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吉克盯着热咖啡表层的漩涡,无端想到艾伦留长的发尾。
今天是他的弟弟艾伦·耶格尔失踪的第四天。
吉克端着杯子回到房间,习惯性给艾伦打电话,拨号音在吉克的脑子里回响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把拨号记录截图发给艾伦的朋友们,喝净咖啡,继续把目光茫然地洒落在天花板的一角。
隔壁艾伦房间的门牌已有四天没擦,在吉克不知道的地方,艾伦过得怎么样呢?
拨号音继续回响在吉克的脑内。
十年前,吉克不想承认的父亲格里沙·耶格尔抱着只有九岁的艾伦站在长子吉克·耶格尔的出租屋门口时,十九岁的吉克没有立刻把门板拍在格里沙的脸上,全因为他怀里的男孩那双和父亲完全不同的眼睛。
如此璀璨,又那么耀眼,在小孩子脸上显得格外大的金色眼瞳,倒映着吉克的样子极其美丽。
吉克从疲惫的格里沙怀中接过当时还很小的艾伦,珍重地仿佛接过自己未来的续命符。
在后来的那些日子里他不关心格里沙为了那些事业又去了什么地方,又做了什么事,只要有艾伦在吉克身边就足够了。
提起父亲,吉克想到恨与死。
提起艾伦,吉克想到爱与生。
艾伦十岁的时候,吉克才发觉自己弟弟的眼睛并不是金色的,而是一种奇特的,淡到透明的灰色。兄弟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所看到的金色瞳孔也只是反射吉克自己发色的错觉罢了。
那个时候,小小的男孩蹲在公园被破坏的广告牌旁边,其他的孩子们正四散跑离「犯罪现场」。吉克心爱的弟弟正目不转睛地盯着碎玻璃,他察觉到哥哥的到来,抬头朝着吉克的方向看去。
已经顺理成章与艾伦做了一年多家人的吉克突然心跳加速,在灿烂的阳光下,艾伦的灰质瞳孔与反射出彩虹色的碎玻璃一齐扎进年长者的灵魂,从此留下再也无法磨灭的伤痕。
用强大的理性压抑住那份异样情感的吉克赶在其他家长挤作一团前,用往常在同事面前的和善态度和工作人员处理好艾伦那份赔偿金。在牵起艾伦的手离开前,吉克有些不知所措。
他没法在自己的弟弟面前继续伪装成靠谱的成年人,甚至连手都不敢伸到那孩子的面前,吉克只好干咳两声,一边抬脚向家的方向走去一边岔开话题道:“作为闯祸的惩罚,今天的汉堡肉取消。”在艾伦“好过分啊哥!”的抱怨声中把手揣回裤兜。
说不定是错觉,只比艾伦大一轮的吉克给自己下定义。
一定是自己对艾伦太执着了,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因为这件事失眠好几天的吉克,在某天晚上为了证明自己性向走进酒吧,才终于承认那再也无法欺骗自己的残酷事实。娇软的女人身体与温厚的男人臂膀根本无法和艾伦相比,辗转好几间酒吧的吉克得出结论:就是对自己同父异母的弟弟产生绮念了又能怎么样!难道他格里沙还能飞回来把自己送到德国吗!
选择正视自己情感的吉克做出的第一个举动,就是和艾伦分开房间睡。
吉克把主卧留给艾伦,把自己东西都搬到隔壁客房后,又把原来属于兄弟二人的房间收拾地一尘不染,他又亲手给艾伦写好门牌,规整的挂在门上。艾伦放学后看着少了一大半东西的干净房间,难得在哥哥面前皱起脸。
吉克假装没看出弟弟的不满,他蹲下身体,目光与艾伦保持平视,一边在内心感叹自家弟弟真是长得越来越可爱了,一边板着脸说艾伦已经长成男子汉了,要学会自己睡。
金发的年长者在弟弟逐渐平静的目光前几乎是落荒而逃,夕阳最后的残光挣扎着沉下去,艾伦的灰瞳映着房间新升起的黑暗,一如浓沉到光也爬不出的黑洞。
和艾伦在一起的时光太过美好,美好到让吉克都忘了眼泪的味道。
所以艾伦从他身边消失的那天,吉克久违地回忆起那份咸涩。
手机从指缝掉落到地板,发出的声响吵醒了吉克,他暗暗懊恼自己竟然在不知不觉中睡着了,吉克捡起手机翻看一遍发现通讯里没有新消息,决定起身去卫生间洗把脸清醒一下。
走出房间的那一刻,他看到了暗影。
艾伦拥有很多朋友,吉克对这件事非常高兴,类比一下就像自己家的珍宝很受欢迎的那种喜悦。吉克对艾伦的朋友们算不上了如指掌,了解程度也仅限于艾伦在餐桌上分享给他的那些趣事和照片,但其中有个发色和自己差不多的男孩让吉克多了一些关注。
那个男孩子的名字是阿尔敏·阿诺德,艾伦第一次兴奋地手舞足蹈冲进屋里告诉吉克有关阿尔敏的事就是:“阿尔敏!阿尔敏家有好多好大的书架啊!”吉克的反应倒是很平淡,他把系着的围裙挂回原处,推艾伦去洗手。
“艾伦有喜欢读书的朋友不是坏事。”在餐桌上忙着给艾伦擦嘴的哥哥吉克这样说道,也模仿其他的大人对孩子说教用的那种语气:“艾伦要和阿尔敏要好好相处啊。”
阿尔敏来艾伦家的次数也逐渐多了起来,在吉克给两个孩子第三次端上盛满甜食和果汁的餐盘后,阿尔敏也可以不拘谨地笑着说谢谢吉克先生了。
也是阿尔敏,在艾伦家等待艾伦时,给同样在等待的吉克讲了一个小故事。
“吉克先生,您要小心哦。”金色头发的小男孩捧着盛满果汁的杯子,他低头盯着橙色液体的表面,声音轻的吉克差点听不到,“过度的思念会凝结成形,在这周围徘徊着的啊。”
……所以,这个东西就是那所谓的「思念」吗?吉克一手握着房间的门把手,处于踏出房间准备关门的状态。在卧室透出的光线外的漆黑走廊上,吉克能模糊的看到一个黑色的人影站在那里。
吉克与未知身份的暗影,一明一暗,长久地凝视着彼此。
原来自己思念艾伦的心,逐渐扭曲成这种漆黑的怪物么。
吉克感觉自己后背的汗毛都要炸起来了,他僵硬的手指慢慢松开门把手,房门忠实地顺从铰链的指引慢慢复位,把最后一丝光线关在房间里,这样子就连微光也不剩下,在伸手不见五指的走廊里,只有吉克和暗影了。
金发的男人猛地推开房门。
暗影离他近了半步。
类似那个恐怖短片《关灯后》吧?吉克暗自思忖,只要光线还在自己周围,就能保证这东西不会靠近自己吧……
那个人影非常模糊,在被从房间射出的光线隐约照亮的走廊也只能看个大概的轮廓,但它确实存在于那个位置,不是吉克的眼睛在欺骗他。
和暗影的对峙让吉克莫名想到以前带着艾伦玩的「一二三木头人」的游戏,他兴致勃勃,艾伦兴致缺缺,与其说是陪艾伦玩游戏,倒不如说是艾伦陪着吉克玩。
那个时候的他因为可以正大光明地凝视艾伦,在内心的深处欣喜若狂。为了延长游戏时间,他每次都只会走半步,不会走更多距离,艾伦还会说哥哥在耍赖之类的话,但也会在回身的时候认真看吉克有没有在动。
当然在动啊,我亲爱的艾伦。吉克在心底叹息着:我的心灵与思想无时无刻不被你所牵动,哪怕你只是回头看我一眼,也会让我的灵魂为之颤抖。
吉克清楚地记得现在的自己和十九岁的艾伦身高是一样的,每年的三月三十日吉克都会给艾伦量身高,也会自豪的把结果记录在客厅角落的墙壁上。
长久地凝视着与自己相同高度的黑色影子,会把自己的视线也黏滞进去么?
亦或者这就是艾伦被过去自己所凝视着的感觉?
真是辛苦了啊,我心爱的弟弟。坏心眼的大人低低笑出声。
吉克从最初见到这诡异东西的本能恐惧心,慢慢转变成对同类的探究心,也算是一种折磨自己的奇怪思维吧,说成自我救赎也可以,也许艾伦的离去带给吉克的除了痛苦也有自责心吧。
“你就是我,你就是我啊。”吉克喃喃道,他知道站在自己面前的是什么东西,也早就清楚自己是什么,“只不过是一个可悲可怜又可恨的胆小鬼罢了。”
“所以我不会怕你。”吉克用气音悄声道,仿佛有人在偷听般谨慎。明明这房里除了他,已经什么人都没有了,“我对自己做的所有折磨,艾伦不会知道,或许我抱有一种能被他发现就好了的隐秘愿望,但这若是实现的话艾伦也不会得到幸福……”
吉克的目光再次飘到天花板上,露出一副空茫的表情。
“只依靠垂怜和自责心是不能带给对方幸福的啊。”
暗影并没有更进一步的举动,它直挺挺地站在那里,像黑暗中被遗忘的大型盆栽。
吉克再一次用味蕾回想起名为不幸福的咸涩苦味,但他没有在意。艾伦消失的四天里,他回忆了无数次与艾伦的点点滴滴,哪怕是自己对艾伦的黑暗面具现化在他自己的面前,也不能阻止他继续思念艾伦。
在这个世界上,他执着的只有艾伦了。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替代人造光照上吉克的侧脸时,吉克才恍惚地意识到暗影已经消失了。
他把房间的门完全推开,太阳毫不吝啬地把带着寒意的阳光送给吉克,走廊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那个死黑色的影子似乎从未存在过一般,消失的彻彻底底。
吉克的大脑处理完这个事实,也终于切断最后一根清醒的神经,它把吉克迅速放倒在地面上,并命令眼皮迅速关闭,做完这一切后陷入黑沉的睡眠中。
金发的男人躺在初生的太阳怀抱里,满是胡茬的脸上是久违的沉静,他紧皱着的眉头终于可以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