今他身边又多了一个宋江,总觉得是越看越欢喜,谈话也比旁人更投契些。吴用私下里又和他见了几面,三五句机锋便叫他得知此人非池中之物,且目光长远与他的想法也更合拍。过了半年宋江和阎惜娇的官司总算了结,这才应了晁盖的邀请加入了梁山。
公孙胜当时在办公室里和他嘀咕道:“吴老师,费了不少功夫吧?
吴用的钢笔在手里转了两圈,随后才笑道:“道长,这边宋先生的事算是结束了,不如你给我也算算吧。”
公孙胜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遍,最后大笑起来:“你还用我算吗,吴老师?你的心思全都写在脸上了!”
吴用的心思叫他戳穿顿时有些恼火,气得直接拿钢笔去戳他的腰。公孙胜却不恼,反把他的腕子捉在手里意有所指地往晁盖那边点了点:“不过话说回来,吴老师,听我一句劝,做事得有始有终,你还是先把前尘旧事处理干净了再说以后吧。”
他盯着公孙胜的眼睛沉吟半晌,最终只是伸手拍掉了他捉着自己手腕的手,转去盯着电脑屏幕不再说其他。
他和晁盖的事情原本就开始得不明不白,这许多年下来到底也没有个结论,两个人的关系就这样不清不楚地维持着,谁也没有先说出那一番话,却又没人说要结束这样尴尬的局面。午夜梦回时分吴用突然想起从前他们在东溪村里的日子,他上高中时晚自习结束得晚,冬夜里雪花纷飞在路灯下格外显眼,晁盖就在校门口拎着一袋热乎的包子等他,等他三两口吃完东西再递上一杯暖壶里的热水。他坐在晁盖那辆摩托车的后座,两手紧紧抱着大哥的腰,猎猎寒风吹得人脸颊生疼,却叫他希望这样的日子永远不要结束。可后来又过了许多年,等他回了东溪却早已物是人非,他也不再是那个十八岁一心准备高考的吴用了。
晁盖好像一直在路灯下等他,可在灯下等着他的似乎又不是他的大哥了。有时候他自己也分不太清楚哪一部分是前尘过往,又有哪些是他在梁山忙前忙后的记忆错乱。记忆像是被分割成了两半,一半是他遇到宋江以前,另一半则是他遇到宋江以后,而晁盖的身影夹在缝隙之间变得愈发模糊。
他以为那身影像是流沙般地捉不住,可他又何曾出手挽留过。
下班后晁盖组了局庆祝宋江加入梁山,酒足饭饱后阮家兄弟提出下半场去KTV继续。放在以前吴用大可以用第二天还要上课这种理由推掉,可如今他已经不是小学里的老师了,加之公孙胜在他准备逃席前就紧拉着他不放,硬是被这牛鼻子老道一路塞进了车里。包厢里人多,桌上的空啤酒瓶也越来越多,他被小七拉着敬了好几杯酒正是酒酣耳热,又被满屋子的烟味熏得头晕眼花,等到不知道谁拿起话筒开始唱完全不成调子的《光辉岁月》时才脱身出去。
吴用在洗手间里盯着镜子出神,水龙头仍在哗啦啦地出水,状态在他洗了把脸后总算是缓解一二。他的眼镜放在洗手台上,正待他要去拿时却没有摸到,一抬头在视野模糊间总算是发现了身后有人。不是别人,正是宋江。他捏了捏眉心叹道:“宋先生倒是会作弄人,没了眼镜我岂不是要瞎着两只眼回去。”
“吴老师既然认出是我,又怎么会是瞎的呢。”宋江手里把玩着他的眼镜,丝毫没有要还给他的意思,“你我既然已经是同僚,再叫我宋先生可不生分了。”
吴用轻笑一声:“也好,干脆以后就随了二郎他们,叫您一声宋哥如何?”
宋江面上似笑非笑,半晌才把眼镜还给他,笑道:“吴老师不戴眼镜的时候果然乖顺多了,倒像是刚从大学毕业似的。”
“宋哥说笑了,我毕业了这么多年,哪还有半分大学生该有的模样呢。”
现下眼镜落回了自己手里,他却反而不急着戴上了,只是用指腹摩挲着眼镜腿,再与宋江四目相对时眼底已经全然是一副坦诚柔软的模样。于是也不知是谁先迈出的第一步,也许是他自己,两个人在嘴唇相接的那一瞬间便如同干柴烈火般一发不可收拾。宋江的吻霸道得全然不似他平日里的样子,将他压在洗手台上步步紧逼,一丝一毫的退路也没有给他留下。吴用在这间隙中只来得及把脆弱的眼镜丢到台面远处,在缺氧的边缘拉扯着对方衬衫把他推进隔间里并上了锁。他听到宋江好像在笑,像是在笑他谨慎过了头,气得他立刻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他的下唇,两人方才气喘吁吁地分开。
果然下一秒就听到公孙胜和小五进来,宋江的嘴唇贴着他的喉结擦过,随后又叫他拉上来继续同自己接吻。恍惚间他好像听到公孙胜念叨他把眼镜到处乱扔,而宋江则哑声笑了起来,在二人离开后紧贴着他的耳朵说道:“吴老师谨慎得很,一会可怎么才能跟道长要回眼镜啊?”
吴用狡黠一笑,鼻尖蹭着宋江的若即若离,意有所指地舔了舔嘴唇方才答道:“若是要不回来,那就只好让哥哥赔我一副新的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