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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这是钟会书法。”
“我说这不是。”
“行书飘逸而不失筋骨,前人称许的十二种意趣奇妙样样俱在,怎么不是钟会书法?”
“钟会注经论学、传赋檄文不下数十,哪一本集子里有这段?”
“前人没有收录,正好说明这是新发现!钟会作品失传者众,一生光书信就必定写过无数,司徒集里不还是只有那么寥寥几篇?”
“这信前没抬头,后没落款,古今临大小钟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你哪只眼睛看出来这是钟会手笔?”
“没有抬头落款,也没装裱,笔势与信中情绪均相吻合,更说明这是随手所写,不是蓄意仿造!文辞流畅殊丽,有魏文风采,钟会不正擅作建安辞赋?”
“信中言语婉转含情,忽喜忽嗔,时而焦心忧虑,时而期盼来日,恰如热恋中人诉说相思。钟会年少成名,位高权重,性情必定矜傲,怎么会写这种敏感多思的情书?有魏文风采,又不是真学魏文好写闺怨诗!”
“长孙胡说,你知道个屁,怎么他就不能假托情书口吻来表达对即将谋反的不安之情吗?”
“李瞎编,你讲点道理,没叫你给人家作注,不要乱做‘窗纱何故为青色’的阅读理解!”
俗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天才和友人吵过钟会的书法,夜里就见一位陌生神人入梦,李暇辨内心激动,无以言表,恨不得当场狂草三尺纸。等他一眼瞧见神人的手,又冷静下来:一人是否常年习书,看手可知。眼前翠衫金甲勾勒出的精悍体格显然更似武将,而非文臣,筋骨分明的修长手掌虽也能看出常常运笔不辍,却恐怕更习惯持握比笔重得多的东西。
这边厢正胡思乱想,那边的神人已经脚步轻捷地走近前来,踏在梦中的层层云上,没一丝声响。近看之下,更是气度如清风朗月,唇边含笑,观之恰似绿竹猗猗……
“听闻阁下近日得到一纸钟士季书。”青年毫无神人架子地行了个古礼,笑道:“我有一个不情之请,不知可否请你割爱此物?”
李暇辨手忙脚乱地回完了礼,才顾得上吃惊:“敢、敢问您为何想要?”
“说来话长。”
通常这话一出口,后面接的都是长篇大论,怎料他做好了心理准备听历史八卦,青年却无意与外人分享私事,轻飘飘一带而过:“那原本是给我的书信,没来得及递到我手上,我们便因故分开了。现今我听说此书尚在人间流传,特来取回。”
“这……”
照理说正主上门讨要,更兼是神人入梦,这怎么看也由不得他不给。但李暇辨平素没有别的爱好,只痴心书法,青年又亲口认了这是钟会手迹,此时再要割舍,无异于把稀世奇珍拱手送人一样,心肝脾肺一时全抽疼了起来,半晌才扭曲着脸,苦哈哈地回答:“……物归原主,应该的,应该的。就是不知道该如何奉还给您……”
最好需要跋山涉水几千里地,或者隔个一年半载,他还有机会多揣摩一阵笔意!
可惜青年丝毫不为他的内心呐喊所动:“感谢阁下高义,不必劳动,我自会取走。”
“哦,好吧……”
“然而夺人所爱,到底不合情理。”青年又自顾自地抬起手来,一点煌煌金光从他腰间飞出,落到李暇辨掌中。风行云动,层层从脚下席卷上来,将挺拔的金甲绿影与话尾一道吞进无梦的睡眠之中:“我现将此物与你,愿能稍稍补偿你的损失。”
“——但这不还是不管不顾地拿了跑吗!!!一意孤行强买强卖啊!!!”
怪叫响彻卧室。李暇辨整个人都从床上摔了下来,抬头只见睡前放在多宝格上的锦匣盒盖大开,内里已是空空如也,连痛都顾不上喊了。他勉强用手肘撑地爬了起来,这才意识到拳头里还有什么冷而硬的东西硌着掌心。
对着窗外微明的天色一看,那竟是一枚黄金打造的小印,印钮铸成麒麟形状,想来是神人私物。印虽小,却铸得精巧非凡,麋身龙尾,头顶一角,书中所载的麒麟特征处处纤毫毕现,不似是世间能有的巧工。另一侧摸着似乎有篆文,从案上拿过宣纸一按,留下的却又是方方正正的一块朱印,一丝篆刻文字的痕迹也无。
好吧,至少还赚到了一次能写进笔记小说的奇遇。他苦中作乐地自我安慰一番,把印往锦匣里一扔,但求个眼不见为净,免得想起损失来又是一阵心绞痛。
这番心绞痛没有持续很久,至少没有超过一整天。盖因次日晚上,又一个古怪的梦境不请自来。
这一回,李暇辨的梦里没有长风流云,也没有风度爽朗清举的金甲青年;只有熟悉的卧室,呼呼大睡不知今夕何夕的他自己,透过窗纱投落桌案的月光,以及俯在案前的一道蓝衫身影,霜雪颜色的长发比泻地银辉还要清凉柔滑。
室内没有点起灯烛,唯一的照明只是朦胧月色,但神人的视线看来并非黑夜所能阻拦。他手持一支模样古朴的玉管笔,笔尖不墨而黑,在纸上行云流水,势走龙蛇,运笔的手腕也像用玉雕成的一整块,坚实又稳定。那从笔下流淌而出的楷书是如此美妙,筋骨清隽而又飘逸若飞,兼具行书与草书之长,几乎令人觉得一张被随意弃置案上的普通宣纸不配承托这样的书法。
笔尖一顿,最后一字翩然落到纸上,巧也不巧,白日里随手试印的那一小块朱红色恰恰就在左近。神人侧过脸想了一想,唇线在半明半昧之间翘起,暗处仿佛带着讥诮之意,月下看去,又似乎只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念头。
他重又提笔,一行细细小字落款,末了,伸出没有血色的指尖,按在朱印上轻飘飘一捺。
“倒是便宜你这凡人了。”
神人轻嗤了这么一句,便身化团团黑雾,卷向多宝格上的锦匣,又砰然消散。
日出破晓,那纸珍贵无匹的书法静静躺在案上,末尾落款的墨痕才刚干涸未久。落款旁一方红痕,横平竖直的四字汉篆,鲜明如新。
锦匣紧闭,但匣子的主人知道,其中的麒麟金印已被梦中的蓝裳神人携着,随夜雾朝露归去。
贞观年中,邢州李暇辨得一行书,众妙俱备,先疑为小钟书,以其文宛转含情,忽喜忽嗔,异乎司徒遗篇,不能决。夜梦一神人曰:“此士季与吾书也,请易之。”解一麒麟钮小印遗暇辨。及觉,印在拳中,钤之无字,但朱色耳。是夜复梦一神人伏案。及觉,见案有正书《洛神赋》,其墨也新,落款印旁,曰“钟士季书”,其篆也明,朱地白文,曰“姜伯约印”。比寻麒麟印,已失矣。暇辨孙嗣真作《书后品》,书犹见载。
——《酉阳杂俎》卷八·梦·瞎编
外:
姜维回到他们的家中时,钟会正心血来潮,解冠抽簪,对着水将长长银发编成三股一束。编成的辫子像一条鳞片闪烁的长蛇,温顺地从肩头垂下,盘在执掌冬季疫病的北瘟神膝头。这个发式令他平日被长发遮住的后颈露在外头,一抹雪白肤色,正适合姜维将嘴唇印在上面,如同每一个共枕之夜。
“记得你没来得及给我的最后那封信吗?”
“那个?都说了是睡不着随手瞎写的,不看也没什么,盗墓不盗墓的我和我爹都不计较了你惦记个什么劲——你手里那是什么?”
钟会一眼瞥见他手里的黑历史,顿时吊起了那双武库森森——至少已经是轻量版了——的眼睛:“你你你从哪搞来的!?下凡去了?”
“托了个梦。可喜对方通情达理,愿意还给我。”姜维摊摊手,“你总惦记着剑阁时我没回信的事,要我多写东西给你。我想把你给我的笔墨集齐,也不算不公平吧?”
最会翻旧账的某人不情不愿哼了一声,忽而又顿住了,狐疑地开始扫视他全身上下。“不对,祭祀香火另算,你什么时候白拿过别人的供奉……肯定拿东西换出去了。”
数百年相对,他们身上都添了不少对方赠给的物件。若是钟会的心意,他自然没可能转手旁人,那枚私印不在此列,身外之物给就给了,姜维并不觉得可惜。
钟会却显然不是这么想的,视线往腰间一锁,长辫一散,一阵风似地就往外卷了出去,只抛下一句:“别忘了你应过的,你从头到脚连一根头发也是我的。”
姜维愣了会儿,摇摇头轻笑出声,给自己倒了杯茶,珍而重之地将帛书抖开,一字字看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