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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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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09
Words:
11,619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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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1

【沉戬】红日

Summary:

*现代au,高中生沉香X小镇片警杨戬。
*含一块五毛钱的杨戬兄妹。
*又名《家有恶犬》。

Work Text:

杨戬把沉香从保温箱里捞出来,小孩子五官小小的,通红的,挤成一团,小狗崽似的蹬腿乱哭,一脚踹在杨戬胸口。杨戬还没来得及细瞧,小孩子已被刘彦昌的母亲一把提起,裹毯子里抱走了,头也不回。
他呆愣在那里,一路顶着暴雨从现场跑来,警服都没换,此刻水拧成股,滴滴答答淌了满地。他心想,算了,丑猴子一只,怎么会像杨婵。

杨婵从小就是个懂事的妹妹,品学兼优,秀外慧中,暑假在镇里农家餐馆做兼职,挣的零花给杨戬买了只口琴做生日礼物,杨戬乐了一周。他没读大学,省吃俭用,钱全给妹妹花,毫无怨言地赚多少给多少。杨婵也争气,考了个南方的985,祖坟冒青烟,杨戬高兴得请全村吃饭。
四年后,杨婵一声不吭,坐十二个小时绿皮火车,招呼不打出现在杨戬家门口,把毕业证书和产检报告一起上交。杨戬做了个这辈子最漫长吃力的深呼吸,眼闭上,险些没睁开。他应该吊死在爹妈的牌位前。
杨婵扎着两条麻花辫,神色清澈,跟高中生似的——除了肚子。她平静地说,哥哥,我一点都不怕。大义凛然的样子。杨戬感到心碎,你这十几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但这话他没说,他坐在沙发上一言不发,突然很想蹲角落里抽根烟,即使他根本没这个习惯。杨婵本来还很勇敢,见她哥半晌不吭声,也开始发怵,怯怯揪他袖口,哀求说,哥,你不要去揍他好不好。杨戬气笑了,嘴上安慰,你哥我什么时候揍过人?心里却盘算着,但凡事总得有第一次。
他定神,安顿好杨婵,寻思去菜场挑只老母鸡,再买两斤黄豆回来磨豆浆。还有鲫鱼,他从前嫌处理起来麻烦,干脆不吃,以后要学着煮,孕妇吃这个滋补。冬瓜性寒还是性温,问老康吧,他老婆去年刚生。现在入学要准备什么材料?小孩子内向交不到朋友怎么办?杨戬在超市里晕头转向,乱拿一气,习惯性往卖啤酒的地方去,猛地惊醒,绕了个方向,推车里多了包杨婵小时候最喜欢吃的牛轧糖。
客厅一尘不染,杨婵缩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又大又圆,很温柔的形状。杨戬的心情后知后觉奇异起来,给杨婵换尿布仿佛都是昨天的事,几个月后杨婵却要做妈妈了。
杨婵只打算暂居在哥哥家一阵,她说,刘彦昌跟他父母讲好以后就会来接她。杨戬在心里大声叹气,张张嘴,意识到蹦出来的可能是重话,又把嘴闭上了,自己肚里闷着火。后来他婉转地对妹妹说,全世界你唯一可以信任的男的只有你哥。杨婵把鱼汤喝尽,嗯嗯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杨婵是个省心的孕妇,不挑食,不叫累,闲来无事还会做家务,好像她多省心一点,就能减轻一分杨戬对刘彦昌的怒意。那是不可能的。杨戬冷笑,当舅舅高兴是一回事,但按历史的进程,他迟早有天也会当舅舅,可妹夫却不必是刘彦昌。

刘彦昌来了几次,和他的母亲一起,偶尔煲个汤,偶尔送一些不知道什么牌子的补药。他母亲说,领个证吧,未婚先孕讲出去挺难听的。杨戬原本还想,既然杨婵也有这个意思,对方若真是个好人家,那等孩子出生了再结婚也不算太差。很不幸,聊了两句,如果不是看杨婵的面子,脾气好如杨戬都想赶人了。还没结婚就把女友肚子搞大的能是什么好人家?他可能话里话外真透露了这个意思,刘彦昌的母亲临走前面带不悦,再拖下去,要让杨婵当单亲妈妈啊?
杨戬温和送客,讲出口的话却是惊世骇俗:我会把沉香当自己的小孩养。
不仅吓到了刘彦昌一家,还吓到了杨婵。

“沉香”是杨婵取的名字,她说男女通用,很好听。杨戬心里嘀咕,其实有点像小女孩。杨婵一天天瘦下去,除了肚子。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开始变慢,喝水,走路,坐卧,她的呼吸吃力,有时表情静止,好像灵魂出窍。她没有表现出痛楚,只是笑容愈发虚弱,却坚持说,我没有很辛苦。
杨戬暗自心惊,杨婵的小孩在蚕食他的妹妹,一点点啃她的血肉,一场漫长的谋杀,杨婵在前所未有的情感里心甘情愿献出她的一切。
沉香。杨戬第一次在心里念他未出世的外甥的名字,不要这样对你的母亲。
某一天凌晨,杨婵醒来,她的羊水破了,但这不是预产期。她上出租车时,还能和杨戬讲几句话,到医院后就开始精神涣散了,偶尔腿脚抽搐,死命攥她哥哥的手,脸上涨红,血从她的裙子里渗出。
杨戬快步跟在担架边,勉力稳住心神,他说不要怕,我打电话给刘彦昌了,他马上就来。他想去摸杨婵的头发,却意外扯掉了她松垮的头绳。杨婵喘不上气,嗓音嘶哑,含糊急促地叫了声哥哥。杨戬低下头去分辨她的口型,杨婵说,我好痛。
杨戬的眼泪一下子掉了出来。

护士说,三点四十七。
他茫然问,我妹妹的死亡时间吗?
护士说,是孩子的出生时间。
他说,那有什么区别。

沉香被抱走了。刘彦昌的母亲对杨婵没什么感情,但她会疼这个小孩。杨戬朝九晚七,在警队也不过初出茅庐,跑前跑后端茶送水什么都得做,遇上案子三更半夜回家,他微薄的工资根本请不起月嫂,更没有精力一个人养孩子。
杨戬每个月给刘彦昌家里寄两千块钱,刘彦昌他母亲把钱默默收了,逢年过节就发几张照片来。满月的沉香,周岁的沉香,刚学会走路的沉香,上小学的沉香。她确实疼孙儿,但显然不愿意孩子和舅舅有什么接触。
有一年杨戬有回老家看外甥的意思,还被人家不咸不淡拒了。他心道,这算什么事,沉香明明是我妹妹的孩子。但自古要挣抚养权也是爹妈双方抢,他一个舅舅在这凑什么热闹。他瞧照片,小孩子穿得漂亮,抱着祖母笑得开心,一家合合乐乐,他去打扰,好像倒真成外人了。杨戬一时伤神,格外想念杨婵。
老康和他是一个村出来的,如今在楼下和老婆开小卖部。有回见他翻照片出神,打趣道,这是你小孩啊?
杨戬瞥一眼,小婵的孩子。
老康面露惋惜,哎哟,都长这么大了。他说,这孩子和你小时候特像。
杨戬微微有些得意,虽然也不知道在得意什么,他说,那当然,外甥肖舅嘛。

杨戬在刑警队工作多年,勤勤恳恳,立功无数,风头正盛,眼看再熬几年,队长的位置都仿若探囊取物,谁也没想到年关一过,上面一个巨浪下来,拍死原队长和副队长,余波接连倾轧,淹没了几个无辜的警督,比如杨戬。他被调去做片警。
杨戬失意了一段时间,便打起精神调整了心态。调查碎尸是工作,调查失车也是工作,他都尽力去做就是了。起初连楼下卖糖葫芦的都笑他怎么落魄至此,几个昔日同僚闲得没事还会在他家附近晃悠一圈,美其名曰探望旧友。然而没过几年,大街小巷都知道这里住着远近闻名的杨警官,登过市里的报纸,上过防诈骗宣传节目,家里挂满锦旗,长得英俊,人又好,单身还养条狗,是个干实事的。
后来没什么人直呼他大名了,乡里群众尊他一声杨警官,熟悉的酒肉朋友喊他戬哥,上司亲切叫他小杨。他渐渐觉得,这样的日子也挺好,一人一狗,就这么过吧,清闲自在,无忧无虑,要是老死在这,还有好心的乡亲给他收尸。
谁料夏天快结束时,家里闯进不速之客,行李箱往门口一丢,手里捏着备忘条一样的发黄破烂纸,眼皮抬起,冷漠开口:“你就是杨戬吗?”
杨戬想了一会儿,说:“你得叫我舅舅。”
他还打算去火车站接人的。

沉香时年十五,刚中考完,学籍转回老家。祖母几年前病逝了,沉香先跟着务工的刘彦昌去上海读书,刘彦昌结婚生子,沉香被送到没儿子的姑母家养着。去年姑母生了儿子,他一下子又没人要,被赶到杨戬这里,过程曲折可谓颠沛流离,好处是刘家人终于想起还有杨戬这么个舅舅。
血缘真是奇妙,杨戬心想,明明除了眼睛之外,沉香就再没有和杨婵相似的地方了。他嘴唇更薄,瞳孔更深,表情锋利又倔强,浑身散发“别和老子讲话”的令人啼笑皆非的劲儿。但半大的少年,肩膀削瘦往面前一站,头顶堪堪到他下巴的位置,杨戬的心里还是浮了些温情的念头。这可是杨婵的孩子。
沉香不是招人喜欢的那款小孩,街坊邻居听说杨警官家来了个外甥,都假借送鸡蛋的功夫偷看,被冷冰冰一瞪,屁滚尿流跑了。背后说,杨警官的外甥好凶的呢,瞧着不是那种乖小孩。
连杨戬家的狗够不待见他,一人一狗刚见面就厮打成一团。杨戬刚捡回哮天时,小家伙也是逢人就咬,他被迫在门口挂了个“家有恶犬”的牌子,现在他考虑重新挂回去,但显然犬不是指哮天。

 

沉香看起来像个刺头,实际上也是个刺头。他从金霞中学转到当地的高中,开学第一个月就挂彩回家,班主任怒气冲冲,放学叫你家长来。沉香吊儿郎当往走廊上一站,给班主任介绍风尘仆仆赶来的男人,这是杨戬,我舅。一脸看好戏的样子。
杨戬面露歉意,不好意思。
班主任诚惶诚恐,哎呀打扰杨警官了。鞠躬幅度颇有邻国风范。
沉香差点笑出来,他没怎么听,左耳进右耳出,净顾着观察窗外的云了。

杨戬对他有愧疚,好像沉香不幸的一生和糟糕的性格是他造成的。
沉香觉得也没这么严重。他人生前几年除了没妈这件事听起来比较惨之外,倒也没吃过什么大苦。祖母还算疼他,爹不管他但给钱,姑母一家在把他转手前对他都还不错。沉香脾气很冲,但有仇当场就报了,所以对这个世界没有积攒多少极端的滔天的恨意,他只是很平等也平静地不喜欢所有人。
然而杨戬觉得自己欠沉香,一个月寄两千,仍欠他很多,沉香成长的最初本该获得更多的毫无保留的爱。
沉香心想,其实我也没觉得你欠我。结果一不小心望进杨戬那双碧波一样宁静澄澈的眼睛里,好像随便丢进一粒石子,愧疚就要溢出来。于是话在嘴边打了个弯,对,杨戬,你欠我。长这么大,你从没来看过我,奶奶说再听我想妈妈就不准吃饭的时候你在哪里?我被学校里的同学骂爹不疼娘不爱的野种时你在哪里?我爸嫌我碍事打我耳光的时候你在哪里?他越说越委屈,竟不知这些怨气都是哪里来的,情状之激昂真切,几乎要骗过自己了。
杨戬手足无措地僵在原地。
沉香说,你知道我奶奶告诉过我什么吗?她说,你舅当年还说要把你当自己的孩子养呢,你看他除了打钱还管过你吗?
杨戬迟疑,他想说,因为我一直以为你过得很好。但这话只能起到反效果。
沉香说,不要道歉,道歉没用。
杨戬说,好的,我不道歉,我就问你,为什么打同学。
沉香说,他先打我兄弟。
杨戬问,为什么他打你兄弟?
沉香先惊奇,后嘲讽,杨警官,你工作这么多年,一个人欺负弱小能出于什么原因你不知道吗?
杨戬说,我知道啊,但你也打得人家太狠了吧,他是校园霸凌,但你要进少管所的。
沉香把手往前一伸,示意:你抓我啊。
杨戬又气笑了,他做了个深呼吸,说,你要真看不过,制伏他就行了,别搞同态复仇,不占理。
沉香挑眉,制伏?我不会啊。
杨戬说,那我教你。
沉香说,你来。
话音刚落,杨戬一把抓住沉香的小臂往前一带,就要向下压,沉香反应也很快,抬肘,反钳制,以头攻击杨戬的腹部。杨戬心里一惊,兔崽子还有两下子,但他好歹在真枪实弹的现场摸爬多年,赤手空拳也击翻过不少穷凶极恶的犯罪分子,沉香这点三脚猫功夫,在杨戬眼里是根本不够看的。他往后一闪,另一只手顺势按在沉香的后颈上,往下一摁,少年毫无反手之力,摔在地上,并不壮实的后背还被杨戬的膝盖抵住了,浑身僵硬。
杨戬动作虽迅捷,用的力道其实不算大,不过这下是标准的制伏罪犯的姿势了。
沉香闷哼一声,骂了句操。杨戬刚要皱眉,门口就传来动静。
婉罗说,哟,家暴都不关门呢。
杨戬收手,沉香一骨碌从地上爬起,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双唇紧闭。

 

婉罗,据称在北京做乐器生意,颇有家资,半年前搬来这栋楼,和杨戬不过点头之交,一个月前意外在楼道口和沉香打了个照面后,忽然隔三差五往杨戬家送饭了。上周是蜜麻花,上上周是豌豆黄儿,这周——哮天在婉罗脚边欢快打转,哈喇子都要流出来,所以杨戬猜是叉烧包。
沉香对着婉罗挤了声谢谢,绳子一牵,两个叉烧包揣兜里,出门溜哮天去了,月亮挂树梢了才回家,一声不吭把门反锁。杨戬敲门,沉香,你还没吃饭。他说,不饿,在写作业,声音跟赌气似的。
杨戬想了半天,以这孩子的狠劲,被刑警出身的舅舅打倒在地,只会令他越挫越勇,没道理因此恼羞成怒,所以唯一的解释只能是,沉香觉得在女士面前丢人了。
杨戬留了个心,又观察分析了一段时间,得出的结论是:沉香有点喜欢婉罗。青春期的男孩子情窦初开的对象是成熟美丽的女士,这太正常不过,见面时眼神无处安放,如坐针毡,手指都不自然,脸倒没多红——但这毕竟是沉香,这样的状态已然不同往常。

老康近几年没少操心杨戬的终身大事,听说婉罗老往杨戬家跑,调侃道,我看婉罗对你也挺上心的,不然试试呗?
杨戬笑骂,你看到人手上戒指了没?
老康哈哈大笑,手里还捏着烟,烟灰瞎抖,被杨戬略带嫌弃地递了个烟盅。他嘴里白雾乱喷:我又不瞎,我还特意问了呢,是不是结婚了,怎么从来没见她老公。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杨戬假装在看球赛,手一拧,默默开了罐雪花啤酒,显然并不八卦。
老康模仿得惟妙惟肖,小指一翘,嘴一抿,掐着嗓音,“如果死人也作数的话,那我应该是有老公的。”老康讲完,自己把自己说笑了。杨戬也没忍住,扑哧一声:人是这么讲话的吗?
门吱呀一声,沉香到家,身上还淌汗,没什么表情,足球往角落一丢,被哮天捡去玩了。他向来对杨戬视而不见,但对客人却没少过礼数,点头叫了声“康伯好”,就回自己屋了,没一会儿,卫生间漫起哗啦啦的水声。
老康推搡杨戬,低声道,喂,我说认真的,主要我看婉罗对沉香蛮好,沉香也挺喜欢婉罗的。
杨戬心里暗笑,沉香的喜欢可能不是你想象的那种喜欢。嘴上问,和沉香有什么关系?
老康作势清咳,娓娓道来,戬哥啊,以你的条件,就算带着前妻的孩子,那也有大把女人愿意和你结婚的,但,但带着妹妹的孩子,是不是,你说是不是有点——他欲言又止。
杨戬淡淡替他接上,有病,是不是?
老康摆手,得,这是你自己说的,我只是想说有点困难。这时他电话响,接起讲了几句便要走。我老婆催呢,老康把烟一掐,走啦。
杨戬送客到门口,忽然道,我妹怀着沉香的时候,我就说会把沉香当自己的小孩养。前十五年我做的不好,只能以后尽力补偿。他想了下,干脆把话挑明,语气多少有些无奈:老康,别天天给我说媒了。

大门关上,杨戬松了口气,一回头,沉香抱臂站在屋门口,换了睡衣,头发湿漉漉的,浴巾挂在脖子上,表情古怪。
杨戬还没来得及问话,沉香就冷冷问:我耽误您结婚了吗?
杨戬一愣,觉得这语调阴阳怪气得有点好笑,没当一回事,往厨房走,随口转移话题:卫生间隔音这么差吗?
沉香不满于杨戬的顾左右而言他,腿一迈,挡住了他,重复:我耽误您结婚了吗?
杨戬在心里叹气,这孩子。倏地灵光一闪,脑中出现杳无音讯的刘彦昌,有了新的女人新的儿子,立刻把沉香弃如敝履。他一下子心绞在一起,暗恨自己对少年心事的迟钝,愈发觉得此事不该搪塞,便正色说:我没有和任何人结婚的想法,如果你需要保证的话,沉香,我现在唯一的责任是你。
他疑似瞥见沉香飞快压了一下嘴角,抬脸时却又是很懒散冷酷的样子,不知落在杨戬眼里,颇有点像毛发倒竖的大猫突然收回爪子,还假装无事发生地舔了舔。沉香说:啊,你的责任不是镇里百姓吗?
能说这话,大抵是没什么威胁了。杨戬笑说,你,还有镇里百姓。
沉香低头思忖,把这话在肚子里滚了一遍,安静了几秒:还有,我不是你的小孩。
杨戬没想到这话也能被他听去,他自己讲的时候觉得还好,听沉香一转述,难免感到窘迫,微微一晒:我当然知道。
沉香满意地点点头,半个身子就要转进房间,骤然又想起什么事,对杨戬说,我挺喜欢婉罗......阿姨的。
男孩子神情不定,意外扭捏起来,杨戬心里一笑,等他继续说。
沉香严肃说:所以你要是不喜欢,就别钓着人家。

杨戬这辈子就没听过这么冤枉的指控。

 

婉罗送的饭像杨戬家每周六的晚间新闻,准时而得体,而且内容永远不同,她会在下一周送上新菜的时候取走上周的保温盒。但杨戬这次选择亲自上门还饭盒,挑了个沉香晚自习的时间。
他来得不是太巧,婉罗刚应酬回来,在卸妆,耳环摘到一半,卡住了,沙发上搭了几套试穿的衣服,就一小块儿能坐的地方,还是刚收拾出来的。她的神情微微有些尴尬,却还是放人进来,她说:桌上的茶是刚煮的,杨警官请自便——沉香在家吗?
杨戬说,他今天有晚自习。
婉罗说,感觉那孩子长高变壮了不少。
杨戬说,是婉罗姑娘关照的功劳。
婉罗微笑,这也太见外了,哪里比得了杨警官又当爹又当妈?很辛苦吧,您白天工作也忙。我听老姚讲,沉香是他们家里不想养了,扔过来给你的。
杨戬心道,老康嘴上真是完全没个门把啊。他说,我是自愿的。忽地想起今天来的目的,杨戬补了句:也不是很辛苦,我一个人照顾他就够了。
婉罗一怔,若有所思,转而笑说,是吗?那他怎么上赶着给我当干儿子?
事态一变,杨戬没反应过来。
婉罗终于摘下耳环,神清气爽,眼神在难得呆滞的杨戬身上逗留了一会儿,弯唇一笑,不紧不慢戏谑:这孩子,不想让我给他当舅妈呢。

杨戬回家见到的是这样一个场景:他的外甥背靠门坐着,书包抱胸前,低头闭眼小憩,他的狗靠在他的外甥身上。已经入冬,校服的厚外套比沉香大了一圈,把他整个身体裹得严实,就露出一张脸,鼻子和耳朵被冻得发红。
杨戬本来想敲敲他头的,结果冷风一吹,他脑神经搭错,伸手挠了挠沉香的下巴——养狗人的习惯性动作。沉香几乎是瞬间转醒,和他舅大眼瞪小眼。外甥的表情愈发扭曲,杨戬觉得这个场合说“这是舅舅对晚辈表达友善的方式”或者“看错了,以为你是哮天”都挺怪的,就也不解释了,他说:坐地上不嫌脏啊?
沉香起身,拍怕屁股上的灰,冷哼,忘带钥匙了——你上哪儿去了,舅舅?
杨戬说,我在婉罗家。
沉香的脸色又难看起来,杨戬忍俊不禁,还饭盒呢。

 

临近年底,黑白两道都相安无事,镇子里安逸了好一阵。村口唯一的新闻是沉香为追偷老太钱包的小毛贼跑了两条街,最后钱包抢回来了,结果雪天路滑,沉香一个急速滑行,绊到井盖,没刹住,摔了条腿。不出半日,杨警官外甥的好人好事就传得沸沸扬扬,老太感激涕零,送了面写着“见义勇为”的锦旗,最后和杨戬家里那些“为人民服务”的锦旗排排挂,很是好看。
沉香受不了乡邻的赞美,恐慌发作,干脆躲家里闭门不出。好在期末考结束,不然他还得天天让他舅送他上学。男孩子缩在被子里恼怒含恨:那小偷撞到我,我才去追他的,我都不知道他偷了钱包!
杨戬乐了,这话可别往外说。
沉香忍着没翻白眼,我又不傻——怎么,怕丢人啊,舅舅?

沉香忘了自己哪天开始叫杨戬舅舅的。他刚开始坚信这是个自己死都不会开口的称呼,突然某一天,跟开窍似的,脱口而出,发觉心理也没什么异样,就顺理成章继续叫了,和其他称呼交替进行。
平常以“喂”相称,反正杨戬也不会生气。有时沉香叫他杨警官,多半是为了出言讽刺,杨戬只当他小孩子,从不计较,沉香常有千斤之力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暗地里越想越气,毛都要膨开了。
有次沉香学杨戬那几个朋友,戏称他一声戬哥,杨戬当场一副表情静止的样子,大概默默念了半分钟定心决,才板着脸说:刘沉香,不许没大没小。偶尔沉香才叫杨戬,舅舅。杨戬每次被叫舅舅的时候心情仿佛都很好,表情会透露出一丝微妙的……慈爱。
就像现在,沉香叫他舅舅,其实是要刺他一下的。杨戬肯定听懂了,所以他笑了,说,这有什么丢人的?没事,理解,你这年纪的小孩,不喜欢被夸是好人。
沉香这下翻了个实在的白眼,他心想,舅舅,你真的什么都不懂。

如果全世界只剩一个人坚持认为沉香是好小孩,那么那个人只会是杨戬,有且仅有杨戬。就算沉香把同年级校霸揍得头破血流躺医院俩礼拜,杨戬也坚信沉香本性不坏,但杨戬不会知道,他说“可你是要进少管所”的时候,沉香心里想的是:其实我刚放出来不久。
杨戬难道以为姑母家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把他丢弃,是因为养不起吗?

沉香双休日会和杨戬一起去街道上打杂,帮帮乡邻修水电或者换灯泡——纯粹是闲得发慌,又不想读书。杨戬轻飘飘抛来一个笑:不读书,难道要跟我出去干活啊?沉香大怒:干就干!
路过楼下杂货铺,老姚在门口算账,见沉香跟在后头凶神恶煞,他调侃道,哟,给你舅当保镖呢?
沉香不知道回什么。
谁料杨戬心情意外不错,竟笑答:羡慕吗?
沉香有点想笑,嘴差点咧开。
老姚乐得捧场:羡慕啊戬哥,我家那兔崽子一叫帮忙干活,跑得比谁都快,现在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沉香的嘴角僵住。
两人走了老远,沉香越想越不舒服,失修的小路被他踢得尘土飞扬,他正色警告:喂,杨戬,我不是你儿子。
杨戬回头,先惊讶,后憋笑:谢谢提醒啊。

 

学期快结束时,杨戬参加了一次家长会,当时班级热闹得和偶像见面会似的——但粉丝是中年家长。杨戬和同桌小玉碰巧是值日生,躲后门趴窗口看热闹。
小玉说,哇,你舅好帅,比宣传片里还帅。
沉香勾嘴角,那是。
小玉说,我夸你舅呢,你得意什么?
沉香冷静解释,外甥肖舅,夸我舅就是在夸我。
小玉呵呵笑:看见了。
沉香问,什么?
小玉说,你的尾巴。
沉香举着扫帚杆,追着小玉跑了一个走廊。

家长会结束后,舅甥两个一起回家,杨戬提问:你怎么欺负女同学啊?沉香一愣:那是小玉,我的兄弟,不是什么女同学。杨戬露出一个过来人的表情,就差说“没事我懂”。沉香有些烦躁地眯了眯眼。
快到家门口,沉香状若无意问他舅,老师有说我什么吗?杨戬说,他想推举你去评选年级的道德楷模呢。沉香的表情有些复杂,思考了半天,狐疑问:舅舅,你不会行贿了吧?他舅轻笑一声,手悬在外甥头顶,可能是想敲一下的,但最后只抓弄了他的一小撮头发。
杨戬问:你想评选吗?
沉香冷起脸,不想。
杨戬提嘴角:为什么啊?紧接着自问自答:哦,道德楷模听起来不酷。
沉香已经不知道他舅是在逗他还是真傻了。
他说:写评选材料很麻烦。

半个月后,沉香见义勇为的事迹传遍整个小镇,老师热泪盈眶,不接受反驳:就你了!老太想给他出医药费,沉香认为无功不受禄,给拒了,第二天老太送了面锦旗。
腿打了石膏,在床上躺了段时间后,沉香开始学习拄拐行走,他本就是坐不住的人,蹲家里焦躁不安。舅甥的一对一擒拿课只能暂歇,好在有杨戬给他端茶倒水,聊以慰藉。
虽然助人是意外,但受伤是真。沉香正大光明使唤杨戬。舅舅,我想吃村口的冷面。舅舅,把哮天抓走行不行。舅舅,口琴借我。
杨戬说,不借。
沉香说,小气。
杨戬被他小孩脾气逗笑,这是小不小气的问题吗?讲点卫生啊,沉香。
沉香说,我又不介意。
杨戬不理他,做饭去了。

沉香的头发快要盖到眼皮时,他跟杨戬说想去村口剪头发,再长真要成金城武了。
杨戬问,拄拐去吗?
沉香想了想也对,就说,那我找婉……干妈帮我剪。
杨戬笑问,为什么啊?
沉香说,她审美很好很时尚啊。
杨戬意外被挑起几分胜负欲,你舅也不差,坐好了,我给你剪。
椅子下铺了层报纸,沉香合眼,脖子以下都被老旧的塑料布盖着,任由杨戬持着剪刀在他头上比划。短硬如针叶的头发簌簌落下,客厅里只有剪刀咔嚓作响,沉香的神经原还紧绷着,渐渐地像被催眠,眼皮有些抬不起来了。快要睡着时,几根落在脸颊上的碎头发激起一点痒意,沉香用力闭了一下眼睛,试图牵动脸部的肌肉,但头发安然不动。
杨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问,怎么了?
沉香说,头发掉脸上了。
杨戬噢了一声,从沉香身侧凑到他脸前,伸手,大拇指一拂。好了,他说。
沉香如遭雷击,趁血液涌到耳后根前,咬牙丢了声“尿急”,滋溜一下就往卫生间窜,把杨戬都唬了一跳。

杨戬是从那时开始,除了擒拿课之外,就再没和沉香有什么肢体接触。准确来说,就连擒拿课,原本手把手指导的动作,也被杨戬改成口头教学了。
沉香有点后悔,也有些恼恨,但转念一想,他俩本来也没多亲近嘛,杨戬平日里撑死也就揉揉他的头发,拍拍他的肩。他和哮天一个待遇罢了。况且,虽是自己行为异常在先,但杨戬避退三尺还不够,过于谨小慎微的样子也很奇怪吧,我是你外甥啊。
杨戬,你真有问题。这样想着,沉香心里好受了些。

 

沉香在镇上过的第一个春节,连同小玉和村口几个朋友放鞭炮,打雪仗,即使脚不方便还是赢了。他收了杨戬的红包,老康的红包,和婉罗的巨额红包。姑母家寄来一千块,刘彦昌寄来两百。沉香扯起嘴角,朝在厨房里颠勺的杨戬一笑,一千二百块,舅舅,平摊下来,我家给你的酬劳一天不到七块钱呢。
杨戬头也没回,这都是给你的,改天去银行给你存起来。

沉香原先以为他们要去楼下和老康家一起吃年夜饭,他提起这件事时,杨戬还惊讶了一下,问为什么。老康也惊讶,挠了挠头,数落道,你舅哪年和我们一起吃过饭啊,下来喝罐啤酒就走了。沉香说,这样啊。
他在乡邻里隐约听到过一些非褒非贬的奇怪评价,比如说,其他男的,就算是死了恩爱的老婆,过个几年也要走出来了吧,怎么杨警官死了个妹妹,能郁郁寡欢这么多年呢?
沉香心里气得冒火,首先,他舅哪里郁郁寡欢了?其次,什么叫“死了个妹妹”,那是我亲妈啊,积点口德吧。后来他无意间翻到旧相册,他年轻的舅舅与刚上大学的母亲的合影,学生时代的杨婵笑得腼腆,而舅舅——反正沉香没想过他舅还能有这样的表情,朝气的,耀眼的,仿佛世界在他脚下。

杨戬自己先开了罐啤酒,说,这里就我们两个,没什么酒桌文化,你不用勉强喝。
沉香露出“你也太小瞧我了”的表情,敬了他一杯。
杨戬笑着摇头。小孩子,他说。
沉香不悦,不是小孩子,过完年就十七了。
杨戬说,我们这里算周岁。
沉香并不喜欢这种计岁方式,觉得把人年龄算小了。
杨戬说,等你到舅舅这个年龄,听到别人算你虚岁,还会给他纠正过来。
沉香撇撇嘴,又干一杯。

杨戬出于工作原因,只有双休日才会喝一点啤酒,从不过量。大概因为过年,大概因为十几年来第一次和亲人过年,他多喝了一些,也多讲了一些,心情有些浮荡,甚至开始拿沉香的评选道德楷模的发言材料打趣:什么叫“舅舅是我一直以来的榜样”?这话你可从没说过。逼得小孩恼羞成怒,应激了,和哮天似的上蹿下跳。
好不容易安抚好了,沉香又不依不饶问关于杨婵的事,让杨戬随便讲讲,说什么都行。
杨戬没和任何人再提过青年时代,或者说杨婵的过去。他错过了倾诉悲伤的最佳时机,此后就再也没有倾诉和分享的欲望。但现在问他的人是沉香。杨戬猜也能猜到,刘彦昌家是能不提杨婵就不提的。沉香小时候如何形成有关母亲的概念,如何意识到自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每每思及此,杨戬都感到心口堵住了似的。
于是他和沉香讲起杨婵,小时候也会和村里的孩子爬树,被树枝划伤手,哭着回家要哥哥抱。学习时代成绩很好,聪明而且上进,给她写情书的男孩子很多,光是假装路过杨戬家,实则朝窗里偷看的,都被他逮到过好几个。杨婵大学念的是通信技术,当时村里没几个知道这专业是干什么的,杨戬骄傲得不得了。
往事支离破碎,在克制的叙述中重构,沉香心里那个空白的影子,在这一天被添上细枝末节。会哭,会笑,会生气的杨婵,好像只要他们还记得她,她就永远活着。

舅甥两个都是喝高了也耍不来酒疯的人。两人坐沙发上,电视里在唱《难忘今宵》,他俩就直愣愣望着天花板的灯泡。
沉香问,舅舅为什么不结婚呢?
杨戬慢慢地看了他一眼,老康派你来是吧?
沉香说,不是啊,我自己要问的。
杨戬说,相过亲,没有看对眼的。
沉香好奇,一个都没有?
杨戬说,看不看对眼这是双方的事——忽的有点尴尬,为什么要和小孩子聊这个。敷衍一句,开始管你舅舅了是吧。
沉香意外大胆,直接问,舅舅,你不会不喜欢女的吧?说完还机敏地护住头,心想喝酒真好,喝酒了什么都能说,什么都能怪酒。但没什么意外,还是挨了他舅一个不轻不重的暴栗。
沉香当然是有点倒霉的,因为这话其实是老康腹诽的台词,而婉罗坚持自己的判断:你舅可能不喜欢人类。哮天眼珠子骨碌碌转,在一旁应景地汪汪两声。
杨戬大概是真的有点困了,眼闭着,呼吸平稳,歌曲类节目对他来说都有点催眠作用。遥控就在桌上,但没人关电视,就听着。屋外嬉笑断续,隔着层纱窗,明灭悠远得如同万家灯火。
沉香撑着眼皮坚持到春晚结束,终于头一歪,倒在了他舅的腿上。杨戬因这不小的动静眨了眨眼,撞上了他外甥难得有点呆呆,慢半拍的困倦表情。
沉香以为他要被赶回房间了,但杨戬什么都没说。

杨戬睡着了,手垂在一边。他有很好看的手,长了茧,浮了很淡的血色,但修长,而且有力量。我的舅舅就是很好看的人。沉香盯了半天,鬼使神差,手指游移过去,很轻地扣住了杨戬的手腕。
杨戬在梦里下意识回握,沉香听到一声含糊的梦呓。杨婵,他说。像火柴转瞬即逝,隐进昏黄的夜里。
沉香的脸上有薄薄的湿意,恍惚间他以为他舅哭了,但睁眼一看,杨戬睡得好好的。是他自己的眼泪。反正都可以怪酒,他心里这样想。

 

沉香在镇上过的第二个春节,照例出门打雪仗,回家时摆出一张忍耐的臭脸,杨戬朝后面一望,小玉的眼睛圆溜溜,脸蛋红扑扑,甜甜叫舅舅好。他忍不住一笑,你好。沉香的脸更黑了。
在客厅看电视等饭的时候,沉香和小玉咬耳朵。
他说,下次不许尾随我。
小玉笑眯眯,不以为意,好哦,我直接过来打招呼。
沉香想了一下,严肃说,我的意思是别来。
小玉生气,去揪他后颈皮,你有了舅舅忘了……一时不知道怎么接,马上换了个词:你见色忘友!沉香恶狠狠去捂她嘴。
杨戬趁热锅的功夫,去阳台收拾东西,见少男少女闹成一团,亲密无间,他饶有兴致观看了一会儿,又回厨房了。
饭桌上,沉香觉得杨戬看小玉的眼神格外慈爱。他细想一下认为不妙,私底下给小玉二次警告:下次不许来了。
小玉鄙夷地瞪了他一眼:刘沉香,你真的很护食。
沉香没吝啬用眼神威胁,小玉脑袋一晃,啃了一块南瓜饼就走了。晚上还是舅甥两个搭伙看春晚,《难忘今宵》唱响前,杨戬就困了,起身活动筋骨,咔嚓作响,说回房了。沉香撑到春晚结束,头一歪,在沙发上睡着了,醒来时身上多了条热烘烘的毯子,杨戬出门晨跑,哮天在舔他的脸,外头下着雪,阳光却很好。

 

沉香在镇上过的第三个春节,他煮了一碗长寿面(来自婉罗的教学),搭配楼下老康家买的茶叶蛋,推到杨戬面前,神情不大自然地祝他舅生日快乐。
杨戬惊奇,谢谢,心意领了,但是今天不是我生日啊。
沉香呆住,气急败坏,难道你的身份证是假的吗?
杨戬失笑,那上面是农历日期,你外婆当时没记公历的——
沉香有点自暴自弃打断,煮都煮了,爱吃不吃,脸一摆,就要把东西端走。
被杨戬按住。那肯定要吃的,他说,你下厨的机会不多。
沉香就坐在边上看他舅吃得津津有味,翻来覆去想了很多的话最后都没说,他想告诉他舅,以后你每一年生日我都会在。但怎么用不肉麻的方式讲出这句话,沉香考虑了几天都没出个结果。不过他舅那么聪明,他总还有机会表示。
但他舅那么聪明,就是猜到了也不会理他。

沉香忘了从什么时候开始,没再对杨戬直呼其名了。他高三那年几乎没怎么回家,最后报了个北京的大学,出乎所有人的意料,却在杨戬的意料之中,他说,趁年轻要多出去闯荡。沉香说,那以后就你一个人在家了。
杨戬笑说,你这话把我说得像农村孤寡老人一样。
沉香心想,老什么老,你现在长得和你不到三十岁的照片一模一样,康伯说你是神仙下凡,不见老的,他都要嫉妒死了。

 

沉香是由杨戬和婉罗一块儿陪着去北京报道的,杨戬陪着是理所当然,婉罗是出差,顺路。沉香一路上都不太想和他们离得太近,免得看起来太像一家三口。
杨戬和他逛学校,看宿舍,在边上的美食街吃当地的菜,还被沉香强行拉着合影一张。有点像杨戬当年和杨婵那张照片的站姿。但路人按快门的时候,本来和他保持距离的沉香忽然贴近,揽过了他的肩膀。拍立得逐渐成像,比他矮半个头的男孩子笑得露出虎牙,反而是杨戬,多少为外甥突如其来的亲昵而显得拘着了。
杨戬说,感觉拍得不太好,要重拍吗?正值日头最盛的正午,沉香热得直流汗,脸有点发烫。他说不用了,我觉得拍挺好。
杨戬在北京待了三天,沉香送他去机场,忽然想到前阵子报道的小玉,大学就在本地,沉香也被被拉去送人,被迫目睹小玉爹妈走的时候,她蹲在地上大哭的情状,沉香尴尬得在一边不知所措。后来小玉泪眼朦胧说,当时好像一下子就明白了朱自清的《背影》。沉香坐立难安,迎来二次尴尬。
沉香和杨戬挥手,心里并没有很伤心的感觉,也没想到《背影》。杨戬从未让他想到过怯懦的父亲,今后也不会再让他想起母亲。杨戬就是杨戬。

 

大一的寒假,杨戬带沉香回了趟华山老家,一个没有随着共建美丽乡村计划而发展起来的地方,他们走了几公里的山路,才在纷飞的细雪里来到那间稍显败落的小院子前。两人清理了供桌的灰尘蛛网,杨戬对着神像还有父母和妹妹的牌位磕了个头。沉香伫立在侧,问,我要磕头吗?
杨戬说,没事,他们知道你在这。
沉香不信鬼神,但想了一下,却很认真地跪下去,恭敬俯身,连磕五个。
杨戬侧头一笑,磕这么多个呢,是孝心大发,还是犯了什么大错了?
沉香说,我在许愿——舅舅想知道吗,还是也相信说出来就不灵了这种话?
杨戬笑说,心诚则灵。
沉香哦了一声,说那你也许着试试看,一起许,实现的概率会大一些。
杨戬不解地问,为什么?
沉香一副少年老成的样子,说出来的话却颇有点傻气:我觉得外公外婆和我妈应该不忍心看我们两个的愿望都落空,总得实现一个意思一下。
杨戬哪能没意识到沉香是故意逗他玩的,却还真陪他在那儿跪坐了一阵,才起身径自去庭院扫雪。过了一会儿,沉香从祠堂探出头,鬼鬼祟祟的样子:许好了。
杨戬抬头眯眼,也出太阳了,待会儿下山,带你去镇上走走。沉香说好,声音雀跃。

舅甥两个在雪地里一前一后,山路难行,他们走得很慢,极其小心。沉香忽然回头问,舅舅许了几个愿望?他口中呼出热气,眼睛很亮,似又察觉这样显得太期待回答,于是眼睫一压,假装看路。
杨戬随口说,一个。他一直在观察周边环境,怕沉香走太快,像几年前那样一不留神直接摔出去。沉香到底少年心性,不觉得危险,几次故意踩雪滑行,有点挑衅之势,扭头回嘴,舅舅也太不贪心了。
杨戬看得心惊肉跳,知道沉香平衡能力强,还是忍不住伸手拽了他羽绒服的帽子,一把拉回来——当然也没必要因此责怪他。杨戬说,因为其他的都已经实现了。
沉香不满于突然被揪住帽子,眉头皱着,闻声还是错愕了一瞬。
杨戬在沉香的脸上捕捉到一闪而过的失落,但他少见地笑起来,沙沙的,和雪融在一起。
沉香很轻快地说,那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