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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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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09-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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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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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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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2

【APH/独普】在我之中

Notes:

关于生命、时间、爱和自我。

谢谢基尔伯特和路德维希,我永远为你们感动。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空气阴冷,基尔伯特在灰色的冬碛上写信,信投入河流。河向外漫延,远处是空蒙白雾。浪花声声,在水面摇曳、摇曳,上下翻伏,跃入一片混沌之中。

  

信是一些薄而柔软的纸片,陈置简单的句子,语意朦胧,指向模糊。基尔伯特自己也很难回顾那些飞速流失的意义。

  

他在这里待了很久。久到他仿佛生来就漫步在沙滩上,无休无止地写,又付之流。就像春天后面是夏天,就像一株甜豌豆的生长——这里发生的一切仿佛都是自然的,生来如此。

  

他长久地伏在巨石之上,用一支钢笔在纸上漫写。空闲时便在海滩漫步,赤脚踢起圆润、灰褐的小鹅卵石。一些石头覆有棱角,带来不期至的刺痛,他便直接坐到地上,掰起脚底查看情况,浑像刚出生的小孩。

  

皮肤上沾着细碎的黑色粉砾,是石头经年累月被风化破碎的躯壳。那之中有一道小小的伤口,鲜血从里面渗出来,是非常艳丽的红色,在水泽一方你很少能看到这样浓烈的色彩。皮肤在基尔伯特眼皮底下飞速地流血、结疤、愈合,像久留不住的逸丽奇葩,匆匆地盛开,匆匆地谢落。很快,基尔伯特的双脚变得柔软又光滑,宛若新婴。

  

这使基尔伯特感到疑惑——那里本该遍布细小的伤痕,血痂累叠,形成厚茧,长此以往,才能够形成一道坚实的屏障,使他不再惧怕踏入同样的险滩。

  

基尔伯特正是如此生长的:在石头上行走,于是变得比顽石更坚硬;在泥泽中滚爬,于是变得比泥泽更污浊;在枪剑中逢生,于是变得比枪剑更锐利。

  

天地人事造就锋锐无双极盛一时的普/鲁/士,然后斩之折之,将身赎过。

  

从那时起,基尔伯特就被流放到这里。四周是茫茫海域,脚下是漫漫滩涂。像囚笼,也使他感到无与伦比的安宁与平静。

  

石滩上时日漫长,白昼无尽。煦风与燕鸥轻盈地来去,阳光和雨落得同样缠绵。

  

于是基尔伯特用大把的时间向自我内部沉去。他均匀地呼吸,四肢变得轻盈。在徐徐回旋的四季中感受作为“基尔伯特”个体的体验。

  

好像他自己就是面前那片无垠的大海,缓缓融入无限的温柔与包容之中。

  

灿烂的好时节在海上渡着,风的密度却日渐增长。那天下午浮现在心头的问题逐渐将他缠绕束缚:为什么自己失去了积累伤痕的能力?

  

功勋、荣誉、自我生长的甲胄。

  

无论人们如何去形容这个东西,它就是不见了、没有了,和冬天的雪花一齐在某个日出的清晨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固然令人困惑,但基尔的生活并不会因此戛然而止。

  

他只能在不断漂流的时间中,寄望叠叠海浪,带来答案。

  

  

是这样的一天:

  

天际线与夕阳好个相逢,海面粼粼发亮。浪从远方一个接一个地跃踊而来,与海平面相撞,扑腾着摔入其中,复又涌起。它们每翻滚一次,就令一句话重现在海浪的上空。

  

基尔伯特的记忆从未载入关于这种现象的知识,那是只记录下了声音的海市蜃楼:起初,声音很小——那些浪还很遥远,像草原上匆徙的兔群,正从那轮巨大的夕阳下方迭迭经过。随着时间挪移,浪群訇然促进,雁字雪浪层层摔碎在海陆交接之地,小小的信使如此消弭又重复生长在不见尽头的海水之中。

  

夕阳把世界烧得通红,基尔伯特只觉得吵,那些声音交响共鸣在天地之间,形成回环、共振,使得耳朵嗡嗡作响。

  

一个瞬间接着一个瞬间,浪花靠过来,声音也靠过来。次第重复的语言变得清晰。基尔伯特皱着眉,向夕阳下的大海倾耳俯首,努力分辨那些浪花究竟带来了什么——

  

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这是一个暂未公布的、庄严慎重的决定,没有人能够预见它会带来什么样的影响及后果。”

  

中年女子的声音:“我们认为是时候去开启新的时代了。”

  

“这将会带来新的机遇与挑战。它不仅指向宏观战略方面,也是您个人的契机。”

  

她笑道:“所以我们想在正式公布前,让您先知道这个消息。”

  

“携手步入新的时代,我们不仅希望看到一个健康强盛的国/家——”

  

“从私人情感的角度,我们也非常希望——”

  

“您获得幸福。”

  

“为了达成这样的愿景,还有许多难题亟待解决。”

  

“但请相信,我们始终同你们站在一起。”

  

“祝您拥有美好的一天,贝什米特先生。”

  

基尔伯特花了很长的时间才把那些嘈杂的声音拼凑成句子和段落。

  

最开始的时候夕阳还没下山,没有人知道那些随着浪花喋喋的声音会持续多久。因此他就这么赤脚站在海水中,像喧闹广场中央的大理石雕像,沉默如海,静观世音。

  

潮水高涨的时候浸湿了挽起的裤脚,他早就感受到了那种皮肤略微发胀的潮痒,但当第一个的单词从天空中清晰地传来,他的两腿便迅速僵硬,再也不敢走动了。

  

基尔伯特从衬衫胸前的口袋中掏出纸和笔,尽可能快地记录听到的单词,后来是连起来的句子,最后按逻辑整理出对话的顺序。

  

海风吹拂他银白色的头发,是从浪花的来处来的海风。夕阳也在那个方向,和基尔伯特瞳孔一模一样的颜色。

  

或许我也是从那边来的呢?

  

基尔伯特弯着眼睛想道。

  

做完记录时,太阳已经落下山去。月亮从太阳来的地方升起,银辉落在夕阳的余影——基尔伯特那双赤红的眼眸中。

  

浪花还回荡着声音,基尔伯特终于拖着僵冷的双腿上岸了。

  

这一次,被海水泡皱的皮肤似乎在他的脚上留存了更长的时间。

  

基尔伯特看着手上的纸条,捉摸不透这些话是什么意思。但这一定同之前他托浪花带出去的那些信有关。

  

他兴奋地提起笔,想到:看来离开这个鸟不生蛋的地方的日子马上就要来临啦!

  

他在信上写些立刻想到的话,然后画上一只小鸟,最后署名。他在一封封信中问道:那个决定是什么,未来是什么,他们提到的这位贝什米特先生又是什么人?

  

天地间的所有回应,只是浓重月色中滚滚的长涛。

  

  

不过几天,那种声音的蜃景又随着风与海浪气势磅礴地碾来了。

  

这次是一个青年浑厚的声音,却没有对基尔伯特的疑问作出一一地回应。然而,对基尔来说,能获得一点海外的信息,已经是件足以让他兴奋很久的大事了。

  

那个声音十分熟悉,但任凭基尔在记忆中怎么搜索,也找不到一点痕迹。

  

或者说,基尔伯特的所有记忆,都与这片茫茫的小岛有关。他只是凭一些不知从哪里遗留的习惯和经验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生存着。

  

浪花里那些青年的话语非常细碎,这次基尔伯特再也拼不出什么逻辑来。

  

青年说:

  

“尽快敦促各方达成共识。”

  

“务必在今日内把文件送到国科院那位女士手上。”

  

“重要的是未来。在这一点上,我们利益高度一致。我不会否认这件事进展得如此迅速是因为其中掺杂了太多的个人情感,但那些情感与我们最终将要达成的目的并不相悖,我恳请您慎重考虑其中各项得失后再做决定。”

  

“或许…那天就要来了。”

  

“其实…我猜不到那对于他来说会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但我已经决定不再枯等下去。”

  

“他的状况几十年来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最近却越来越不稳定…”

  

“…我很害怕。”

  

“我不知道这最终意味着什么…但只要有一线希望…”

  

“…我就无法放弃…”

  

“十分感谢您的关心,我想哥哥听到了也会非常高兴的。”

  

“他会回来的。”

  

望着手中记录声音信息的纸条,基尔伯特怔愣了很久。

  

那个声音太过熟悉。每一句话,每一个语调,都狠狠攫住基尔伯特的心。

 

有没有这样一种时刻。在浩瀚无垠的宇宙中,你与遥远梦地的一个他者同谐共振。当你醒来时那人睡去,当你暗淡时那人亮起。你当下所处的时空也是那人的梦中远地。

  

没来由地,他第一次感受到了一种强烈的恐慌。一种几乎摧毁他的疑惑从深渊里暴起,将一切吞没:

  

在一方狭仄的孤岛上生存了仿佛亿万年之久,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纯意识体,从存在起所知晓的只有自己与万物之名的基尔伯特,到底是一个什么东西?

  

  

时间或许只是一种人的幻觉。

  

但即使没有参照物,基尔伯特也实在地感受到了自我的流逝。

  

自上次音浪蜃景已经过去了一些东西。不好说是不是时间,还是基尔伯特变化的自我。

  

他开始有一些恐惧风和海浪,却还是在每个日落时分来到海的边缘。

  

或许还有另一种萌动的情绪,虽然还不能被准确地描述。基尔伯特只知道那是一种极具蛊惑性的东西。可能是一种召唤,也可能是一种命运在向他招手。太遥远模糊了,基尔伯特辨认不清。

  

那天清晨,基尔照例到海滩去散步。天色还很早,风没有扬起,海面十分平静。但那个青年的声音突然十分清晰地出现在蔚蓝的天空。

  

那个人说:“……团/结/税将从今日起进入收尾阶段。虽然行政上还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使各地逐步落实这项政/策。但随着最后一个货币单位汇入银行,它将完成在这近三十年里的历史使命。我们将迎来新的时期……”

  

基尔伯特抬头望向天际,海市蜃楼又出现了——面前是一个讲台,下面较远的地方是一群扛着各种摄像器材、拿着话筒和纸笔的人,好多人,都用口罩蒙着脸。闪光灯亮了几次,使海面的天空在白天也有流星划过。

  

整个过程没有持续很久,青年很快就结束了演讲。蜃景随着青年的移动而不断变换场景,基尔伯特很快明白了这是青年眼睛倒映的世界。

  

他看到青年穿过的走廊,庭院中云杉深深,葡萄盘倾,矢车菊大簇开放,是丰收的好季节。

  

来到路边,从漆黑反光的轿车窗上,基尔伯特看到了青年的模样。

  

周正、肃穆、坚毅。

  

这让基尔伯特感到莫名的自豪。

  

他看到他们驱车经过柏林的整个城市,直到郊区。矢车菊与树丛掩映着的是一个疗养所,一位女士和几个助手在迎接从轿车下来的一行人。

  

青年没有和他们聊太久,独自一人离开了人群,进了大门左转,径直走向走廊尽头的房间。

  

房间不大,但布置得还算温馨。玄关处的花瓶里盛着一束矢车菊。

  

他不禁大笑:就算青年也是德/国人,对国花的喜爱也有些夸张。

  

但他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他发现那其实是个病房。而且,躺在床上的那个人,有着一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

  

天空上的青年仿佛不知道有一个人在某个世界的某个角落看着这一切。他只是平静地坐下,有些焦躁地检查床边的各种显示屏。

  

待稍微冷静,青年才牵起床上那人的手,温声细语说起话来。

  

基尔伯特听到他说些什么:国/家意识的个人意志塑造的纯粹意识个体;你的记忆和血液一直流淌在我身体里…你总是希望以这样的方式彻底地把你融入我之中…但我需要你独立于我之外活着,我需要你在这个世界上拥有一个属于你自己的位置…否则我的爱将寄放到哪里去呢?基尔伯特…我不能没有你……

  

海滩上的基尔伯特已经完全无法思考了,那种藏在恐惧下面的东西猛烈地涌来,召唤着他,催促他向着青年眼中的基尔伯特靠去。

  

于是基尔伯特把自己也放到了波光粼粼的河面上。

  

他不再通过纸片上的语言驶向他方——基尔伯特正漂流向他自己。

  

  

基尔伯特缓缓睁开眼,看到洁白的墙壁和衣着陌生的路德维希。

  

他愣了一会,手僵硬地抚上心口。

  

“砰砰——砰砰——”

  

屏幕上的绿线随着心脏的跳动起伏。

  

基尔伯特张口,双颊很重,声带凝滞如铁,他只能用很慢、很慢的速度拼凑囫囵的声音:阿西……现在是…哪……哪一年了?

  

路德维希哽咽,鼻腔极大量地抽进又排出空气。他感到双唇温度的极速流失,大脑嗡嗡鸣响,只能从齿间挤出断断续续的单词:现在是2020年10月3号…团结税的终止日。

  

基尔伯特并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掌感受着皮肤下规律的跳动,呼吸深沉且均匀。

  

路德维希默默低下头,把脸埋进自己的双手中,整个人剧烈地颤抖起来。基尔伯特对着床单出神了好一阵子,意识才逐渐清明过来。微微侧头,男青年的指缝和掌托间已经完全湿润,一些透明液体在顺着皮肤纹路向下缓慢滑行,晶莹剔透,粼粼发亮,如此宝贵,却异常廉价地向土地汹涌而去。

  

他的心脏因此一紧,一种极度的不忍再次攫取了整个心房。他想道:我明明什么也没做,为什么要像遭了天谴一般,内心这样苦涩呢?

  

那种苦涩的味道使眼角温热起来。

  

他动了动手指,身体还不习惯大脑的指挥,因此动作十分僵硬。

  

基尔很无奈,只能庆幸路德维希没有看到自己现在的样子。兄弟里小的那个总是会因为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暗自酸苦。

  

路德维希并不知道基尔伯特在想些什么,如果可以,他倒是很愿意把基尔伯特的大脑和自己的大脑连在一起,或者直接把对方的整个灵魂塞到自己的身体中来。一体同心,是否就永远没有嫌隙,是否就可以永不分离?但他只是用力把自己的脸藏在十指底下。

  

基尔伯特终于笨拙地靠了过来,把弟弟拉到怀中。路德维希顺势抱住了基尔伯特的腰。他的脸陷在松软的被面上,眼泪沾湿一片,堵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只得张开嘴巴,大口大口地从织物里汲取带有基尔伯特味道的、浑浊的空气。

  

基尔伯特也把上半身整个覆盖在路德维希的背上,他趴着,半张脸埋到手臂中,这样眼泪就会被自己的衣袖接住,口鼻却还能寻找到路德维希身上的气息。

  

两兄弟扭曲地拥抱在一起,直到骨骼僵硬,皮肤胀痛。

  

路德维希的声音从棉被和他们之间传来,是带着回音的沙哑。这一声是“哥哥”,下一句是”基尔伯特”,又把“我爱你”“我想你”“欢迎回来”“别丢下我”七七八八说了许多许多,依旧觉得远远不够。

  

路德维希齿根紧锁:

  

该怎么样才能让你明白我有多么爱你呢?

当你坠落,我将以双手无限温存地捧接你的坠落。

如果双臂折断了,就用心把你紧紧抓牢。

如果心跳停止了,就用血液将你承受。

你是我的梦,也是我醒来的渴望,是我宇宙岿然不动的端正。

我在你的身旁不停地迷路、流转、闪烁啊,

等待你再度将我引入怀中。*

  

“阿西——”

  

基尔伯特打断路德维希嚅嚅不止的细碎话语,他伏在路德的背上,声音从脊椎直接传导到路德维希的脑神经,发音含糊但铿锵有力,他说:我也,欢迎你回家。

  

声音闷闷的,回旋在路德维希的耳边,嘈乱的轰鸣则从脑袋的内部传出。

  

或许是声信号传导的路径过于笔直,路德维希的双臂骤然收缩,把基尔伯特紧紧锁在拥抱中。房间中那种温和的氛围似乎逐渐消逝而去了——也或者是变得浓烈起来——基尔伯特低头双手捧起路德维希的脸颊,路德维希便直接吻上基尔伯特的嘴唇。

  

和着涨潮的泪水,那些河流、教堂、建在城门上的女神像,还有往后许许多多的日子,都被照亮。*

  

爱人即是灵魂栖居的永乡。

  

Notes:

* 文章中路德维希对基尔伯特的内心告白主要化用了里尔克的四首诗,它们分别是《Autumn(秋)》,《Lösch mir die Augen aus(熄灭我的眼睛)》、《Das Stunden-buch(时辰祈祷)》,《Pont du Carrousel(旋转木马桥)》。

*化用自海子《新娘》。

*文中一切情节皆为杜撰,与现实国/家及政/策毫无关联,请勿当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