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曹袁曹】鹖羽

Summary:

“鹖鸡猛气,其斗终无负,期于必死。今人以鹖为冠,象此也。”

Notes:

曹袁曹无差。造个短谣,不要骂我不要教我做事。祝中秋愉快!

Work Text:

01. 月下饮

    丞相终于真切地老了。这是我偷偷打量他时脑海中唯一的想法。涕泗纵横的痛哭许久不曾在他的脸上出现过,今夜亦然。我只看到寡淡的、稀薄的泪,滚进灰白掺杂的髭须,和挂在那上面的酒痕一样,半清半浊,分不出彼此。

    他为自己斟酒,我只远远地照看炉火,并不能近身。他悠悠念起自己惨痛的一仗,口中说的都是那晚水面上招摇的火光和厚烟下昏暗的月色。天高地远,野阔江长,然而他眼前只有诘屈蜿蜒的窄路和无尽的尘霭,灌木荆棘横生,仓皇失措的马蹄为此饱受牵绊。走出很远再回望时水面仍在夜里炽热地发亮,仿佛河汉坠入人世间。然而自此对岸的草木鱼虫都成了那条灿烂光影背后的觊觎和妄想,山形川迹统统化作浇不断的垒块。

    今夜是满月。月光从四散的云间强烈地露出来,座下的布置陈设立时清明起来。然而丞相愈发沉醉了。他的叙述变得断续,间杂一些诸如“我心何怫郁”这样连我这般寻常侍者也会吟的句子。他环顾四周,最终又埋头在案前。我直直望着滚热的酒浆试图掩盖那份罪该万死的探寻,但我还是有意无意地听到他说,昔日赵武灵王首以鹖鸡表武士,算来已有五百年。我想丞相果真醉得凶了,长久维持的跽坐姿势也松垮下去,嘴上前言不搭后语地吊起古来。谯东、上党,还有……洛阳。他含混地讲着几个地名,我依稀能够听懂。在这些地方孤都曾猎得野雉,他说。那年初冬,旁人捕来了雀,捉来了猴,只有孤,只有孤一箭将两只斗鸟射了个对穿。他的声音好像轻快起来,像每一个迟暮之人谈及过往的生动岁月时一样,然而他面上并没有与声音相匹的耀武扬威的快乐。他眯起眼,絮絮说起自己如何发现二鸡在林间缠斗,如何搭箭张弓,如何一击使两者毙命,如何赢得同伴的赞叹。说完他就仰头将爵中不多的酒饮尽。

    这一口下肚后丞相的醉意仿佛尽失了,两根手指捏着杯鋬,容色显得快活起来。初戴鹖冠着绯衣时谁个不满心欢喜?丞相说着探过身来将勺沉入罇中,我只好把头埋得更深了。铜器相碰发出突兀而久振不衰的嗡鸣,不用看也知道他舀起的必然是器底最浑浊的浆液。我没听到今夜已听过无数次的液体滑进杯中的声响。丞相突然又旁若无人地开口,说然而那时自己未及而立,只知讨逆贼除奸慝,当如鹖鸡勇猛,至于必死,他日征西将军马革裹尸,荣还乡里——谁知这是天命,是叫我一生马策金戈的谶念呢?

    我不明白。这哪里是谶语呢?他这样位极人臣的大人物,文化武功,远比他方才忆起的少年志向强上千倍百倍。我垂着头摇臂扇风,小小的暖源更热了,在凉夜里焙酒,也灼我执扇的手。赤松王乔,日月山川,哪一样都比人久长。他缓缓站起,寒夜里没有虫鸣,炉火间歇地弹跳跃动,我连他衣料摩擦与口唇翕动的声音也听得见。小小雉鸡自有斗死之时,他说,姬周炎汉,嬴秦项楚,豪杰皆以己为逐鹿之猎者,实不过鹖鸟耳。月光晃晃而酒气四散,丞相在明朗的夜色和晦暗的烛火里弯下腰。或许吧,我想,昨日沙场今朝便作良田万顷,人们口中的汉界楚河,王城都邑皆挪移不居,丞相也有衰迟的这天,然而江、河却总是不废的。丞相当然不知道,也并不在意我在想些什么。孤斗下河北,又谋图关中,希求江东,他只是幽幽地叹息,天下,唉,天下,还须几回搏斗呢?还来得及几回搏斗呢?

    “……斗而复斗,非死难息。往还周流,此累何极?”那勺酒泼在地上,他的口齿陡然变得异常清晰。丞相拂袖而去,我终于敢半抬起头,只看见迤逦曳行的衣角盖过了酒汁中半滩波折模糊的月光。

    窗棂外丞相的声音显得越发渺远了。我听到他只是不停地重复:“我为猎者乎?我亦为鹖鸡乎?”

 

02. 林间鸟

    不远处草窠中窸窸窣窣一阵响动。一支箭贯穿了两只雉鸟,黑亮的镞使它柔韧的颈上的秋毫疏松地炸开,箭尾突兀地立在另一只野鸟绣锦一般的背羽上,血从箭棱和皮肉间的缝隙里挤出来。它们没有即时毙命,起初仍保持着原本缠斗在一起的姿态,做相当剧烈的挣扎,好像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样:当其中一头的筋肉痉挛不止时,就勾连起它濒死伙伴的又一阵哀啼和更加狂乱的震颤。羽毛扑腾腾地浮起,又缓缓落进石间草里。

    “好准头!”张邈头一个夹马前视,马蹄声间听他叫道:“都快来瞧!竟一矢双穿了!”

    身后几个人听得,便也纷纷赞叹起来:“孟德,好厉害的箭法!”

    曹操正得意,闻言也不疾不徐跳下马来上前去,一手掐住两对翅膀将它们倒提起,边说道:“其实这并不难,我从前在家田中也射过这样的一对。只一条,趁其缠斗难分时出手最好。”鸟儿翅窝里尚温热,在人手中仍在做最后的挣动,利爪本能地踢蹬,喑哑凄绝的啼鸣又惊起其他藏身林间的禽鸟。曹操硬生生将箭从二鸟身上拔下,软颈和胸脯上登时各被开出一个窟窿,随着渐弱的抽搐一股一股往外涌血。“区区两蠢物耳,”他说,“偏偏生得红眼白颈,醒目得很。”

    “啊呀,还真是鹖鸡!此鸟最有血性,你且小心些。”许攸原紧紧跟着,这下也翻身下马凑过去,抚掌道:“孟德啊孟德,你说说,这是何兆头?可真要竖左右鹖尾于冠,做征西将军了!”

    吴子卿与袁绍等亦勒缰近看。袁绍方才也见灌丛中有异动,只是犹豫半刻,便让曹操弯弓一箭抢了先,其实心中颇有几分不平。见曹操拎着猎物朝几个同伴走过来,一副喜孜孜自得模样,便忍不住戏道:“子远,你说甚征兆不征兆的?何不叫他立拔两根尾羽簪在自个儿冠上,你我今日也好拜见曹侯曹将军了!”

    众人便都笑起来。曹操忙着制服那两只大限将至却仍不甘就擒的鹖鸡,头也不抬道:“好啊,一个两个拿我打趣!待我薅了来,一人两根,乐意征东西还是镇南北,尽管挑去。”说罢将手上血迹往衣角一抹,又嬉笑道:“本初兄,你往后是双金重紫的人物,我挑两支最最完善的归你;他日你真顶着这根毛儿做了大将军,我不要求旁的,只向你讨一顿酒吃……”

    那一对鹖鸡方才犹劲壮有力的腿脚松弛了,除了血倒流进喉管的咯啦声,早发不出一点哀鸣来。所幸得益于猎手高超的技法,这样窒息的苦痛并未持续太久:在更多的血奔出前,曹操就折断了它们的脖颈,用绳利索地绑好。于是两具鲜丽的躯体渐渐僵直了,晃悠悠地垂在白马身前;只有尾羽张扬地四散开来,打马而去时长尾颠簸摇摆,像两团招摇的锦。

03. 椟中物

    “父亲请看,”曹丕奉上一只大锦匣,恭敬道:“此乃袁氏大将军印、邟乡侯印。”

    曹操同身边人吩咐完,这才回过身来,只略往盒中一扫,又朝儿子身后二人看去。曹丕忙解释道:“这是袁氏符节斧钺。原都藏在一处的,孩儿一并取来给父亲过目。”

    曹丕将匣捧高了些,又道:“人人晓得那袁尚败时,兵卒震荡,抛戈曳甲,却不想连如此贵重之物也丢了,足见其仓皇狼狈情状。”曹操点头,拾起一只印在手中掂量。然而那方金印下除了叠得规整的采绶,另有朝服一套,并一顶冠。那冠服仍是纯粹的绯红,不掺一点杂色,也并不很旧,冠上头犹斜斜插着两根鹖羽。

    只是这样的织物和鸟羽并不坚牢,禁不起稍长的年岁与离乱。只消轻轻一捻,那翎上的细毛就碎作指肚上一点齑粉。

    “袁显甫走得太也急了些,”曹操掸掉手上的灰,嘱咐道:“子桓,这些个物什,除节钺印绶留下好奉还朝廷外,其余的……连匣子一道,便都叫人拿去烧了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