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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迪斯
他感觉自己身处在一片深海中,周身漆黑冰冷,身体在慢慢地沉落,海水剥夺了他的呼吸和语言,挤压他的五脏六腑。
……宛如在堕入一场噩梦中。
——哈迪斯
耳边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些微的弱光透过黑暗触摸到他的身上,仅仅只是一触,便开始飞快地消散。
哈迪斯下意识地抓住那只散发着光芒的手,握住深海中唯一的温度。
他醒来了。
好几片落叶堆积在他的脚背上,似乎他已经坐在这里很久了。
哈迪斯摸上自己的胸口,不出意料地感受到那里传来一阵揪心的疼痛……以及虚无的抓空感。
这样,他是死了的。
在他扮演各种角色的这段人生里,经历过几次不痛不痒的死亡,其中有些是他精心设计的,也有些是他猝手不及的,这种体验一次两次还算是新鲜,多了就是无趣。
他向前走,跨过了地上撕裂的痕迹,倾斜的大理石支柱在砸向他的一瞬间化为了灰烬,目光越过亚马乌罗提的断垣残壁看到了无数同胞们东倒西歪地趴在地上,他们的灵魂几近崩溃,泄露的以太宛如缕烟丝丝回归天上的无光之海。
哈迪斯一时间没认出拉哈布雷亚的模样,他坐在破碎的长椅上,背脊靠着椅背,低着头,兜帽遮住了他的脸,只露出苍白的下巴,手臂松松地搭在双腿两侧,就像已经死去那般。
每当他靠近一步,就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一点点扩大,在空洞的回声中燃起烈焰烧灼的声响。
“拉哈布雷亚。”
他听到了火焰的烧灼声、浑浊的呼吸声、野兽的咆哮声,拉哈布雷亚垂落的手臂上冒出火焰,迅速地将他整个人包裹起来,突然冒出的高温逼迫哈迪斯不得不退后一步,烈焰以恶鬼吞食的速度缠绕了这里的所有一切,包括他自己。
那是这座城市毁灭前最后发出的声音,流星陨落,建筑崩塌,野兽咆哮,灾祸爆发,每一步都让这颗星球发出震颤的悲痛声。
无数的手抓住了他,握住他的脖子、手、脚,把他从这片火海中拉进来。
烧灼的热感从指尖传递至肺腑,死亡的痛苦再一次降临在他的身上,心脏破碎,白焰燃起,灵魂被生生磨灭的画面反复播放在他的眼前。
原来死亡是比他一生所经历过的,还要剧烈无数倍的痛苦。
画面在他承受不住的崩溃时中断
不知过了多久,他从那片火海中走了出去,来到了一个与先前那座地狱格格不入的世界。
哈迪斯看到了外面碧蓝的天,以及阵阵迎面的清风,这一次他来到了另一个地方,这里宁静而又祥和,周围的一切都是雪白的景色。
他的朋友在创造,在一面横幅巨大的白色画布上舞动手指,颜料的纹路似云幔般层层浸染在上面,铺垫出天空的苍茫,大地的荒芜。
哈迪斯不想去打扰他,退后一步站在一旁,恍惚地看着,他正在回忆过去,
“大家都说你不会过来这里,可没想到还是等到你了。”
朋友停下了手,他一手揣着兜,转过身,背后是他还未创作完的画。
他的双目映着灰色,纯粹的灰色,看不出浑浊的色彩,与背景辽阔的天空融为一色。
哈迪斯忽然想不起曾经对这个人抱有什么样的感情,既然朋友单独一人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活着的时候应该产生过某种特殊的情愫和关系,但他们之间没有见面的时间太长,足足一万两千多年,这么长的时间足够他忘却任何事情。
想不起来也好,生前不知道是谁和自己说过,自己只需要记住应该做的事情和方法就足够了,而且如果是重要的回忆或者感情,无论如何他都不会遗忘。
朋友突然扯过他的衣领,带他进入了画中的天空,踏空而坠,风的呼啸灌进他两边的耳道,鼓动他的耳膜,与他的心脏搏斗。
他触碰哈迪斯,在坠落中亲吻了他,然而两片干涸的唇瓣贴在一起,只能吮吸出苦涩的滋味。
“再见,哈迪斯。”
朋友对哈迪斯轻声道别。
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地方,回到那张普通的长椅,不过不一样的是,这次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为什么你会在这。”
“死亡谁都会经历的。”
冒险者的声音比自己记忆中要沧桑一些。
这个人把他手中鲜血淋漓的大剑插在一旁的泥地上,毫不客气地坐到自己的身边,“没想到会在这见到你……这里就是冥界吗,比我想的要好一些。”
“……你不至于会那么早死。”
“人生总会有各种意外的。”
和哈迪斯干净的外表不同,身旁的人固定在死前的模样,那身惨烈的伤势把他的灵魂折辱得看不出完好的一片,也许是死后的人已经看淡了许多,讨论起这种话题时语气平静得不可思议。
从那个人身上流下的鲜血沿着木椅的缝隙触碰到他的手部,和那一句轻描淡述相比,从他体内源源不断流淌出来的血却是火热的,滚烫得能焚烧他指尖上的皮肤。
他意识到这个人在哭泣。
“我们走吧。”
哈迪斯苦涩地开口,抓过那满是创伤和鲜血的手臂,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我们去哪?”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他知道这里不是终点。
“哈迪斯,你身上的伤在消失。”
“因为我们正在经历死亡。”哈迪斯低头去看,果然胸口的伤口正在痊愈,“你也一样,我们都一样。”
哈迪斯侧过脸,柔和的亮光削弱了他颧骨凌冽的线条,轮廓随着光亮的渐变而柔和,光芒遮住了他的五官,使他变得年轻、稚嫩。
他正在消失,如潮水般消失。
复仇让他不惧死亡,执念让他胜过死亡,但唯独最后的回头让他走向死亡。
——海水终于吞没了他们。
哈迪斯攥紧那个人的手,看着那些记忆从他们的身边走过,拉哈布雷亚、以格约姆、阿洛格里夫、米特隆、帕斯塔洛特、法丹尼尔……他的故友们,仇人们,刻在他灵魂上的创伤和曾经的热情,那些人那些事如浪潮般开始从他的身边离开。
光再度睁开双眼,那双曾经被灰暗尘蒙的眼睛冒出湛蓝的光芒,直直地盯视牵着自己的陌生人。
浪潮带走了他们的一切,两个人彻底忘记了以往的记忆,但目光仍注视着对方,探寻那眼中深邃的意义。
“别害怕,我带你走。”
我带你走,直至死亡尽头。
无论过去多久,我都会找到你,无关乎记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