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What we are is hidden in the scars.
我们的灵魂藏在伤疤里。
***
他是被爆炸的巨响声吵醒的。
陷落在棉絮和云朵一样蓬松柔软的被褥里,东方仗助划动手脚,奋力从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豪华大床上跳起来,拖着纱布包扎过的半边身体冲向发出爆炸声的会客室。
然后看到桌上一团塑胶外壳几乎完全融化、原本也许是电话的东西,和波澜不兴坐在一边沙发上享用着晨间咖啡的承太郎。
好像是被袭击现场又好像不是,仗助愕然:“承、承太郎先生,出什么事了?”
“呛辣红椒。”承太郎简短复述了刚才通过电流传达的要他离开杜王镇的威胁,以及对方是个学生的推断,“——而他也可以通过电流监视和监听。”仗助已经走到承太郎面前,承太郎侧头,避开他伸出的右手,微微皱眉道:“怎么了?”
“哎,不是啦,”仗助指指自己的右颊示意,“你这里,流血了。”
第二次伸手承太郎没有躲开。小伤而已,疯狂钻石触碰一下就能愈合如初,不过在这个距离,这个角度,将混血男人高耸的颧骨点在指尖,仗助可以看到半遮住碧色眼睛的睫毛细微抖动,他心底仿佛被路过的野猫用尾巴毛茸茸地拂了一下。
他对承太郎有种古怪的心情,如果非要说的话,甚至可能对抗居多些。他的生活中从未出现过这样一个强势成年男性的存在,崖边耸立的孤岩一样,沉稳而压倒性地强大,作为万千变化中唯一的不变,锚定善与恶的边缘。仗助习惯了独立处理大部分事情,世界是闪亮的水晶雪花球,被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里。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成熟、足够坚硬、足够冷静,直到承太郎的出现敲破了他精心编织出的茧,撕扯出蜕变的痛苦,而他还需要继续长大。
那就是他与大人的界限和距离。他很久没有这样地像一个孩子了,而他不甘心在他面前只是个孩子。
可是在虹村家的事件过后,他带着半身伤和破破烂烂又是血又是泥的校服,第一个念头是不能就这样回家让老妈看到,第二个念头就是去找承太郎先生。
原因?当然是要把弓箭的事情告诉他。
“搞定。”连伤疤都不会留下。吐出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屏着的一口气,仗助后退几步,赤裸的脚底是地毯的柔软触感。他低头一看,才发觉自己穿着睡衣光着脚就跑出来了。
把额前垂落的散发拂向耳后,不用看也知道,头发一定也是刚起床的鸟窝状态。在衣冠整齐的承太郎面前,他像只羽毛蓬乱的小鸟崽子。真是great。
衣服应该还在酒店洗衣房清洁服务那里……仗助啪嗒啪嗒地往浴室走,因为临时借住的关系,他几乎是空手来的,但必不可少的东西总是随身携带……啊没错,昨晚放在那里的梳子和发蜡,与承太郎先生的牙刷和剃须刀并排。仗助一边整理头发一边回忆昨晚和老妈的说辞,明明是头一回外宿但母亲大人却轻易至极地放行了,承太郎先生果然非同凡响……
有什么东西落在地板上的声音,他转头一看,白金之星漂浮在空中的身影一闪而灭,地上是酒店的拖鞋。仗助哭笑不得,不要用白金之星桑做这种事情啊。
把脚塞进拖鞋里,他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浴室探出头:“说起来——承太郎先生,我记得我昨晚明明是在临时加的小床上睡的,怎么早上醒来的时候跑到大床上去了?”
淡淡的目光从窗边瞥过来:“作为伤员,你睡相太差了。”
“欸,是吗,”仗助讪讪,“吵到你了,抱歉。”等到看清楚承太郎在做什么,他瞪大眼睛,连手上梳子的动作都停了下来,“哇,承太郎先生,原来你抽烟的?”
窗户开着,承太郎靠在窗缘,烟雾缠绕着手指袅袅地飘进云里。他“嗯”了一声,夹着烟的手又送回嘴边,烟从唇中吐出的那一幕带着仿佛仪式般的神秘感,印在仗助眼底。
承太郎在窗台的烟灰缸里摁熄了手中只抽了一半的烟,里头已经满是烟灰和烟蒂,不知道积攒了多久。坐回沙发上,承太郎朝仗助点点下巴,示意他弄好头发就坐过去。
“我再看看你的伤。”
“哦。”
前一天左边脸颊和左手被极恶中队以细小如针的M16步枪击中,左脚踩到了地雷,左手则是受到微缩阿帕契导弹的爆炸攻击——好在都只是皮肉伤,没有伤筋动骨。在他一瘸一拐地找上门后,承太郎先生一边听他叙述被DIO毁掉的虹村一家和被不知名敌人抢走的弓箭,一边以惊人的熟练替他处理和包扎伤口,一双眼睛被帽子掩去。
“想清楚要不要掺和进这摊事情里。”最终承太郎只是说,“先去睡一觉,明早再说。”
好像做了一个消毒药水味的梦,但记不清楚了。
仗助和承太郎并排坐在沙发上,因为还穿着入睡时的宽松衣裤,非常方便地解开了绷带。
“3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不要激烈运动,不要出汗。”承太郎抬头看了一眼忍笑的仗助,“笑什么。”
“没什么,”仗助努力端正表情,但最终还是忍不住发出嗤嗤的憋笑声,“有点痒……我又不是玻璃,不会碎的,承太郎先生用不着这么小心翼——嗷!”
条件反射要往回抽的胳膊被牢牢控住,仗助嘶嘶吸气看承太郎干脆利落地帮他上药打绷带,啊可恶果然还是有那么一点点痛。
“会留疤。”承太郎头也不抬。
“男人身上有伤疤不是很正常的事吗,”仗助不以为意,“唔,但脸上还是不要,会让人伤心的。”被承太郎投以奇妙的眼神,他脸上一热,“——是老妈啦,老妈!”
给脸颊伤口换药的时间格外漫长,仗助目光在屋里四处乱飘,有点莫名的慌张,在这么近的距离万一和承太郎先生对上眼那可就压力山大了……手指在皮肤上一触即离……桌上融化的电话看起来好碍眼,待会记得把它修好……
“问题的答案,想好了吗。”
仗助一愣,想起昨晚睡前的那个问题——要不要掺和进这摊事情里。
“我不是要掺和,而是早就置身其中了。”仗助自然而坚定地答,“我一开始就说了——我要保护这个小镇和我老妈。我不是什么英雄,也不想当什么英雄。我只是想保护我爱的人,不让他们伤心。”他摊开手掌,一只手完好有力,另一只手裹着白色的纱布,“当然,我知道,我也会好好保重自己的,那可是保护好老妈的前提条件。”
承太郎连眉毛都没有动一根,像是已经料到了他会怎样回答。
“更何况我又不是一个人,还有承太郎先生在。”盛满笑意的夜空色眼睛和海洋色眼睛撞上。完蛋,果然距离太近了,他可以清楚地看见针尖一样骤然缩细的瞳孔,仿佛沉入海底的鱼——然后被弹了额头。
“真是够了。”看仗助眼泪汪汪地捧着头,承太郎叹气,压了压帽檐站起身,“收拾好之后,我送你去学校。”
***
杜王町这个古老的小镇,在味噌牛舌之外,悄无声息地增加了一样名为“替身使者”的特产品。当然,这一点除了同为替身使者的他们,其它人无从知晓。
受伤的次数增加了,伤疤自然也会增加,仗助待在杜王大酒店324号房间的机会也越来越多。
他的东西渐渐占领了房间的各个角落:衣服、课本、CD、游戏、喜欢口味的饮料和点心。他开始了解承太郎一些细小的习惯:喝咖啡不加糖不加奶,是个辛党(他的蜂蜜蛋糕、桃肉罐头和橘子汽水放在这里都非常安全),居然会看少年漫画,自称不打电动但只需要一刻钟的熟悉技术会好得和作弊一样(他已经放弃对承太郎发起挑战),除了替身使者和弓箭的事情以外还在研究杜王町海产的问题,作息非常规律但在赶论文期间除外(会把督促吃饭睡觉的他冷酷地关在门外)。
只是那天之后,承太郎先生再也没在他面前抽过烟。
是顾虑到他是未成年人吗,仗助猜测着。他并不喜欢烟,对抽烟也不算抱着过度的好奇心,但承太郎在窗边抽烟的那个画面仿佛是刻在了他的脑袋里,录像带般一次次地回放——缭绕的青白色烟雾从淡色薄唇吐出,从眼底、眉心、发尖、帽檐一路蜿蜒而上,一尊陷入亘古之谜的古典雕像般毫无表情的冷峻侧脸被柔软的、轻飘飘的物质包裹。仗助想要用一个什么词来形容那幅场景,但他想不出来,只能这样长久地困惑着。
直到有一天他大汗淋漓地从梦中醒来。
不,并不是噩梦。
他被叫做“收成者”的那群小玩意强行灌酒,晕乎乎地与亿泰跌跌撞撞地相互扶持着,脚踩棉花一样回到家,一头栽倒在自己床上。
梦是连续的断续场景。他已经忘了开头,也想不明白梦里的自己是怎么和承太郎先生争吵起来的,某种激烈的情绪,能够撕裂胸口般的破灭感和高昂感矛盾地交织在一起——吵架演变成了打架,莫名其妙忘记了替身存在的肉搏,作为梦境的主人自己应该所向无敌才对,但却并非如此。
然后梦的气氛变了。
仗助不止一次见过承太郎衣服下裸露的皮肤,不止一次触碰过他的手指,不止一次瞄到过他的笑容,也不止一次听过他的叹息和喘息,所有若即若离的细节在梦中拼凑出了近乎完美的幻象。粗糙而柔软,细腻而坚硬,潮湿的喧杂和滚烫的沉默。
他把脸塞进枕头里无声地呻吟,丢脸得想要死掉。汗已经冷了下来,和下身的黏腻一起冰凉地裹在皮肤上。
他终于想到了那个词叫做。性感。
而他的初恋刚刚萌芽就宣告夭折。
***
仗助开始有意识地避开与承太郎独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做得足够巧妙——不,他根本无暇顾及巧妙,他想尽一切办法表现得“平常”,但他已经无法确定哪些该被归类为平常而哪些不该。说话时往哪里看,用什么语气,说话的自己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在没话找话,没有说话的时候,会不会过分在意承太郎在做什么。
这样瞻前顾后、患得患失的自己实在太不great了。最重要的是,绝对不能被承太郎先生知道。
如果只有两个人,相处的所有细节都会被放大,万一白金之星还有什么他不知道的能力,比如读心术之类的,那就惨了。何况即使不用白金之星,承太郎先生的观察力也有超高级别的精密度,加上白金之星,几分钟就会露馅。
或者几秒钟。
那是他仅有的防御时间。
在这以前东方仗助从来不知道,有些人的存在会像伤口一样,不是留在身上,而是留在心上。而他唯独无法复原自己的疯狂钻石,此时仿佛一个悲伤而无辜的隐喻。
伤口会结痂,最后留下痕迹。车站边的咖啡店,他撑着下巴盯着正在逗弄透明婴儿的乔瑟夫•乔斯达,这就是他母亲的伤疤,直到今天都没有恢复。
这个周末承太郎出海考察去了,因为担心一老一小在酒店没人照顾,于是找了他来——隔着电话的托付,比面对面要好应对得多,虽然直接在耳边响起的声音依然会带来困扰。
“我可以听到你的小脑瓜里有什么在咕唧咕唧转动。”乔瑟夫慢吞吞地说。
“转动的声音才不会是‘咕唧咕唧’。”仗助用勺子戳弄着杯子里的冰激凌。
直到现在他们还没有找到小婴儿的妈妈。好在有了小婴儿的缓冲,他与乔瑟夫的相处变得自然平稳起来。
仗助不会去探问当年的事情,把伤疤反复剥开除了唤起疼痛毫无意义。不是当事人,他也不想去评判对错,何况他有自己的立场在,无论如何总会带着小情绪。
小婴儿津津有味地吮着乔瑟夫铺张浪费地为她买的无数奶嘴中的一个,心满意足地像是拥有了整个世界,对未来可能埋伏着的烦恼一无所知。
“可以把我当成树洞。”乔瑟夫目光朝他飘啊飘地,带着某种想要扮演长辈角色的跃跃欲试,“老家伙记性不好,过不了多长时间就忘咯。”
“没什么。”仗助伸出一只手指在小婴儿面前晃动,引她来抓,“就是有时候在想,我,果然是老妈的儿子。”
成功捕捉到了乱动的手指,小婴儿咯咯笑着吐掉了奶嘴,吹着鼻涕泡开始把仗助的手指往嘴里塞,这个年纪的人类幼崽拥有无论看到什么喜欢的东西要先塞进嘴里的奇异癖好。乔瑟夫“哦呀”一声,用普通人看不见的藤蔓把差点落到地上的奶嘴接住。仗助皱着脸,想要把手抽走,又担心万一惹哭她会引发什么连锁事故,只能苦兮兮地等她玩腻,感受手指被还没长牙的牙床吧唧吧唧。
仗助可以感受到乔瑟夫凝视他的眼神,怀念的,遗憾的,怅然的,也许有开心和期待,以及怎么看也看不够的贪婪。他已经从一开始的别扭变得有些习惯了。
“你的眼睛,会让我想起她。”终于,乔瑟夫说,“脾气也是。”
那的的确确是在看他,也的的确确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人。
弓箭已经被回收,杜王町的日常恢复了流动,承太郎先生随时可以离开——而他之所以还留在这里,无非是这个原因。
虽然他和乔斯达先生从没有过、也永远不会有寻常父子的相处,但这总归是男人无言的体贴。
仗助突然反应过来:“啊,老头,你刚刚明明说你记性不好!”
“是吗,”乔瑟夫乐呵呵地,“我已经忘了。”
一边斗着嘴,冰激凌甜而凉地融化在杯子里。
夏天就要来了。
***
事态急转直下。
少年以最后的灵魂传递的线索沾上了幽灵的眼泪,滚烫地被仗助攫在手心里。不能回头的街道就在眼前,他们站在距离死亡咫尺之遥的地方。
仗助将这份苦涩的愤怒连同钮扣一起交到承太郎手上——手指相触的时候,仗助突然想到,他们日复一日地生活在这小镇,为亲人、朋友、认识的人已经遭遇或可能会遭遇的命运而愤怒,而作为过客的承太郎先生是因为什么,才会拥有那样一双闷烧的眼睛?
火总有燃尽的一天。
他本能地感觉到不祥,想收回手,但承太郎已经接过了钮扣,对他点了点头。
当承太郎说“交给我”的时候,那就是一句承诺。而承诺背后,存在着某种更为浓烈、更为厚重的东西,就像在他沉沉睡去时,承太郎其实抽了一整夜的烟。许多事情都是事后想想才发现后知后觉。
仗助没有料到预感应验得那么快。
自从接到康一的电话开始血液就在大脑里鼓噪,眼底金星乱冒,吸入的不是空气而是铁水在肺部灼烧。在哪里,还有多久,为什么还没到。这世上应该存在瞬间移动的替身能力,在念头送达的同时让身体也抵达。
无敌的白金之星意味着无敌的承太郎先生。他不会有事。
但是如果呢?迟到不论是一分钟,一秒,还是零点一秒,都是永远的——来不及了。
他跪在外公身边,听到安杰罗刺耳地嘲笑,来不及了。
他拾起跌落的纽扣,浑身鲜血的收成者在阳光下逝去,来不及了。
迟了。来不及了。来不及保护,来不及拯救,来不及道歉,来不及表白。
在与亿泰各自确认过承太郎和康一的心跳和呼吸后,仗助的世界终于安静了。
静一点吧……这一种声音,会令我苏醒过来。[注]
仗助冷静地为他们恢复惨烈的伤口,判断局势,追索杀人鬼。他将激烈的感情暂时剥离,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必须由他作为漩涡中唯一的轴心。
然而没有人想到名为吉良吉影的男人求生意志可以强烈到足够从他们的围追堵截下逃脱。路人为康一的怒吼声茫然而顾,杀人鬼已如同一滴墨融入大海,消失无踪。
小镇的危机远远没有结束。
仗助与承太郎一起回到杜王大酒店,他们获得了更多线索也失去了更多生命。
万一他迟了呢?
将吉良吉影这个名字交给SPW财团的调查员,承太郎在电话中嘱托他们尽可能找到与这个名字相关的一切,男人的眉毛紧紧拧出一个结,从鼻梁至下巴的线条刀劈斧削般锋利流畅。之前仗助做得非常冷静也非常完美,没有一丝错位,没留下一点伤痕,脸是,躯体也是。
万一他死了呢?
挂断电话,承太郎分析吉良吉影的替身所拥有的能力和应对的方法——延时炸弹与跟踪炸弹,被攻击的人死后甚至不会留下任何痕迹,让凶手长达十五年地逍遥法外。
万一自己死了呢?
敌人残忍、冷酷、狡猾、能屈能伸,熟知这个小镇的一切。今天过后,他可能会蛰伏很长一段时间,甚至可能再不会暴露自己,而是顶替另一个身份、另一张脸永远活下去。
那份心情并没有因为刻意的回避和保持距离而消磨,反而在危急关头反噬般更加凶猛地爆发出来。
“但是,”承太郎斩钉截铁,“杀人狂无法隐藏自己的天性。”
——而他还能隐藏多久?
“如果发现什么,尽量要避免单独行动,”承太郎继续说着,“仗助,今天幸好你来了。有你在我会很放心。”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承太郎目光时像被烫到一般别开眼睛。
心脏跳得很快。并不仅仅因为第一次被这样当面夸奖了,还因为他即将要做的事。
他已经在心里咀嚼过无数遍。不可能的。不要说。烂在肚子里。翻过一座山之后是另一座山,看得见的,看不见的,他不知道还有多少座山在等着他。
明明只是初恋而已,为什么会这么难。
然而所有的桎梏在死亡面前清零,每个人都勇敢又卑微。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承太郎先生,今天我非常害怕——怕事情重演,怕来不及,怕已经丧失的生命无法再回来,”他的语速很快,他必须一口气说完,要么是现在,要么是永远沉默,“如果你、或是我、或是任何人发生什么不测——我无法根绝这可能性。是很任性的决定,但我不想后悔。”
他收到过数不清的情书,数不清的告白,低垂的睫毛,绯红的脸颊,飘动的裙裾,但从来只作为被动接受的那方,他无从知晓简单的一句话需要花费多大的力量和勇气,直到此时此刻。
他一直盯着承太郎衣领上金色的扣子,只是这句话,一定要看着眼睛说。
“我喜欢你。”
可是他眼角发酸,视线云遮雾绕,根本看不清那双蕴含着海洋、天空和星辰的眼睛。
他不希望传达到的是错误的意思,然而吻唇太过冒犯,他只能徒劳地抓住对方的手,在嘴唇上贴了一下,迅速放开。
“是这种喜欢。”他鞠了个躬,“对不起。”
承太郎没答话,他也不敢看承太郎的反应,在唱完独角戏后,几乎是落荒而逃。
***
没有电话。
仗助支着耳朵。
铃声响起。
“仗助,你的电话——”老妈在楼下大喊,仗助砰地从床上蹦起来。
他跑到客厅时朋子吓了一跳,嗔怪道:“真是,这么火急火燎的干什么。康一同学找你。”
乱蹦的心脏又回到了胸腔里。并不是说他在期待或恐惧什么。
“嗨,现在转到仗助频道了。”
“喂,仗助君,承太郎先生要我告诉你,找到了有关原来那个吉良吉影的线索。”
“这么快?”
“嗯,是他的旧屋子,约好了明早8点在那里见。”
仗助在下巴和肩膀间夹着电话,用便签纸记下康一报出的地址。“没问题,我会叫上亿泰。明早见。”
“啊,对了对了,他还要我提醒你,别熬夜打游戏,早上起不来会迟到。”康一小小地嘀咕了一句,“真奇怪啊,承太郎先生为什么不自己和你说呢。”
“哦,知道了,谢啦,拜。”
“拜拜。”
挂断电话,仗助苦笑。做了那样的事情,被避开也是理所当然的。
好在明天大家都在,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比起吉良老爹的幽灵带着第二副弓箭远走高飞,他被幽灵吓到这种小事根本不是什么问题。
弓箭不止一副,而是两副甚至更多。隐藏的替身使者会继续增加。
亿泰愧疚的表情仿佛刚刚的自己丧心病狂地踩死了一窝刚出生的小猫,而在仗助出声宽慰以前,承太郎已经先开口了。
如果这个人不这么完美,他也许能够少喜欢一点。如果理智可以控制住胡乱冒泡脱口而出的心情就好了。
不,不对,这个人哪里完美了,明明刚才还不动声色地吓他,恶劣的大人。仗助只敢在心里默默抱怨。
开车的承太郎送三个青少年离开,却在仗助准备和亿泰一起钻出车门时叫住他:“我有话和你说。”
亿泰傻呵呵地和他们挥手再见,根本没看懂兄弟求助的眼神。
久违的独处,仗助像木头人一样僵硬地坐在车里,连没话找话都忘记了。
承太郎没有说话。车厢里有微末的烟味,他用眼睛的余光偷看承太郎没有表情的侧脸,发动机的轰鸣是唯一的背景音,车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仿佛倒数的时钟,而他是等待宣判的囚徒。
车停了。“下车。”承太郎干脆地说。
是杜王大酒店人烟稀少的私人海滩。仗助惴惴不安地跟在承太郎身后,苦中作乐地想着,难道承太郎先生是要找一个僻静无人的地方欧拉我吗。
脚下由泥土渐渐变成了砂子,松软地陷下去,他们的足迹印在尚未有人涉足的沙滩上,阳光晒出连绵的金色。离海边还有一段距离的地方,承太郎停住了脚步。
要来了。仗助微微屏住呼吸。
只要传达出来就好了,他原本也没有想过能得到回应。
他早就想过一万遍承太郎可能的回答——我们都是男人,是血亲,你怎么可以。你还年轻,这只是一时冲动,我会当成没有听过。
“怎么不说话了,之前你那破釜沉舟的气势呢。”承太郎淡淡的目光扫过来,“还是说,只是在开玩笑?”
仗助漏了气:“——咦?”他有点结巴,“我、我以为你,有话要跟我说?”
承太郎先生在生气,他能够感觉出来。但那不是因为厌恶、恶心、排斥,而是因为别的什么。
“真是够了……”承太郎压了压帽檐,“我大你十二岁,结过婚,有一个女儿,我的外公是你的父亲。十年前,我杀死了名为DIO的恶人救世主,从此成为众矢之的,为了根除DIO对这个世界的影响,一直漂泊无定,无法拥有正常人的家庭和生活。仗助,看着我——告诉我,你喜欢的人是谁?”
你不过是跟一个虚幻的影子求爱。承太郎的目光这样说。
然而仗助的心情已经为了自己没有被讨厌而略微高昂起来。这并不是拒绝。
“承太郎先生,你要知道,我的肩膀后面也有一颗星星。”他嘎吱嘎吱地踩着砂子,海水正在退去,在湿软细腻的沙滩上剥出一层层痕迹,“我的母亲还没结婚就生下了我,而父亲的年纪比外公还要大上许多。我四岁开始拥有替身能力,生活在一个被连环杀人犯、诱拐犯和幽灵包围的镇上。”这么一列,好像确实不太够看,仗助叹气,“请告诉我,承太郎先生——什么样的人才能喜欢你呢?”
一身白色的承太郎像一尊大理石像,雪白而挺直地立在海边。“别用问题回答问题。”
“如果我给了你答案,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他一步一步艰难地跋涉。假如爱情是容易的事,它也不会如此特别。
“你拥有整片天空,不要为一个诅咒停留。”
“如果我说‘不’呢——你同意让我追你吗,承太郎先生?”
承太郎闭了闭眼,终于像是忍无可忍般转过身,甚至摘下了帽子。仗助睁大眼睛。
“真是够了。你还不明白。”
东方仗助的初吻是咸味的,像是有海风从唇齿间呜呜地刮过,留下伤口一样的血的味道。
时间开始流动。
并不是真的时间停止,只是有这样的错觉而已。
“如果这样的相遇也是命运的话,那就交给命运吧。”
***
仗助有偷偷地在数承太郎身上的伤疤,他的疯狂钻石无法复原的那些。
埃及之行。死去的友人。DIO。乔斯达家族。星星形状的痣。早逝的命运。承太郎很讨厌解释麻烦的事情,仗助只能在缝隙里拼凑。
承太郎也很讨厌他身上的伤疤。他提出过很多次在上面磨牙并不能解决任何问题,只换来了一句不痛不痒的“是吗”。
夏天开始了。
在白昼将星星的光芒隐藏起来以前,再给他们多一点时间。
END.
[注]出自漫画《灌篮高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