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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去世时留下了一家落在北京的小花店。毕业后，一半因为喜欢，一半因为生计，我接手了那里。
离小店不远的商场里有个冰场，于是，不甚忙的时候，我常到那里去也就这样失去了花滑这样一个曾经迷过好久的爱好。
我喜欢在工作日卡着开始营业的时间去，那样往往能够享受一会儿包场的快乐。其实除了那个小孩，我没有遇到过比我去的更早的人。
那天是周一，我到的时候还在清冰，一个约摸八九岁的小孩趴在玻璃上盯着扫冰车，看样子已经到了有一会儿了。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亚麻色的行李箱放在身旁。
“呼……”安静的室内，小孩因为感到冷而发出的哈气声清晰地传到我耳朵里，他把羽绒服拢了拢，搓着手“噔噔噔”地跳了几下，那样子是冷极了。
怕冷还到冰场来啊……我无声地笑笑，一样的矛盾，一样的可爱！
扫冰车还在一圈一圈的转，他却已经等不及了，脱了羽绒服外套，剩下一件训练服，就在那里开始热身。
我认真的看着他，又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多少年了，少年的面庞又一次浮现做出小虎牙的笑容那么阳光。
北京的风领我走向洁白的平面，又如我所愿的吹到米兰，点亮梦想，却也吹熄了太阳……
恍神间，冰场的练功房已经开了。等我做完陆地训练踏上冰面的时候，真好看到那个几乎覆盖了三分之一冰场的hrdroblading。
这小孩……真是，让我想起了很多东西啊。
把心里的感慨压下去，我才终于进入训练状态。
“姐姐，发力方式不对，容易受伤的哦。”
练了一会儿，靠在挡板上休息的时候，他滑过来仰头望着我小声道。眼神清澈而真诚。
他说的是我的华尔兹跳，我死磕这个动作好久了。
“那，小弟弟，你可以叫我吗？我请你喝奶茶哦！”我忍住想要去捏他婴儿肥的脸的冲动，回他。想逗逗他是一方面，另外，只跟着视频教学效率和质量都不高，我也的确需要一个教练了。
“我不要奶茶，爸爸说要控制体重，不能随便喝的！”他认真的拒绝我提出的酬劳，滑了几步，“啪”地落了一个质量很好的1A。
“嘶……”这个在我看来已经接近完美的跳跃，却让他懊恼地抓抓头发。我问他哪里有问题，他带着些委屈，心情低落的望着我：“本来是要做华尔兹的，过周了，还过了那么多！”那样子像是出了什么大问题。
所以，这是答应了教我，在给我做示范呢吧。我失笑，这样的过周我也想要。
之后的讲解语言虽然带着些稚气，却也好懂，示范动作也很规范，倒真是帮我解决了不少问题。
一堂“课”下来，我和他熟络了许多，也真的一口一个师父的叫了。
“师父，你今天一个人来的呀？”自从和他遇到到现在，得有三个小时了，也没有看到家长来找。
“嗯”他脱着冰鞋，小幅度的点了点头。
“师父，你这鞋帮上的烫金羽毛好好看！”小孩都喜欢听夸嘛，我也的确很喜欢这个装饰，别随口提了一嘴。
“嗯，爸爸给我设计的！”说到爸爸两个字的时候，小孩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满眼的光都要溢出来了。
“这几个月我会天天过来的，姐姐以后如果有问题也可以来找我，你的很多动作都有一些小瑕疵。”我收拾完东西要走的时候，他叫住我说。
“那你欢迎打我的花店来呀，这个商场的一号门对着的那条小巷子，走进去就可以看到啦！”我应了他，提着冰鞋离开了。
这几天我都没看到过他的家长，一个人来的吗，我也没敢问。
再次得空已经是一个多星期后了。
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热身，冰鞋靠在储物柜旁。
“你换冰鞋啦，师父？”那片金色羽毛不见了。
他动作顿了下，最终点头“嗯”了声，声音闷闷的。
我将之前买好的蜘蛛侠玩偶拿出来。“送给你！花样滑冰比赛，都有扔玩偶的传统。这次没有比赛，就当礼物了！”
他默默接过，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头问我：“你喜欢金博洋？”
久违的听到这个名字，我却没有激动——小孩的语气生硬冰冷，莫名的让我有些害怕，却一点点头。
“算是一种情怀吧！”
他把玩偶收进行李箱，压在那个小熊维尼的纸巾盒下面，过了半晌才回了一声“哦……”
这个过程中，他的头埋得很低，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是，他不开心，这是可以肯定的。
那之后每次去我都给他带礼物，避开蜘蛛侠，他每次都收得很开心。
已经不记得是什么时候的事了，那次练习结束后我给了他一串小熊维尼的挂饰，说正好和他的纸巾盒配套。
训练结束之后，他直直的望着我，张张嘴，踌躇好一会儿却什么也没有说。
他把那个挂在用来装衣服的书包上，那个书包上面也有一片金色羽毛。
“姐姐……我不想滑冰了……”
和他道别之后，刚要踏出冰场，身后传来小声的一句话。
“那你等等我！”我把他拉到休息区坐下，起身到附近的奶茶店买了两杯芋圆奶茶。
“这样是不是就可以喝奶茶了？”我把奶茶递给他，笑道。
他捧着温热的奶茶，不喝，也没有说话，却红了眼睛。
我就这样坐在他旁边，这不说话。
最后他还是把奶茶还给我，摇摇头，如同我第一次见他时那样说：“不行，爸爸不让我喝。”
“那可以去寻求妈妈的庇护啊。”我笑着虚抚了一把他的头发。
“我……”
于是我触碰到了这个故事。
他告诉我，他有两个父亲。两个非常非常热爱花样滑冰的父亲。他走上冰面的过程是那么自然，连他自己也一度认为“我就是为花样滑冰而生的。”
可是自从所有人都把两个父亲的愿望强到他身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累。每天都是无休止的训练，做不好的动作总会被父亲拉着复盘千百遍。不能喝奶茶，不能吃高热量食物，不能玩太危险太刺激的游戏……因为那个对他来说还遥不可及的梦想，或者说根本就不属于他的梦想，他的生活变化订了条条框框。
就像他明明很想喝，却还是把奶茶还给我一样，他习惯了迫不得已。毕竟父亲已经为他铺好了一条康庄大道。
“我知道，我是他们收养的，我要听话，因为他们给了我家。可是，可是，如果我不会滑冰，如果我没有天赋，他们还会要我吗？”一滴泪从眼角滑下，却又很快被擦干了。
其实他在旁边训练的时候也并不是所有的动作都成功，摔了很多次，但是他从来没有哭过。我现在有些无措了，不了解情况，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要的是家，一个我们三个都在的家！在冰场训练就够了，为什么还要拉着我复盘到很晚！为什么要在我的房间里摆上各种各样和滑冰相关的东西？家不是训练场！我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滑冰！另一个爸爸不是很喜欢吗，可是他也没有坚持到最后啊！凭什么要求我坚持呢？！”
他语气激烈，却没有大声到影响别人。只是憋红了脸，大口大口的喘着气。
“我知道，爸爸很爱他。我也偷偷看过他们的相册，每一张里面的爸爸都很温柔。爸爸从来没有给我拍过那么多照片，从来没有对着我笑得那么开心。是我太小了，不懂，真的不懂他们的爱情。眀明另一个爸爸都已经走了，他不要我们了，可是爸爸还是每天坚持给他写信，每一个节日都会给他买花。”
“另外一个爸爸有一个很大很大的梦想，所以爸爸每天都在我耳边说让我完成它。可是我不想！和我一起生活的不是他，我早就已经没有关于他的任何印象了！如果要用所谓的养育之恩绑架我，那只有爸爸才可以，那个人，不行！”
“可是爸爸为什么那么爱他啊，他们明明不是一个国家，明明爸爸可以有更好的发展，却为了那个人追到中国。明明他都已经死了，可是爸爸还给他庆祝生日！他们有好多好多的合照，在哪里的都有。可是我和爸爸的合照只有冰场做背景的那种。”
“姐姐，你知道吗？我们家不过中秋节，就因为那个人不在了，爸爸说我们没有家。可是还有爷爷奶奶，有大姨，有外公外婆！别人都可以过中秋节，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明明都到中秋节我还要在冰场上训练？！冰场冰场，每天都来冰场，真的很累，很讨厌！”
“姐姐记得米兰冬奥会的男子单人滑结束的那天晚上吗？”
那天晚上，我记得。0.43分，像魔咒一样的数字，让中国又一次错过了奖牌。
“那天晚上那个人崩溃了，因为中国队对成绩不理想，那一次花样滑冰大项没有拿到奖牌。于是爸爸连夜坐飞机赶过来，就为了给他安慰，可是我被留在日本。也就是那之后，爸爸决定来中国定居，但是他们却不让我回国。说是为了保护我，但是谁知道呢？呵……”
“两年之后，爸爸回来了，和另一个人的死亡证明一起。他带着我来中国，每天陪我滑冰。那个时候我以为他爱我，真的。可是，可是不这样的话，怎么能让我心甘情愿的走上他给我铺好的路呢？”
“姐姐，我真的不想学了，可是我知道他不爱我，他只是爱那个的滑冰的我，可以完成那个很大很远的梦想的我。我想让爸爸爱我。”
“爸爸也经常跟我说那个人爱我，说收养我是他的决定，可是为什么还没等我长大他就走了呢？为什么把我留在日本，让我连他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呢？为什么经常都来看我却连张合照都不愿意照呢？”
这一连串的问题，我都没有办法替那两个父亲回答，只能轻轻拍着他的背，把奶茶往他那边推了推。
“就喝一口，相信我，这样心情会好一点。”
“没事了姐姐，我好了。对不起，让你听了那么多……”他说着站起身，胡乱抹了一把脸，把眼泪憋回去。
“那……你一个人回去吗？”冰场要关门了，我也站起来准备回家。
“嗯……姐姐再见！谢谢你给我的礼物，其实我是喜欢蜘蛛侠的。”
出了商场，我目送他过马路。
那之后，他好久不来了，也许是真的想做普通人了吧。
好几个月后，我终于又在冰场遇见了他。太热切的跟我分享着另外的故事。
那天回家他爸爸给他一本相册，说是奶奶寄过来的。里面全是一家三口的照片，是奶奶偷拍的。一张一张的看又仔细听着父亲的讲述，他说，他感受到爱了。原来他们一起去过游乐园，一起看过夏日祭的烟火，一起到樱花树下喝茶。也有很小的时候他生病，远在中国的父亲连夜赶过来的照顾。原来已经离开的那位父亲也认真的学过给他穿衣服，做辅食。陪他玩，和他拥抱。
为什么不主动拍合照，他父亲给出的解释是“我希望你做个普通人”。
“姐姐，这几个月都没遇到你，我以为你不来了呢。”这一次他笑得很开心，鞋帮处那几片烫金的羽毛在扬起的雪花中飞舞。
他在我面前炫了一个躬身转，真的很像八音盒上的娃娃。
“我倒是想天天来，花店忙啊。”我应道。
之后他把我推到挡板边上，在冰场中央，秀了一个大一字进出的3A。其实不是那么流畅，但是对这个年龄的小孩来说，已经是神一般的存在了。
“很像羽生啊，那天你问我是不是喜欢金博洋，记得吗？”
他点头。
“其实，羽生也是我的偶像呢。他们代表了一个时代，一个纯洁又美好的时代。”
“姐姐，其实你猜到了吧？”他忽然望着我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嗯？什么？”我装傻。
他摇摇头：“没什么。”
“你明天还会来的吧？我想，有一个特殊的礼物，该送给你了，也送给你父亲。”
“来的……”
“如果可以，把他也叫上吧……”
于是第二天傍晚的时候我抱着一束修剪好的黄色的花找到他。他父亲没有来，在意料之中。
“你知道吗，我的父母都是军人，是守边将士。我从小跟着奶奶长大，奶奶说如果我乖，听话，他们就会回来的。最后我等到的是覆盖着五星红旗的骨灰盒。所以其实我也没有过过一个真正合家团圆的中秋节。”
我指指手里的花：“这是天堂鸟，奶奶说这是替人间传信的信使，我每个中秋节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去团圆。”
“明天就是中秋节啦，把你们想说的讲给这只鸟儿听吧，天天会收到的。”
小孩从容的将花束接过，笑着说道：“你果然猜到了呀，姐姐。”不等我回应，疾步走向门边。
这时我才发现，那个我以为没有来的人站在那里。
小孩别扭的把花束往他怀里塞。
他借过花拍了一下孩子的头，对着我笑了。夕阳让父子俩的发梢染上金色。火红的天堂鸟展翅欲飞。
“羽生太帅了，我嘞了个丢”果然，不止对小罗密欧，不只是一见钟情。
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隐入晚霞中，那一刻，他们只是渴望团圆的普通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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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layer from China，Xianyu Jin！”2042年冬奥会，我坐在电视机前看着那个成熟了很多的孩子。
金羡羽，2042年冬奥会男子单人滑冠军，他完成了那个当年哭着跟我说离他太遥远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