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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没有人在分手后能继续和前任做朋友吧。”
仿佛意识回归般,尹净汉收回远眺的眼神,视线不动神色地扫过刚大胆提出结论的金珉奎。这确实是他早些时候向对方抛出的问题,特地经过层层铺垫,包装成随便想到的话题抛出来。理科生和商科生聚餐闲聊,或许都喜欢跨界研究些社科项目。
“如果不是那种正式确定过关系的情侣呢?”他懒懒靠向椅背,漫不经心地陈列着限定条件。
“所以不能真的算前任?”金珉奎琢磨得很认真:“有点模棱两可啊——说实话确没确定过关系也不重要,都是名义上的东西,还是要看关系进行到哪步吧。”
斜撑着头,尹净汉好心地补全设定:“该做的都做过,要说同居过也可以,可是最后还是分开的那种。”
“那我觉得是真的不行啊,”瞪大眼睛的金珉奎坐得直了些,情绪过于投入,特意放下半天没夹过东西的筷子,比着手势激情论证,“如果像哥说的那样,关系已经到过那么私人的地步,回到日常关系做朋友会很尴尬吧?”不满意这哥不置可否的反应,他干脆举个具体的例子:“比如啊,出去玩的时候,都不要说坐在附近,就是在远方,也会忍不住去看,然后回忆起以前亲近的画面吧?”
似乎是这样的。尹净汉眨眨眼睛,蓦地想起那天一群人去踢球,不慎就撞进那人怀里。一只大手把住他的腰,确认他站稳才松开。其实接触不过五秒,意识却猛然被拉回那个夏天。山城潮湿的雾气里,也是这只手贴着他的后腰,隔着衣服都觉得滚烫,而他和手的主人倚着栏杆,仗着夜色浓郁,旁若无人而肆无忌惮地亲吻。
老实说,足球场里二人拉开距离的那刻,尹净汉目光确实有扫过那两片殷红的唇。
没等哥哥给出反应,又想到什么的金珉奎接着补充:“还有啊,即使在双方都是单身的情况下可以作为朋友相处,见到前任——为了方便就先都叫前任吧!见到前任和其他人交往,难道不会嫉妒吗?”
“这样啊…”尹净汉低垂着睫毛,思维又飞到远处。
最早重逢的那段时间,乐队的弟弟们知道他心软,顶着初来乍到的可怜滤镜几番央求,尹净汉也就常约着他们出去活动。当然,作为队长的那人也从不缺席,算是给两人尴尬的关系破了冰。
不喜欢事情按照对方的预期发展,又带着点幼稚的心思,尹净汉干脆叫上几位追求者轮换陪同,然而想给予刺激的对象却总是波澜不惊。偶尔对上那双漂亮的眼睛,纤长睫毛也挡不住明显玩味的眼神,分明就在调侃尹净汉如今的择偶眼光。
开玩笑,这世界有几个人能比得上那家伙。他恨对方充满底气的自信,也恨弄出这种奇怪场面的自己,于是这类恶作剧的结局,往往是尹净汉变得更烦躁,最后也就没劲地宣告结束。
“如果和前任相处起来真的没有任何问题的话,”并没有感知到桌子另一头波动的情绪,金珉奎还在头脑风暴着论据,“或者两个人从开始就没有感觉呢?根本就没有爱过的那种,所以才能分开后都很淡然吧。”
若有所思地盯着金珉奎几秒,尹净汉夹起块排骨塞进他嘴里,幸福笑容下全是让人闭嘴的意思。
毫无疑问,尹净汉能在这里对认真探讨学术的金珉奎生闷气,显然就是还有感觉的意思。他从不质疑自己的真心,也清楚现在的状况麻烦,然而迟迟无法推进,确实是因为拿不定另外位当事人的意思。
那年夏天的拥抱和亲吻,去年街头重逢那刻眼里的缱绻爱意,还有最近相聚时无声的体贴关心,怎么看都不像那人没感觉的样子——偏偏最让人难受的部分就在这里:尹净汉已经被这些骗过一次,依旧没有吃一堑长一智。
换做那个夏天前的尹净汉,或许直接就会按着对方要个答复,反正结局不是一拍即合就是一拍两散,何必拖泥带水。他当时也几乎那么做了,不过现实抢先一步,都不能算捏碎,不过灭霸般轻轻打个响指,尹净汉刚萌芽的爱情随之灰飞烟灭。
其实比起没法恋爱,更伤心的是判断错误吧。尹净汉拨弄着盘子里近期出场频率过高的辣椒回想。已经自作多情地沦陷过,结果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也没学到什么,眼看就要再次落进相同的陷阱里,甚至连挖陷阱的人都没变。
烦得。瞧着金珉奎终于快咽下那块巨大的排骨,他又往人嘴里送了一大片藕夹。等小朋友口齿不清地抱怨起哥哥的爱承受不来,这才真心笑起来。
“好巧,”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眉眼装配着着惊喜,尹净汉转身冲一行人招招手,最后视线和领头的崔胜澈相交。
当然巧,他想。
不然以他的性格,为什么要特地跨江来找金珉奎吃饭呢。
02
“所以你还没追回净汉哥?”李知勋打量着不远处正在结账的两人,眉头皱得挺紧。
他旁边正在翻阅菜单的崔胜澈倒没什么表情,“嗯”过一声算作回应,总之很平静的模样。
坐在崔胜澈对面的权顺荣瞠目结舌。也不是因为修罗场,只是这家餐厅就在公司对面,几乎能算是他们乐队食堂,盲点都知道要吃什么,这哥怎么今天倒想起研究菜单。
熄灭手机的崔瀚率加入点评:“胜澈哥根本没在努力的样子。”他向来是有话直说,无论言辞多辛辣,双手还悠闲地插在卫衣前袋里。
“我不努力?”受到弟弟们围攻的崔胜澈怒目环视,蹙起来的眉毛没几秒又松开。哦唔,真受不了,他嘀嘀咕咕地抱怨,指节揉着眉心,不知该怎样解释他和尹净汉现在的状况。
相处最久的李知勋仍不放过他:“就真的没有点危机感吗?这人在给尹净汉穿外套诶——哎!”他小声吼住正想大大咧咧转身的权顺荣:“别直接回头看,也太明显了。”
抬眼瞥过门口举止亲昵的一对人,崔胜澈视线再次落在面前的菜单。排列整齐的方形汉字,讯息印在视网膜里,再通过神经传到大脑,却理解不出是什么意思。既然情绪起伏得定不住心思,崔胜澈干脆合上无辜的菜单,又闲不住般抓过旁边的玻璃杯,回应得潦草:“又不是第一次。”想起先前那些画面,忍不住又是心烦气躁。
“哇,哥的忍耐力,果然厉害。”缓慢拍过几次手,权顺荣真诚赞叹。虽然位置不是观察的好视角,好在进门时的第一印象足以让他参与这场讨论:“说实话,之前那些人确实感觉是净汉哥在赌气来着,可今天这个很帅啊——净汉哥刚还喂他吃东西不是吗?”
“这种事真的可以忍耐吗?”年纪最小的混血男孩眨眨眼睛,提问语气单纯得天真:“哥不会感受到吗?那种人类的嫉妒心。”
当然是会嫉妒的,然而对尹净汉的纵容似乎总是更多。崔胜澈垂下眼睛,睫毛挡住眼底的复杂心思。
他也确实是那么说的:“如果净汉愿意,我们随时可以开始恋人的关系,或者回到之前的关系也行——”注意到满场不认同的表情,崔胜澈失笑着纠正:“不是那种意思啊,只是觉得不被定义也很好。怎么说呢,比起嫉妒,我对我们之间的吸引力很有信心?”
难以相信这哥竟然能说出这种话,李知勋睁大眼睛:“不是,先不说这所谓的吸引力有多扯,所以你是完全交给尹净汉去决定?你竟然愿意那么被动?”
被动吗?崔胜澈食指摩挲着嘴唇。他和尹净汉太势均力敌,于是对方什么幼稚心思都看得清。那些特意当着崔胜澈面做的亲昵行为,确实像细密的针脚般反复扎进心脏,盛着的酸涩心情半点漏不出去,但那边应该也是伤敌一百自损八千。不说偶尔太过明显的别扭劲,他并不认为尹净汉会降低要求到那种地步。
不过——他眯起眼睛注视着远处那个正往外走的高大背影,警犬般嗅到点危机的意思。
老生常谈总有它的道理,或许危机确实伴随着机遇,推动着崔胜澈去推敲事情背后的逻辑链条。他几乎百分之八十确定今天相遇也是尹净汉的故意,不然以他的性格,不至于坐近一小时地铁来这家餐厅。至于这位衬得上标准的这位无名帅哥,倒提醒他思考起尹净汉整天招惹他嫉妒心的原因。
如果崔胜澈在那个夏天有学到任何东西,那绝对是不要太沉溺于个人浪漫。世俗范围中的狭义爱情应该是属于两个人的。他需要尹净汉的参与,而或许尹净汉也在等着他的介入。
“哥说过的吧,欲擒故纵是无端的感情浪费,”注意到远处准备上菜的服务员,崔瀚率举着勺子为话题收尾,“或许等待也是呢?”
过分漂亮的punchline,毕竟这群小朋友格外地喜欢净汉哥。崔胜澈瞥他一眼,笑容无可奈何。自从在这座城市重逢竟然已有近一年的时间,也许该算作浪费,但是不可否认的,很舒服。
在重庆那时就发现二人合得来,可惜相处不过短暂一夏。当时的他们以为这段关系有赏味期限,恨不得浓缩起所有情感在几个月内释放,剂量强烈到致幻,强行戒断后只觉得恍若隔世。
然而如今慢下来,悠哉游哉地,在同座城市里用相同的步调体验生活。每周傍晚约着踢踢足球,在ktv昏暗的包厢里伴着某句歌词对视,或者只是不断地续摊,将有限的夜晚无限地延长。往往喝到最后,只有尹净汉陪着他,可就连那样并肩坐着都觉得心安。
那些夜晚,感觉什么都说了,却总是绕开会让彼此呼吸窒住的话题,就那么平淡地任由时光流逝。因为已经足够舒服,只要不再失去对方,就算没有一度泛滥的拥抱亲吻和抚摸,似乎也是没有关系的。
那是种自欺欺人,崔胜澈承认。他是如此怀念和尹净汉四肢交叠,在轻柔的晚风中陷入睡眠,再于晨光中幽幽转醒。接吻的热度到现在都还记得,某次喝水时和他视线相交,竟然产生种感官错位的幻觉,失神间误以为唇瓣的湿润感来自对方舌尖。
这样下去,他真的会疯掉也说不定。
所以还在等待什么?他问自己。也许是有种恐惧,认为他们的亲密关系永远有个终点,一旦开始就只会面临终结。那种无限延长的未来,全因为那个夏天的雾气遮掩,总是朦胧得不够清晰。
如今他们在朋友的位置相处得太舒适,以至于患得患失,仿佛好不容易修复的破碎花瓶,既想小心守护,又想往里插进花束,因为那才是最富生命力的模样。
是不该等下去,可又该在何时直进——对于向来主动的崔胜澈来说,竟是个叫他头痛的难题。
也许就差一个破局点,能让他们拥有越界的契机。
那天意外来得很快。
或许冥冥之中,整个宇宙都在催促他们复合。
03
收到居家隔离通知时,尹净汉第一反应是去关心孩子们。
他在学校附近租着个一室一厅的小公寓,地段不错,加上运气挺好,离隔离开始还有充足的准备时间。父母和妹妹也都住在黄浦江这边,倒是那几个让人操心的弟弟,还有几个小时小区就要开始封闭管理。除开金珉奎,乐队那几个平时是顿顿外卖的风格,怎么看生活技能都还没跟上的样子。
“公司那边有送来速食,知勋哥也囤着可乐,”电话那头的混血男孩认真做着汇报,“胜澈哥还在北京,就我们三个人应该能撑到四月的。”
“嗯,知道啦~”今年春天来得晚,钻进肺里的空气很凉,尹净汉拿开话筒咳嗽几声,“没什么别的事了,要好好生活啊~”
和权顺荣亲亲热热道完别,尹净汉挂掉电话,接着埋头做导师任务。键盘噼里啪啦地响过一阵,视线刚转移开放空几秒,大脑就自动想起某个不在上海的人。
便宜他了,尹净汉不知为何有点烦躁。他起身走过一圈,最后是在玄关某个包里翻到的烟盒,抓在手里抛接几次,又收进茶几的抽屉里。等重新坐回来,对着屏幕的叹气声轻不可闻,可惜骗不过自己。
和精致的样貌相反,尹净汉其实是对生活不太上心的类型。衣服抓来就穿,吃饭糊弄过去,心思永远是花在照顾别人的多。因为先前有过居家的经验,通知的时间又只有一周,他没怎么放在心上,稍微往冰箱里多囤过点东西就算做了准备。
本来以为会是独处的一段日子,门铃莫名在封锁的前一晚响起。猫眼里是本该在出差的人,凌乱着头发气喘吁吁。
瞬间领悟到对方的动机,尹净汉下意识推开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一双熟悉的手臂就紧紧箍他进怀。可惜松开的速度太快,耳边急促的喘息转瞬而逝,药引子般唤起那段盛夏记忆,却不足以根治喷涌而出的渴望。
另一边,意外访客也回过神来。能察觉到这系列行为的莫名其妙,崔胜澈垂下睫毛,向后梳过头发平静心情,又深呼吸过个来回。他在来的路上酝酿过无数句解释夹带着政策解读,现在见到人好好站在对面,只剩下句最简单的:“想见见你。”语气意外的淡,不过抬眼盯人的眼神激烈得直白。
不知是为二人久违的怀抱,还是为对方执着到疯狂的真切模样,尹净汉加速的脉搏煽动得太阳穴发烫。他抱着手臂踢踢面前的行李箱,力气不算大,万向轮咕噜咕噜转过小半圈又停下,卡在他们中间,像划分出楚河汉界,横在心里的一颗螺丝却随之松动掉落,先前那股子怎么都不服输的执拗劲,竟也在此刻倏地烟消云散。
“见过了,接下来去哪?”他最擅长用交流达到目的,每个问题都是精心准备过的铺垫,所以向来游刃有余,不过这次心脏跳得格外快。
都是思虑周全的成年人,既然要回到这座围城,动身前不可能没有考虑过这点,反正最后还是遵循直觉做了。即使知道尹净汉最是心软,崔胜澈还是不愿给他增添负担,装作轻松地耸耸肩:“等会儿就去——”
“宿舍在浦东,你现在是进不去的,要去外地也不容易。”尹净汉打断他,眼睛盯着地面。“住下吧,”他听见自己说,“不过一周的事。”
不喜欢太沉重的气氛,他本来想再接句俏皮的玩笑,比如还当年借宿重庆的房租——朋友之间不都是那么相处的吗?怎么最后依然说不出口,任由空气凝重到这般严肃的地步。
那几秒的沉默里,崔胜澈也想接句什么,好让气氛回到正常的、那种他们过去一年间熟悉的状态,可又在两人视线对接的那刻生生咽下话头。
他敏锐地意识到,那段平静的日子已经到期。如今二人间充满涌动的暗流,氛围被无形张力拉得胶着——这未必是件坏事。
也许他们都察觉到些脆弱的可能性,如果用玩笑揭过,恐怕又要进入过去的循环,那是他们都心有余悸的回忆。
如果可以,希望这次是崭新的开始。
04
本担心同处一室会很尴尬,可生活根本没给他们什么拘谨的机会。
由于见过网络上对食物消耗太快的忧虑,崔胜澈没在客厅坐下多久,就举手申请参观厨房。大概知道是什么原因,尹净汉抱着手臂等他审阅过冰箱的每一层,在对方欲言又止的神情中亲切开口,算是递个台阶:“两个人确实不够吃呢。”
“是啊,”不想反客为主,崔胜澈感恩地附和,“我再去采购些吧。净汉有什么想吃的吗?”
“牛肉吧,”花起客人钱来毫不客气的尹净汉微笑,“板腱肉和胸脯肉都可以备一点。”
好心调出超市的位置发给对方,尹净汉就安心地进浴室洗澡。期间不免好奇崔胜澈会买什么样的东西回来,毕竟这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做饭的样子。或许会有很多火锅底料,想到这里,正巧望进镜子,发现里面熟悉的倒影连眼睛都带着笑意。
头发刚吹到半干,就听见门外乒乒乓乓一阵乱响。以为是崔胜澈忘记带备用钥匙,尹净汉皱着眉头迎出去,发现玄关已经被同色塑料袋堆得满满当当,某个忙碌的背影还在不断往里搬东西,让人怀疑是要运回整家超市库存的程度。
“哇,”终于合上门,喘着气的崔胜澈由衷感慨,“差点死在路上。”三月末的傍晚天气,竟然也能采购到出汗的程度。
不用遗憾,尹净汉深深看他一眼。按这种买法,还有机会死在没整理完的厨房。
果然,没拆完两个袋子,冷冻库已经被塞得满满当当。那边崔胜澈卫衣袖子仍卡在手肘,正收拾得热血当头。面对令人遗憾的空间限制,他歪头思索几秒,转身面对尹净汉就要发问。
“不买冰柜。“公寓主人先发制人。开玩笑,按崔胜澈的买法和行动力,整个客厅说不定都会塞满嗡嗡作响的白色方盒,尹净汉绝对受不了这个。
崔胜澈深表遗憾,挠着头检查还有几样东西需要冷冻。他其实对收纳没什么概念,想剩再多也总能分给邻居,结果等形形色色的肉类铺满料理台,旁观的尹净汉眼睛都闪闪发亮,非常喜欢的样子。觉得对方这样坦诚得可爱,崔胜澈突然有点可惜,鼓着脸真实苦恼起来,恨不得当场给这里换个双开门的冰箱。
以为可以置身事外,尹净汉最后还是跟着蹲在厨房拆冷冻速食的包装,好给崔胜澈带回来的那堆牛肉腾出地方。买的未免太多了,他叹着气又压扁一个纸盒。其实不吃也没有关系,只是刚才崔胜澈的样子实在可怜,像毛发被雨淋得湿哒哒的小狗,还因为寄人篱下不敢乱嚷嚷,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的心软。
好不容易成功合上冰箱门,回到玄关的尹净汉再次陷入沉默。怎么还有那么多袋子?他甚至不想开口,随意递过去个询问的眼神。
出门前注意到尹净汉没准备什么蔬菜,崔胜澈特意遵循网上的攻略囤了很多。展示着袋子里的农产品,他复述起先前学到的论点:“这种才是最好的,比如几颗番茄可以换很多花样做。”
“比如说?”尹净汉放低姿态虚心请教。
“番茄炒蛋。”竖起一根食指的崔胜澈回答得响亮。气势足够到位,可惜第二根手指迟迟伸不出来。他转而揉揉后脑勺,吊儿郎当地耸耸肩:“这种不是有食谱就可以做到的吗?”
话是那么说,尹净汉选择保留怀疑态度。等终于收拾完,都已经是睡觉时间,他打着哈欠进房间,关门前想到什么,重新探出头说了句晚安。不然那人又要生闷气,尹净汉隐隐觉得头痛,然而想着崔胜澈在那刻绽放的笑容,睡得倒是格外香甜,一夜无梦。
第二天洗漱完出来,客人已经在厨房忙碌,很有点做饭的新手热情,甚至热情地介绍菜单:“哟净汉呐,早安,我打算煮牛肉面做早饭。”
本来只想蒸个包子的尹净汉微笑点头,盛过杯水就在旁边静静地看着。喊他去尝的牛肉没任何味道,葱在切前也没有洗过。还有啊,在冰箱里什么肉都有的情况下,不知为何选用的是涮火锅的那种薄片而不是牛腩。
他预料得没错,崔胜澈只在理论这块算是巨人。
默默打开许久不动的调料柜,尹净汉主动拯救起汤底。等终于尝到可以让味蕾复活的味道,他长舒口气,眉眼都重新灵动起来。旁边跟着香味过来的崔胜澈深感敬佩:“哇,原来净汉可以做得很好啊。”
“家里有弟弟妹妹的应该都会点?”突然起了点聊天的兴致,尹净汉没有即刻离开,而是斜靠着料理台监督崔胜澈煮面。
他家给的零花钱算是充裕,可他和妹妹同样的挑剔。需要自行解决晚饭的日子不少,等吃腻周围外卖又懒得出门,结局往往就是从冰箱里挖食材做实验,反正理科生最会遵循菜谱步骤,他又足够聪明,兴致来了还会做点复杂的。不过大学期间他都一个人住,没有人一起吃饭,自然没什么必要做饭。好在基本常识都还在,也算是能在经验值为负的崔胜澈面前露一手。
面条在锅内来回翻滚,隔着蒸腾的水汽,崔胜澈眼前的尹净汉终于变得真实,不再是谁都抓不住的模样,而是在生活中有着牵绊。视线不禁勾勒过对方的背部线条,套着卫衣都显得单薄。退出手机里的菜谱,家里的幺儿崔胜澈认真承诺:“我会努力学着做饭的。”
“没事啊,”尹净汉意外的受用,嘴角勾着真心的笑,“看起来还是挺帅的。”
像不小心漏出来的真心话,其实是他有意说的。素来游刃有余的崔胜澈,突然在尹净汉面前露出点慌张的样子,整个人都鲜活地可爱起来。
这样说来,他们虽然也在那个夏天朝夕相处,却总是本地人领着他四处闲逛,崔胜澈又年长近两个月,几乎习惯性处在引导者的位置。现在的状况可以算是权力反转,让尹净汉期待起接下来的相处。
“那当然,”压下加快的心跳,举着锅准备倒掉热水的崔胜澈洋洋自得,“做饭不帅等于白做,哇啊————”
“倒水槽里了?”尹净汉眨眨眼睛。
上半身完全僵住的崔胜澈转过来,双手还捧着小锅:“早饭喝牛肉汤,怎么样?”
05
本来只想着短期出差的崔胜澈行李不多,大部分又在挑战做饭时壮烈牺牲,得知需要延长封闭管理的时间,也就动起洗衣服的心思。当代年轻人,谁还不会用洗衣机呢。
恪守着要当省心客人的原则,崔胜澈和尹净汉商量过,每次洗衣服的同时也会帮他清空洗衣袋,很有点奉献的快乐。就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心翼翼,怕主人有什么洁癖,总是分开两人的衣服各走一次流程。
尹净汉是乐得清闲,架不住好奇这人怎么老在阳台折腾那么久,有天干脆跟过去,斜斜靠在玻璃门边观赏。只见那个背影先是将一堆衣服按深浅分开,放一批进洗衣机后又忙不迭去分另外一堆衣服。第一批洗完晾好再洗第二批,前前后后得忙四次。舞台上闪耀的乐队主唱,在洗衣机前忙得像只热衷洗棉花糖的小浣熊。
可爱,但是没有必要。
终于晾完最后一批衣服的崔胜澈伸个懒腰,即刻察觉到主人意味深长的眼神。不知哪里做得不对,他如芒在背地思索一阵,最后双手举在空中表示无辜:“水电费我会付的。”
“不是钱的问题,也先不说环保,”慢悠悠地直起身体,尹净汉语气有点无奈,“很吵。”
自从知道尹净汉不介意,两人衣服也就开始混在一起,算是大大解放了崔胜澈的时间。不用再每周早起洗衣服的自由小浣熊自然是非常幸福,不用整天听洗衣机噪音的尹净汉也算舒了口气。得益于两边非常恰当的沟通,甚至发展到会放着综艺一起叠衣服的熟稔地步。
没洗过几轮衣服,窗外已经是春意盎然,城市里天气热得又快,尹净汉干脆给衣橱换了季。可惜没套上几天短袖就降温,他不太受得了这种浸着湿意的凉,正好碰上家庭群转发《春捂秋冻小常识》,尹净汉撇撇嘴,随手去阳台扯了件晒干的卫衣穿。
正好那天崔胜澈醒得晚,醒来全是因为接到夫胜宽的关怀通话。他顶着头乱发坐起来,举起手机看还在重庆的小孩絮絮叨叨:“唉哥我说,还好你不在那,我看瀚率他们都快闷死了。”
乐队弟弟们都是很独立的个性,除开工作电话,崔胜澈这段时间和他们交流的生活方面不多,正好借这个机会从胜宽那里了解,有什么问题也能和公司反映。聊着聊着,大概是全世界最有良心的夫胜宽惊觉:“啊,也不知道净汉哥那里怎么样。我还没有和他联系过,得赶紧发个消息问问。”
猛然想到什么,崔胜澈和在餐桌边折腾电脑的尹净汉对视一眼。全世界最机灵的人反应很快,当即站起来,好去够随意摆在餐桌另一边的手机调至静音。
因为尚未整理好想法,他们没向外公开共同隔离这件事。不算欺骗,只算隐瞒,毕竟某种意义上算是现实同居,扯进别人怕是会更动摇。也就是说,全世界都按惯性假设崔胜澈还在外地,而尹净汉正在孤单地独自封闭。
久久没收到消息,尹净汉抬头和崔胜澈交换个眼神,强烈谴责那边发来的虚假情报。崔胜澈撇清关系的神态刚做到一半,就看见尹净汉匆匆站起来。本想直接进房间的,还是不忍折磨崔胜澈的好奇心,绕过来把手机举到崔胜澈面前,在夫胜宽看不见的视角,微信页面显示打来视频的是权顺荣。
“哥,你在看哪里?”过于会看眼色的小酒保好奇:“你不是一个人住吗?”
藏匿秘密的感觉太惊险,两个人在短暂对视中笑着摇摇头,就那么成为唯一了解彼此罪恶的同谋。尹净汉进入房间,特意合上门才接起电话。从那边黏黏糊糊的声音里,他了解到夫胜宽是给群里发了信息,督促他们去关心“独自守在家里的净汉哥”。
热闹地寒暄过一阵,镜头在那边三个孩子脸上都扫过一圈。确认大家都好后,尹净汉也就放松下来,手机架在床头柜,靠着枕头和他们有一搭没一搭说着话。
“不过哥啊,你这件卫衣...”权顺荣难得露出欲言又止的模样。应该是不想说完,又怕和亲近的哥哥尴尬,挠挠太阳穴才硬着头皮继续:“胜澈哥也有一件。”
“这样,”低头打量过衣服的图案,意识到自己拿错衣服的尹净汉依旧平静,“可能是同款吧。”
想不到鼓手顿时瞪大眼睛,非常惊讶的样子:“所以你肩膀那块也被崔瀚率泼过可乐吗?”
一时不知道怎么应对,尹净汉打量过左肩那块他以为是晕染设计的不规则色块,正好听到自己名字的混血贝斯手也挤进镜头,皱着脸审视过后得出结论:“不是,这就是我泼的。”
“你什么时候泼过净汉哥可乐?”权顺荣讶异的音调又高起几度。
“我的意思是,”依旧非常淡定的崔瀚率认真解释,“这就是我泼过的那件衣服。”
事件转折太多,此刻的权顺荣已经完全困惑:“净汉哥为什么会有胜澈哥的衣服?”
尹净汉大脑还飞速风暴着应对措施,那边的李知勋悠悠送来一句:“我看现在就呆在一起啊,那两个哥。”
惊呼从房间传到客厅,因为是能用手机飞速传达信息的Z世代,读完新弹窗的夫胜宽难以置信,正义凌然地审判起另一位M世代当事人:“胜澈哥,你和净汉哥一起居家隔离竟然不告诉我们?”
“啊?”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崔胜澈满脸茫然,正好尹净汉举着手机走出来,冲他做出“呀,完蛋了”的口型。眼神扫过对方身上衣服,会意的崔胜澈苦笑一声,给对方让出半个沙发。
两人坦荡荡地并排坐好,正打算接受来自浦东和重庆的审问,本打算束手就擒的尹净汉灵光一现:“我们为什么不干脆挂掉?”
崔胜澈的行动比回答更快,直接就在两个手机页面同时按下红键,接着和尹净汉视线相接,前后笑出声来。
真是没什么意思的开心,却偏偏开心得很有意思。保持着笑意的尹净汉垂下睫毛。
大概是因为这个人吧,就这样从这望不见尽头的封控中品出点岁月静好的意思,几乎要产生可以永远这么下去的错觉。是他不该那么悲观吗?如果本质并不是错觉的话,好像会有点可惜。
那边的崔胜澈心情也变得很好,忍不住就盯着尹净汉的侧脸出神。因为早已剪去的长发,这个角度的他变得与记忆中不同。属于崔胜澈的卫衣领口很大,白皙纤巧的后颈全露在外面,耳垂也是粉色的。也许这就是契机,他想。
等尹净汉起身离开,崔胜澈也低头点开微信。如他意料的,群聊里全是弟弟们狂轰乱炸的怒喊表情,中间夹着夫胜宽的一句私聊:
但是怎么说,知道哥是和净汉哥一起,莫名地很开心,有点欣慰的那种
真好啊,他望向远处继续赶工的尹净汉。后者正抱膝坐着,大概是怕冷,双腿套在卫衣里,那件本属于崔胜澈的卫衣。
真好,他再次重复,心里是抵不住的暖意。
06
根据上章透露的线索,也许你会发现,迄今为止崔胜澈仍然睡着沙发。
其实他们并没有正式交流过这件事,只是客人太过自觉,刚来时觉得是在叨扰,又以为住不了多久,见沙发上放着毛毯,便主动在客厅安营扎寨。加上那天整理完厨房,两人皆是身心俱疲,也没提什么别的要求。这样睡过几晚,果然没多久就落了枕。
在某种意义上,崔胜澈算是薛定谔的娇气。面对熟悉的人,他大概能算一等一的难搞,对外则有种在熟悉社会生活的同时不太愿意放弃原则的复杂性,反正用李知勋的话说,这哥无论在哪都很麻烦。
也许尹净汉会做出不同评价。直到这次居家隔离前,崔胜澈总习惯照顾他,不留痕迹地,温和而沉默地包容一切。因此,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额外热衷和崔胜澈出去喝酒,在乐队主唱辛苦地赶完演出行程后,陪伴这位队长借酒精放松倾吐内心压抑的烦闷。
大概喝到第三轮左右吧,崔胜澈会变得气鼓鼓的,嘟囔些社交圈里没什么要紧的小事。似乎比起工作,这才是他最在意的东西。尹净汉的心也会跟着变得柔软,偶尔压不住急性子,会有种与他对质的冲动,问他那尹净汉呢,你对尹净汉就没有伤心的地方吗?
没有问过的原因,大概是彼此都没有那么醉吧。没有安全网,谁都不敢往下跳的。
几乎是在那天出房间门的瞬间,尹净汉就察觉到崔胜澈的不对劲。尽管他什么都没有说,一举一动未免太别扭了些。或许只是很细微的差别,但尹净汉就是知道,即使神情依旧淡淡的,傍晚沙发边却多出个枕头,那种崔胜澈用惯的记忆棉,尹净汉从房间匀的。
如果崔胜澈直接跟他说,尹净汉对着沙发上认真写着歌词的身影发呆。真的睡一张床似乎也没什么。
反正他们已经在共享浴室,进出的门在客厅那侧,偶尔尹净汉因为研究室开会早起,一眼就能瞥见熟睡的崔胜澈。不像尹净汉,他睡觉不畏光也不怕吵,不过喜欢带着卫衣兜帽,绳子拉得紧,遮不住浓密的睫毛。不是仰头躺在那用手挡着眼睛,就是侧身将脸埋在手臂里,反正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露出脸。
那样也好,不然尹净汉大概可以看上很久很久,因为以前就是这样的。在重庆那张床上,崔胜澈入睡前总喜欢搂着他,手指慢慢梳过他那时的长发,直到两人呼吸都变得绵长。房间里的窗帘遮光度不好,尹净汉往往是先醒的那个,反正那时崔胜澈也不会穿什么卫衣,端正的五官近在眼前,不是舞台上或柔情或凶狠的样子,就只是崔胜澈,毫无防备的崔胜澈。
除去客人睡得不好,公共空间被占的另外一个问题,就是主人也过得不算舒服。音乐人的工作时间似乎都在凌晨,怕打扰对方补觉,尹净汉总是关起房间门登录线上会议。而且入住时觉得餐桌用来学习工作足够,卧室就一张床,每坐完几个小时,那是真的腰酸背痛,躺出来的富贵病。
相处的时间不断延长,可每天似乎都过得一样。尹净汉对此烦躁到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既然一件事情对两边都没有益处,为何不从根源上解决它呢?被拒绝也只是维持现状,更何况,崔胜澈为什么会拒绝他?
话题发生在一顿有番茄炒蛋的午餐桌上。 “我早晨需要客厅做项目,你应该睡进房间里。” 尹净汉开门见山,白筷子进红筷子出,意外的简单。
有点摸不着头脑,崔胜澈防御性地收起笑脸,习惯商务谈判的扑克脸上没什么表情,不过因为面前的是尹净汉,他最后只是放低声音协商:“我可以陪你早起。”
“那你也可以去睡浴缸。”挂起温和笑意,尹净汉善良地提供第二个选项。
“什么啊,”崔胜澈生起闷气,不过埋头吃完饭还是有去洗碗。大概是没有理解尹净汉的意思,他还以为要睡地板,到傍晚就转换策略,摆出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托着手提电脑向公寓主人展示充气床垫选项。
“不需要,”尹净汉摇头,“床足够大。”
崔胜澈不太确定:“是中间放枕头隔开的那种吗?”
“正答,”学着综艺里的语气举起手,尹净汉直直望进崔胜澈的眼睛,明明是玩笑,却没有什么表情,“梁山伯与祝英台。”
同样严肃起来的崔胜澈沉默片刻:“是我想的意思吗?”
“不然呢,”不理解为何要纠缠那么久,尹净汉突然萌生放弃的念头,“朋友本来也是可以睡一张床的。”
“不是啊净汉,”崔胜澈纠正,声音温柔而坚定,“我要的从来都不是朋友的位置。”
深深呼吸过一个来回,尹净汉转头看向客厅窗外。那里只有一颗树并非四季常青,可连它原本光秃秃的枝丫都已经布满新叶,娇嫩到泛黄的绿。时间似乎在这间公寓内是凝固的,只有外面的变化提醒他已经过去多久,或者是在倒计时宣判,他和崔胜澈离分开还差多久。
“所以在那之前,”比起打断话语的神经性咳嗽,他的声音很轻,“就宁可睡沙发吗?”
在得到崔胜澈回答前,尹净汉已经想往房间走。对面传来的压迫感太强,近乎逼着他做出决定,而尹净汉仍然需要时间——他尚不能轻易地放下戒备。
突然领悟到缺失的一环,崔胜澈径直拉住对方的手。“不是的,”他再次出言否认,“只要你知道这点就好,”
原来他还是需要等待,不过是在表明心迹后等待。就像他不知何时直进那样,尹净汉或许也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于是也不知道该提供什么,彷徨中几近失去信心——那样未免太过遗憾。
手掌被久违的热源包裹,尹净汉叹息一声,食指挠挠对方的掌心,示意他和自己十指相扣。“有件想问很久的事,”话刚出口,也许是执念即将得到解脱,全身似乎都快松下劲来,“你对我,就没有什么伤心的地方吗?”
没想到是那么单纯的问题,崔胜澈忍不住失笑,整张脸都柔和下来。“不是没有伤心的地方,”他仔细思考着,试图用最精炼的语言描绘出虚拟的感受,也就是那种叫做爱意的抽象玩意儿,“是没有对你伤心的能力吧。连放在别人身上多半会讨厌的地方都觉得可爱,再奇怪的想法也可以理解。”
原来是有安全网的,尹净汉意识到。不管不顾地跳下去的那刻,才发现原来崔胜澈一直可以很好地托住尹净汉。
那晚,尹净汉双人床上缺失的记忆棉枕头正式归位,他们也时隔近两年躺在同一张床上。其实什么都没有做,仅仅是面对面四目相对,就已经安心到可以踏实睡去。
“晚安,”崔胜澈微笑,转身去熄灭床头的灯。夜色压下来的那刻,尹净汉视线停留在他垂在后背的卫衣兜帽。
再给我点时间吧。尹净汉眨眨眼适应黑暗,目光缓慢描摹过崔胜澈清晰露出的五官。差不多等到对方睡着,终究是凑过去,在他嘴角落下个吻。
07
因为是封闭管理,这几周自然哪里都不能去,唯一的放风场所就是阳台。尹净汉偶尔会去吹吹风,更偶尔会被崔胜澈晾在莫名其妙地方的衣服袭击。
因为是市中心的小高层,夜晚配着璀璨的灯光,氛围尤其的好,崔胜澈却很少加入。他往往只是在客厅,隔着玻璃门注视尹净汉斜撑着头的背影,不知为什么,这样的视角总让他想起在重庆租住的筒子楼。他们那时似乎就是这样,尹净汉趴在窗台边发呆,崔胜澈在后面看着他。
阳台上的人大概是能感知到这份视线的。因为尹净汉突然转头的那天,他对崔胜澈的目光没有半点惊讶,而是自然地翘起嘴角。“帮我递下烟吧,”他的语调轻快,像极往常部署计划逗弟弟们时的模样。
朝夕相处近两个月,崔胜澈都没有见过尹净汉抽烟,于是几乎可以肯定这不同寻常。他玩味着打开茶几的抽屉,果然瞥见个仍鼓鼓囊囊的烟盒,然而只有烟盒。
“打火机呢?”他走到尹净汉身边,递过烟盒也没有忙着离开,而是跟着靠在栏杆边。五月末的夜风还不带火气,拂过脸是柔软织物般的触感。尹净汉这段时间长长不少的的刘海四处飞散,崔胜澈伸手替他别到耳后,恍惚间仿佛回到那个夏天。
“扔了,消防隐患。”毫不脸红地扯个借口,尹净汉眨着眼睛建议,“你想抽的话玄关柜子里有个新的,黑色盒子。”
突然喜欢起并肩的视角,崔胜澈不太想离开,可实在被尹净汉撺掇得无奈,也就低头笑着往里走。玄关第一层右侧确实有个黑色盒子,包装得精致,分量也不算轻。隐隐猜到什么,回到原位的他举着盒子挑眉,并没有递过去的意思。
“其实很聪明啊,我们胜澈,”始作俑者歪着头看回来,眼底是星星点点的城市灯火。“你的生日礼物。”他说。
“我的生日在八月,”崔胜澈抬眼提醒,是不愿意现在拆开的意思。
“知道的嘛,八月八号,”支撑不住般将头枕在臂弯,尹净汉懒洋洋的,只有声音像在撒娇,“可是我二月就买了,真的不看看嘛?”
既然不是记错生日,那或许有别的意思。崔胜澈打量过他的神情,翻开磁吸的顶盖,里面是只法国品牌的打火机,银色线条配着黑漆外壳,触感很凉。崔胜澈将它翻到背面,果然是定制的版本,背面刻着花体的“S.Coups”。
“怎么想到送这个,”他翻开顶盖,发现是双火焰的设计。确实是设计很好的打火机,可他已经很久没有抽烟,而他不信尹净汉没有发现。
“想做个纪念吧,”回答带着点叹息,“或许我这辈子抽过最烈的烟就在重庆。”
将盒子置在安全的平台,崔胜澈走到尹净汉身边,手肘撑在栏杆的位置:“那为什么要现在送。”
“因为总是会结束的吧,”主动拉过他的手,尹净汉描摹着掌心的纹路,似乎在说别人的事,“不觉得吗,我们的故事总是局限在一个特定期限的特定场所。或许短期内会走得很近,可是似乎离不开那个时间和空间构成的结界。”
“不觉得,”崔胜澈非常直接地否定,忽然担心这样不共情的聊天太武断,有点慌张地望过去,没料到他那么不按套路出牌的尹净汉也是眼神堂皇。因为对方的模样,两人竟同时笑出来。
是啊,他和尹净汉那么像,多半经历过几乎相同的心路历程。这座曾经车水马龙的城市,如今被奇妙地分割开来,每间公寓都像个孤岛,明明近得只有一墙之隔,偶尔能听见隔着墙壁的热闹,可能见到的却只有眼前这个人,难免不觉得对方就是全世界。
然而一旦回到原本的世界,还能如此坚定吗?崔胜澈不知道,可是在攀上山顶前,又有谁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风景,亦或者自己是在哪里放弃的呢。更何况——
“哪有靠一次实验就作出结论的。”崔胜澈咬着牙,想这人平时给研究所尽心尽力地算数据,怎么能到自己这里又是这种敷衍态度。
“哎呀哎呀,”察觉到对方又在生气,尹净汉熟练地安抚,忍不住又去戏弄几句,“多次试验也是要需要经费的呀。”
“还没有攒够吗?”是已经熟练掌握得寸进尺的小狗,目光又变得委屈兮兮。
“那就再确定一下,”尹净汉配合地点点头,弯起的眼睛很是幸福,“为什么要来?”
“收到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就想到你。”慢慢拉近距离,崔胜澈最终用额头贴着尹净汉的,“其实应该是对你充满信任的,觉得你独自也能处理得很好,所以反复否定过赶回来的冲动——可果然,最后还是想和你呆在一起。”他轻轻叹息一声,终是闭上眼睛承认:“或许是我更需要你。”
“知道啦,”尹净汉抬手拍拍他的头,手指绕着过长的发尾,翻篇般展开新的话题,“如果胜澈留长发,应该也会挺好看的。”轻飘飘的一句话,藏着他对未来的憧憬——有崔胜澈的那种未来。
“我会留的,”下巴倚在尹净汉的肩窝处,挺动言外之意的崔胜澈搂着对方,深深吸进一口初夏的风。
等最后一点春天的尾巴都过去,海岸上漂泊的孤岛间重新建起来往的桥,不过尹净汉和崔胜澈决定继续住在同一个岛。
带着点奇怪的仪式感,他们在六月第一天傍晚的夕阳里,特意跑到公寓楼外接了个吻。
隐秘的树林角落里弥漫着饭菜香,远处的人群交谈声兴奋得充满感染力。
最终是萦绕着烟火气的浪漫主义,他们都算如愿以偿。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