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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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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ublished:
2022-09-08
Words:
18,257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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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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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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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84

【岩及】及川彻不是天才

Summary:

及川彻不是天才。

Notes:

原著向2w+一发完,可能有虫,完全清水,cp味大概很稀薄,基本围绕着本人对标题的想法展开,如果无法接受理解不一致的请退出。有大量的原作未提及剧情妄想、角色个人理解。建议至少看完漫画本篇和V联特别篇再进行阅读,会有部分提及。接受请往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及川彻不是天才。当然,不可能人人都是天才,正因为只有绝少数的人才华横溢、一鸣惊人,人们才会发明“天才”这个词。及川彻,还有很多很多打排球、哪怕打得足够好的人,都称不上天才。但绝大部分人,至少在某几个时候、某几个不成熟的节点,都曾闪过“或许我是天才”的念头。及川彻不是天才,所以他也是如此。他第一次稳稳地接住球时、第一次将球托到岩泉一面前时、第一次被当时的教练揉着头夸赞“打得好”时,那种念头就掺在他的喜悦中一闪而过,如一道细小又无法忽视的电流。他很努力,也有天分,也很强;他擅长解读比赛;他比同龄人更早地领会“给攻手托出想要的球”的含义;他的朋友会在练习结束后围着他,眼神闪亮地复述他的托球。所以也许他真的是个天才,即使及川并不自大到真的想往自己身上贴起这种标签,这一切还是偶尔令他无法自控地产生错觉。至少有件事是肯定的:他很优秀,优秀到哪怕为此有些飘飘然也没关系。哪怕他的朋友们真的用“天才”那样的词汇、用明显过于夸张的辞藻来夸奖他,那也没关系,在升上初中之前,他也并未真正对“天才”这样的词过敏。

没用这种话夸过他的朋友是岩泉一。事实上,他很难从岩泉一那边得到一些漂亮的赞美词,这或许跟他们认识得太早、见过太多次对方光屁股的样子有关系。而且岩泉一总是比他强。当他捕了8只蝉的时候岩泉的网袋里有15只,当他还在费力找下一根树枝时岩泉已经爬到了树顶,当他还对着空白的假期作业发呆时岩泉已经写好了当天的份、在窗户下喊他出门。他们比过短跑、扫除、掰手腕,甚至赌过特摄片里角色的结局,无一例外,都是岩泉的胜利。他曾疑心如果岩泉选择做了二传,会不会也做得比他好,不过岩泉显然对扣球有更高的兴趣,所以这种假设也很快被他抛之脑后。“而且小岩一看就是力量型的笨蛋,不适合二传啦。”很久之后他想起这件事,在当事人面前如此捏着腔调评价,于是收获了一个足以让他住口溜号的神情。黄金川就在他身后,吃着饭团无辜地听完了他们的整段对话,然后他转过头,对什么都没说的黄金川说:“闭嘴。”

岩泉一不是那种会用闪亮眼神看着他的朋友。岩泉一只会在他被人围着的时候丢过来一个排球,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下吼他别太得意忘形了。第一次在体育馆接受如此待遇的及川相当不忿,背着包往回走的路上还在捂着头念叨,说些“小岩太暴力了”“小岩你是嫉妒我受欢迎吧”的话,一边又不得不加快脚步赶上本来步伐就大的岩泉,嘟哝的句子于是变成了“别走那么快啊”。尚且是孩童的岩泉在夕阳下回头看他一眼,稍稍顿了顿,脚步却也没放慢多少:“还不都是你耽搁太久了啊!再不回去爸爸妈妈要等急了,你自己走快点跟上啊混球川!”

“可是他们在夸我哎!不好好接受别人的夸奖很不礼貌的!”

“那种夸奖随便听几句就差不多了吧?又不是真的。”

“哈——?他们可是说我是天才、天才!倒是小岩你从来不肯承认我很厉害,明明扣我给的球的时候超开心,夸一下我又不会怎么样!”

“我夸了啊。”

“你夸了——就一句‘托得不错’啊!”

“那你还想怎样啊?”

“再激动一点嘛……!就像、就像刚刚那些人一样啊!”

“夸你是天才吗?”

“不行吗?”

岩泉一扯了扯背包肩带,很自然地答道:“但你又不是。”

及川彻好一会儿都没说话,惹得岩泉一忍不住又回头看他。及川正边走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微鼓着半边嘴脸色不太好看,像是注意到岩泉的目光,他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

“……我知道那些是恭维啦!但是夸张一点又不是不可以!”

“干嘛,你很想当天才?”

“也不是那么说……”

“天才又不好当。”

“所以都说了那个只是比较夸张的夸奖……”

“今天的接发球你失误了3次。”

“啊啊啊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啦!!”及川愤愤地小跑起来,超过岩泉时回头做了个鬼脸,“小岩笨蛋、我要比小岩先到家——”

“哈?你说什么??”

那天的回程以两个孩子气喘吁吁地冲进门口等待的父母们的怀抱、并且互相认定自己的脚先跨进家门结束。晚上,及川彻洗掉一身汗,穿着舒适干爽的睡衣哼着歌扑进自己床上时,他一转头就看到对面玻璃柜门里透出的奖状,那是他和岩泉一起参加的一次比赛,他们的队伍没能赢到最后,但是拿了个鼓励奖。我怎么就不能是天才了,及川抱着被子,又有些不高兴地想。小岩最顺手的球只有我能托得出来,而且教练也说我解读比赛的能力很强,还说我是队伍里的榜样。所以为什么我不能是天才?说不定我就是呢。

 

他的确不是天才。初一的预选赛,北川第一中学落败白鸟泽,无缘全国大赛,哨声响时及川彻还半跪在地上,那个他没接住的球震得他手臂发麻。无需再思考比赛走势、无需再思考下一球,因为比赛已经结束,所以他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球网另一侧那个同样一年级的主攻手。就像回应他的目光,对方也站在原地,他们二人的姿态正好形成仰视和俯视,一个如此适合落败者和胜利者的姿态。他本该放点狠话,本该像平时那样轻飘飘地掩盖自己的不甘,但此时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词:怪物。在跟那双眼睛对视的一瞬间,他从未在比赛中感到过的寒意窜遍全身。

他思考了战术;他组织了进攻;他编织了防守。他和他的队友们,他们已经做得够好了,每一球他都经过考虑,每一球他都力争完美,没有人失常发挥,没有人犯下大错,但他们还是输了,输得甚至堪称轻易。就那么简单,球落地,然后丢分。他的一切,他对比赛的解读、他托球的线路、他选择攻手的思考,曾经为他带来一场又一场胜利的他仰仗的为此得意的所有事物,在牛岛若利的重扣前都像脆弱的玻璃制品,仿若一座被粗暴推翻的香槟塔。站在网对面的是真正的天才,他拥有着能够左右比赛的才能。在那一刻,及川彻终于意识到了“天才”一词的重量。

把他从重压下唤回神的是岩泉的声音。他一回头,才发现早就是该列队的时候了。

从此及川彻的心里有了一块阴影。他依然说一些轻浮的笑话、朝看台洋洋得意地挥手、跟朋友讨论新剧集里最喜欢的女角色,但当他抱着排球独自走到网前时,他还是会想起那天抬起头时,看见的球场灯光下的身影。无论他如何努力地练习、试图用汗水清去他心中的杂念,那个身影依然站在那里,像一堵阴森的高墙。他不是没输过,但没有一次让他在赛后如此念念不忘,近乎到了偏执的地步。然后,在毫无好转的第三个星期,当他再度试图用练习跳发来打碎那个身影时,他那总是爱操心的发小走过来,阻止了他拿下一个球的尝试。

“你状态不对,”岩泉一单刀直入地指出,“自从输给白鸟泽之后你就一副想太多的样子。”

及川彻顿了一会儿,还是挫败地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说,“就是输了一次而已,下次我会赢的。”

他没注意到岩泉在他身上停留过久的目光,但岩泉还是退到一旁,放任他继续拿起下一个球。他捧着球,然后将额头贴上去,闭着眼深深地吸气。橡胶和汗水混合的气味钻进鼻子,他想,小岩说得对,他是想得太多了,不管怎样这都只是输了一次,之后复仇的机会还多着,总有一天他要和小岩站上全国大赛的赛场的。他没有真正去过东京的体育馆,但他在电视上见过全国比赛的场地,他闭着眼呼吸,幻想那些灯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样子。橙色的球场,高且宽阔的天花板,过去每当他幻想自己站在那样的场地中时,他都会觉得放松且期待。他以为这次也能一样,以为这景色能够带他走出纷乱心绪,但随即他触电般睁开眼,从未有过的焦虑浮上心头。他觉得有些呼吸困难,或许是想象中的灯光过于刺眼了一些。

“算了,小岩,我们回去吧。”及川说,“……等会,我再练两个就结束。”

岩泉一应了一声,自己也去跟队友练扣球了。他看起来就完全没有及川那样的烦恼,仿佛牛岛身上那种令及川透不过气的压力全都只是及川一个人的错觉。当然,输给了白鸟泽,全队的人都不会因此高兴,包括岩泉,但他们也只是停在“下次要赢”这样简单的、每次输了比赛都会有的决心上,在复盘时针对性地指出一些问题和改进措施,仅此而已。有时他会听到队友提起牛岛若利,用一种带着不甘但更多是坦然的语气,说“那家伙真的是为排球而生的啊”,有时甚至连岩泉也会加入那种谈话,讨论他击球的方式,用并不是特别真心的语调说“真是个讨厌的对手”。他们在意牛岛若利,但不像及川彻那样在意。就好像他们那样平静地接受了网前会站着一个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企及的天才,如同平静地接受自己的平庸。

也许牛岛若利不是天才。也许及川真的不需要那么在意那种事。也许牛岛只是那天状态出奇得好。总有办法击败的,及川这样告诉自己,牛岛若利又不是神,不是小岩常看的哥斯拉里的巨大怪兽,不是什么铁皮做的装着大炮一次用掉十个引擎的机器人。及川彻确信他只要赢一次,他的这些执念、这些纠结、这些他自己也解释不清的负面情绪就会结束,为此,他拼命地训练、熬夜看那些白鸟泽比赛的视频、在本子上写下密密麻麻的笔记。他迫切地需要一场胜利。

他擅长解读。从以前开始,他都对身边人的情绪和状态更加敏感,这也让他在赛场上能够更好地了解己方和对手方的选手,从而制定更好的战术。无论赛场上或赛场外,这份与生俱来的洞察力都给了他更大的优势。第二次与白鸟泽的队员握手时,及川彻觉得自己已经有了战胜对方的信心,他的笔记上挑出了对方每个球员的优势与劣势,而利用这些引导比赛,一直都是他最擅长的事情。

但第二次他们还是输了。

牛岛若利看着他。他的脑袋里一片空白。要细究这一场输掉的原因自然很多,但是这一刻及川彻早已无法正常思考。他的脑子里还在回放最后落地的那一球,球落得很慢很慢,他们追过去的速度也很慢很慢,在他们身边被带动的气流也很慢很慢,仿佛赛场上的所有事物在比赛结束前都被无限拉长,而球终于落地的一瞬间,一切在他停滞的脑海中归结为简单的一句话:

牛岛若利是天才,而他不是。

 

从那之后,他曾经为之得意、曾拼尽全力想从岩泉嘴里撬出来的“天才”一词,开始转而成为令他痛苦的一根刺。当他听见别人无意的对话时、当他在杂志上见到牛岛若利的报道时、甚至当他收到别人的赞美时,那种刺痛会忽然袭击它,好像那根刺无论如何都要彰显自己的存在感。他听到教练和其他前来观看训练的老师说“我们的二传手很有才华”,曾经他能为类似的话喜悦骄傲到晚上抱着巴宝强玩偶在床上翻滚,但现在他想到的只有:还不够。他也许是有些才华,有些能让他脱颖而出的天赋,有对排球的热情,有变强的决心,付出了可观的努力,但是还不够。因为他不是天才,而天才当然也可以有对排球的热情、变强的决心、与他等同的努力,但才华的差距是一条他永远也无法弥补的鸿沟。他掌握了大力跳发,二传技术日益精进,对时机的掌握也越发成熟,但他依然输给了牛岛若利第三次,第四次。那时他已经二年级,而留得最久的三年级也准备隐退,当时的队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话的时候甚至还带着自嘲的笑:“所以,就这样了,接下去你们可要加油啊。”

准备回程的时候他收拾得很慢,也很恍惚,他伸手抓空了好几次水壶,最后才想起水壶早就被他放进背包里。体育馆内的声音不知道什么时候冷清下来,意识到这点的时候他好像已经握着背包肩带发了好久的呆,回神后他抓起运动服的外套,准备随便卷两下就塞进背包,但一只比他肤色更深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穿上吧,”岩泉说,“一会儿回去会冷的。”

岩泉听起来情绪也不高,毕竟他们输了球,又一次在离全国大赛一步之遥的地方被同一个对手拦住。谁也不会在输球后还兴致勃勃,但及川知道他们两个人的“情绪不高”有着本质的区别。他开始穿队服外套,一边看向身边的发小漫无边际地想,岩泉为什么就不会有那种不甘呢,岩泉一又不是那种没什么好胜心的人,他们俩小时候为了一个木头人比赛硬生生在草地上站到天黑的事情及川彻还记得。岩泉面对牛岛的扣球时难道不会有那种念头吗?那种这种事无论如何我也做不到的念头,尽管泄气但无比真实又清晰的念头,难道岩泉真的能不动如山、无视这点吗?

“小岩。”他说,半垂着眼看着走到自己身前的发小,被喊名字的人应出一个微微上扬的尾音,抬手把他停在锁骨处的外套拉链拉到顶。

“……没什么。”及川彻最后说,“说起来,其他人呢?”

“你动作太慢了,他们先回去了,我们坐一会儿的电车回去。”岩泉说,“你收拾好了没?”

“欸——就这么抛下了及川先生我啊。”及川彻撇了撇嘴,希望岩泉一不会从他的神情中看出太多东西,“这算什么,要跟小岩过二人世界?呜啊,听起来像噩梦。”

岩泉没有立即回嘴,于是及川马上知道:自己搞砸了。岩泉一对他的了解完全不亚于他对岩泉一的,所以肯定,是自己刚才的反应太过拙劣,于是岩泉一眼就看穿了他的伪装。

岩泉肯定是想说点什么。他没跟队友一起走,留下来陪及川,大概本来也是想说点什么。及川看不到自己脸上的表情,他只能希望自己看起来没有太糟糕,至少别到那种让人问出“你还好吧”的地步。如果这时候他收到安慰,他一定会气得跳脚,或者愤怒到哭出来。他希望岩泉不会说那种话,虽然之前他无数次抱怨岩泉说话太不温柔、从来不懂得怎么安慰自己一起长大的玩伴。

但岩泉只是说:“快点,再不走的话赶不上电车了。”

及川松了一口气。回程的电车上他戴着耳机托着头假装欣赏窗外的风景,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落在玻璃上倒映着的时不时向他转来的、身边岩泉一的脸。耳机里传来的是宫城县体育频道的实时广播,两个解说员在讨论他们刚刚结束的比赛,伴随着“沙沙”的电流音,那些字句也清晰地落入他的耳中:“……‘怪童’牛若的发挥还是一如既往地惊艳,才初二就展现出这样的实力,真的是未来可期,哈哈,他的对手想必也很头痛吧,这已经是北川第一中学连续四次被拥有牛若的白鸟泽拦在全国大赛门外了。北川第一中学队伍的实力也很强,尤其是他们的二传手及川彻,我认为他也拥有远超同龄人的实力,而其他队员的发挥也都很稳定,只能说,可惜球网的那边是牛岛若利。但是还是祝福他们!……”

是啊,大概很多人看来他们很可怜吧,及川彻想。球网的对面永远有一个能带来绝望的天才,有一个无论如何也赶不上的阴影,有一个能把他的骄傲、努力、期待全部击碎的人,难道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痛苦、更不幸吗?

 

有。他升入初三那天,影山飞雄来到了他的学校。

及川彻在影山飞雄注视手中排球的时候察觉到轻微的不妙感。当然,影山飞雄不会他那样的跳发,控球也还不如他精准,尽管在一年级生中影山的技术已经称得上出类拔萃,但也不至于到入部就威胁他位置的地步。但影山飞雄望着排球的眼神让他想起一个人,一个他极度讨厌的人。“怪童”牛岛若利,他的力量的确令人发怵,但及川彻知道第一次输球时让他背后发寒的不是这个。他不是没碰到过力量型选手,也从来没觉得有逃避的必要,那一瞬间令他感到冰凉的是对方的眼神,那不是胜者看败者的眼神,也不像一个刚赢了比赛的人该有的眼神,牛岛若利只是简单地注视着他,就好像在比赛里他只是简单地注视着排球、然后扣下。那个时候他意识到:面前的这个人根本没有自己是天才的自觉,而那正是令对方成为天才的要素。在真正天才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排球”之外的词。

影山飞雄也是如此。跟擅长搞热气氛一下子就能融入球队的他不一样,影山甚至称得上寡言少语,表情也往往淡漠,唯有摸到排球时,他会露出一种细微的、及川彻绝不会漏过的欣喜神情。当影山说话时,那些话语也往往总跟排球有关,比如“能给我抛一下球吗”或者“球有点低了”。及川彻能够感受到隐藏在平静之下的巨大热情,影山飞雄对球的那种注视是他永远做不到的地步,或许是因为他对身边的一切太敏感了,所以永远不可能只看着那颗小小的排球、只是为了那颗球而做出全部。

好像他至今以来让他赢下大大小小比赛的制胜法宝,那份与生俱来的细致入微的洞察力,正是他永远不可能踏上“天才”台阶的原因。

一个天才就够了。他捧着球,站在场边看着学习飞速的影山飞雄,甚至意识不到自己的眼神有多可怕。一个天才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来第二个呢。为什么这些天才都要出现在他的身边呢。为什么天才不仅仅出现在球网对面,还要站在他的身后、站在他的位置上呢。

那根刺变成了一把刀。当他路过教练和老师时,他听到那些对话,从“我们的二传手很有才华”变成了“我们这次来了个天才的一年级生”。他咬紧牙关,装作不在意,装作他也能像牛岛和影山那样只看着排球,不在乎身边的一切事物。他知道自己的心态摇摇欲坠、行将崩溃,也知道他再这样偏执下去有可能会毁了他,但他就是无法控制地去注意那个词,无法挥去心头笼罩的越来越大的阴影。巴宝强玩偶被他丢在床的角落,毯子揉皱了堆在他的肚皮上,他一翻身,柜子里的鼓励奖奖状正对着他。在长久的凝视后,他猛地从床上爬起来,过去把那个镶着奖状的相框啪地按倒。

第二天早晨他在床上多赖了十分钟,只能叼着面包片出门。当他匆匆踩着运动鞋出门时,岩泉一正一如既往带着不耐烦的神情站在门口等他。他想说“抱歉小岩”,又因为嘴里的面包而没法说话,不过岩泉一先开口了,岩泉一仔细地打量他,眉毛皱在一起:“你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不是叫你早点睡了吗!”

啊。及川彻想起来,前一天在家门口道别的时候,岩泉的确说了“你黑眼圈重得要死,今天再敢熬夜的话我就揍扁你”这样的话。在此之前,他已经连着熬夜看了一个月的比赛录像,从自己的比赛到之后对手的比赛,再到他觉得有参考价值的比赛,只要有一点他觉得可看的他就会播放。在夜晚漆黑的房间中,一切声音被耳机隔绝,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就是那播放着动态画面的荧幕,被这种场景包裹令他有种异样的平静,好像他的生活中也只剩下排球这唯一的事物。岩泉的话他并非没放在心上,但在按倒奖状之后,他还是打开了屏幕,好像只有沉浸在那样的环境里,他才能暂时忘记令他烦恼的一切。

岩泉一瞪着他,好像随时准备着在他没合适理由的时候揍他一拳。但及川彻看着对面的眼睛,想起另一些事情,想起他好像很久没有和岩泉好好说过话,好像很久没像以前那样聊天、打闹、在周末的时候约好一起看电影或打游戏或出门玩。他好像无自觉地在学他见过的天才,想拼命地跟那些人一样眼里只看着球,仿佛那样就能踏入天才的领域。这一定会在某一天压垮他,但他真的、真的不知道怎么停下来。

“小岩你……”

他想说小岩你什么都不懂。他想说小岩你为什么没感觉。他想说小岩你根本不明白我的心情。他甚至想说,小岩,你真是太幸运了,毕竟你又没有一个天才后辈。他觉得委屈,又觉得愤怒,事情走到这一步根本不是他所想要的,如果岩泉揍他一拳就能有所改变他还乐意把脸往前凑。小岩你这个暴力狂。小岩你这个单细胞。但对上友人的眼睛他又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好用力嚼着面包片闷头往前走。

“垃圾川,你这个自恋狂。”

没想到是岩泉说了话。及川停下脚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拳挥了过去。

 

那天他们双双迟到,校服扣子各掉了几颗,头发凌乱,衣服上脏兮兮满是灰。就算在他们这么久的相处中,这样的打架也极少发生,通常都是岩泉毫不客气地单方面一拳,然后及川捂着被打的地方高声喊痛。但屈指可数的几次打架中,及川都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他毕竟也是体育生,就算力气上比岩泉还是稍弱些,打架的力道还是足以跟岩泉纠缠、把他俩都弄进不太好看的境地。教导主任看着他们半天没组织好语言,大概也对居然有学生在上学路上就打成这样有些发懵,最后还是用一些官话草草了事,让他们去走廊罚站。及川彻贴着教室墙壁往前看,又看到对面窗玻璃上映出的、站在自己身边的岩泉。

岩泉跟他打架时的那句话仍在他的脑海里回放,好像他的脑袋现在就是一个坏掉的投影仪。那时岩泉揪着他的领子,朝他大吼:

“你又不是天才!搞清楚这点!也没人需要你成为天才!”

类似的话他从岩泉那里听到过好几次。在那些关于才华的赞美捧高他、或者刺痛他的时候,岩泉一总是那样告诉他:你不是天才。在他觉得被无数期待高高架起的时候,在他觉得被无数责任压得喘不过气的时候,这样说的岩泉一反而让他感到平静。他莫名想起七八岁的时候,他们比赛爬树,他没抓稳树枝从半空掉下去,崴了的脚腕痛得他面部扭曲,但当岩泉着急忙慌来看他的时候,他还是努力挤出一个微笑。然后岩泉毫不客气地给了他一个爆栗,对他说:“痛就哭出来,笨蛋!”好像哪怕他会哭得鼻涕眼泪横流、用沾灰的手把脸上擦得脏兮兮、毫无男子气概地抱怨喊叫,岩泉一也会全部接受,只要那是他的真实。他看着玻璃上的影子,又斜过目光去看身边的本人,岩泉一不知何时已经从口袋里掏出一本手掌大小的英语单词活页,正低头无声地念着上面记录的词汇。

不愧是小岩啊,他悻悻地、又有些释然地想。

虽然岩泉一对他说话不客气、用排球砸他的脑袋、给把他的姓和“垃圾”“混蛋”凑在一起,如果要挑一个人站在及川彻的身边、成为他的主攻手,他还是毫不犹豫地会选岩泉一。岩泉一像一块石头,把所有轻飘飘的、随风飘摇的事物都稳稳压在原地。就像他本人的扣球那样,坚实、可靠、难以忽视。岩泉一就是那种玩信任游戏时可以让他站在身后的朋友,因为无论他说话再怎么直白粗暴,有人倒下的时候,他还是会伸出手臂,把那个人牢牢地接在怀里。

“你也背点单词吧,就这样干站着吗。”

“我又不会随身带这种东西……”

“给,我拆了两片下来,你先看这个吧。”

“欸……小岩的字好难看啊。”

“想再被揍吗?”

及川彻赶紧护住脑袋,另一只手乖乖接过对方递来的两页纸。

“小岩,在这里动手会再被罚站的哦。”

“那就少说两句。”

活页上是岩泉一的字迹,虽然不算漂亮,但是跟同龄的男生比起来已经相当工整,笔痕很深,及川彻光是看着就能想象出岩泉一笔一画抄下这些单词和注释的样子。

“抱歉弄掉了你的校服扣子。”

“哦,没事……你怎么纠结这个啊。”

“因为那是第二颗喔,小岩本来就不受女生欢迎了,万一毕业的时候还没有第二颗扣子送怎么办啊。”

“……你又找打了是吧?”

“今晚我不会熬夜了。”

“你最好是。”

 

他还是很在意牛岛若利和影山飞雄。最令他痛恨的是,这两个人一个将他作为强大的对手欣赏,一个将他当作要超越的前辈仰慕,这令他那点心思显得越发阴暗渺小。他反复告诉自己:这无所谓,总会有比自己强的人,被强者肯定说明自己也很强,这没什么,这应该高兴。但牛岛若利和影山飞雄的那种认可对他而言反而越来越像一种嘲讽,他痛恨影山飞雄抱着球来找他的样子,痛恨训练时影山投来的目光,及川彻开始接受自己成不了天才这件事,但现实依然令他难以忍受。他遇上牛岛更早,但痛恨影山的时候更多,毕竟影山一直在他旁边,哪怕一个初三一个初一,但那也意味着足足一年的时间里,他都要和这个被冠以天才之名的后辈朝夕相处。

你根本不知道自己拥有什么。当他对上影山那双毫无杂质的眼睛时,这句话就从他的脑海里冒出来。你拥有一切,却还总是觉得远远不够。

他宁可影山飞雄就像小说里那种自傲又张狂的天才,洋洋得意地挥霍自己的才华,在每一个精彩的托球后四处炫耀。那样他就有够正当的理由讨厌他,或者光明正大地说些“不就是天才吗有什么了不起的”之类的话。但事实是,天才从来感觉不到自己是天才,那份天赋对他们而言就好像自己的左右手,仿佛做到那些常人难以企及的事情是理所当然的一样。及川彻痛恨那种理所当然,痛恨影山那种永远向前仿佛不知疲倦的特质。初中末尾的临近和后辈堪称可怕的成长速度更给他添了许多焦躁,精神状态起起伏伏,所幸在岩泉那通“六人强才是真的强的”所谓“爱的教育”下,他在初中最后的那段时间还算稳定,但也不能说全无遗憾。三年,他们还是没能在牛岛若利面前拿下通往全国的门票,最后他也只是笑着对看着他的后辈说:“继续加油啊,接下去就没有碍事的小牛若了。”这话里有多少不甘他自己知道,和天才同级是一种悲哀,岩泉一沉默地拍了一下他的背,所有的言语都在这一下接触中无声传达。

他捏着“最佳二传手”的奖状,哭得很没形象。头一次,他接过了影山飞雄递来的纸巾。

那张奖状也被他放进柜子里,和他珍藏的其他东西放在一处。打开柜子的时候他意识到那张被他倒扣着的相框还在那里,于是他把它立起来,上面红艳艳的大字:“鼓励奖”。现在他又能透过柜门玻璃看到那几个字了。初中毕业那天岩泉来他房间玩,也看到那张奖状,岩泉不是很意外地“喔”了一声,说:“是这张啊。”

“是啊是啊,小学的事情了吧?打排球的时候拿到的第一张奖状,当时队里每个人都发了一张来着吧,我可高兴了。”

“是啊,我的也还贴在墙上。”岩泉说,“一转眼都这么久了啊。”

“只可惜啊,一张优胜都没有。”及川撇了撇嘴,“真是的,光拿鼓励奖有什么意思嘛。”

“其他连奖都没拿到的人听了会哭吧。”

“哼——我才不管那些人呢,都输给我最好了。”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你真的很混蛋啊。”

“小岩——!说话这么伤人,所以才到了毕业季都没有女生给你告白啊!!”

“啊?我还想说围着你的女生都是什么眼光呢?性格又恶劣做事又幼稚,当儿子养吗。”

“总比小岩这种性格比发型还刺的好。”

五秒钟后及川捂着脑袋上的包,愤愤控诉岩泉毁掉了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岩泉对这种控诉早就很习惯,充耳不闻般朝及川床上一坐,一边随手抄起一本桌上的漫画书。及川凑过来,念念叨叨地要给他剧透,然后又被岩泉用书本砸了一下头。于是及川转而抱住巴宝强玩偶倒在床上絮絮抱怨,过了一会儿就转成了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柔软的被褥、毛茸茸的玩偶、近在咫尺的密友的身影,这一切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和自在,好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下来。岩泉还在回复及川之前的话题,他翻动漫画书页的表情跟他看教科书一样专注,让及川想起那天走廊罚站时对方低头默念英语单词的侧脸。他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喃喃道:

“都在青叶城西……那我们高中也可以一起打排球了。”

“是啊,”岩泉说着又翻过一页,“话说,你怎么没去白鸟泽?那边的排球部更好吧。”

“拜托,谁要给那家伙托球?”及川说,“肯定超气人,我才不要。而且我还没赢过他一次呢,当队友不是就没机会了嘛。”

“幼稚。”

“小岩不是也没去白鸟泽……!”

“笨蛋啊,白鸟泽又不是想去就能去的,我又不像你,那边给你邀请了吧。”

“谁要去,嘁。”及川说,“而且,我比较想给小岩托球……”

“你又不可能总是只给我托球。”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岩泉又翻过两页,这才听到及川的声音从被褥里传出来,闷闷的:“小岩真是的,这种时候应该感动才对啊……‘天才’的事情也好,这种事也罢,干嘛都讲得那么直白啦。”

“因为不需要。”岩泉一别了他一眼,说,“对你不需要什么温柔。反正你,如果是对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听进去的,反之也一样。”

“……”

“……”

“所以小岩才不受欢迎。”

“给我闭嘴。”

及川彻乖乖闭上嘴。不久后,当岩泉一翻完一本漫画书,意识到房间里很久没有说话的声音时,他低头看向床上的另一个人,发现他那挂了好久黑眼圈、大概又犯了熬夜老毛病的发小,已经半埋在被子里,顶着一头蹭乱的碎发抱着巴宝强玩偶睡着了。

 

高中的及川彻,当然,也不是天才。他的队伍里也没有天才。而且牛岛若利还是在网的那一侧。所以高一的第一次预选赛,他们还是输了。那时的青叶城西还是一支几乎由三年级生组成的队伍,白鸟泽也是,但牛岛若利身为一年级就已经成为了正选之一。及川在中间临时上场过几次,岩泉几乎都待在场边,初中给他们带来连续三年失败的阴影则站在球网那头,打完了全场、拿下了将近一半的分数。这就是天才。第三场打到一半,及川彻望着球网那头高高跃起的身影,望着那简直能拍下做成教科书般的扣球姿势,自初中毕业以来被他刻意遗忘的某种情绪又翻上来,如一根荆棘般绕上他曾接过那种扣球的手腕,然后一直刺痛到胸腔深处。他进步了很多,但牛岛更甚,那些落在他们场地上的球更刁钻、更有力、更迅速,充满了压倒性的存在感。他凝望着,如同初一时在赛场上望着对面,时间的流速变得缓慢,一切开始停滞,除了牛岛之外的景色逐渐变暗,看台的喊声、队友的加油声、裁判的哨声,所有声音都化作远去的白噪音,在他同样迟缓的思绪中消失不见。

一个手背忽然出现在他面前。伴随着扣球般沉闷的砰声,他眼里的一切恢复了正常:彩色的赛场,明亮的灯光,朝他们方向跑来脸上带着惊慌的队友。牛岛扣下的那一球早就落地,球上的力度令它在触地后又高高弹起,直冲向及川所在的方向,在一片惊呼中,是岩泉一伸出手,在球砸上他的脸之前避免了一场惨剧。及川眨了眨眼,在面前再度落地的球上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他莫名其妙有些心虚,紧张地看了身边的岩泉一眼。

岩泉果然也在看着他。

“呃,”他吞咽着口水,挤出一个笑,“谢谢你小岩,保护了及川先生这么帅的脸。”

“你在想什么?”岩泉问,“如果又是觉得自己赢不了那种事,我就揍你。”

“我知道、我知道啦,赛场上有六个人嘛。”及川举起手,以一种近乎能以假乱真的严肃语气开口,“你放心吧,小岩,我现在已经是成熟的高中生了,不会纠结那种东西了。”

岩泉一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一巴掌拍到他背上:“谁信!”

“干嘛啦小岩!也让我说一次这个台词嘛!”

“你到了30岁都会是小学生的,别以为我不认识你。”

“30岁——过分!!”及川彻说,“哼哼,我可是在假期做好了万全的准备,才不会像以前那样见到小牛若就受不了呢。虽然他现在也很讨厌就是了,不过我已经有了完美的解决方案哦。”

“是嘛。”

“小岩你刚刚在想‘反正肯定是些无聊的烂主意’对吧?!”

“喔,被发现了啊。”

“你就没打算装吧——算了,我大度地原谅你。”及川说,“我在门后面挂了一个飞镖盘,在红心贴了小牛若的名字,就像这种时候,铛铛!回去对着那个飞镖盘练一通飞镖就好受多了。我才不要被那种事情打扰美梦呢。”

“哇,”岩泉一毫无起伏地感叹,“你真的好混蛋。”

“等小飞雄上了高中,我也给小飞雄贴一个,现在暂且先放过他好了。这个就叫前辈的仁慈。”

“我会劝影山放下对你那莫名其妙的尊敬的。”

“你到底站哪边啊小岩?!”

及川半恼地转过头,发现望着赛场的岩泉一竟然在微笑。

“……呜啊,小岩。”及川说,“刚刚那个球是砸到你的脑袋了吗,我们要输了哎。”

“我就应该让那个球砸到你脑袋上。”岩泉瞪他一眼,“我只是想起来,我们还是赢过一次的啊。”

“哎?什么?”

“初中最后一次比赛的第一局,”岩泉说,“我们不是赢了吗。”

我们。及川意识到这是一个独属于他们之间的“我们”,一个超脱于队伍之外更加私密的称呼,在此时此地,它的指向只有他们两个人。于是他看了一眼岩泉,也笑了起来。

“那还远远不够啊。”

“你该不会怕了吧混蛋川?”

“怎么可能,当然是要赢五局!”

“赢三局比赛就结束了啊。”

“吵死了!”

 

他知道岩泉的意思。他和岩泉从小一块长大、一块在排球上搭档了这么多年,当岩泉说出“我们不是赢了吗”的时候,及川就听懂了他的弦外之音。牛岛若利是天才,确凿无疑,但天才并不代表着无可战胜。哪怕他们都是普通人,哪怕在白鸟泽的队员看来甚至除了及川其他人都是弱者,初三那年的预选赛决赛,依然有一个“29:27”的记分将永远保留在那里。它并不完全是及川曾迫切想要的那份胜利,毕竟它并不引领着比赛的最终走向,但依然,在无数场令人绝望的死局之后,它已经意味了太多太多。裁判的哨声把他拉回现实,白鸟泽的看台上一片兴奋的呼声,身旁同为一年级的新生抱怨:“真是的,怎么赢得了嘛。”而及川彻转过头,第一次用坚定到有些可怕的语气说:

“能赢的。”

他开始努力让自己不再避开关于天才的那些事。当他和岩泉在体育馆碰到牛岛时,他不再转身走开,而是留下与牛岛永恒不变的“土壤理论”争辩,哪怕那些发言听起来更像一个孩子的赌气。他做鬼脸、故意吐露刻薄的词汇、用夸张的语气一次又一次宣战,只不过是想掩盖那种他控制不了的如影随形的自卑感,岩泉大概也知道,所以哪怕说了他好几次“孩子气”也从未阻拦过。至少他能够直视那双曾经让他背后发寒的眼睛,直视那份他做不到的可怕的专注。至少当他站在天才面前时,不再觉得自己全然苍白。而且岩泉总是在他身边。当他朝偶遇的牛岛若利放狠话、当他拜访母校参观北一的排球部训练时,岩泉一总是站在他身侧,好像要证明那句初三时将他从悬崖边拉回来的话:你并非孤身一人,这让他有了更多的底气。他也开始拐着弯打听影山飞雄的事情,然后在听到“球场上的王者”这个称呼后对着岩泉跳脚了好久。但他还是去看了影山的比赛,和岩泉一起。

后来,及川不知道的某一日,影山飞雄会对他终于遇见的搭档说:我也许一辈子也赶不上及川前辈,做不到及川前辈能做到的那些事。但影山也不知道的是,及川对他的相似想法在更早,在他尚且还是个无比青涩且不知团队合作为何物的二传手时,就已经诞生。球场上的影山拥有着无与伦比的存在感,然而发挥却似乎不尽人意,而及川站在观众席上,轻易地解读看似失败的每一球背后缜密的思考、精准的计算、炽热的勇气,感受着那种思维与行动近乎同步的可怕的执行力,在“这样的托球并不是攻手想要的托球”之前,更早跃入他脑海的是:“我大概一辈子也做不到这种程度”。那些漂亮的弧线、微小得恰到好处的旋转,那种如机器般令球到达想要位置的精密,那种简直能称为“玩弄”的控球能力,常人的努力只能令其无比接近,而唯有天才方能踏足那片领域。短短两年,影山已经成长为一个跟高中生比也绝不会逊色的选手,解说员还在分析刚才那影山的那一次托球是否是一次失误,而及川,这个注视着影山、至今也一部分痛恨着影山一切特质的昔日前辈,轻松地给出了完全不同的结论:那一球正是影山飞雄期望它所去的位置。那一球,每一个托球,都精妙绝伦。

他做不到那种事。而且他知道如果有人能追上影山的托球,一切都会有所不同。因此即使赛场上的影山看起来失误连连、跟队友嫌隙丛生,及川彻也不觉得他在见证一个天才的陨落。只是影山走得太快太急、对排球太过专注,才会忘记那件最基本的事情:排球是六个人的比赛。只有他一个人向前走、一个人遥遥领先是不行的,如果没办法被追上的话,他也就只是一个无将的王者、无子的棋手。同为二传,及川遥望着场上这个他从不觉得可爱的后辈,头一次,他的心里生出不甘之外的情绪。

“天才也有天才的悲哀啊。”他说。

岩泉一瞥他一眼:“你终于意识到了?”

“之前我一直觉得,天才真是让人艳羡。不管怎么努力,都不可能站到一个高度,哪怕暂时占了上风,又会马上被更大的脚步超越,那种事情不是超级不公平嘛,凭什么付出同样的努力就得不到同样的回报呢?”及川说,他看着比赛暂停的赛场上母校队伍的争执,语气意外地平淡,“但是,我们的努力并非对等的。天才那所谓‘与生俱来的才能’,被赋予的对球更高的敏锐和专注,那种超乎想象的球感和好像世界上没有什么能超越排球的热情,只有在赛场上开花结果的时候,人们才会觉得那是一种‘才能’。更多的时候,他们看起来或许只是些排球白痴而已。吃饭的时候想着排球,休息的时候想着排球,别人也许只在社团活动里才全身心地投入进运动里,对他们而言却是全天24小时都在打排球。这还说什么对等的努力啊……光是想象一下,就觉得那样的生活一定枯燥到难以忍受,但他们却习以为常,以至于只看得到排球,而丢失了其他东西。无论小飞雄还是牛若,看起来都是没朋友的那种类型呢,大概在比赛的时候也只会想着‘这一球应当怎么托’‘这一球应当怎么扣’,所以一旦在技术之外的领域犯错,连自己错在哪里都无法理解。大概,那种别人艳羡的‘才能’,对他们而言反而是缺陷吧,天才也并不是自己想要才成为别人口中的‘天才’,他们只是不知道如何停下脚步而已。啊啊,这么一说反而觉得更不爽了……真是的,反正能欣赏小飞雄那种表情也挺好的,哼哼,因为太天才而输了啊,活该、笨蛋!”

“还以为你终于要靠谱一点了,”岩泉说,“结果最后也就是这样嘛。”

及川哼了一声,向后一靠:“我觉得我不羡慕天才了。”

“那是不可能的。”

“干嘛否定得这么快啊?!”

“看你的表情就知道。”

“胡说,我这是成熟可靠的表情。”

“你只是想扮演成熟而已吧,别那么做了,看着很幼稚。”

“过分!但是小飞雄真的很笨蛋啊,金田一和国见都不是该那样托球的攻手,这家伙最让人不爽的就是自己是天才就觉得所有人都能跟自己一样,真是的,要是当天才就会变成那样的白痴还是算了,会不受欢迎的。”

“所以?”

及川扁着嘴看了一会儿赛场,叹了口气。

“是啊。就算这些事情我都知道,”他闷闷地说,“看过那样自己做不到的托球,怎么可能不羡慕啊。”

“但是你会赢的吧。”

“那当然了,输给这么笨蛋的家伙也太丢脸了。”

“不是那个原因,及川。”岩泉说,“我们很强。而且现在的你,就是我们最好的二传手。”

及川定定地看了他几秒,然后在岩泉开始喝水的时候一巴掌拍到他背上:“可恶,小岩!我好感动!”

“咳、咳……你找死吗混蛋川?!”

“噫——!等、等等,我真的不是故意的啦!!好痛……!!”

 

他在高中和影山飞雄对上过两次,一场赢,一场输。最后,他也没能亲自踏上过全国大赛的球场。橙色的球场、高高的强光灯,那些最终还是停留在他中学时代的一个想象,只是这回球网的对面不再是食肉的猛禽,而是一飞冲天的乌鸦。胜者欢呼雀跃,败者沉默不语,但无论如何,比赛总有一方要承受失败的苦痛。这次是他们。及川彻站在边线,遥望网对面抱成一团尖叫的乌野队员,遥望着影山飞雄不知如何庆祝但的确写满喜悦的脸,看着乌野那个橙发的小个子蹦起来,像金色的太阳。然后他们握手,他朝着影山飞雄放狠话,接着去列队。一转脚步,他就定在了原地。

岩泉一站在那里流泪。

他不是没见过岩泉哭,初中毕业的时候岩泉也在流泪,但这次的感觉不一样,然后,像是第一次才意识到这件事,及川彻看着岩泉低着头不甘的背影,心想,对啊,岩泉一也不是天才。他怎么会觉得岩泉没有不甘呢?他们一直共同进退,遇上同样的对手,背负同样的比分,曾经挡在他面前的高墙也曾挡在岩泉面前,在他遇到同为二传的影山之前,岩泉就遇到了跟他同为主攻的牛岛若利。也许岩泉不像他一样心思敏感,不像他一样总生出额外的念头,不像他一样会有“如果我是天才”这样无用的假设,在他们之间岩泉一直是更成熟的那一个,但就像他每一个托球都希望完美、每一个战术都希望实现一样,岩泉也当然希望他的每一个扣球都能得分。主攻手是最直接的得分手,因此当没有得分时他们也总是更为自责。岩泉一直,跟他一样想赢。

于是他在经过岩泉身侧时,用力地拍了一下他的背。就像岩泉很多次对他做的那样。

松川和花卷紧跟而上。沉闷的响声,像赛场上扣球的声音,像那天岩泉伸手挡下飞来一球的声音,像他们赛前抱团鼓劲时、肩膀和肩膀撞在一起的声音。这个青叶城西不算惹眼的王牌曾无数次成为队伍坚实的后盾,于是这次,这最后一次,换他们来支撑王牌垮下的后背。他等到岩泉归队,留意到对方脸上已被擦干泪水,然后他转向看台,喊“非常感谢”。他们鞠躬。他先理完东西,然后说:“小岩,我们走吧。”

我们走吧。他心知不久之后这句话就要变成“我走啦”,然后他会乘上去往阿根廷的飞机,而岩泉留在机场目送他离去。这段他们一起走了很久的回家的路途,一起坐的电车一起走出的站台,这些曾经好像会永远持续的日常也终于进入了倒计时。他意识到终于,那岩泉曾说过的有朝一日他不再为对方托球的假设,也终于来到了面前。他的第一个球是托给岩泉一的,在根本不是运动场的地方,他们家附近的草地里,他问“小岩你想试试扣球吗”,岩泉说“好啊”。然后这样托球-扣球的组合就持续了十多年,直到现在。然而这最后的比赛也结束,他与岩泉选了不同的道路,那么今后站在他身侧的王牌也不会再是岩泉一。他会碰到更高水准的选手、更为世人熟知的王牌,但不会再是他从小熟悉到作为“阿吽之呼吸”的另一半的岩泉一。他忽然有些怅然,于是问岩泉:

“要回体育馆再练几个扣球吗?”

岩泉回望过来,无视了身边队友“这时候还要练球吗”的疑问,回答道:“好啊。”

 

高中毕业的暑假,及川彻提着行李,只身前往阿根廷。他在人来人往的机场里相当显眼,半是因为他的个头和不凡的脸蛋,半是因为他一手抱着个比他脑袋还大一倍的巴宝强玩偶。前一天晚上到他房间帮忙收拾行李的岩泉曾因为它塞不进行李箱而将其搁置一旁,但及川固执地要带上它,哪怕他将不得不成为机场里一道有些滑稽的风景线。“到阿根廷就见不到巴宝强了,”及川在房间里高声宣布,“不管怎么样我都要带着的!”

岩泉一脚踢上他小腿:“那你倒是过来自己收拾啊,混蛋川!”

及川不情不愿地爬下床,但也没有加入到岩泉那边,而是关上门,兴致勃勃地朝对方展示门后的飞镖盘,比划那几个正中红心的空洞都是哪几个时候扎的,然后又说再这样下去自己大概可以把投飞镖发展成第二运动。岩泉敷衍地应着他,又问了他几个清单上的物品是否备齐,在得到肯定的回答后拍拍手起身,宣告最终的检查结束。及川安静下来,注视着大概准备说“那差不多就这样了”的发小,抢先开口道:

“话说,我本来还以为小岩会不赞同我去阿根廷呢。”

“啊?”岩泉看向他,“为什么?”

“因为……小岩不是老说我不是天才什么的嘛。去阿根廷算是一件人生大事吧,也很费钱。我自己也犹豫过,如果真的没有顶尖的才能的话,是不是真的要继续下去……之类的。”

岩泉却像是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会儿,笑了起来。

“什么啊、噗、你也会想这种事啊。”

“……有什么好笑的啊。”

“从初中到高中,两次队长都给了你,你以为那是什么原因啊。”

“嗯……因为我超级美好的品格?”

“别提出自己没有的东西。”

“过分!”

“我可是从来没有考虑过你会不打排球的可能性。”岩泉一说,“我不是说了吗,你就是那种变成老爷爷也不会幸福的家伙,只要还能打排球,你就会一直打下去吧。至于天才的事情,你本来就不是,不具备跟他们一样的特质的话,那种蹩脚的模仿只是在适得其反吧……”

“什么蹩脚的模仿啊,”及川抗议道,“我也是很努力的!”

“但你不是那种风格啊。”岩泉说,“你又不是因为那种‘痛苦的努力’才喜欢排球的。你不是因为跟谁较劲、不是因为想要证明什么,才继续打排球的。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跟那些天才不一样,但是,我从来没说过你就不如天才。天才只是别人给他们的一种称号,是对他们身上某种才能的肯定,除此之外,天才什么也不是。”

及川撇撇嘴,好一会儿才说出话:“……但输给乌野的时候你还不是哭了。”

“那不一样!我可不介意打败我们的是不是天才,输了不高兴很正常吧!我的实力还不够,这才是我最介意的事情!”

“唉。”及川半真半假地抱怨,“真羡慕小岩啊,心态良好。”

岩泉一安静了一会儿,才继续道:“当然也是会有一点吧。”

“欸?真的吗?”

“不是天才的人见到天才,总归会有那么一点不甘心吧……但是,我没有你那么严重就是了。大概是因为我们也不一样吧,就像我有考虑之后到大学要不要打职业排球,但是从来没想过你离开排球的样子。”岩泉说,“怎么说呢……比如说,你会跟哥斯拉较劲吗?看到哥斯拉会喷火,就纠结自己为什么不能喷火,这种事很少吧。”

及川看起来有些茫然:“这什么比喻啊,小岩你是不是没看过哥斯拉以外的电影……痛、痛!好啦好啦是不会啦,毕竟那个是哥斯拉嘛。”

“是吧。”岩泉说,“人在面对超越自己太多的事物时,反而会更坦然接受它的特殊之处。你是离天才最近的人,才会这么在意天才的事情。”

及川彻这回愣了好一会儿。他盯着岩泉的眼睛,心想,不得了,可恶,小岩还是总说些这么帅气的话。就像初三那个时候一样,就像每一次他开始泄气或动摇时一样,岩泉总是会来到他身边,用话语、有时再附上拳头,让他清醒过来,领悟到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所以即使他不是天才,即使他对天才的事心怀芥蒂,那也没关系。那或许正是塑造他的特质,因为总是只差一点,他才总是放不下。好像小时候攒钱去买玻璃柜里的高达玩具,把所有硬币翻出来数了一遍又一遍,也还是差那么一点。他曾经痛恨天才,也痛恨无法单纯地欣赏天才的自己,但事到如今他忽然觉得那又如何,他对更高领域的渴望永远不可能停止,也因此永远不可能不在意那种事。这之后他大概也仍将痛苦,仍将为那些他无法触及的才能咬牙切齿,但即便如此,他也要迈开脚步走下去。那是他的自尊,一直以来带领着他、督促着他往前走的、他无论如何都要坚持的自尊。如果做不到放下,那就一直往上爬好了,就跟何塞·布兰科跟他说的那样,去探寻自己的极限好了。不是天才并不意味着毫无才能,拥有才能就能够让它开花结果,既然他不是天才,那就怀着这份一无是处、微不足道的自尊去打败天才好了。

“……小岩拜托也说自己太接近牛若了啊,明明我说比不上小飞雄的时候还用排球砸我来着。”

“我又不跟你一样孩子气,比我厉害的人我只要赢过他就行了。”

“但是小岩也没有赢过吧?”

“……你又找揍了是吧??”

“……”

“……”

“拜托你件事好吗小岩。”

“什么?”

“下次,不要再用那么烂的比喻了。”

“真的揍你哦。”

 

很多人来为他送行。同班的好友、排球部的部员、跟他因各种理由交好的后辈,甚至,影山飞雄。他一个一个打招呼,然后在影山面前毫不客气地伸出手:“礼物呢?”影山愣了半晌,从包里掏出一盒牛奶递给他。

他被气笑了,捏着牛奶直咬牙。松川和花卷在他身后说悄悄话,岩泉也加入进去:“阿根廷有什么特产来着?”“烤肉?”“那个不能带上飞机吧。”“那个什么什么茶?”“那个是不是不贵啊,没法宰及川一顿。”“有没有手表来着?”“那个是瑞士。”“那要不黄金做的阿根廷国旗好了。”他转头,大喊“你们能不能对我善良一点啊”,得到了岩泉“给我跟后辈好好相处”的回复。他气哼哼地转头,影山飞雄仍然望着他,好像还有什么未尽的话要说。

“怎么?”及川理了理头发,“及川先生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要是磨磨唧唧我就不管你了哦。”

“那个,首先,感谢及川前辈之前的教导。”影山猛地一鞠躬,把及川狠狠吓了一跳,“今后,我也会以超越前辈你为目标而加油的。”

“喔、哦……”及川反应过来,故意抱起手臂,“小飞雄想超越我还差一百年呢,这话等打赢我再说吧。”

“已经赢过了。”

“闭嘴!我说的是下次!不对,不会有下次的!”

“还有就是,”影山飞雄注视着他,语气直白到难以忽视个中真诚,“我,很羡慕及川前辈。”

及川彻眨了眨眼,不自觉地放下手。

“因为及川前辈,一直有岩泉前辈在身边。”

那个高傲的、不知团队合作为何物的、一直一个人闷头往前冲的影山飞雄,竟然有朝一日也说出了这样的话。他望着影山,又想起初三时他满怀嫉妒与不甘站在场边,而影山飞雄回头看着他的方向,眼里除了对排球的专注什么也没有。如今影山飞雄站在他面前,眼神坚定,而他知道他自己看上去一定也是这样。他冷笑一声,洋洋得意地做了个鬼脸。

“这个你可就学不来了,谁叫小飞雄从小就没朋友,哈哈!不管怎么样也赢不了的!”

松川他们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又来了。”

“每次碰上影山都这样。”

“炫耀岩泉算是怎么回事啊。”

“别管他。”

影山飞雄顿了顿,又继续开口。“前辈一直是我的榜样,是我想要追赶的对象,所以祝前辈,嗯,”影山看了一眼手掌上的小抄,“前程似锦。”

及川看着对方轻易被看穿的动作,抽了抽眼角。

“……这些话谁教你的?”

“啊,是大地前辈他们。”

“我就知道……!!”

“我的话说完了。”影山说,“祝前辈一路顺风,我还有练习,先回去了。”

影山飞雄又鞠了一躬。及川彻攥着背包肩带望着影山离去的背影,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忽然抬高音量,喊了一声:“喂!”

影山停下脚步,回过头,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下次见面的时候,努力变得更可爱一点吧,小飞雄。”

 

那之后,一切都变得很快。他踏上阿根廷的土地,拜童年时的偶像为师,在陌生的城市里用不熟悉的语言磕磕绊绊交流,像所有这个年纪离家远行的少年一样不安又满怀期待。他在失眠时拍摄城市凌晨的风景,推特上的日本友人隔着12个小时的时差给他回复,他装傻充楞,避开这个点为什么没睡的质问。他也在推特上刷到很多动态,岩泉的、松川的、花卷的,大概是因为升入大学,他们发推特的频率也变多了,也可能是知道他会通过这些社交软件来了解日本的事,所以刻意多发了一点。在一些他还没睡觉而日本的太阳已高高升起的短暂时间里,他会给岩泉打电话,聊聊在阿根廷的生活,然后听一听久未见面的友人的声音。

“我们下周又有个练习赛,对面那个二传很有名哦?我看过他好几次录像,居然能现场打比赛,真的超——级兴奋!”

“是吗?别熬夜看录像啊。”

“我现在可是‘健康生活’的代表,每天睡觉都很规律的。”

“之前不是还4点钟起来发推特吗。”

“那是最开始!现在我的时差已经完全调过来了。”

“哦,那太好了。下次再看到你熬夜就飞去阿根廷揍你。”

“阿根廷法律也禁止暴力的!”

“那用排球呢?”

“排球才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啊!”

“总而言之,”岩泉说,他那边似乎有翻书的声音,“想一直打排球的话就照顾好自己。”

及川翻了个身,让自己仰躺在床上。

“唔……小岩这话和我们队里的运动训练师好像。”

“……运动训练师?”

“总之就是劳逸结合啦、要进行正确的训练啦、提升综合体能啦,一类的话。”及川说,“上次我练过头了,被他狠狠地骂了一顿呢。”

“你又犯老毛病啊,活该。”

“小岩你说话就不能温柔点吗!”

“你罪有应得。”

“不是这种温柔方式!”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模模糊糊的人声,大概是岩泉的室友在说话。及川耐心地等待那边的对话结束,才接着说下去。

“我跟你说啊小岩,我们队里那个主攻手,恐怕是个天才哦。”

“怎么,你又怕了?”

“才没有!不如说反而有种‘天才也得看我托球脸色’的感觉,超爽的。”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混蛋啊。”

“怎么到现在还这么说我啊!”

“及川。”

“嗯?”

“我觉得你去了阿根廷,真是太好了。”

及川握着手机,愣愣地望着面前的天花板,然后侧过身去,将半张脸都埋进被子里。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抑制心头忽然涌上的酸涩情绪,目光聚焦在床上那个被他从日本带来阿根廷的玩偶。

“哼,是吧,及川先生不管在哪里都能闪闪发光。”

“我是说终于不用一天到晚听你说那些混蛋言论了,感觉轻松了很多。”

“你才不是那个意思呢!!”

电话那头传来岩泉低低的笑声。及川听着,也笑了起来,把脸往被子里埋得更深,假装没注意到上头洇开的小小水渍。

“下次我上电视的时候,记得看我打比赛啊。”

“当然。”

后来他真的打了很多场被电视转播的比赛,走上了比全国高中排球联赛要高得多、远得多的舞台。有时他会在比赛结束后打开手机,看到看直播的岩泉发来的密密麻麻的消息,有时岩泉太忙了没空看直播,然后他会在吃饭或训练时收到岩泉关于转播的吐槽。这些消息间也时而夹杂着其他人的,松川、花卷、金田一、国见,有次甚至有牛岛若利,然后及川一边跟岩泉跳脚一边把这个帐号拉进黑名单。结果后来他才知道他的帐号就是岩泉给牛岛的。影山飞雄没给他发过,不过换成他也不会说自己看了影山的比赛,尽管他其实每场都看。他开始飞往全球各地。当他恰好去日本的时候,他会和过去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聊天,跟这些由排球联系起的人讲和排球有关无关的笑话。这些人也会坐在他比赛的看台上,或笑或叫地给他加油。他已经从高中毕业很久,但中学的一切仍是他的基石,如果没有那迷茫过痛苦过纠结过的六年,他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V联盟的比赛结束后,岩泉在通道中等他。他问起松川花卷等人的去向,得到了“他们知道你肯定会洋洋得意地翘尾巴所以提前去店里等你了”的回复。而岩泉总是留下来等他。及川彻觉得他应该对另外两个同级生的做法说点什么,但他心情实在太好,所以只是哼了两声作为回复。然后,当他再度开口的时候,他第一句话说的却是其他人的事情:

“小飞雄的托球,又变强了啊。”

岩泉瞥他一眼:“你又想说什么?”

“我就是想说,”及川彻说,他的目光望着通道尽头的一点,“小岩,我啊,大概是真的成不了天才吧。就算我一直在努力,就算我一直在超越自己,每次,他们还是会带来简直匪夷所思的新的进步。明明我已经比过去厉害了很多,看着他们的时候,反而能够更加清晰地感受到才能的差距。我果然,不是天才啊。”

岩泉一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现在才注意到?”

“……你让我多感叹一句会死啊!小岩!”

“怎么了?”岩泉说,一边往前走一边把水壶递给他,“感觉很久没听你提起这种事了。”

“就是感慨。”及川说,他的声音听起来相当坦然,“不过,我赢了啊。”

他们走到了通道的尽头。大门打开,体育馆外人来人往、喧嚣不尽,各色鲜艳的灯牌和广告参差伫立,路过的少年背包上挂着巴宝强,跟同伴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排球的术语。天色偏晚,风吹上他脖颈凉津津的汗液,他抖了一抖,于是岩泉一探过身来,很自然地帮他拉好外套的领口。

“今晚去跟阿卷他们吃饭,明天还能在日本待一天。我的托球比高中的时候更好打了哦,小岩。”

“那肯定啊,不然你还想倒退吗。”

“我的意思是,”及川彻笑眯眯地说,“要不要再去练扣球?”

而岩泉一看向他的眼睛,带着他无比熟悉的微笑神情,如过去每一次一般,干脆地应道:

“好啊。”

 

 

END.

Notes:

写这篇的源头是朋友让我做点饭,我列了几个cp,然后朋友选了岩及,然后我说:那开头就用“及川彻不是天才”吧。然后随着思路写下去就有了它。写的过程中也尽量揉进了自己对角色的一些理解,希望看到这里的你能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