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确认合并神经阻滞……”
遥远而模糊不清。
“胞磷……注射完毕……”
断断续续。
“复苏……疗……结束……”
跌跌撞撞。
——他在一片黑暗中惊醒了。
“你醒了?”
眩晕,失重,一扇门在你面前缓缓打开。逐渐清晰的视野中,身着白大褂的女性摘掉口罩,低头与你对视,无影灯过于刺目的光晕从她背后明晃晃投下,扎得你不得不眯起眼,这才意识到自己正躺着……像是躺在一座金属棺椁里。
你用思想努力试着挪动虚弱不堪的身体,从冰冷的机械里翻身坐起,这不太容易,简直像凭意念挪动一块与己无关的朽木。白大褂递给你一只手,眉眼很疲惫,叹了口气,态度像尚未开始就已经做好彻底失败准备的实验员——这个古怪的比喻霎时跳入你的思绪。
“你记得我是谁吗?或者,记得你自己是谁吗?”
……除去那个比喻,你脑海中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空白。
女人自称凯尔希,医生,你的现同事,不过说这句话时态度复杂。而你是罗德岛、一所不那么纯粹的制药公司的高层指挥官,他们叫你博士,刚刚从足以致死的重伤中被治愈,因而不再记得遗落在身后的一切。重伤、失忆、死而复生,你很快理解并接受了发生过的事情——当然,是她告诉你发生过的。
“……我能够相信你吗?”
“你刚刚醒来,不相信任何人是个理性的选择,很好。但目前我希望你记住我所说的,而且你除了照我说的去做别无选择。这不是威胁,只是告知。另外……无需太过拘束。也并非第一次了。”
这意思是曾经有另一个人……不,等等,难道是你失忆了第二次?你疑惑而混乱,努力在荒旷如雪原的记忆中深一脚浅一脚搜寻,然而发出的呼喊毫无结果,嘲弄地回应你的只有呼啸而过的寒风。
医生取出一只怀表,尽管表情丝毫不变,你观察出她的情绪有一点不易察觉的烦躁。“你应该知道的事情我会告诉你,但不是此时此地。先离开这里吧,我希望我们的行踪没有……哼,看来现在已经没那个必要了。”
“哦,到我出场了吗,医生?”
一个声音轻柔地说。
简直像蛇——两点碧绿蛇瞳从无影灯照射范围外的黑暗中冷冷看过来,你下意识打个哆嗦,以为是幻视,随即发现那儿确实有一双绿眼睛。比凯尔希的绿瞳更狭长和色泽浅淡些,但没有人会错认的,那是截然不同的气质……有一瞬你几乎以为称得上阴暗和疯狂。
“……你的追踪技巧长进不少啊。”
凯尔希抱着双臂,偏过头去冷声说。不过那倒不像是对敌人会有的戒备语气,你本能判断,随即感到好笑。除了本能你甚至没有可以相信的东西。
“要我说多谢栽培么?”阴影中的人悄然接近,看到你身体警戒地略微后仰,脚步顿了一下,继续走向你。“老师也已经不认识我了,是吗……需要我重新做个自我介绍啊。”
全身笼罩在灯光下,现身在你面前的是一个……天使,黑翼白光环,面容美丽的青年——抑或少年,骨架是会令人混淆的纤小。他盯视你的视线宛如实质,仿佛一寸寸触摸过你裸露在外的苍白皮肤,令你抑制不住轻轻颤栗,但一切异样最后尽数收敛在一个无害的笑容中。他对你顺服地低头。
“代号芳汀。”他说,“曾是您的学生……那就让我们好好相处吧,老师。”
你——博士,礼貌地点头微笑,心里微觉悚然。
你们返程。你与这片大地初次会面,好奇地环顾四野,重新接纳对你而言陌生而崭新的一切。解说工作主要由芳汀负责,凯尔希沉默不语地走在你们身前。但你听得分神——你比芳汀高挑不少,身形纤细的少年撒娇般挽着你的手臂,看上去就像一对亲密的师生;但他纤长的手指牢牢压在你的手腕,不加掩饰,虽然没有弄疼你,牢固程度简直称得上囚禁。
罗德岛确实可能不信任你……有点难理解的是,芳汀明明自称你的学生。
不管怎样,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你们徒步穿过生机微弱而显得疲惫的一座城市。切尔诺伯格,更广阔的地理区划被称为乌萨斯。看得出曾经有太多纷乱的苦难席卷过这片街道,行动迟缓麻木的平民,尚未清理的断瓦残垣,背景的天空呈现冷暗的铅漆色,间隔规律的枪声从不知哪个方向遥遥传来。“一座苟延残喘的城市罢了。”芳汀刻薄地评价,你倒是觉得至少它还维持着喘息,尽管呼吸声嘶哑而痛苦。
“是叫芳汀,对吗?能给我说说罗德……”
“你,你是不是罗德岛那个……还有你这家伙,灰发的萨科塔,我记得你的脸!我的工作,还有我的房子……罗德岛,都是拜你们所赐!”
来意不善的男人打断了你们。只他一人,胡茬丛生,眼圈青黑,一条袖管空空荡荡。尽管你们刻意更换的便装上并没有你醒来时所见的三角标志,该碰上的仍然要直面。认出你那两位同行者的脸,他震惊而后狂喜,空洞的眼眶中迅速燃起仇恨经久不息的火焰,朝你们扑来。
这个小小的阻碍不太有眼力见。虽然临时队伍的组成是女人、少年和病号,你并不担心他们没有保护自己的能力……芳汀在你身边不耐地咋舌。
你们脚步不停,越过男人身边——一眨眼,对方已经倒在地上,惊恐地看着惨绿的液体飞速攀爬上身,啃噬他的双腿,用手去拍打只是更加速扩张了可怖焦黑的面积。
“我的源石技艺……唔,老师你还不知道吧?简单称作法术也行,关于源石的部分还是老师自己看资料比较快哦。”天使饶有兴致地说,将细长的法杖别回后腰。“怎么样,老师,是不是很有效?”
法术已经腐蚀了那个乌萨斯壮汉半边身体,丝毫没有要停止蔓延的意思。男人惨烈的哀嚎惊起在路边啄食的一群乌鸦,张皇的黑鸟叫声粗砺,扑棱棱掠过你们头顶。凯尔希回头看了一眼,那份冰冷是给你身边的漂亮少年的——合情合理,她毕竟是位医生。
你在惨叫声中移开眼睛。“……芳汀,结束他的痛苦吧。如果我真的是罗德岛的指挥官,我应该有权这么说?”
——又回来了,那阵无法形容的寒意。天使毫不掩饰,将你上上下下重新扫视一遍,笑容里是你不能理解的兴奋,“老师还是老师呢……”
“既然老师都这么说了,没问题哦?”
啪,一个响指,身后剧烈的动静很快失去声息。他像什么都没发生,笑意甜蜜,向你摊开手掌。你犹豫地把手递还给他,感到手套的黑皮革比你刚离开冰棺的手还更冰冷。
“权限等级8。”机械合成的女声对你温柔相迎,“欢迎回来,博士。”
伴着神经网络成功接入,你坐在旅店的床边,生疏地依照PRTS的指示,浏览一份份资料和面孔陌生的简历,如同一度的遗失者试图再度融入鱼群。你很快发现这片海洋对你几乎是完全敞开的——这让你对凯尔希的话又减去几分疑虑。只是不论怎样追索,你的脑海中始终只有一片空白,空无一物的纸面勉强被涂上几笔色彩,原本的记忆依然深深沉眠水底,不曾惊起水花。
你再度划动手指,一张熟悉的面容不期然跳入眼中,并未挂上会令你警惕的笑意,面对镜头的眼睛很冷漠。芳汀,种族萨科塔,加入罗德岛业已四年。被驱逐离开故乡拉特兰,于莱塔尼亚有求学经历,父母双亡后加入罗德岛,矿石病感染者,病情有恶化趋势,接着是一段机密……担任你的助理至今。
至今。你抱着终端叩响凯尔希的房门。
“我没有隐瞒你的意愿。是的,如你所想,你是第二次失忆了,博士。”柔和的橘色灯光盈满临时住所,凯尔希将正在阅读的书放在膝上,厚重得你忍不住多看一眼,书页上方似乎印着一幅详细的脑部解剖图。她镇静地回答你,依然维持那副无所动摇的模样,仿佛万事在握。“我猜测是那座修复仪尝试恢复大脑生理机能时不可避免的缺陷……不过它至少成功把你从死神手里抢回来了,两次。”
“他不知道?”
“……看来你已经猜出来了。对,他不知道,他以为你死了,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你确实曾经接近死亡边缘……直到你切实苏醒前,我都无法给出任何确定的答复,希望你能理解。另外,他也不具有相应的权限,我无法向他透露。知情者只有我和阿米娅。”
阿米娅——你很快从新进口的记忆中找出一张兔耳少女的脸,她的资料权限等级很高。“你会见到阿米娅的,她只是脱不开身,罗德岛需要她。她也很担心你。”
“我明白了。……但是芳汀呢?就算权限不足,难道你不觉得这不是一个孩子理应承受的吗?”你质问她。
“一个孩子?你还真是一直没变。”凯尔希奇异地笑了一声,你将之理解为一个冷笑,但其中有些你不明白的意味——总是这样,你很清楚,那是个给过去那位博士的笑容,你遇见的每一个都是如此。
“首先我要指出他早就成年了——哦,你的表情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其次,别把你的学生仅仅当成孩子,这只是出于我个人的忠告,你当然可以选择是否相信我的一面之词。……我没有别的话要对你说了。夜深了,回你的房间去吧。明天还有路要赶。”
你从凯尔希房间出来,路过属于芳汀的那扇门时,不自觉向下看了一眼。时间已经很晚,门缝里却依然流出黯淡的灯光,你在那儿静默地站了一会儿,走开了。
罗德岛对你欢迎的热烈程度堪称人仰马翻。你们抵达那晚,整座巨舰的人都被这个消息惊动,奔走相告博士没有死——“博士回来了!”
看得出你在这里曾经结下无数深情厚谊。名叫阿米娅的少女首先给了你一个长久的拥抱,领着你重新认识罗德岛的走廊时,你们数次被热情的干员们淹没。医疗部的血魔等在门口,用感慨万千的表情拍了拍你的肩膀,过于热情的菲林在她旁边红着眼眶,张开双臂用力搂了你一下,有着耳羽的褐发女性干员扶了一下圆眼镜,微笑着向你说欢迎回来,扎着双马尾的金发小女孩紧跟在她身后,扑过来撞上你的腰蛮横地开始放声大哭。你手忙脚乱地抱起伊芙利特,将一张张或喜或泣的面孔与记忆中的干员档案对应起来,无奈地微笑着一一回应,是的,我回来了——
“以现在的情况,我建议最好不要透露你二次失忆的消息。”
“是为了罗德岛的关系网……无论内外的稳定?”
“……不得不说,你的敏锐一如往昔。”凯尔希赞许,尽管你不喜欢那个一如往昔。“按你所想的去做吧,博士。我知道你做得到。”
尽管你也一点都不喜欢这样做……但是。
应付过简单但气氛高涨的临时欢迎仪式,你终于得以脱身,回到据说已空置三年的属于你的房间,指纹锁毫无阻滞地解开,挂钟的时针已经转过最上方。这里对你而言全然陌生,但如果用双眼去寻找,总会发现你想要的都摆在最符合你心意的地方。
……“博士”曾生活在这里。每一处都留着他的痕迹。你闭上眼睛,任由水流冲洗镜子里那张你毫无印象的脸。
敲门声仿佛是掐准了时机响起的,不多不少,笃笃两声。你洗漱完毕,已经关灯,拖着满身疲惫正准备爬上床,心里隐隐对门外是谁有所预感。
果然,在这里等着你呢。
芳汀站在门口,只穿白色睡衣,身形立在黯淡的廊灯中,显得非常单薄,像个不真切的剪影。“老师。”他说,声音很软弱,“我可以和您一起睡吗?”
……当然你准备拒绝这个请求,但天使垂着头抢先开口:“我知道老师现在不信任我,但……作为交换,就告诉老师一个秘密吧,我怕黑哦。……很幼稚吧?只是,老师回来了,我不想再一个人待着了……”
这时的芳汀看起来太像个符合外表的少年了。他的房间因此总亮着微弱的灯,一夜也许是忘了关,每夜都如此,像是一盏飘摇的微弱希望。你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此刻实在硬不起心肠赶走他,只好闭上嘴将他拉进门里,他任由你拉着,纤细的手指温度冰凉。
很快你就为一时的心软开始后悔。他依偎得太近了,抱着你的手臂,像一株紧紧缠绕的藤蔓,令你感到相当不自在——这已经是个需要警惕的距离。然而芳汀好像完全没有察觉你身体的紧绷,他依恋地贴着你,与你之间只隔着两层衣物,贪婪地汲取你身上的热度。
你僵直地平躺着,很快发觉他真的没有进一步动作,轻浅的呼吸也确实逐渐均匀,这让你稍微放松了些。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芳香气味……似乎是芳汀带来的,倒很好闻,你呼吸着,紧张而疲惫的头脑慢慢松弛,不知何时坠入柔软的黑暗中。
你被一个噩梦叫醒。不是你的,枕边的少年面色苍白,双眼紧闭,肩膀在小幅度地痉挛,胸口急剧起伏着,仿佛受制于某种无形而庞大的恐怖压迫,冷汗打湿了你的枕巾。
你不知该怎么做,试着轻轻搭上芳汀毫无血色的手背以示安抚——显然选错了。那双色泽浅淡的绿眼睛在黑暗中猛然睁开,下一刻你被掀开,一双苍白削瘦的手追上来掐住你的脖子,力度近乎狠戾。别回来了,我说过别回来了吧,干脆点给我去死……天使喃喃低语,手掌扼握得更紧。你极力挣扎,无助地掰扯他的手指,但初醒未久身体还太过虚弱,根本挣不脱死死扣在脖颈上的桎梏,只能勉强从喉咙里挤出他的名字:“芳、汀……”
那双冰冷的手立刻僵住,仿佛在确认什么,迟疑着慢慢卸去力气。你无力地推开他的手,捂着嘴剧烈咳嗽,宁静的夜色已彻底搅作一潭混乱的池水。疯狂从少年荧绿的眼睛里落潮般褪去。他跪坐在你的床边,怔然注视着你,你读不懂那团复杂浓烈的情绪,恋慕与绝望扭曲成一团——又或者全都只是错觉,你的心理作用而已。
“老师。”他低低说,声音嘶哑得好像被掐住脖子的那个是他。“做了个噩梦,对不起……疼吗?”
“我没事。”你勉强坐起身,诘问他,“你——只是我的学生,芳汀?”
“老师……抱歉,老师,我去别处冷静一下……”芳汀没有回答,拿走搁在床头的通讯器,踉踉跄跄,甚至不忘体贴地帮你关上门。留下你独自坐在无比凌乱的被褥间,手指按着还在隐隐作痛的脖颈,皱起眉。并非在责怪他。
……他的手心,确凿无疑是对着博士的、暗流汹涌的恨意。他在恨你。
——也许不能厚颜无耻地称作是你?
无论如何,罗德岛需要你,需要博士,需要一个即使失忆的指挥官——真是幸运,这事已经发生过一回了。私下里这个消息也在慎重地选择传播对象,被称作教官的杜宾看来深受罗德岛信任,虽然严厉,却也不厌其烦地重新指导你战斗的基础知识,只是在休息时间叹气,流露出对罹不幸者的温和又同情的神色。
罗德岛繁杂的公务也逐渐向你偏移。干员们轮流造访你桌前,来了又去,唯独你的助理总是钉在你身边,寸步不离——芳汀以事务交接的名义堂而皇之留在你身边,当着一众干员的面,绿眼睛却只牢牢锁在你一个人身上,你确实有些不自在,疑心那个眼神更像是盘踞在财宝边的看守者。
其他走进你办公室的干员纷纷露出或同情或是理解的表情,向你逐一呈递报告,规矩得不能再规矩。雷姆必拓的异铁矿开采遇到当地组织的阻碍,维多利亚一家小型医药公司提出合作请求,卡西米尔骑士阶层的冲突已经白热化,所需的只是一个引爆点,罗德岛该怎么做,博士?阻止纷争、催化混乱还是袖手旁观?
你难以就已掌握的那点资料做下这等重大决定,顿感为难,面对冷静的鹿角少女,试图用言语稍稍拖延决定的期限。“呃,有关这件事,我想……”
“罗德岛介入。”少年冷淡的声音插入对话间。“卡西米尔那支特遣行动队已经准备够久了吧?行动,告诉他们。你的同乡。”
守林人平静地点头记下,看上去并不意外,转身离开。察觉到你的侧目,芳汀朝你重新露出看似无害的微笑,“怎么了,那么看着我,老师是觉得我越权了吗?那还真是抱歉了。”
“当然不是……只是没想到。都是你在处理我空缺的事务吗,一直以来?”
“是啊,为老师处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他稀疏平常的口吻佐证着这一点。
“……辛苦你了,多谢。”
芳汀眯眼,表情变得意味不明起来。“真没想到老师也有会对我说多谢的一天。想表达谢意的话——用更实际的举措怎么样,老师?”
他站起身,椅脚在地面拖出刺耳的响声。灰发天使裹在皮革长手套里的纤细手臂撑上办公桌,身体前倾,居高临下俯视你的眼睛,迎面而来的压迫感令你禁不住后仰。
“……你只是我的学生?”你不由得再次问。芳汀笑起来,比昨晚更加浓郁的芳香溢满你周遭。“还能是什么,老师?你想是什么?”
“如果是老师的意愿,也不是不可以……”
你推开他,以苏醒之后从未有过的迅捷逃出办公室,按不下面颊发热,听见他在背后扬声说:“我会让老师很快乐的——”
你落荒而逃,在心里咒骂了一遍所有知情不报者。
并不意外,这个夜晚你再度听到叩门声,轻轻两下,不急不慢,得体有礼,每回总像是算好你即将入睡的时间敲响,他原本就像这样了解你吗?你莫名有些心悸,走到门边。
“打扰老师休息了,我可以进来吗?”
他不等你为难,朝你摊开手掌,两枚白色药片静静躺在手心。“这个。找医疗部干员要的,听说镇静很有用哦。有这个就不会惊醒老师了吧?”
“之前没见你吃……不会有什么副作用?”
天使收回手,喉结滚动,安静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种细节无所谓吧。还是说,老师在担心我?”
“自然是担心的……”
“这样啊,所以老师不打算对我负责,要赶我回去一个人待着吗?”
“也不是这个意思……”
你节节败退,走廊远处这时隐约传来另一阵脚步声。更不愿让人看到这个时间点和你之间气氛微妙的学生穿着睡衣站在你房间门口,你只好举手投降,让开身体由着他进门。
你回到床边时,芳汀正坐在那儿一颗颗解开袖扣,垂着眼睛,精致的面容被夜灯的光晕映照得轮廓柔和,看上去心情很好。你尽量不被他刻意示好的一面诱惑,在他身边坐下,“我拒绝的理由你肯定明白,别和我装不知道。并不是说我不信任你,芳汀,但我需要一个约定……”
“……约定?”
你立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那双抬起的绿眼睛中,流淌的蜜糖迅速冷却成冰。但你不打算主动让步,他与你在沉默中对峙半晌,忽然伸手去环你的腰,任性地一头埋进你怀里。
你悬着双手,尴尬地犹豫是否回应这个拥抱,听见他低声说:“老师和我约定过的,曾经那么认真约定过……是老师没有做到。”后半句几近微不可闻。
你不知该如何回应。不止愧疚,还有异样的不适沉甸甸压在心头。与“过去的博士”做下的约定。你该偿还吗,又该你偿还吗?博士是谁?……你能偿还些什么?
“我不会对老师做什么的,放心吧。——如果老师想听我这么说的话。”离开你的怀抱时,天使重又露出温情的笑容,没有分毫破绽。他总是那么体贴你,却又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猝然冷下眼睛。
你只好不再追问。这个阴晴不定、不在你掌控之中的学生简直像只猫,随着性子来去,丝毫不顾你心里被踩得一团纷乱的毛线球。
实在无法忍受和你的学生错综复杂的感情纠纷,择一个良辰吉日,你将凯尔希拦在医疗部门口。她今天没有手术,刚给自己做完例行检查,神色淡然。你们在她办公室坐下,她没有给你倒茶,或许预见到谈话的情绪并不适合有一个故作轻松的开端。
“你为芳汀的事来。”凯尔希合拢手指,沉静的绿眼睛注视着你,“我不会后悔所作的决定。但事实是我欠他的,或者说罗德岛欠他的。而不是你,博士,你并不欠他什么……但别人无法代你偿还。对于你所分担的本不应得的责任,我要向你道歉,博士。也许我们都深陷无解的必然之中。”
你和她谈过数次话,知道对她来说这等程度的歉意已极为罕见。这让你更加不安,你到底有多不了解你的学生?“我想我有权知道发生过什么,凯尔希。我需要知道。”
“……我会简要叙述的,如果你真的做好了准备,从我这里听到的话。”
博士什么都不记得了,尽管这不能责怪他。而凯尔希的记性很好,虽然她已冷眼旁观过太多事。
他死后一个月,原本的事务彻底由管理层接手完毕。这不是权利,而是义务,罗德岛不应当脆弱到离开了某人就无法前行。但与从前相比又实在不能说未曾改变,一个人存在过的痕迹能够轻易抹消吗?作战会议的议程跳过一项,茶话会的茶杯少端上一只,敲办公室的门仍然有人说“请进”,可你推开门,只能见到博士曾经最信任的助理坐在沙发上翻阅文件,办公桌后那张椅子始终空着。
公平地说,芳汀并未愧对博士曾经给予的那份信任。由眼眶泛红的阿米娅那天亲自去通知他博士的死讯,她们知道博士对他意义何等特殊——反过来也一样。后来和凯尔希谈起这件事时,阿米娅的表情有些不可思议。
“他只是愣了一下,而后问我‘尸体在哪里’。我不太确定,但是情绪里的确没有,他好像……真的一点都不难过?”
并非真正毫无波澜,凯尔希不怀疑,她见过太多人了,何况一个被博士几次无意但亲昵地抱怨心思敏感的萨科塔少年。很快她就亲眼见证这一幕:芳汀在会议上主动起身发言,表情伤感,煽动起一片低沉的共鸣,大部分原属博士的特权和职责就此交接到他的助理手中。凯尔希投了弃权票,坐在会议桌侧冷眼旁观,暗暗赞赏年轻助理优秀的话术——但就个人感情上,她不赞赏这种做法,只是不愿让这种非原则性的情感左右她做决定。只是如此。
曾有一段时间她居留萨尔贡,那里有一个流传已久的说法:一旦意义太过重要的人死去,活着的人就会逐渐变得和他越来越相似。缘由是逝者的一部分灵魂附在生者身上……撇开巫术的部分,以凯尔希的看法,并不是全然空穴来风。在那之后,年轻聪颖的萨科塔很快展现出与他的老师同等出色的才能,不仅在指挥中枢,战场、情报部和会议室的表演也不遑多让。但送到凯尔希手中的评议报告同样忧虑地指出,他要比曾经的博士更偏激、更凌厉,也更无情,毫不犹豫地抛车弃卒以获得最丰厚的胜利。某些手段甚至称得上残忍,但效用立竿见影。原来如此,凯尔希想,又一个巴别塔恶灵。这不是好事,已经被证实过一遍……然而,怎么办呢?她与这位新指挥官疏远太过,见面无言,中间隔着于寒冷冥河之下一无所知地安睡着的亡灵。
而阿米娅,尽管经验尚浅,在某些事情上或许却比她更有立场开口。也是一次平常的作战会议之后,凯尔希的鞋跟停在指挥官办公室的门前,难得地犹豫了一会。办公室的隔音也不是不好,但如此激烈的争吵实在称不上多见,毕竟之前的作战会议面向罗德岛完整的领导层,在会议桌上多少还保持着基本的体面,但此时此地,门后正在争辩的只有博士曾经最宠爱的两位助理与学生。
“我还是不能认可……!如果、如果博士在的话,我想他也一定不会同意的,你应该也很清楚这一点才对!”
“哼……老师当然不会反对的。毕竟他已经——死了,不是吗?”
……凯尔希微感讶异。这件武器对阿米娅多半起不到他想要的效力,却确凿无疑,以崩裂芳汀的伤口为代价。兔耳女孩显然也明白这一点,房间里一时哑然无声。随后门悄无声息地向一侧敞开,阿米娅见到她在走廊,表情有些惊讶,凯尔希朝她轻轻摇头。她清楚自己并不擅长用柔和的手段解决人际争端,故而一直不在人事管理的优秀人选之列,这份工作向来只有博士做得最好,怎么也轮不到她。
她示意阿米娅,抱持秘密的两人默默离开,对独自一人留在房间里的少年感到少许同情。
一个不安定因素。凯尔希自然不会说她曾权衡风险,考虑过亲自动手排除……但这对暂时失去博士的罗德岛未必是好事,遑论对博士。因此她只有等待,与她足够多的耐性和理智一起。
事态果然向凯尔希担心的方向飞速发展。芳汀身上存在的问题很快与他带来的胜利持平,雪片般飞来的战报和控诉一样多。被质问时他只是微笑,彻底撕开伪装的微笑——不像博士活着时讨人喜欢的故作无辜,肆无忌惮地暴露傲慢和冷酷。齿轮的铰链断了,失调体现在方方面面,而负责调试他的人已经沉睡在秘密石棺中,尚不知能不能苏醒,是否还记得他的学生。
凯尔希不得不以个人名义给予他警告——警告他因源石技艺滥用导致的病情急剧恶化。
金属质感的漆黑结晶已经蔓延过他的上臂,抵达手肘。芳汀抚平卷起的衣袖,看着镜子中映出正在蚕食他的黑色线条,冷淡的表情毫无变化,显而易见完全不在乎。
“我的治疗药物不是你借以滥用源石技艺的工具。”凯尔希推回冷冻柜的抽屉,直起身看向他,“而且照病情现在的发展速度,你最多只有一年时间。罗德岛还需要你。”
荧绿虹膜的萨科塔抬起眼睛,与她色泽碧绿的眼瞳在镜中对视,似笑非笑,分毫不让,“我应该提醒你一件事么,医生?也许老师是在为你们罗德岛而战,我可不是。”
“那么我想我有义务相应地提醒你,芳汀,你是属于罗德岛的一部分——你是博士的助理。不要让他后悔,更别让他蒙羞。”凯尔希平静地回答,明显看见他的瞳孔收缩,显然被扎到痛处。
他还太年轻了,凯尔希心想,绝望和仇恨是他的软肋……但也可能是最暴虐的武器。
她再次不得不找到芳汀时,身形纤细的天使正陷在博士那张空置已久的办公椅里,椅子的尺寸对他来说过于宽大了。他常穿的那身漆黑的紧身制服还未换下,许多处撕裂,更多处浸透布料后又干涸的大片暗红与乳白。天使白瓷般的面颊溅上一捧血,但看上去浑然未觉,表情空洞,好像注视着走进来的凯尔希又好像没有。
凯尔希将一叠文件放在他面前。组成丰富,抗议、辞呈,最上一张是哥伦比亚某家巨头国际贸易公司发来的警告函。芳汀制服上的血主要来源于他们的一位高管。在一场他那么恰好没有参与的战役中,正是那个高管使了些小手段,导致增援没能及时抵达。
“一天一夜的禁闭室。”凯尔希说,“我允许你提出异议。”
芳汀沉默地伸出手,任由凯尔希将源石技艺限制锁扣上他纤瘦的手腕,一副科技水准先进的镣铐。两名干员一左一右押着他,下到最底层甲板,他顺从极了,没有任何反抗。照明黯淡的走廊里回荡着频调不一的脚步声,他们走向长廊最深处。
“医生。”芳汀自顾自开口,语调很寻常。“如果老师还活着,大概会对现在的我失望吧?他很少真的生气,我也没那个胆量去挑战……也许会像你一样把我关进禁闭室,甚至从罗德岛除名吧,谁知道呢。所以我有时宁愿老师已经死了,而我替他复仇……这样就好。已经够了。”
“但如果,老师还活着呢?”
他的偏执和敏锐,甚至足以从凯尔希的沉默里揪住一丝端倪,有如饱受地狱煎熬者伸手去抓蜘蛛虚妄的细丝。押送他的干员交换惊惧的眼神,没有得到停止的指令,只得将他推入牢房漆黑无光的巨口。
芳汀站在禁闭室里,回望她,双手扣着镣铐,绿眼睛里彻底刮起阴沉的风暴。
“凯尔希,告诉我,老师是不是还活着?”
而凯尔希没有回应,看着合金铸成的牢门在她面前平滑地合拢,隔绝一切光线和声音。
罗德岛欠他的。她想,不,我欠他的。
芳汀很快领悟到你看向他时眼神的改变。相对应的,你很快知道你的学生有多擅长得寸进尺。办公日程里不合规矩的时间越拉越长,他不再安分于待在看守者的位置,只留下你们两人时,他显得那么像个过分依恋你的无助的学生。你可以毫不犹豫下令处死有威胁性的俘虏,推拒向你撒娇的少年时却束手束脚,仿佛你才是被俘虏的那一个。
你问他恨不恨凯尔希?少年不回答,伸手去扯你防护服胸口的束带。
靠在你肩头的重量渐渐加沉,你正在全神贯注地处理今日的情报文件,下意识调整姿势让他靠着你睡得更舒服些,还顺理成章换了一只惯用手,以使他不会被扰清梦。——你反应过来自己做了什么时心头一惊,翻转双手,看着自己苍白掌心上淡薄的纹路,第一次开始感到动摇。
你不是不相信芳汀的话,可却是第一次发现完全属于你“自己”的反应……这才是让你觉得不安的事,曾写入你身体的某些本能为芳汀而启动了。那片充满未知的雪原离你太近,你站在边界处惶然张望,几乎不敢回头,被重重迷雾笼罩的庞大过去好像就贴在你背后,腐朽粗重的喘息喷上你的后颈,血腥的风拂过你肩头。
但是现实中自称学生的少年难得卸下咄咄逼人的武装,正靠在你肩窝睡着,轻柔暖热的呼吸如同挠人的片羽,温顺地拂在你领口。你逐渐放松身体,叹息一声,努力忘却方才的幻象,那只是幻象而已……
一些眼睛在阴暗角落中凝视着你。你回头去看,什么也没有。
“——芳汀!”
事情发生时战况并不很紧急,甚至可以说得上轻松。或许也是因此,新入岛的那个萨卡兹没有听从你“不要追击”的指令,反而公然违抗,冲着逃窜的猎物追逐出去,显然是为了可能的战利品。
“服从指挥,干员!”你打开单独通讯频道,在这方面维持一贯的严苛。“守住你的战线,战场会记住你的过失。”
不情愿地应了一声“是”,那名干员约莫是雇佣兵出身,显然是个不太服管的刺儿头,夹在法术轰鸣之间模模糊糊的抱怨,通过似乎忘了关的通讯器传入你耳中。“嘁,制药公司的小白脸,谁知道不是傍着女人上位的,真把自己当什么人物了……”
“……我好像听到你说了什么?”一个你无比熟悉的声音清晰地从同一个频道传出来。
你抓起通讯器时,无人机视野已经完成接入屏幕——那个萨卡兹干员正被高高吊在空中,胡乱蹬着双腿,面无人色。一对由源石技艺构造的浅绿翅膀在他身后舒展开,纤毫毕现,看上去异常美丽,就像将他变成了另一个天使。而不能飞行的天使站在地上,仰着脸,漂亮的面容上笑意盎然。
“芳汀!”你厉声说,知道他下一刻真的会收回自己的源石技艺,“放下他——不准对你的战友出手!”
“欸……”屏幕里,危险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兴味索然。“老师还是这么严格……我知道了哦?”
“我警告过你很多次了,芳汀,我不能允许……”
再多温情脉脉也无法彻底掩盖旋律中的不协和音。你并不是没有注意到办公椅上几不可见的血迹,也分明看见他每一次挥动法杖时毫无感情的眼睛。这不是你们间第一次爆发争吵了。——更准确的形容是争论,你的学生看上去那么听话,然而大部分时候谈话依然以你的妥协告终。
大概是因为芳汀比你更加确信他所认定的正确吧,忘记了一切的博士。
芳汀乖巧地背着手,站在你的办公桌前,垂下眼睛,语气冷淡。“谁让他对老师口出狂言?一点小小的教训而已,老师不会当真的吧?”
“这不是教训的问题。你第几次违反作战纪律了?处分记录里没有你的名字,因为我会帮你挡下——所以你就可以任性妄为吗?”
“……怎么会。我只是为了老师着想……”
“即使是为我——你不是最明白不过了吗?即使我真的死在战场,也绝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芳汀。”你压抑不住胸腔升腾上来的恼怒,冲口而出。
芳汀骤然怔住,看上去如梦初醒。
这话对他当然过分了,你很清楚怎样能刺伤他,几乎是怀着阴暗却畅快的报复心理说出口。只有他仗着你的宠爱令你无数次纠结为难,不是有点太不公平了吗?
“……所以呢?我做错了,老师要把我再关进禁闭室一次吗?”芳汀注视你的眼睛,慢慢问。
“……不要有下次了。我不想再这么说。”
是,博士一直都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竟然遗忘了这一点,在泛黄褪色的宠爱与永无休止的暗夜中。芳汀走过幽暗的长廊,他有太久没听见博士这么说了。久违了,真是久违了。博士。
那间禁闭室里空无一物,除去深海般无边的黑暗和寂静。触碰金属墙面冰冷的温度之外,只有话语能姑且证明他还存在和活着。芳汀执拗地一次又一次询问,对着一堵空墙,明知除了回声不会有任何人回应他。老师还活着吗,老师已经死了,不,老师还活着——谎言说一千遍就会成真。枯燥的时间无限拉长,扭曲形变,变作没有终点的克莱因瓶。
他闭眼复又睁眼,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睡着过。大脑无法忍受无边际的黑色,频繁地闪烁,许多模糊的面孔糅杂着交替出现,源石技艺从空中逆流回法杖,五颜六色的天使躺在沙滩上,潮水褪去时,礁石是他们弓起的脊椎。一个博士向他温和地伸出手,就像过去无数次那样,他掐死了什么都不知道的幻象,尸体丢在脚下化为海沙。
你不记得了。他又能说什么?要他去描述你们曾经相处过的每一个昼夜吗,试探、玩笑,盈满纵容的隐秘交锋,战术探讨,棋盘游戏,只属于他们的秘密暗语……不再有了,他融化在黑暗中,再度等来一个白昼,分开干涸的双唇时那些往事片片碎裂,随风飞走。
而另一边,你心神不定,为自己说过的话开始感到后悔。
阿米娅小心翼翼地敲门,她敲三声,轻柔但认真,“博士,我可以进来吗?”
少女在你的办公桌对面坐下,一只比你要小些的柔软的手悄悄握住你的——这让你明白她不是作为罗德岛的最高领导人,只是作为阿米娅而来。
“博士,最近好像因为芳汀的事情很苦恼?但请不要太苛责他,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现在说以前的事也没有意义了。”
“不是哦,我知道的,博士在为过去纠结,不能恢复记忆一定很难过吧?”女孩明净的蓝眼睛注视着你,她还那么年轻,不过是个孩子,可似乎要比你更清醒和理智——或者只是她尚未成熟到遇见无关生死却深不见底的困苦。
“但是没关系,罗德岛的大家没有谁会因此责怪博士的。请相信我,我们都信任着博士,支持着博士!就算找不回记忆,博士依旧是那个博士。请在漫长坎坷的前路上指引我们吧,好吗?”
阿米娅俏皮地眨一下眼。
“您还不能休息哦?”
她走了,你静静坐着,下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你已经清楚自己是个多理性的人了,有时甚至会对此略感惊异。当然人类不是机器,只不过你逐渐在一场场战役、冲突与抉择中习惯于用理性去压制感情,做出某些选择,这份本能没有被遗忘,清晰得仿佛铭刻在你骨髓中。
但是你——不是博士,而是你——你会用足够真诚的歉意尽力挽救造成的不幸。道歉、补偿、感谢、信赖,总能成功的,他们理解你的苦衷。
只有芳汀是例外。芳汀是你身体里的一处裂痕、一出事故,暴雨天无法合拢的一扇窗,红幕布被烟熏黑的一角,你不能不对他抱有愧疚;而你的学生太擅长抓住那些难以察觉的缝隙了,总能轻易用话语撩拨或是刺伤你,掀起你深深隐藏的不安和愤怒——说来可笑,你真正恐惧的不是别的,或许正是你的过去,无数双不知何时就会看向你的怀恋的眼睛记载着你遗忘的一切,幽灵般不存在却可以得见,始终横亘在你与罗德岛之间。
在你想起来之前,那份过去于你而言没有意义。
已经无法回头了。忘却过去才能迎接未来——如果迎接未来必须付出这样的代价。
芳汀一向敏锐,不会不明白你在对话里刻意留下的空白和疏离。一夕之间一切冲突又回到水面下,助理重新坐回助理的位置,协助罗德岛博士处理公务,风平浪静,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也许只是什么都发生过了。
你做不到问心无愧地注视他的绿眼睛。也不是未曾做好被质问的准备,可你心知肚明不会有的,他总是那么体贴你。入夜时分你依然留一盏昏暗的夜灯,不知作何考虑。然而直至门外所有声息平静下去,整座庞大的舰船都已陷入沉睡,不再运转、不再颤动,你也没有等到轻巧而笃定的叩门声,一声都没有。
你仰躺在空荡荡的大床上,松了一口气,同时又被浪潮般涌上胸口的自责和愧疚淹没。这对他不公平,你知道的,是你亲手选择收回他的特权,将他推开,重新推回一片漆黑中去。难道你真的一点错也没有吗,把自己摘得那么干净清白吗?博士?
眼睛……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那些眼睛始终在黑暗中窥看你,每个阴暗的角落。
他会怕黑吗?你没能睡着,辗转反侧直至东方既白。
那天夜色很好,星垂四野。你决定将他叫来房间,想要试着开始正视此事,也许过程很漫长,但你们还有足够多等待的时间。
“我想和你谈谈。”
“老师想谈什么?”芳汀面色平静,你预判不出征兆,只能继续说下去。“……首先必须说我于情理上对你感到抱歉。但是芳汀,即使过去已经无法挽回了,我们还有未来,为什么不能试着放弃——
话刚出口,你被重重按在身后的书桌上,桌沿撞上肩胛骨,痛得你低呼一声。谈话开始前你点起了总是为他留下的那盏灯,此刻复古样式的仿真灯火在透明灯盏中四处乱窜,不安地明灭闪烁,昭显着你的失败。
“于情理上感到抱歉。”他重复,声音冰冷,像心下已有判决偏向的法官。
你一只手抵在他胸口,竭力试图安抚他,“我不会抛下你的!仅仅只是可能需要改变一些相处方式……”
“博士不想再做我的老师了——我说错了吗?”
“芳汀,可我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我不是你的那个老师,至少现在这个我不是……我没有办法像他一样对待你。”
芳汀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捞起你的发尾把玩,发丝滚过指腹,一点点细细磋磨。
“老师问过我恨不恨凯尔希医生吧?”他说,胸腔的震颤传递到你软弱的手指。“没有,从来没有哦。把希望寄托在不信任的人身上,本来就不明智,不收回就完全是无可救药了。和她一样,老师也做出了正确的选择不是吗?”
“但我不能原谅老师。老师承诺过的……和我约定过的。”芳汀轻声说,“罗德岛背叛了我。老师,你背叛了我。”
被那样一双眼睛凝视着,你哑口无言,他该恨你的,无论哪个你。芳汀偏执地收紧抱着你的手臂,低头埋进你怀中,细软的灰发铺洒在你的脖颈。真卑劣啊,你两眼望着天花板,试图回忆起什么,一点也好……但你根本就不愿回忆起来,只是在惺惺作态。冥冥中的眼睛消失了,不再看你一眼。
或许抛弃过去的人也会被过去抛弃。这是自作自受,你明白,能做的只有慢慢抚摸你的学生温暖削瘦的脊背,意识到你的双手有多无力,又沾了多少除了受害者无人能见的血。
在你看不见的地方,芳汀狭长的眼睛笼罩在阴影里,眼底是晦暗的幽绿,填满荆棘缠绕的毒性淤泥。
梦是一团乳白色凝胶。
博士身陷浊态的混沌中,没有方向,没有色彩,一幕幕画面飘过他眼前,他没有动,知道自己带不走它们,只是看着。
一个声音破开稠密的虚无奋力游近他。你其实从一开始就知道的,那个声音说。但我必须那样做,只能那样做。博士回应,用一模一样的声音。
……你说得对,我们不会后悔。无论发生什么吗?第三个博士的声音插入谈话之间。接着是第四个第五个第六个,无数个声音忽然涌进来,一同发声,一同质问,梦境狭窄的缝隙中挤挤挨挨塞满了声音,每一个都全无分别,嘈杂得博士头痛欲裂。无论怎样都不后悔吗?不后悔吗?博士捂着即将炸开的额头大喊是的我不后悔——
他在一片黑暗中惊醒了。
“嗯,醒了?比我预估的要早不少,还是小看了老师呀。”
迎接你的是一声清脆的响指。随之亮起的灯光很昏暗,甚至无法照亮整个房间,最多只能让你看清天使晦暗不明的绿眼睛。
情况不太妙,你察觉自己的手脚没有被绑缚,不知为何瘫软着使不上力气,某种麻痹感电流般在神经中四处游走。你移动视线,确认周遭的情况,机器光洁的金属边缘在高处反射出微光,头盔形状的仪器悬在你头顶,让你生出一些不祥的预感。
然而你以为自己足够了解芳汀,因此维持着往日的镇定,清了清沙哑的嗓子。“打算对我动用强制措施了吗?”
“怎么会呢?”芳汀笑,“我只是想帮老师一点小小的忙。”
“我猜凯尔希和阿米娅肯定不知道这个忙吧?——你想做什么?”
“一个小手术而已。放心,不会痛的,我怎么会让老师痛苦呢?”
天使走近手术台,带着芳香的熏风,执起你的手,在你掌心落下一个迷恋的吻。“下次醒过来的时候,老师会看到我的。只有我。”
对大脑进行手术并不是没有被提上议程,只是结果太过不可控,最坏的结果中,你可能甚至会再也醒不过来。连凯尔希都不敢用手术强行恢复你的记忆……
“看着我,芳汀——我不愿意承担手术的风险,现在这样我认为已经足够了。罗德岛需要我,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必须回应他们的……”
“那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博士?”
芳汀轻轻柔柔地问。
你瞳孔骤缩,终于感到一丝恐惧爬上心头。
“如果不是老师,变回老师不就好了?老师没办法履行约定的话,我就帮老师代劳了,这样可以了吧。”
“——毕竟我一直是您的助理,为老师处理,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你下定决心了吗?”你最终还是问。
芳汀与你对视,那双荧绿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一线生机,有的只是坍塌过后的废墟。
仪器运转起来,齿轮零件开始在深处嘈切摩擦。机簧弹出镣铐,将你固定在手术床的台面上,机器发出逐渐高亢的嗡鸣,头盔在你视线中放大,缓缓坠落。
彻底失去意识前你最后听见他说,用和你一样毫无悔意的声音。“但已经无法回头了不是吗,老师?”
-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