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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人街虽然住的都是华人,但到底隶属曼谷辖区,宋干节怎么说都是要放假的。唐仁爱宋干节胜过爱春节。他向来口无遮拦,只偏这件事从来不敢说出口,因为自己也觉得自己数典忘祖,背叛故乡,也背叛许多人对他的爱,不光彩。
在广州大澳村老家,四处都躲不开鱼腥味,他早早没了父母,上下也无兄弟姊妹,只好放下书本拿起渔具跟着叔辈出海去自己赚生计,成年时已有双中年渔人的手。远亲近邻常照拂,朋友从来不缺,只是不管外面怎样热闹,回家也还是孤零零一个人,夜里跟墙壁说过很多话。后来他随朋友去外地打工做生意,赚到钱后还是想回老家,开了家小渔场,找到个愿意嫁他的女人,欢天喜地以为就要有家,结果在结婚当天被戴绿帽,自此走在村里的路上越发觉得自己像条丧家狗。
在老家,高兴日子不是没有,不然他也就不会对自己的背叛感到情真意切的愧疚。只是高兴日子夹着不高兴日子,不高兴日子越发不高兴,光是想起喉头就烧得痛。没家的人在春节实在格格不入,却能在宋干节里混得个落脚的位置。
更别说宋干节还是泼水节。水把单薄衣裳淋得贴皮肤,平日藏起来的曼妙而矜贵的女人们被水托起,她们的面容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美得动人心魄。他尽可以大大方方地欣赏她们、夸赞她们而不让她们感到被冒犯,这是只有宋干节才能做到的事情。
结婚前的阿香也在那些用美丽做匕首刺得人眼睛流泪的女人之列,她总是拉着华人朋友用中文嬉笑,撞见泰国熟人就再自然不过地切换成泰语。她像一只清晨从唐仁窗外飞过的小鸟,唤醒了他,却又头也不回地飞走。唐仁抓不住她。对于她要飞到另一片天空这件事,他根本无能为力。
或许她曾经有一瞬间爱过他,毕竟她曾帮他挡下过一颗子弹。那个介于存在与不存在之间的一瞬间已足够叫他感动。他自知没幸运到能得到第二个这样的瞬间。于是他如同背叛故乡般,在阿香结婚后迅速地背叛了阿香。背叛来得太过轻而易举,他简直怀疑是否早在美国的陈英警官出现之前,甚至是早在那弥足珍贵的一瞬间之前,他就已经准备好了要背叛阿香。
很久之后的某个时刻,他也是要背叛秦风的。在秦风背叛他的前一秒。
他对这个自我预言坚信不疑。
每年宋干节,他都盛情邀请秦风来泰国玩。第一年,秦风在复读高三无心玩乐;第二、三、四、五年,秦风在读大学,没胆逃学;第六、七年,秦风在工作脱不开身;今年,是第八年了,秦风先是信誓旦旦地说前两年他没放过假这次准能请到假,临着日子却还是没有请到假。案子,要案,非秦风在不可,案情是机密不能外泄。
对谎言深恶痛绝的秦风早几年就已经学会说谎,但唐仁掉进过很多相当险恶的谎言,不会因为秦风曾经无恶意地骗过他一次就改变对秦风无条件的信任,他不想把双方都搞得那么累。
去年开春时候Kiko来唐仁这里借住过两月,中间遇上了宋干节,那年是有史以来最糟的宋干节。Kiko落地曼谷,跟唐仁讲了三件事,一是她前男朋友把她举报到网安局,害她接受了一个多月的调查;二是她和林默认识,在Crimaster这个侦探APP出场前就有过业务往来;三是林默曾是Crimaster上的第四名阿寞。唐仁真不知道该先惊讶哪一件。
虽然美国风水祭坛案和日本居水堂伪密室杀人案都恍若隔日,可Crimaster又感觉像是上个世纪才存在的东西,因为秦风至少有四五年没跟他提过Crimaster这个词,林默更是一次都没有在他面前说过Crimaster这个词。Crimaster和大部分的孩童游戏——六七十年代人的滚铁圈抽纸片、八十年代人的像素单机游戏、九十年代人的连连看泡泡龙——一样,红火过一时但现在已经完全销声匿迹。
荣誉短暂地闪烁过后立马熄灭,曾追捧过的榜单自然也再无价值,排名最大的用处在于满足当时的口舌之快。我是第二名,你是第三名,所以我是个比你更厉害的侦探。现在全都没意义。你要是同顾客讲,我是Crimaster上的榜单第二名,所以这单生意要加钱,顾客保准露出“什么鬼”的表情,在心里把你当成个奸商。
因为被调查的事,Kiko被迫同家里人保证再也不做黑客——此前她家人根本不知道她在做黑客——但手头上又有必须要以黑客身份才能解决的大案子:她确信在网络世界里有那么一个人已经掌握了她的全部资料,他,或者她,正在靠近她,目的不明。
所以她借旅游散心的名义躲来唐仁这里继续当她的大侦探。揪出那个X先生要花多少时间,她自己也不确定,那种世界末日就要到来的焦躁不安始终笼罩着她。开始时候,唐仁也很紧张,主要是担心网上那位不速之客拿着冲锋枪跑过来突突Kiko的时候把他事务所的家具突突坏。没几天,却又完全把这件事忘干净。他觉得对个人信息暴露过度敏感以及被害妄想症是黑客逃不过的职业病,不以为然。
宋干节那天凌晨,Kiko拿着电脑出门,彼时正是星子最亮的时候,唐仁和天亮后将要穿越整个曼谷市的狂欢游行队伍尚在酣睡。Kiko对于宋干节的理解局限于维基百科的寥寥几段文字介绍,她以为宋干节是像春节那样用各种礼节和礼物来相互祝福的温和节日,可笑而荒谬地想象着大家在往她身上泼水前都会先征得她的同意,她不知道天亮后的狂欢是靠蛮力打破人与人之间所有隔阂的真正的狂欢。
办完事后她从小道插进大道往回走,正面撞上往寺庙方向走的车队,她意识到情况有点不妙,但她实在是太困太疲惫,不愿小路绕远,所以她只是跟旁边超市的老板要了个大塑料套在电脑包外边防水。
然后就是只有搞笑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一件扣一件充分诠释连锁效应的究极倒霉事件:车上和路边的小孩们端着水枪把她呲得浑身湿透,有个中型货车后的男人一直提着桶往沿路的行人身上泼冰水,那条路没有人行道,她只好往车道边沿的更边上躲,于是一辆冲得很快的自行车撞上她。电脑飞出去,塑料袋的提手处刚好挂到一辆轿车没拆卸的拖钩上。她爬起来顾不上磨破皮的膝盖和手臂,车拖着装有电脑的塑料袋开出去近四十米的样子,电脑包从磨烂的塑料袋里落出,后面的小货车司机像是没注意到似地毫不减速地碾上去,爆炸突然就在她眼前发生了,紧跟着就是撞车和二次爆炸,到处都是血和尖叫。
唐仁是在警厅等待室的电视上看见这一幕的,媒体截取的路边监控器记录,那个女孩站在离第一辆爆炸的车不远处,她是美国动漫中常见的那种酷妹形象,色彩明亮,装扮浮夸,和四周低饱和的环境格格不入。她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侧面看过去,表情非常茫然,似乎完全无法理解事情发生的逻辑,分不清自己到底是置身于现实还是置身于一场不断倾斜倒转的梦境。
唐仁能理解她为什么只是茫然而不是慌乱,但是他还是觉得她应该慌乱,因为在他看来她还是个太过年轻的女孩。
很快,就好像电脑程序更新的进度条终于灌到顶,她的表情和姿态在一瞬间改变了,坚硬而冰冷,足够击碎世界上所有的梦。她冷静而细致地环顾四周,然后她发现这个监控器,她正面着监控器走近几步,摸出手机开始拨电话。唐仁知道,她在给秦风打电话,然后她会再给他、给林默打电话。
毕竟那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前的事情,早就已经发生完。
一个多小时前,Kiko给唐仁打电话讲了爆炸的事情。唐仁听得云里雾里,走到日历前确认好几遍日期,今天到底是宋干节还是愚人节?Kiko是不是在搞他,就像他爱看的整蛊路人偷拍他们反应的搞笑综艺一样?摄像机藏在哪里?宋干节怎么可能会有人丧命。
过了两三分钟,林默也给他打电话,问需不需要他绕到事务所来接他去警局。唐仁这才不得不相信Kiko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有人在她的电脑里装了炸弹想要谋杀她,或许那个人也想一道炸死他和林默。
他给秦风打视频电话,秦风那边光线很暗,写满疲惫和倦意的脸被手机屏幕的光照出几块死气的白,虽然是在床上睡觉,衣服却不是睡衣,显然又是连续好几天没好生睡觉这会儿正在恶补。唐仁还没来得及说话,秦风就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委屈地求饶。
Kiko的事我们能不能等、等我睡会儿再聊,现在我的脑子已经转不动了。我就睡一小会儿,真的就睡一小小会儿,睡醒了我立马请假定飞机飞曼谷。
这种时候该说些什么呢,是该说,那你就安心地睡吧反正这边还有我和默默,还是该说,Kiko曾经帮过你现在她差点被炸死你竟然还有心思睡觉。在唐仁做出抉择之前,秦风缓缓地闭上眼睛,声音渐弱地继续往下说道。
你让她别别瞎猜,这事和野田昊没关。野田昊不是那种人,而且他现在陷在乱局之中,根本不可能从日本脱开身来这样大费周章地谋杀她。她的电脑是什么时候被人动手脚的只有她、她自己才能想明白。既然过海关安检都没问题,那就只能是在这两个月中间的事,虽然也不排除对方在海关局有人,但可能性真的不大。
唐仁心想,什么脑子转不动了,这不是转得挺快的嘛。只是kiko为什么会觉得这事和野田昊有关?秦风还说野田昊陷在乱局中脱不开身,可野田昊是东京之王,能有什么麻烦?
我总感觉这事其实没她想的那么复杂,肯定有个很简单的东西能解释全、全部的事情,但是我暂时还想不到那个简单的东西是什么。她说爆炸发生的不远处有个监控器……唐人街警局里还有坤泰和萨莎,她很安全。你别担心。
唐仁嗯了一下,秦风那边屏幕突然黑掉。现在比起担心Kiko,唐仁更担心秦风了。老秦身体这么弱该不会因为过劳猝死了吧。唐仁慌张地喊了两声老秦,心都要停跳,秦风的脸再次出现在屏幕里。
秦风小幅度地晃动着头让自己保持一线清醒,眼睛勉强撑开条缝。还有其它事吗?唐仁松口气,心脏再次活蹦乱跳。我还以为,算了,你赶紧睡。等不到你睡醒,我和默默就把案子破完啦。在唐仁挂断视频电话前,秦风很轻很轻地笑了下,那声笑如尾海鱼随电子洋流从千万里之外涌进他的手心里。
哇靠,干嘛,进了编制就瞧不起侦探了啊。唐仁想摔手机。
如果在手机摔碎的那个瞬间,被封装在这小小黑匣里的刑警秦风也能跟着被摔碎,侦探秦风能如破蛹的蝴蝶般从碎片里飞出来,那唐仁肯定会毫不犹豫这么做的。侦探秦风喜欢装酷,却也有不少绷不住的时刻,唐仁哪怕只是随意地将手指插进那两年的回忆档案柜里再抽出,也能够一次性得到好几个嘴角翘得老高的秦风。
但其实心知肚明当下已是最好一条路,侦探是上世纪的浪漫残留物,借首歌来唱便是“其实你我这美梦气数早已尽,重来也是无用”。
在唐仁的记忆里这群脑子好使过头的侦探们,秦风、Kiko、野田昊,一直都是在往上走,到底是哪些他不在场的时刻之后,他们就先后摔跟头,变作金轮蜘蛛顺着上来的坡面逃命似地狼狈地往下滚。他们正在躲避的到底是真实存在的敌人,还是某些看不见的东西。
林默拿手肘撞下他肩膀,唐仁把注意力从挂在警厅墙壁上的电视上移开,转过头去,看见Kiko、萨莎和另外一名警员从审讯室里走出来。
Kiko的事,林默知道的比唐仁知道的还少,他同Kiko只是工作上往来,从来不聊其它事情,跟野田昊更是毫无交集,对爆炸发生的缘由自然同样毫无头绪。不知为何,这叫唐仁心里好受了一些。
林默站起身,挂着手表和红绳手链的腕刚好垂到唐仁面前。红绳中间缠了几股金线,中间穿由金佛寺里德高望重的帕格鲁开过光的玛瑙珠和金珠,死结,只能去庙里解。这是林默拜师后唐仁送他的第一件礼。
唐仁忽地想起自己的乖徒弟也是个脑子好使过头的侦探,而且他乖徒弟不仅脑子好使过头,鼻子也好使过头。赶忙掐指一算,吓一跳,凶兆。又想起,他乖徒弟明年是本命年,他乖徒弟大年初一煮饭的时候锅两边的把手断了,他乖徒弟上个月差点出车祸。种种迹象似乎都指向一个必然到来的灾祸。萨莎朝他们走来。他摇摇头,暂时地把不安的想法从脑子里甩出去。
Kiko戴着手铐满脸不高兴地站在两个警员的中间,手指上姜黄色的甲油已经被刮得十分斑驳。这套美甲是前几天她和唐仁、林默吃完路边摊后专门寻了老远路去做的,价格和等待时间成正比,花纹很复杂,大拇指上有棕色泰迪熊的大头,她喜欢得不行,回去的路上手就没有放下过,像个十多岁的小女孩一样。
唐仁冲上去抱了她一下。尽管她除了不高兴外没有别的明显的情绪,但他还是不停地安慰她。有种沉重的责任感驱使着他必须这样去做。她受不了地轻轻地推开他,退后半步,两只手彼此握住腕部。
她问他,秦风什么时候到。唐仁含糊地应道,很快。想了想,又补充道,不是野田昊。Kiko哦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唐仁当她是懂了。林默问了几个和爆炸有关的问题,她知道的很少,有些她是真的不知道,有些她是在说谎,林默听出来了,没在萨莎面前戳穿她。
萨莎只知道Kiko以前是个侦探,不知道Kiko还是个黑客。
萨莎把Kiko送进单人拘留间后,跟他们解释道,这一方面是因为尚语贤的嫌疑还没有完全排除,另一方面是为了保护她的安全。在洗清嫌疑后,她会被遣返回国移交香港警方保护。
尚语贤?唐仁疑惑地问,尚语贤是谁?
尚语贤是Kiko的中文名字,你不知道吗?萨莎以更加疑惑的语气反问。
唐仁看向林默,林默摇摇头,他也不知。他们都从来没问过,他们都觉得这不重要。
那天晚上秦风没有飞曼谷,去年年末住进医院的秦风阿嫲那天病情恶化进了急救室,秦风不得不临时改签从北京飞广州。唐仁怕看到Kiko失望的表情,让林默去跟Kiko讲这件事。
林默讲,Kiko很淡然地接受了,就好像她已经预料到或者已经经历过这件事。唐仁不相信。这不正常,他说。林默跟唐仁解释,你和我和秦风都只是Kiko那个名为当侦探时认识的人的文件夹下众多exe可执行文件之一。唐仁听不懂林默的比喻,坚持认为Kiko只是在故作坚强。
隔天打电话问秦风阿嫲情况,明明之前恢复情况那么好怎么突然就恶化进重症监护室,这才知道是医护人员疏忽挂错药导致急性肾衰竭。唐仁隔着屏幕气得跳脚,怎么还有这种不责任的医护人员,直恨不得立马瞬移到医院揪着那人衣领暴打他一顿。
医院白炽灯惨白明亮,秦风的脸被照出分明的棱角,皮几乎如半透明簿纸,只勉强撑住不被突出的骨戳破,他看起来既不悲伤也不愤怒,只是非常非常疲惫,因为睡眠不足和过度劳累。他说话的声音比廊间灯光更平,有种强烈的强制性运转的迟滞感。
唐仁在脑海里模拟出一个Kiko,她挂着张类似的的介于模糊与清晰之间水中倒影般的脸,用类似的毫无感情犹如电子语音般的声音说,是吗,秦风不能来了,我知道了。唐仁觉得很难过。
秦风很慢很慢地跟唐仁讲情况。
因为抢救及时,阿嫲目前已经脱离危险。挂错药的医护人员已引咎辞职,阿婆心肠好不愿意为难医院方,但大伯和二姨不肯,一方面是为自家老人,另一方面是为赔偿金。
阿嫲住院好几月,家里人都不敢轻视这脑血管上的病,住的是最好的医院,费用着实不低。大伯识人不善,又没经商的头脑,做几回生意都是亏,早年攒的钱已所剩无几,生活费时常还要靠儿子补贴;二姨倒是家境宽裕很多,就是儿子前两年取了个北京媳妇,为撑面子四处找关系在北京三环内购置套百平公寓作婚房,女儿结婚时也是阵仗不小,现在每月都要帮子女还房贷和车贷好几万,大手大脚惯的人到中年竟开始缩衣减食;秦风虽然有攒钱,但左右也不过是凑个零头。
年纪摆在这里,脑血管硬化引发的并发症,其它必须提防的老年病,以及急性肾衰竭可能引发的后遗症,这样那样的大病小病压得没病的人也喘不过气来。他也明白大伯和二姨不是在无理取闹,只是实在受不住了,才哭闹的。实在找不到别的办法了。
医院负责任人见他是个好讲话的后生仔,就跑来求他在中间周转。他过去没帮上什么忙,现在也帮不上什么忙,不敢随意说话,只好任由所有人把他拉来扯去。他想辞职当侦探,来钱要快些。
唐仁气得不行,侦探你又不是没当过,赚个屁的钱,哪回的大案不是四处逃命还倒贴。再说,你阿嫲供你读这么多年书,难道就是要你来当侦探吗。过了会儿稍微冷静下来,又问,你早上睡了多久?
秦风缓慢地眨眼,没反应过来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回想好几秒,答道,三个半小时。
才三个半小时,唐仁皱眉高喊起来。
因为接到了二姨的电话,担心阿嫲可能挺不过去。
飞机上怎么不睡?
睡不着。
哎,唐仁无奈地长叹口气,你先去睡会儿,你现在脑子不清醒,钱的事别瞎琢磨。缺钱的话我这边帮你拿你的老婆本补咯,你阿嫲好歹也是我远房表亲,我帮忙是应该的啦。
我哪里有老婆本?
我帮你存的咯。
你……你你哪里来的钱帮我存老婆本?你自己的老婆本呢?
你管我。
厨房里的排骨汤在视频电话刚开始的时候就在飘香,唐仁饿得像是胃部要整个压成张簿纸。他本可以跟秦风讲“老秦,我饿惨了,等我吃个饭,等下回call你”,秦风会点头主动挂断视频,等他吃完饭再次打视频电话过去,然后他会发现秦风还同半小时前一样茫然不知所措地坐在同一张塑料椅子上。但唐仁知道很多看不见的心情会在这挂断的、他去吃饭的半个小时里丢失,再也找不回了。
好像是第一次,他同秦风视频聊案件以外的事情,秦风说的话比他更多。
厨房里的灶火起初是中火,炉灶出气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某只遥远的大型鸟类不停地扇动翅膀,后来咔了一下,被旋成小火,厨房里就再听不到什么声音。直到视频电话结束,唐仁朝厨房喊了声,默默,晚饭什么时候好啊?厨房里才又咔了一下,像是被消音的视频重新恢复音量,电饭煲的盖弹起来了,碗柜被拉开,木勺碰到不锈钢汤锅,各种玻璃调味瓶被拿起打开再放回原位,有只手伸进筷子盒里拿筷子,声音和声音撞到一起。
推开桌上乱七八糟的文件腾出片空,摆上晚餐。唐仁和林默并排坐在事务所内唯一的那张高脚桌能看得见电视的那侧,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屏幕,唐仁的嘴忙碌地在咀嚼和说话之间切换。林默吃饭总是很专心,那晚当然也是。
自从小爱去清迈上大学后,他们这两个单身的三十多岁的男人便越发像是一对相依为命的父子,失去了生命中所有的女人,母亲、妻子、女儿、情人统统都残忍地头也不回地离去,而他们认命也即是认输地龟缩在这逼仄空间里,既不去追回他们的女人,也不去寻找新的女人来填补空缺。任谁来看,都要说这是对废物老爹和孝顺儿子的组合。
但天可怜见,虽然他每月只给林默发少得可怜的工资,但喂养林默的胃本身就是件烧钱事。唐仁完全搞不明白林默并不肥胖的身体是如何装下那么多食物。而且扣除掉悄悄为秦风和林默存的钱,他每月剩不下多少留给自己。
真他妈操蛋,很多时候他自己都会忘记其实他只比林默大四岁,而不是四十岁。
明明他同比林默年纪更小的远方表侄秦风在一起都不觉自己是父,或叔舅等长辈。他不自觉在林默面前担起父的角色,难道只是因为秦风叫他小唐,而林默叫他师傅? 那可真是亏大发了。
那晚他有感而发,竟然跟林默讲起自己成为名私家侦探的缘由,因为被逼无奈;讲起自己是为什么未能完成初中学业,因为要自己养活自己。很简单两件事,他废话太多,抱怨太多,说了很久,就好像他的整个人生轨迹就是被这两件事折成奇形怪状的样子似的。
如果没发生这两件事,他的人生是否是条笔直的康庄大道。他知道不是。
此前他和林默都依循心照不宣的默契,除非被问起否则绝不主动跟对方提起自己的过去。因此那天好像也被打上了某个标记,小小的转折点。生活再次被弯折了。
林默一如既往地安静而认真地盯着他,倾听。那双黑色眼睛总是濡湿且明亮,温柔且忧郁,像是双在被遗弃时沉默地坐在原地目送主人远去的大狗的眼睛,仿佛他理解关于不幸的一切奥秘,理解它们是如何产生的,理解它们是如何到来的,理解应该如何承受它们,理解应该如何迈过它们。
你为什么成为侦探?这个问题唐仁早就该问,在林默第一次到事务所拜师他就应该问,为什么会被拖到现在,唐仁在心里质问自己。同Kiko的中文名不同,这个问题对他和林默来说都很重要。
林默第一次来时说要拜师是因为仰慕唐仁唐人街第一神探的美名,但唐仁是从人堆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精,还不至于天真到相信这句故意哄人开心的客套话,更何况林默嗅觉异于常人又推理能力极强,完全可以自成门户,何至于来他这小小事务所拜师。他以前听说过这种事,用拜师来博得师傅的信任,一旦套出师傅的钱便立马人间蒸发,更有甚者把师傅的房产抵押给高利贷换钱,留给高利贷方的联系人自然也是冤大头师傅。他本来态度坚定,就算天塌地陷他都不收这个呆头鹅为徒,林默却又讲他不要工资不要分红,所有盈利所得都归唐仁所得,每月还倒上缴一万元孝敬费,唐仁一时利欲熏心,反应过来时已经引“狼”入室。两三月过去,还未跑路。两三年过去,也还未跑路。恍惚以为自己早就问过这个问题,仔细想想,其实没有。
你为什么成为侦探?
(和秦风Kiko野田昊他们一样觉得解谜很有趣?为了躲事随便找个地方做零工,没想到侦探这职业还挺适合自己,便索性继续做下去?还是说只要能有饭吃,什么职业对你来说都无差?)
啊……我没跟你讲过吗?林默这才发现,自己竟然从来没跟唐仁讲过自己当清道夫时候的事情。虽然那算是段晦暗的人生经历,但他从不介意同别人讲,也从没刻意隐藏。奇怪的是萨莎和小爱竟然也从来没跟唐仁提过他当清道夫时候的事情,就好像所有人都已经默认唐仁知道。她们是不是和他一样,把死掉的那个师傅和活着的这个师傅错误地重叠成了一个。
冰箱里还有一提前次商场打折屯的菠萝啤。
讲完笑脸案后,林默又主动讲了点更以前的事情,不是很多,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他十五岁的时候初中毕业,不想读高中,因为偏科严重,文科成绩全都差到匪夷所思,用他当时任课老师的话来讲就是,好像他脑子里负责学习文科的那部分主动萎缩成核桃仁以腾出空间用来储存理科知识。他师傅(以前的师傅)为逼他去读书拿棍子追着他打,不小心把他的腿真的打断。他十八岁的时候高中毕业,因为文科成绩实在太烂,没考上钟意的大学,他师傅(以前的师傅)也就没强迫他再去读书。他出于兴趣在家里自学很多专业化学书。他师傅(当然,还是他以前的师傅)觉得他的能力已经和读完大学的本科生无差——实际上他师傅根本对这两者都完全不了解——找专业人士帮他伪造了假文凭,对方秉承专业精神,还帮他黑进清迈大学和教育部的数据库捏造了本科经历。皆是诸如此类搞笑犯罪电影般的事情。
唐仁心想,虽然林默以前的师傅是个清道夫,和三道九流做朋友,冷面热心,和他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但是这些荒唐事情听起来竟完全像是他做得出来的事情。紧接着又想起基努里维斯演的《克隆人》,不能接受家人去世的科研狂父亲制造出自己家人的克隆体。他会不会是林默因为思念以前那个师傅而制造出来的克隆体,只不过制造过程出了差错,所以他才变成这幅嬉皮笑脸的屌丝样,所以他才继承了那种要只有等这个孩子成家立业后才能放手的“父”的意志。
肚子吃撑,啤酒也都喝完,他们的话题突然一下切回爆炸案。实在没有什么头绪,没说几句话就开始相对无言。唐仁能听见林默的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和秦风近乎癫狂般自言自语、笔画手脚的推理过程相比,林默的推理安静到像是走神发呆,那是一种向内的有条不紊的工作。
唐仁盯着电视机看了会儿,开始犯困。他努力让自己去思考,哪怕是思考一些和案件毫无关系的事情,否则他知道当他再次看见Kiko,他会感到更加愧疚。他把他认识的所有人都贴在一面墙上,秦风、林默、Kiko、野田昊、坤泰、杰克贾、小爱、萨莎、阿香……然后他开始画圈,哪些人可以一起办案,哪些人可以一起喝酒吹牛,哪些人可以无条件信任,哪些人在他有难时绝对会救他,哪些人永远不会抛弃他,哪些人是他需要的,哪些人需要他……秦风的名字被包裹在无数个圈里,像是某个被冻结在淡黄琥珀中的史前古生物。
秦风。老秦。
他无意义地在脑中重复圈画这个名字,不小心就陷入深深的睡眠。
案件直到三天后依旧毫无进展。Kiko被移交给香港警方保护,唐仁和林默最后一次去看她的时候,她的态度已冰冷到令人诧异,就好似唐仁和林默就是她认定的爆炸案真凶。
爆炸案外,另一个案件已经结案。Kiko竟在这条件恶劣的三天里靠伪装成饰品的简易电子设备找到X先生。她咬牙切齿同时难掩得意地讲,猎者与猎物调转个位置,现下该四处躲藏瑟瑟发抖的要变成那无故挑衅的X先生。
唐仁毫不怀疑地相信,她要做的绝不仅仅是冻结对方银行卡这种级别的报复,但是他不愿意去深想她究竟能残忍到哪种程度。他总觉得Kiko虽然拥有过人的能力,却始终没有真正地长大。
他们的心脆弱到连最轻微的击打都能使之崩溃。他们。她和秦风和野田昊。他们看了些书,看了些真的尸体,破了些难解的案子,就以为自己已经练就百毒不侵的金刚神功,深谙世人各种丑态,其实根本就是对生活这件事一窍不通,任性地为所欲为,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他们本来是最容易过上快乐生活的人。
哦,对了。我以后没法帮你了,你也别查了,会死的。Kiko先是看着林默说,林默没给她反应,十来秒后她便放弃地转而看向唐仁。你别让他查Q了,会死的。
抠?唐仁皱着眉扣着头苦思冥想半天,才回想起来。Q?皮蛋?他疑惑地看向林默,问道,你查皮蛋干什么?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默不响。
Kiko冷冰冰面容终于有了表情,难以置信,好像在讲,林默怎么连这事都不跟你讲,你这个师傅当得真没用。唐仁有些受伤。Kiko斜瞥眼林默说,我一直在帮他找Q,不止六年了吧。
林默微微偏头,对上唐仁写着无数问号的眼睛,尴尬地笑下低低地说,回去给你讲。像在学校里做坏事被班主任直接告到家中。随即又转回看Kiko,爆炸案是Q的手笔?X就是Q?
Kiko摇摇头,说,完全两回事。Q五年前找过我,想要拉拢我。我拒绝了。再说,都这么多年,这个Q和你要找的那个Q也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反正你别再继续查Q。我是看在唐仁的份上才说的,你爱听不听。死了可别怪我没早提醒。
谁知道Kiko一语成谶。
隔年宋干节的第二天凌晨唐仁接到通电话。他刚和坤泰从酒吧里面嗨完回家,太阳穴两旁的血管突突地跳,感觉整个人马上都要炸掉。电话那头的人讲口他听不懂的鸟语,语速非常快,声音冰冷听起来像是机械语音合成的。他把手机拿到眼前,发现是通国际来电,分区识别显示它来自英国伦敦。
他大着舌头朝话筒喊了几声,喂,喂,会说中文不?对面立马无缝切换成不大流利的欧洲式中文开始念一份有着固定格式的稿件,准确来说,更像是份通知。他脑袋晕乎乎的,注意力也很涣散,连中文也听不大懂。你说谁死了?对面磕磕绊绊地答,是,零,林默,您的徒弟,我们之前有给您发过信件,您没有回复我们,因为最后的代存期就要到了,如果您再不来取,我们就将不再代为保存。他模糊记得是有收到过封国外寄来的信,有张纸上写的英文,有张纸上写的泰文,内容大意归结下来就是,林默在英国死了,他得去取尸体,还要缴纳什么保管费。他心想,妈的,真是锲而不舍的诈骗团伙,骗这种钱也不怕损阴德。
隔天酒醒了,一次还不怎么,两次就觉得心里烧得发慌,又想到距离林默不告而别差不多有三个月,更加觉得惴惴不安。不敢让萨莎帮忙查,害怕是假的,被警局里的那群熟人知道拿来嘲笑;也不敢让小爱帮忙查,害怕是真的,来得如此突然,她接受不了;只好托秦风帮忙查。结果,妈的,是真的。林默在英国死了,他得去取尸体,还要缴纳什么保管费。
饶是向来心思活泛的他,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跟小爱讲。林默不告而别留下的信里要他们(主要是唐仁、小爱和萨莎)别担心,也别去找他。虽然小爱不肯就这样乖乖等林默办完事情自己回来,但是林默只要有心不要他们找到,他们就很难找到他的踪迹。林默怀着死亡的觉悟去走这条他命运中必然要走的复仇之路。林默在留下的信里写,只有这样他才能够拯救那个被困在红色橱柜里无声哭泣的自己。
唐仁不知道林默在讲什么。
在他的生活越来越好的时候,林默离开了。因为林默觉得唐仁和其它那些爱他的人即使离开他也能继续幸福地活着,所以林默离开了。唐仁被林默被背叛了。虽然唐仁曾经背叛过很多人,但他突然发现原来被人背叛是这么痛苦的一件事情。
唐仁努力过,林默不在意自己的生死,他试图告诉林默他活着对于很多人都意义重大,但最后事实证明他失败得很彻底。他或许已经知道了很多关于林默的事情,但他不知道的仍然太多了。
唐仁向秦风求助,秦风用一种令唐仁有些反感的委婉方式拒绝了。秦风说,你比我懂他,他不能不做这件事,既然你没有办法阻止他去做这件事情,也没有办法帮助他去做这件事情,那你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待结果。
唐仁无法理解,尽管秦风甚至都不知道林默当清道夫的过去,但是秦风却认定林默是去杀人的。唐仁没能说服秦风相信,林默只是作为一个侦探去破案的,哪怕那桩案件已经陈旧到遍布蛛网满是灰尘。唐仁想,如果自己的态度再强硬点,秦风还是会无可奈何地叹气摇头请假定机票过来帮忙,可那样未免过于任性,他知道秦风刚刚升迁,从北京调回了广州,要交接工作、熟悉环境、获得同事认可,正是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尽管叫的是老秦和小唐,但不管从什么方面来看,终究还是小秦和老唐。
小爱和萨莎怎么想的,她们不讲,唐仁还是能看得出,小爱想要找到林默帮他杀人,萨莎想要相信林默不是去杀人的但是却没法完全地相信。他和她们各自有各自的看法,所以也互不打扰,各自用各自的找法去找。
后来他意识到他们没有可能找到林默,便开始如秦风说的那样,在事务所里被动地、怠惰地等待。他无事的时候便把林默辞别的信拿出来反复琢磨,想着或许能发现什么大意遗漏的线索。全然是徒劳。林默的字里行间自始至终没有许诺过要回来。最后被迫承认,这是一封真正的告别信。
等待戈多,等的人永远不会回来。
现在他想,他自己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逼,就算没可能他也该继续找,天涯海角都要找,拉着秦风去找,找到林默后,他们两再帮他破案。他怎么会忘记六年前办东京伪密室杀人案中途田中直己陷害秦风杀人的事情。田中直己是狗屎,田中直己是 Q的一员,Q就是狗屎。英国警察也是狗屎,他们竟然把林默判成另外两起枪杀案的凶手。
那已经是一个月半前的事情,不过林默用的是假护照,所以英国警察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林默的真实身份和真实住址。仔细追究起来也没那么真。最真实的那个名字二十多年前就被某个脚上纹着Q字母纹身的杀手关死在红色壁柜里,林默是后来收养他的师傅给他的名字。至于真实的住址,英国警察查到的住址是唐仁事务侦探所的地址。
秦风提出陪唐仁去伦敦取骨灰盒。因为林默的尸体被发现前已经在河里飘了一天多,尸体腐化速度很快,很难放进冰柜保存,所以在完成法医检验后就直接火化了。
他们计划秦风先落地泰国,然后再和唐仁一起飞英国。唐仁去机场接秦风,同时也是去等登机。秦风出机口出来,远远地看见他,脸上挂着淡笑朝他招手。唐仁没想到时隔三年再次和秦风见面是这种情况,代价太大。
唐仁想要回给秦风一个笑,以往他们见面总是高高兴兴地笑的,但嘴角如挂两只无形的沉重秤砣般怎么也翘不上去。见他不笑,秦风脸上本就浅淡的笑也立马敛去。秦风也为林默的死感到难过,只是他的难过远比不上唐仁的难过。
他们无法责备彼此以如此差强人意的反应来面对时隔三年的重聚,他们只是不约而同地在内心深深地懊悔,该早点见面的,为什么让那些只是看上去重要其实压根不重要的事情阻拦了。
忽然间,唐仁想起去年被遣返回国就再无音讯的Kiko,她是不是还安好,她会不会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就被那X先生杀死了,还是说她不小心失手杀死了X先生然后事情败露正在逃命。聪明人们怎么总要让他这个不是那么聪明的人替他们操心。
秦风走近到唐仁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喉结滚动着想要说话却梗住,抽气急促到快要过呼吸,痛苦又喜悦的表情就好像窒息多时濒临死亡的人突然再次呼吸顺畅。唐仁感觉秦风快哭了,所以他上去抱了他一下,就像以前他们做过很多次的那样。真挚的、紧得人快要喘不过来气的拥抱。
拥抱替代功能失常的嘴,大声地说,很高兴你来了。
秦风没有回抱他。秦风的身体很僵硬,双手惶恐地停在半空,如同不是被拥抱了,而是被袭击了。
说真的,唐仁一点都不介意。秦风很聪明,但从另外一方面来说,秦风也非常笨拙,在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唐仁就已经知道,不然什么样的人会站在原地等你几小时却连个电话都不敢打给你。
唐仁把飞英国的机票递给秦风。朝登机处走去的时候,唐仁的双手忽然在身后甩一下。秦风反应好几秒,才反应过来,唐仁其实是在甩旧日时光里的那件橄榄绿风衣。
走吧,去破案。前方再也不是供你当游戏解乏的案件,死的人是你我亲近的人,把愉悦心情调换到沉痛,为他献上迟到的一文不值的真相,再完成他未尽的复仇,最后哀悼。危险如影随形,但它既然没能把曾经的我们杀死,那么就更加不可能杀死现在的我们。
秦风从唐仁的动作里接收到了这样的信息,他感觉血液里冰冷的杂质消失了,胸口再次变得温暖起来。他感受到自己正在活着,如同艘船在海洋风暴中挣扎的破船找到位技艺高超的船长,随即海洋和暴风雨都开始配合他舞蹈,只要有这位船长掌舵,他就可以和暴风雨对抗到宇宙的时间都流尽。
于是秦风模仿着,动作浮夸地甩动身上不存在的风衣。可有什么东西不太对劲,就好像合奏中的两样乐器吹奏的节奏快慢不同,频率全部都是乱的,又像是在劣质电子琴上四手联弹高难度的曲子,尽管指法完全准确,器械发声却跟不上,有种力不从心的感觉。
秦风出发前查资料,在BBC新闻网上看到的一则新闻,粗体标题“昔日唐人街神探竟成两起枪杀案凶手”,此处唐人街神探不仅是个引人注目的噱头,新闻正文中又多处援引泰国官方新闻,应证林默确是曼谷唐人街的神探。他多少有些不甘心,但也心知肚明林默没有抢他任何东西。一个人的头衔并不在于他自己的宣称,只有当别人承认他是的时候,他才是。
林默身上缺件橄榄绿风衣,那时他看着那则报道想道。
起初是他和唐仁,纽约查风水杀人案时宋义同他们一起穿过风衣,东京伪密室杀人案时野田昊、杰克贾也同他们一起穿过风衣。风衣像是某种标志,但风衣又并不总是出现在唐人街神探的相关报道中。只有唐仁永远在唐人街神探相关的报道里。似乎可以得出个很奇怪的结论,谁和唐仁在一起谁就是唐人街神探。
或许并不奇怪,秦风此刻如是想道。
飞机起飞后,唐仁问空乘要了个眼罩便开始睡觉,他没有真的睡着,他只是现在还不想和秦风讨论林默的死。林默这两个字压得他舌头动弹不得,他没法像平常那样没心没肺地插科打诨,说些俏皮话。
废物老爹失去孝顺儿子,总是要比孝顺儿子失去废物老爹更叫人难过,以后还有谁能帮废物老爹打扫猪窝一样乱的房间,还有谁能帮废物老爹做一日三餐,还有谁能继承废物老爹的又小又破地侦探事务所,还有谁能在家里等废物老爹回家。女人们都离开了,只有废物老爹和孝顺儿子,现在连孝顺儿子都走了,就只有废物老爹了。废物老爹虽然是个废物,可是也不光因为是没人照顾自己而难过,他的儿子没了,就算是咸鱼儿子、衰鬼儿子、烂仔儿子、冤家儿子,他也会这么难过的。
他明白,秦风想要尽最大努力理解他的悲伤,分担他的悲伤,但是这是完全不可能的,这是一个父只能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是一辈子的时间来独自消化的悲伤。
从唐仁的呼吸,秦风能够推断出唐仁没有真的睡着。他不太习惯飞机上他醒着而唐仁睡着,通常他才是盖着毯子戴着眼罩和耳机躲清净的那个,这次秦风本也打算这么做的,但两个人里有一个人睡着就够了。他不会对唐仁说任何安慰的话语,他八岁时就已经从母亲的葬礼上学到,所有的安慰在死亡这一如天外陨铁般的事实面前比汽车尾气更无用。
如果可以,秦风希望在这一整趟旅程中他们都不用告诉彼此,林默对他们意味着什么,林默的死对他们的伤害有多大。秦风希望他们能只讨论案子,然后在假装不伤心的过程中,突然地,如同被施了个一忘皆空的魔法般,跳过所有应该发生但还没有发生的撕心裂肺的痛哭和哀嚎,真的就不再伤心,只剩下对林默共同的怀念。又或者像是英剧《神探夏洛克》里玛丽死后,用一个字幕转场跳到几个月后、几年后,华生和夏洛克仍旧对失去玛丽感到难过,但悲伤日夜灼烧眼眶和咽喉的最难熬的日子已经过去。
悲伤不会杀死他们,但那个人死了就是死了,你在这个世界上再也找不到他,再也不会有新的故事篇章展开。只有等待挖掘的过去,没有现在和未来。最后,要么悲伤腐蚀掉你的某几根骨头让你觉得内里空洞,要么它变成多余的骨头阴险地藏进你的肉里时不时将你戳痛。一切都没完没了。
秦风脑中与林默相关的记忆比他以为的还少,他们共处一个空间的时间加起来最多也就三个多月。其中最惊险的是某个暑假,他们(唐仁也在)曾一起用七天的时间破过一桩起初被定为失踪案后被订正为连环杀人案的案子。林默异于常人的嗅觉帮了大忙。最后和持刀的犯人肉搏并负伤的也是林默。
从狼这条血脉被驯化出来的犬,平日里静默地懒洋洋地蜷在院中晒太阳守家,整个无害家养宠物的模样,狩猎时却又显现出骨子中残留的狼的基因,能毫无畏惧地扑向比自己体形大数倍的生物,死死地咬住其颈部,除非死亡否则绝不松口。这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简单而疯狂的狩猎方式令秦风感到害怕。
因为他总觉得林默对待他的态度礼貌中带着刻意的疏离,很有距离感,就好像在谨慎地处理一件危险而棘手的化学品,季戊四醇四硝酸酯、二异丁烯、雷酸汞、乙二酰氯之类的。一件装在密闭玻璃瓶里,因为被惰性气体包裹而沉在冰冷梦境最底部,呈半透明固体状,给人一种很安全可以随意取用的错觉,但一旦暴露到空气或进入高温环境或受到撞击就会即刻发生腐蚀、爆炸、燃烧、毒害等剧烈反应,的危险品。
他害怕哪天林默也会咬向他。
因此当得知林默像个希腊神话式的复仇神般毅然决然地独自一人踏上通往地狱的路去复仇时,他几乎是立即松口气,终于真切地感受到林默是站在他这边的,是不会咬向他的,是安全的。他打心底期待着林默完成一场完美犯罪。很难想象有什么因素能够阻碍林默完成一场悄无声息的完美犯罪。
他不擅长感受别人的情绪,也有可能林默并没有觉得他很危险需要提防,他只是自己觉得自己很危险需要被提防而已。
他甚至不能责怪说毒树种子是宋义或田中直己种下的。不要有人特意在他心里挖个坑扔颗种子进去,它们一直都在那里,而他的生活很乐意浇灌这些毒树长大。事实就是,按世俗的标准来看,他天生不良善。和后来发生的阴谋、对峙、陷害、凶杀案通通无关,在他十五十六岁中间的某个时刻,那片危险植物构成的热带雨林就已经完全成形。
他讨厌谎言和自欺欺人,所以他在大学面试的时候对刑警学院的面试官直言不讳,我想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所以他在医院走廊对唐仁坦白了他落学的原因,他竟然敢对一个公安大学的面试官说他想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所以他不止一次地对自己讲,我很坏,但我也可以变得很好,像唐仁口中讲的秦风那样好。
他只要表现得好一点,唐仁就会把他讲得更好一点。瞧,这本来是个良性循环,他本来有机会成为本世纪最伟大的侦探,或者本世纪最伟大的侦探小说家。可问题在于他们不会永远待在一起,大部分时间他必须独自去面对自己的生活。
大学里好些老师对他抱有尖锐敌意,他第一次面试时惊人的回答在老师群体中已经传遍,他入学前学校就是否要录取他开过讨论激烈的大会。如果不是因为他两次入学考都是全校第一而且他第二次面试没再犯傻,他大概没有机会享受如此殊荣。自建校以来他是第一个享受如此殊荣的人,今后百年内恐怕很难再有第二个人能和他享受同等殊荣。犯罪心理学课的老师看他像看个活体研究样本,他喜欢找他谈心,而他没什么好跟他谈的,他经常偷唐仁的话去回答那些刁钻问题。
真正的麻烦却并不在于被刻意压低的学末成绩和过于频繁的心理疏导,而在于人际关系。他从来都不是擅于交际的那类人,唐仁才是。他的同学们也不知道该如何和他相处,起初他和他们尽量互不打扰。他表现得有点乖张孤僻,这不是什么大问题,他大学前全部的学生生涯都是这样度过的。后来发生了些他不知道的事情,学生们间竟也慢慢划分成两派。他某天久违地上学校论坛,看到很多两派争辩的帖子,简直莫名其妙,他可不想成为个人崇拜的对象,不入流邪教的教主,他的大学同学们难道就不能像他以前的同学那样对他保持中立态度吗。紧接着这样那样令人心烦的事情就冒个不停,他什么都没做,他们却不停地来招惹他。
唐仁还笑话他。唐仁总是在他抱怨的时候笑个不停。
他很想说。
有什么好笑的?你觉得我很蠢吗?
……
好了好了。我知道我很蠢。我在这人际交往方面怎么可能比得上你。为什么我非得烦心这些事情,难道我不能只专心去做我擅长做的事情吗?这些事情让我很疲惫,我已经用我认知中最妥当的方式去处理,可它们却越来越糟。我想要你教我怎么处理这种事情。我想要你来帮我直接处理好它们。我想要你在我身边。搭档不就是这么一回事,神探夏洛克需要他的华生医生。
然而他只是静静地等着唐仁眼角都飙泪的狂笑停止,什么也没有说。既然他想要向唐仁证明自己不是个小孩,他是老秦,那么他就不该对独立生活必须面对的种种问题有任何怨言。
但更多的时候他不是在生活,他只是在漂浮,想尽各种办法敷衍时间。
后来因为成绩优异被推荐到北京海淀区的刑侦支队入职,终于摆脱学校里诸多琐事。繁忙的工作让他感到安心,这里简直就像是为他修建的童话里的糖果屋,可没半年又好像因为低劣糖精摄取过多,渐渐地就对普通的抢劫案、盗窃案、诈骗案等等越来越提不起劲。
在这同广州老家气候迥异的北方,冬天太冷也太长,风大得要把人肢解,鼻腔和嘴唇总是很干。作息经常混乱,进食与睡眠不知何时被降低到最低标准。想要吃早茶要走很远,价贵且味道普通。阿嫲身体好像坏得厉害。钱攒得很慢。假期很少。案子大多都无聊琐碎。报告一份接着一份地写。
找不到与人交流的正常方法。有几次无意听到同事背地里拿他的结巴开玩笑,其实他们没什么的恶意,但他就是做不到像唐仁那样嘻嘻哈哈地走过去反客为主。有个报电信诈骗案的北京姑娘经常来约他,他或委婉或直接地拒绝好多次,对方不肯泄气,他已经拿对方完全无可奈何。
因为工伤进过几次医院。能够轻松相处的人依旧没有出现。最高兴的事情是和唐仁视频聊天,唐仁和林默接手的案子听起来比他处理的要有趣很多,林默做的饭菜看起来也比食堂和外卖好吃很多。
他是局里最年轻最有前途的新人。局里有几个迁户口的机会,最先找他谈,你先迁成北京户口,这样在北京买房子就方便了,这几年不是各地都在搞那个人才引进计划嘛,像你这种优秀的年轻人都是有住房补贴的,而且我们买房政策上本来就是优惠的。在听到无数交叠起来、代表着他全部未来的北京时,他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响了下。他还没有想过定居北京的事情。之后因为他那在狱中的爸,政审没能通过。上面说也不是没机会,就是还要再观察两年。反倒像是死刑变死缓。
因为阿嫲想要他定居北京,所以知道后有点失望。阿嫲跟二姨说了这件事,又说了些我的儿可真是把我的孙害惨了之类老生常谈的伤心话。二姨专程打电话过来,问他能不能跟局长争取争取,迁户口的事情早迁早受优待,他堂哥的老婆那边似乎在警部里有关系,可以帮得上忙。他赶忙拒绝。唐仁倒是不以为意,说北京户口也没什么好的,他以前去北京打过工,北京本地人全都鼻孔看人,瞧不起他们这些外地劳工,他走南闯北,到头来还是广州最好。唐仁去北京打工不知是多久前的事,对北京人的看法多少带点老旧的刻板印象,但却让秦风释怀了。
不到一年时间,他破了50多起新旧案子,工作第二年被破格提升为副中队长,抢了前辈的机会。尽管前辈很大气地没有在意,后面布置工作却难免尴尬。大家都在讨论他什么时候会升到大队长,常拿这些事来调侃他。他觉得很烦,但像他这样“赢了”的人没有可以表达不满的资格。
在国际新闻上看到日本最大财阀野田彩子因为涉嫌操纵内阁选举正在被调查,开头提到整串事件的起因是野田彩子的长子野田昊前段时间因为手机被黑而流出多封私人邮件。跟着文末的相关连接点进去一一看过,野田昊流出的邮件中有几封和土地招标有关,其中牵扯到好几家野田集团的竞争对手的内部资料外泄,于是野田集团立马成为众矢之的,一场关于野田集团的声势浩大的围剿旋即展开。
局内在进行私密性较高的网络调查时要先走诸多申请程序,他偶尔嫌麻烦或想查些局里不好查的资料时会请Kiko帮忙,只是他给不起Kiko的市场价,拿到资料的快慢常要看Kiko的心情。平日里他们会给彼此的微信朋友圈点赞。他和Kiko的共同好友只有唐仁和野田昊,野田昊的微信号活动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在他点赞前,总是唐仁的名字孤零零地挂在点赞区。唐仁给Kiko的每条朋友圈都点赞。并不稀奇。秦风数量稀少且内容枯燥的朋友圈,唐仁也每条都点赞。
他向Kiko问起,才知道Kiko因为这事和野田昊闹得很不愉快,因为误导野田昊手机中病毒的木马是通过Kiko发给他的邮件种进去的。Kiko压根没给野田昊发过什么病毒邮件,是有人先黑进Kiko的电脑。
被黑这种事对自诩最强黑客的Kiko来说是件耻辱,她没多讲,秦风也不好多问。黑客间相互攻击是常有的事情。后来没多久Kiko问能不能去他那边借住段时间,她觉得有人在跟踪她,且好像不是一人,而是五六人,这五六人又如话剧演员般各自有五六个扮相,轮番地不露声色地出现在她身旁。他心想一味地躲不是个办法,便叫她去报警,得把那群人抓到审明来意才行。Kiko发过来个无语的表情图。
你真天才,她说。
他盯着这句话,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发出陶瓷碎片撞击般的清脆声响。手指长按点下撤回,但是反而把自己置于更加应当被耻笑的位置。他捏住眉心,四五天没休息好,加上小感冒,皮肉皆在酸痛,疑心脑内有某几个不起眼的零件出现了坏损,就算再不过脑子,怎么能说得出这种级别的蠢话。跟踪毕竟尚未造成实质性伤害,警方按规章办事也是无能为力,而且Kiko身份特殊,报案也只怕是得不偿失。赶忙弥补,你打算怎么做?借用街道摄像头找人?
无人应答,两小时后Kiko才回复他,不去北京了,我明天飞曼谷。唐仁比你靠谱多了。而且我有个长期合作的朋友在那边。他是个侦探。后面跟张截图,里面,她跟唐仁说要去曼谷借住段时间,唐仁便立马问她多久到,想去哪里玩,想吃什么,他说机场外面有家河粉很好吃,还给她推荐手上正在啃的郑王庙门口卖的美味烤玉米。唐仁和Kiko上次聊天还是东京之旅的时候。
秦风大概清楚Kiko打的什么主意,她只需要换个位置就能知道那群人到底是职业调查者还是临时雇佣的散工,而且去泰国还能躲开短期内都将她列为关注对象的网安局。另外,如果那个藏在黑暗里的人打算在现实世界里出手,唐仁和唐仁在唐人街警局里的朋友们会起到很好的保护伞作用。她多半也知道只要唐仁传唤,秦风是不可能不到场的。
他再次揉揉眉头,有唐仁林默和Kiko那个长期合作的侦探朋友在,就算他不去,他们也是能解决问题的。在卸下一件责任的同时,他感到某种被世界的重量压在海洋最底层的疲惫,胃里翻起阵隐隐的恶心。后来他才知道林默就是Kiko那个长期合作的侦探朋友。
三年前有桩已经结案的旧碎尸案,他直觉档案中有些地方没记录完全。此前负责这两桩案子的前辈已经调职到别处,他抽空档重新开始调查这两桩案子。有人察觉到他在重查这桩案子,给他寄匿名威胁信。与此同时,Kiko那边找X先生的事情一直没新的进展。好像头顶悬着柄随着时间推移而积聚重量的断头斧,颈后抵着道寒意,扰人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
关于碎尸丢失部分的去向他有个突破性的猜想,如果猜想被验证,那就可以完全推翻旧案现有的结论。中间撞上一起其它组跟了很久的大型贩毒案急需人,他只好暂时搁置碎尸旧案顶上去,去毒贩可能接头的地方蹲守。
蹲守这种乏味而且低效率的工作很难让人喜欢,但是被上面安排了这样的工作,也只好尽职尽责地去做。休息时间因为少所以珍贵,他躺在车后座位上,轮班的同事在前排坐值班。车内空间狭窄,脚和头抵住两边的车门,脊椎不管怎么摆放都不大舒服,思绪在碎尸旧案、大型贩毒案、Kiko被攻击被跟踪、野田集团被围剿这几件事里面无规律地跳动。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Q这个组织,但是那几天他总是会想起东京龙Q堂下灰暗的钢精水泥和水从巨大的地下水管中涌出的巨大声响,下坠,下坠,下坠,在空中,在水里,杀死与被杀死,救与被救,他和村田昭和小林杏奈三人的位置时常错乱。他想要停下自己不受控制的散漫且过度活跃的思想,因为他需要适当的休息来面对自己接下来的工作,但是他越是用力地乞求睡眠之神的眷顾,睡眠之神就恶作剧般地离他越远几分。
当事件结束终于能倒在床上,他感觉自己像是团风滚草,已经被蒸发得只剩下干瘪枯黄、萎缩成团的根,被风推着在沙漠里跌跌撞撞地行进,终于找到一滩水能停下休息。谢天谢地,思想受限于身体机能被强制性关闭,他能享受一场像是死一样什么都没有的睡眠。在这样的睡眠里,甚至连白茫茫、空、无这些概念都是没有的。
他没能享受太久。没几个小时,Kiko给他打电话,唐仁给他打电话,他定了当天下午飞曼谷的机票。又过几个小时,二姨给他打电话,随后机票改签飞广州。
阿嫲昏迷近二十小时,大伯伯母表姐二姨二姨夫堂妹,除了在国外出差的堂哥,全家人都一言不发地挤在阿嫲床边。这间整体白得晃眼却又挤满各种颜色的病房很容易让人联想起宠物店门口顶部装有白灯管装着各种鱼类的玻璃鱼缸。
所有人都看出他状态不好,所以大伯和二姨只是用眼神轻轻地责备他对最亲近的阿嫲疏于关心,而没有残忍地将之诉诸口舌。医院做协调工作的负责人来后,眼泪和着争吵一同爆发。他本来该有很多的感受,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之后返北京,局长找他谈话,局里体谅他的处境,恰好广州刑警总队的中队长空出个名额,所以他们想要把他调过去。他去年刚升副中队长,今年就要从北京支队副中队长调到广州总队中队长,再次升迁,这是绝对不该发生在他这个没背景的人物身上的事情。他忽然明白了,漫长的蹲守工作、富有人情味的假期、意料之外的升迁,这些都和他从档案室翻出来的两桩碎尸旧案有关。他说……他知道他马上就能搞明白这两桩碎尸旧案的真相,凶手几乎是自己在他掌心写下自己的名字,但是那个时候他说……
他说,我服从组织的安排。
如果倒回来问,唐仁把他讲得很好难道是因为唐仁真的相信他本质很好吗,就像唐仁相信林默本质很好一样?答案是否定的。
以近乎荒唐可笑的认真将“完成一次完美的犯罪”定为人生目标远超出心理健康的范围,他无法预测唐仁知道这件事后会作何反应,只是在他们两番死里逃生后,唐仁向他坦白了自我最核心的部分,冥冥中有一杆秤勒令他也交托出自我核心的部分,以使秤的两端达到完美平衡。他记得那个时候背包背了一整天后肩背肌肉难忍的酸胀感,以及手臂骨硌在铁制扶手上粗钝的疼痛感,他刻意低头不看唐仁,以为挖割自己藏在骨肉最深处的过往会是件苦差事,可是他只是张开了嘴,所有的文字就自己编排好自己如燕般轻快地从他双唇间飞出。
“啊,”唐仁轻轻叫一声,“你是这么说的?你还真是个怪胎。看了那么多书和电影不为破案,为犯罪。”
那语气模糊在介意与不在意之间,就像是在惊讶楼下包子从一块五涨到了两块,惊讶三秒钟就够了,更多是在说,我看到了,我知道了,我惊讶了,我理解了。于是他们从不相干的远房舅侄变成一桩还未发生的完美犯罪的共犯。他感到不可思议。作为一个纯粹的无神论,他不相信鬼神之说,却相信玄学在唐仁身上是真实存在的,不然唐仁之后怎么会说那句话呢。
“和你那一直在狱中的老爸有关?”
这个平日抓猫找狗的不入流侦探不应该得出如此具有逻辑性的推论,这整套复杂的推理工作超出了唐仁的能力。秦风对他的父漫长而浓烈的怨恨并不在于他的父抛下他,使他失去病重的母和余下全部的童年时光,背负上罪犯之子的羞耻烙印,而在于他的父本来可以完成一场勉强算得上合格的犯罪。只要他的父能够放下成年人的自尊心向他坦白自己的犯罪计划,但是他的父没有。仍然企图扮演英雄角色的父对他丢下一个谎,被蒙蔽的他还给他的父一个谎,他们这对父子就这样把彼此都毁了。
他为了自己的幸福,不管是多少陌生人的幸福都能眼眶带泪地残忍践踏。唐仁什么都不知道,却又什么都知道了。
他把唐仁问句的答案推延至永不会到来的下回,就像只要不把手伸进去,就算亿兆年过去,世界毁灭,宇宙崩塌,黑盒里薛定谔的猫仍然有可能活着,他愿意给自己一个成为世俗标准下良善之人的机会。
他从来没质疑过自己在东京龙Q堂中是真地想要杀死村田昭。不是为了正义,只是为了村田昭竟然敢强迫他在唐仁眼前杀人,直接地杀死一个人,或者间接地杀死一个人。底下唐仁喊他名字的声音撞到圆柱形的水泥壁上,不断地反折重叠。他真不想让唐仁亲眼目睹一个人高空坠落的死亡过程啊,那不会是个愉快的经历。但为了找到幕后的人,他只能“推”村田昭一把。
说实在的,那算个鬼的恶魔邀约,就好像他们强迫他把村田昭推下去,杀死一个本来就该被判死刑的人,他就从善掉到了恶不得不加入Q组织成为超级大反派似的。就算是百分之百心理健康的正常人在田中直己设置的情境下也大都会伸出那只推人的手,田中直己到底想通过这个实验证明什么,证明他其实不是高功能反社会人格,不是神探夏洛克的中文版,甚至都不是特别聪明,否则他就能想到绝妙的办法在无人死亡的情况下解决这道电车难题。还是说田中直己将现代的道德观蔑视为一层掩盖事实的虚荣阴霾,以为自己是手冢治虫笔下的怪医黑杰克,想通过这场正义谋杀来向他宣扬自己的道义。不管出于哪种原因,都无法掩饰那是场愚不可及、情节生硬、编剧者自我感动式的舞台剧表演的事实。
唐仁永远会奋不顾身地去就救人,所以那次唐仁去救小林杏奈了,后来也来救因为谋杀罪而入狱的他了,哪怕他并不需要唐仁的营救。又或许他需要?
现在他已经搞不明白了。他记性很好的,可是这件事明明至关重要,却总像是被投进强酸里的铁块,无可避免地要被溶解,可能在数十年时光的作用下最后他遥望着这段悬浊的锈红色回忆,会记不清楚自己在那间由直线组合出来的日式小单人牢房里面对田中直己的邀请时是不是真的没有过任何的恐惧或动心。
就算亲眼看到他举起了手,看见村田昭落下来像颗软番茄似地被砸得稀烂,唐仁还是相信他没有推村田昭,那么如果他们调查到的所有线索都说林默真的如报道那般是两起凶杀案的凶手,唐仁还是会固执地相信林默没有杀人吗?他又该怎么办?他应该去寻找一种错误得恰到好处的推理来证明题林默不是凶手吗?这比完成一件完美的犯罪还要更难。
但秦风能不能完成这件事不是现在这个阶段该去无端烦忧的问题,他该思考的是他应该为唐仁和思念着林默的其它人绘制出一副怎样的林默遗像?既然林默把这个艰难的工作留给他,秦风就不得不认真地去为之苦恼。
那是间位于伦敦郊区的大型殡仪馆,被漆成棕红色外墙,深褐色窗户,胡桃木双开正门,两层楼高,从大门到正门的二十来米道路旁种着枝繁叶茂的橡树。大厅空荡荡的,脚下铺张宽大的花鸟纹地毯,头顶悬盏巨大水晶吊灯,左手边摆着沙发和茶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柠檬叶味道。充满温度感的氛围不大叫人能代表着死亡的冰冷的殡仪馆挂上钩,倒更像是豪华酒店或高档俱乐部的前台。
穿黑色毛呢西服的工作人员业务娴熟,从确认证件到取出他们要的物品不过十来分钟。除骨灰盒外,还有一个深灰色24寸牛津布旅行箱。殡仪馆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个内置软垫层的塑料盒子来放瓷盒,随后象征性地询问他们是否需要订购墓地、葬礼承办等其它相关服务,被拒绝后没有继续推销其它商品。
唐仁把藏蓝色瓷盒放手心掂了几下重量,低低嘟囔句,那么大个人怎么烧出来这么轻。打开瓷盖,看见里面粗颗粒骨白粉末,又觉得这种事情殡仪馆也不至于会像菜市场无良商贩那样缺斤少两。
旅行箱里面有些衣物,两双装在收纳袋里的鞋,一台笔记本电脑,一个空的男式皮质钱包,一个装着大量现金的牛皮纸袋,一个装着五颗一克拉钻石的黑色收口小袋,一串钥匙,一只未拆封的高档金手表,一盒未拆封的高档化妆品,一枚未拆封的镶钻猫咪胸针,一条从死结处被剪开的玛瑙金珠混串的红绳手链。
唐仁认出这些确实是林默的东西,并不是殡仪馆搞错叫他们来领了另一个同名同姓之人的骨灰。他烦躁地咋舌,把旅行箱重新关上。他不知道该以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些遗物。说到底,没有林默在,钱财外的东西最后的归宿不是垃圾桶,就是闭锁的空房间、眼泪、痛苦和怀念。
他们从殡仪馆往外走,唐仁左手抱着装有瓷盒的塑料盒,右手拉着林默的旅行箱,秦风拉着他们两的旅行箱。真正关系到枪杀案和林默的死亡的东西被存在警局,今天已经太晚,计划上也是,明日清晨再去警局。
那天伦敦阳光很好,没有风,也没有云,树影一动不动地碎在草坪和石路上,仿佛狡猾地藏着什么会把人拉到地下去的陷阱。再过两三小时就要由昼转夜,所以阳光已经没有他们刚下飞机时那么刺人。
秦风转头看眼唐仁,发现唐仁没有情绪崩溃悲伤过度的迹象,松口气。随即他注意到殡仪馆旁边几排冷杉树和灌木丛后面似乎是片墓地。
如果哪天我死了,别人都讲我杀、杀了人,并且我也确实杀了人,他谨慎地开口,因为压得有点低所以语气显得格外的忧心忡忡,只有你一个人了,你会怎么办。
唐仁猛然转头瞪他一眼,怒气冲冲地发问,你怎么敢,却又顿住,似乎觉得继续说下去就不可能不让双方都难过,所以只好不往下说了。秦风猜不透唐仁到底什么意思,是你怎么敢暗示我乖徒弟会杀人?还是你怎么敢杀人?还是你怎么敢觉得我离了你就查不出真相?还是你怎么敢让我经历这种事情第二次?
你还没回答,如果真到那种情况,你到底要怎么办啊?这句问句像石子般卡在秦风的喉间。肺部受到重拳挤压,只差一点就吐出,唐仁却已经转回头去。锐利碎石立时哐当落回原处,一路刮扯,血肉模糊。
他不应该这么着急问这个的,甚至他压根就不应该问,唐仁当然会像找林默一样去找他,唐仁会找到他的尸体,会找到他最后剩下的那丁点东西,会竭尽全力捍卫他此生少得可怜的荣光,会为他悲伤难过,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已经清楚答案却还是想要听唐仁复述一遍答案,就像一只担忧太阳次日不会再次升起的蠢蜉蝣。
傍晚时分他们抵达伦敦市区内预定的酒店,随便地吃了东西果腹。回到房间后,秦风拉开旅行箱,再次检查旅行箱里有没有什么被警方漏掉的线索。光线忽然暗掉,一只手伸过来,擦过他的手,去拿旅行箱里的那串钥匙。说是一串,其实也就三把,一把公寓的钥匙,一把唐仁事务所的钥匙,一把车钥匙,还有就是一把红外线射灯,最占位置的是装饰性钥匙扣挂坠。
唐仁坐在床沿,用剪得很短的指甲废力地扣开压得很紧的金属环,取出那把唐仁事务所的钥匙安进自己的钥匙串里,又取下一个圆形挂坠。见他在盯着他看,唐仁解释道,啊,这个正面刻着Q版杜宾犬、背后刻着林默名字的挂坠是萨莎送他的,我那个傻徒弟哦,都没搞清楚这是个情侣款就挂上去了,既然现在没缘分,我就帮他还回去啦,好让那个等他的傻姑娘也死心咯。
唐仁捏起钥匙串上另一个的挂坠。这个有点丑丑的挂坠是小爱自己做的,这个,这个,也是小爱送他的,这串钥匙都要给小爱,她送的就不用取了。唐仁拿起自己钥匙串,上面也有类似的片状挂坠,这个也是小爱做的,她第一次做坏的就送我啦,纯银滴,不要白不要咯。其实现在看,也不是完全不像是舔爪子的猫。
忽然间唐仁皱起眉头,手指在钥匙串上翻找两三遍,眉头皱得更紧。
咦,怎么少了一个。
秦风凑到他旁边,问道,少了哪个?
唐仁又把钥匙串上的东西翻了一遍,有个玫瑰样式不见了。那是个女式耳环改的挂饰,默默一直挂着的,背后的故事说来比黄金档电视剧还狗血,那个叫Ivy的女人把他骗惨了。哎,上面镶着几粒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假的碎红宝石,大概是被谁偷啦。
也可能和案子有关。秦风说完这话,唐仁沉默好半天,把钥匙和要给萨莎的挂坠放进包内侧放证件的小包里,说道,可能吧。
秦风又问,Ivy是谁?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看到过这个名字。唐仁详细地给他讲了遍刚才一语带过的玫瑰耳环背后的故事。
笑脸案已经是六年前发生的事情,既然林默没有去追捕Ivy和笑脸的余党,也就是说林默和Ivy间在已经达成不为人知的无声协议,Ivy抹去笑脸的存在,而林默则默认汶颂就是笑脸的幕后操纵者。秦风也曾与思诺和宋义做过类似的无声协议,他能够理解。这正是从本质上将侦探和刑警这两种职业区分开来的地方,侦探捉捕真相,刑警捉捕罪犯。
秦风无法理解的是林默为什么在经历爱、伤、欺骗、利用和抛弃之后要把Ivy的耳环挂到每天都能够看到的钥匙串上。唐仁说那是伤疤,林默看见了就能提醒自己别犯同样的错,但紧接着唐仁又转口说,那也是一个谎言,让林默觉得他们之间有过片刻真实的美好。秦风点点头,其实还是不太理解那种既没有在爱也没有在恨的复杂感情。
他肯定自己在某个新闻或网页中看到过Ivy这个名字,但是他这段时间浏览过的信息实在太冗杂,一时半会儿无法从信息的汪洋中打捞出他需要的信息。他决定过会儿再去仔细地翻找。他跟唐仁提起另一件事情。
根据纸袋里装的现金来看他去了好好几个国家,里面除了大量英镑和泰币外,还有几枚日本硬币,几枚新台币,我还在旅行箱内侧夹层里找到了保修单,上面的信息表明这个旅行箱是他三、三个月前在美国买的。从轮子的磨损情况来看,他辗转了不少地方。秦风停顿下,看向唐仁。他找到了不、不被追踪入境这些国家的方法,还搞到了近乎真的假护照,你觉得这中间K、Kiko有参与吗?
我不知道。默默有什么理由让Kiko参与其中,却把我小爱和萨莎排除在外呢?唐仁沮丧地说。
把你们排除在外的理由再明显不过,他想保、保护你们。而Kiko只是个工作伙伴,不是保护对象。秦风指出,但他很快就挫败地意识到唐仁并不是真地在提问。
去年爆炸案后Kiko就变魔法似地人间蒸发了,没人能联系上她。唐仁站起身,粗鲁地把手指插进自己的卷发里,烦躁地在两张床中间的狭窄过道来回踱步,最后他把自己丢到床上,脸朝下埋在柔软被子中,声音也不知道是因为隔着被子,还是因为难过,听上去闷闷的。唐仁说,但是如果默默想找到别的黑客帮忙,我想对他来说也不算太难。
不仅是唐仁,秦风也同样在那爆炸案以后就没再联系上过Kiko。
整张床垫在唐仁重量的砸压下轻微地震颤几下,秦风无缘由地有些紧张。他伸出手想要拍拍唐仁的背部安慰他,却又退缩。
笔记本电脑秦风之前简单地查过,里面被格式化重装过系统,如果英国警方能够从里面修复得到什么资料,那么他们也就不会把这台电脑当做无关物件还给他们。只是之前看新闻的时候,他就有点奇怪,林默身上并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而且又是非法入境,即使英国警方能够追踪到林默下榻的旅馆,那么他们又是如何追踪到林默来自哪个国家。他们可以申请全球数据库里来进行数据匹配,但那样做搜查时间太长,而且很有可能完全是徒劳,林默这样一个被认定为枪杀案凶手的死人还不至于让他们那样投入这么多搜查成本。
他站起身,走回到旅行箱旁边,从牛皮纸袋中拿出那几枚硬币整齐地摆放到电视机柜旁的写字桌上。这些硬币显然是因为数额太小,所以才没被换成英镑。
据他们所知,田中直己是Q的一员,他推测林默去日本就是去找田中直己的。他知道Q是个类似于圆桌骑士的群体,但具体有多少人尚不明了,在Q组织中谁扮演着亚瑟的角色也尚不明了,Q的人员变更情况也尚不明了。Crimaster闭服后,他也没再听到过Q的消息。林默到底是在找谁?田中直己所在的Q是林默要找的Q吗?如果找到了,林默是想要向杀死他父母的这个具体的人复仇,还是向害死他父母的这个整体的组织复仇?
秦风背对唐仁说,你说Q,身上有个Q纹身的人,杀死了林默的父母。为了什么?
唐仁在床上翻了个身,叹口气。默默自己都不知道的事,我怎么知道。
手指轻敲两下台湾发行的新硬币,硬币发出小小的清脆的笑声。秦风举起那枚硬币,转身,疲惫地靠到桌沿上。他把硬币扔到唐仁旁边,说,或许就是因为以前他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他才没法找到自己的报仇对象。后来他知道了,他就找到了。动机和手法一样重要,不是吗?
唐仁坐起身,把那枚硬币抛回给秦风。秦风没接住,硬币落到地毯上。秦风弯腰去捡,然后听见唐仁说,台湾我早就去过,那里什么都没有啦。
你什、什么时候去的台湾?我怎么不不知道?
默默刚走的时候啦。你别看我这个人这么好听八卦,但凡别人不愿意讲的事情,我都从来都不会不识趣地去问的啦。说出来不怕你笑话啦,竟然直到去年爆炸案,我才知道Kiko的本名。所以默默不辞而别之后,除了他老家我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线索。记忆这东西很骗人的,好多事情其实早就不重要了,忘记了。二十多年后还颜色鲜明的记忆基本上都是假的,自己编出来骗自己的。默默的家压根不在他说的台北,而是在台南。他爸是早些年只身从大陆到台湾务工的外省人,娶了台湾本地人的他妈后就定居在台湾了。他爸上面已经不可考,只是据说祖籍是湖南那边的。他外公外婆是当地小学的教师。他爸妈最开始是做进口水果,后来开厂做水果罐头。他外婆外公病逝后,他们家就从台湾搬到泰国,还是做水果罐头生意。平日与人无仇无怨。就这么多啦。
秦风难以想象唐仁到底是怎么做到把林默从前的家谱翻出来的。
唐仁又说,你刚才说耳坠丢失可能和案子有关,我想了想,还真是。默默刚走的时候,小爱说默默肯定是去找Ivy了,所以她来伦敦找过林默一段时间。其实她没找错地方,只是她来伦敦找默默的时间比默默到伦敦的时间早了点而已。Ivy在这边住,默默在这边死的,玫瑰耳环又不见了,怎么想都不可能和Ivy那个女人没关系。
秦风终于想起他在哪里看到过Ivy,准确来说他其实没看过Ivy这个名字,他看到的是“Thai Golden Rose”,那是条位于BBC新闻网首页头条的娱乐新闻,泰国金玫瑰嫁给英国富豪伯爵。
秦风拿出手机开始搜索Ivy的相关信息,她自从继承了坤塔的遗产一跃成为泰国首富后就非常低调。她原本是台湾人,十四岁随父母移居泰国,秦风在脑中将这条信息着重加粗。从时间上来看,她移居泰国的时间几乎和林默原生家庭移居泰国的时间重合。
她有多个曾用名,五任前夫,她的前夫全都非常短命,因此又在新闻中被称为“Poisonous Papaver”。关于她和现任丈夫的认识、相爱、结婚过程从大小娱乐新闻中能拼凑出一条非常完整的时间线,她过去一整年基本上都待在英国和她的现任老公培养感情。
你杀了人吗?唐仁的声音猝不及防地打断他的思考。
他慌乱地抬头,看见唐仁盘腿坐在床上低着脑袋想要把林默那条被剪断的手链重新系到自己手腕上。唐仁用牙齿咬住红绳的一端,另一只手拉住另一端。秦风想提醒唐仁那条手链从尸体上取下后顶多被水冲了一遍,很脏。但唐仁已经在红绳上重新打出一个死扣结,他只好作罢。
没有听见他的回答,唐仁又问了一遍,你杀了人吗。唐仁低着头,还在调整红绳的长短。
秦风没有料到唐仁会再次同他提起这个话题。他仿佛在海面上得心应手玩浪的冲浪老手突然双脚抽筋跌落冲浪板,浪瞬时盖住烈阳和恬静的淡蓝色天空,白色浪花变作牙齿咬住他,鼻腔口腔全被灌满水,浑身都又冰又凉,脑子和肺部却有熊熊烈火在烧。他好像落在海洋的胃里,马上要被溶解了。
没、没有。
那什么叫如果哪天你杀了人死了,只剩下我一个人,我该怎么办?还能怎么办,就这样办呗。等殡仪馆给我寄通知信,然后去拿你的骨灰,证明人不是你杀的,然后回去把你的骨灰盒往柜子一放,定期上两炷香,该吃吃,该喝喝,该睡睡啦,继续过日子。难道只有我一个人,我就不能活了吗,没这样的道理吧。唐仁终于调整好红绳的长短,抬起头来看他,那是双悲伤将眼泪都灼干、烧到发白的银盘般的眼睛。
秦风想,原来如果他死了,唐仁真地会同样难过。他嗫嚅道,我只是说如果,如、如果我确实杀了人,如果我不杀了那个人,那个人就要杀死所有我爱的人,毁掉我的人生,如果我除了杀死他之外别无选择。
唐仁拧眉,双手抱到胸前,向后靠到床背上,看上去在认真思考秦风假设这种情况。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并不是全都有温和的解决方法,偶尔也会出现如果不化身为獠牙利爪的残忍野兽就无法撕破困境逃生的情况。
那就只能这么做了。唐仁咬字的方式就好像他想要咬烂这几个字似的,然后他的语气又缓和回之前说话的语气。我有些时候真的搞不懂你们这些家伙在想什么。为什么总想着杀人和被杀的事情。又不是什么好事情。
去年。秦风口燥舌燥,不知从何开始讲起,他一直想跟唐仁讲这件事。阿嫲的事情不是意外,而是一种警告。去年,我还在北京任职的时候,我在档案室找到起旧碎尸案。虽然已经结案,但是凶手自首的供词和实际案情存在出入。我去监狱里探访一次自首的凶手,和我想的一样,他的话存在很多自相矛盾地地方,他根本不是真正的凶手。有人注意到我在重新调查这件事,给我发了匿名恐吓信,试图阻止我继续调查。然后才有阿嫲的事情。等我从广州回北京的时候,上面通知我要把我从广州调回北京。
唐仁瞪大眼睛看向他。
秦风吞咽下,继续往下说。如果是林默的话,他肯定不会妥协,他就是那种不咬死对方不罢休的人。但是我做不到,我没有他那样对正义的执念,我很累,自首的假凶手是自愿当替罪羊的,以前负责这桩案子的前辈在新职位上干得很好,死掉的不过是个我根本认不到的人,就算正式翻案律师也有一大堆理由帮真正的凶手们做辩护,我真的很想要妥协。
秦风苦笑一下。如果他们没有用阿嫲来威胁我的话,说不定我真的就妥协了。我调到广州后,北京那边就拜托给一位可靠的后辈继续暗地里调查。
唐仁的震惊逐渐转变成下午时那种被惹恼的表情,他在床上来跳起来指着秦风的鼻子,大喊道,老秦,你太过分了,遇到这种事情竟然不叫我,唐人街神探到底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秦风感觉鼻头酸涩,他别开头不看唐仁。后来我们得到了一个掮客的硬盘,或者说偷到了一个掮客的硬盘,我让她用了点特殊手段。里面存着五十七个人的把柄。如果你有一个这样的硬盘,只要运用得当,在北京没有你不能够做到的事情,就像是低配版的马格努森。硬盘上有个3的标号,也就是说像这样的硬盘至少还有两个。
太危险了!你还想要继续查下去?这就是你提那个问题的原因?唐仁大惊失色。
已经不用再查了。秦风轻轻地摇头。大概半年前,林默把剩下三个硬盘寄给我了。从香港寄过来的,但是寄件人是你的名字。信里,他没有说他从哪里得到这三个硬盘地,他只说寄给我是因为他认识的人里只有我有能力处理这个东西。他不知道剩下那个硬盘已经在我手里。
在唐仁开口责备他不告诉他林默的行踪前,秦风抢先道,就算那个时候你去香港找他,他也不在那里了。房间气氛一时凝重到呼吸困难,秦风深吸口气,故作轻松地说,除了正、正事的外,他在信里面还写了一句你的口头禅,你猜是什什么?
唐仁困惑眨两下眼睛,猛然间眼睛亮起。
世上案子千千万,不要逞强接大案。
秦风的脸上再次漫起苦涩的笑容。他真心实意地赞叹道,林默是我见过最好的侦探。真的。所以我一直不认为他会回不来。
唐仁脸上挂着同样的苦涩笑容,声音开头起得很高,那你也不看看是谁的徒弟,到后半句已近沙哑无声。
唐仁左手搭在右手上缓缓摸索那串曾属于林默的手链,这让他有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默默来的那天,我帮他算过八字,劫煞加孤辰寡宿,隔角星叠加,阴阳差错,刑克厉害,是最差的命格啦,会克死身边人的。但是你看他那副呆头呆脑的样子,我要是不要他,谁还肯要他。光是起赶他走这个念头,良心都会痛的。我命够硬,就帮帮他啦。结果破起案来又是命都不要的主,要不是我每年都帮他跑五个寺庙上香拜佛,哪能回回都好手好脚地回来。怎么就自己不惜命呢……我本来还指望他给我送终呢……
我、我给你送终。秦风一时激动,抓住唐仁的右手手腕,目光灼灼地看进唐仁的眼睛。
呸,呸,呸,谁要你送终,我要死还早着呢。好了,我困了,我要去睡觉了。唐仁像是感到害怕似地猛力甩开他,又重重地拿肩膀撞他一下,转身朝床走去。唐仁耷拉着脑袋,一只手抓着后颈,一只手无力地垂在体侧,边走边低声念叨,我怎么能死呢,我还没娶老婆呢。世上美女千千万,只要我对她好,总有一个会喜欢我这款的啦。我还要挣好多好多的钱。钱又不挑人。等挣到钱了,我要在海边买沙滩别墅,买宝马买法拉利买飞机买游艇,天天开趴踢啦……
他看起来真难过啊,秦风想。我明明不想让他难过才说这话的,为什么他比刚才更难过了呢。
秦风看着唐仁的背影,有件事他觉得现在正是时候说。等这些事情结束,我想辞职,到泰国跟你继续当侦探。
唐仁朝床那边走得慢慢吞吞,但是他转身冲到秦风面前却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他无意义地挥着手臂大喊道,这件事我们不是谈过吗,没门。你现在的工作做得那么好,你只需要把那几个硬盘交上去,立马就是升职加薪,明年你就当总警督啦。看过电影吗。秦Sir啊,秦Sir。跟着我,你就只能当老秦,有什么好的。
老秦挺好的。秦风固执地说。
唐仁还想要朝他喊叫些什么,但是他用手揉过自己的脸,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了。唐仁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因为他比唐仁高许多,所以唐仁需要略微仰视他。唐仁用一种长辈开导小辈的语气说道,我知道北京的那个案子让你对这个社会很失望,但这个社会就是这样的,不是所有的人都是好人。但……也不是所有掌权者都那么坏。人得了病不治就会死掉,社会也一样啦。这个社会需要你去帮它割掉病变坏损的部分。你有天分,你能救很多人。
可是我没有救到林默。秦风说。
这不是你的错。唐仁握住他肩膀的力度微重几分。我从来没说过这是你的错。
或许唐仁认为这是他自己的错,秦风想。
可是……可是……秦风感觉到自己在流泪,他不想在唐仁面前哭,他从没在唐仁面前哭过。这很丢脸。他用手背去擦,却怎么也擦不干净。长久以来的忍耐和努力在这一刻全都付诸东流,眼泪只能证明他仍然没有长大,仍然是个需要哄的小孩,也证明他相当的自私和卑鄙。最后他放弃了,任由眼泪流下。他变得比唐仁矮小很多。他对唐仁说,可是没人来救我……
他感到慌乱。他没有陷入真正的危险之中,也没有遇到任何他无法跨越的坎坷,他何必如此夸张地求救,就好像他真的马上就要被谁谋杀了似的。可是没有谁在计划着谋杀他啊。而他现在讲那些曾经发生过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又有什么意义,他在它们刚发生、最令他不快的时候都没有把它们讲给唐仁听。
他的身体仿佛是在另一套潜藏的应急程序下运行,他无法控制地哭泣,呕吐般地以难以听懂的破碎言语向唐仁倾吐早已过保质期的、曾经的……那算得上痛苦吗,不吧,只是不快乐而已。
他在利用唐仁对林默的愧疚加深唐仁对他的愧疚。
唐仁在安慰人这方面的经验少得可怜,被他突如其来的哭泣弄得手足无措,很快就用光自己的储存,不知该说些什么,不断地在言语间插入“老秦你当时怎么不说呢”“我都不知道”“他们怎么能这样”“哎呀,男子汉大丈夫,别哭啦”这几句重复的话语。粗糙的手指隔着薄抽纸既笨拙又小心翼翼地擦过他的脸颊和眼睛,这让他感觉唐仁像是在抚摸一只猫。
这些事情你以前都没讲过,我还以为你过得好得很呢。你也是,该学着处理人际关系了,哪能只会埋头办案子。
秦风吸吸鼻子,接过唐仁手上的纸擦干净眼睛。好半天才既忐忑又委屈地说,我做不来。我只会查案子。
那也不能因为这样就辞职不干了呀!而且老秦你自己想想,你就算来曼谷了,问题它也不能自己解决自己呀。
曼谷有你在。你处理人际关系,我办案子。
那阿嫲怎么办?唐仁的脸上再次露出那种害怕的神情。秦风不知道为什么唐仁在听到他说想完成完美犯罪、在看到他“杀死”人的时候不害怕,却要在这种时候害怕。
难道你以后要在曼谷成家立业吗?我是迫不得已才流落他乡,你有什么理由跑这么远来?唐仁又说。
我看你倒是在曼谷过得挺开心的。秦风小声地反驳道。
你真是要气死我!反正不准来!你就在北京好好当你的秦Sir!
我已经被调回广州了。秦风再次打断唐仁。
唐仁被噎下,恼羞成怒。广州更好,你在广州都不用再买房子了!你在广州当官,你阿嫲脸上多有光,你来曼谷你就只是老秦,你什么都没有!你甚至都不会说泰语!
这事我跟阿嫲说过,她没意见。而且泰语我可以学,我很聪明的。秦风声音也不自觉大起来,他梗着脖子用力看唐仁的样子就好像唐仁是在质疑他的智商。
唐仁气极反笑。我怕你来拖累我,行不行?
我有拖累过你吗?秦风大喊道,他的眼眶再次湿润起来。他觉得很烦,这明明是他自己的身体,为什么他却不能控制自己的泪腺。
你怎么没有拖累过我,黄金大劫案的时候你为了救证据差点害得我也被火烧死啊;纽约风水案的时候我说不查了你非要查,不仅流落街头还进趟美国局子;东京密室案的时候你骗我,害得我到处想办法去救你,折寿十年;昭披耶河无头案的时候,要不是默默来了,我们两差点就都被凶手杀死……
看着秦风越来越湿润的红眼眶,唐仁突然就不说了。他本来也只是为了阻止秦风来泰国才胡乱扯出拖累两字,并不是真的觉得秦风拖累了他。他和秦风共同经历过那么多生死,早谈不上谁拖累谁了。他们彼此拖累,又彼此拉扯。像他这样的人,就连被拖累也是种幸福。
好啦,好啦。来,抱一下。说着,唐仁紧紧地抱住秦风。来曼谷我让泰哥帮你在唐人街的局里找事做啦,他现在是唐人街警局的局长啦,你履历又这么好看。
秦风知道唐仁是觉得他跟着他当侦探,属收入不稳定的自由职业,他跟他阿嫲不好交代。唐仁让他去泰国唐人街警局已经是唐仁最后的让步。他扭捏地想要推开唐仁,反而使得唐仁把他抱得更紧,他轻轻地回抱回去。几颗眼泪落下来。
他们抱得太久,就在这个拥抱马上要衍生出更多的含义、由让人安心放松变得让人不知所措的时候,床头柜上的客服座机合宜地响铃了。唐仁松开他,和他交换个眼神。
有可能是前台来问需不需要提供早餐服务,秦风如此说着,心里却有另一个猜想。
你们现在在哪里?
听到Kiko故作自然但难掩焦虑的声音,秦风知道在接下来这场艰难的战役中他已经赢了一半。他按下座机上的免提键,转头朝唐仁说,是Kiko。唐仁诧异地冲到话筒边上,炮语连珠地问道,Kiko你在哪里?那个X老鬼被抓到了吗?之前怎么突然联系不到你?你朋友圈是不是不小心把我屏蔽啦?
电话那头陷入短暂的沉默。Kiko的语气有点不自然的僵硬。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们现在在哪里?
我的手机定位今天一直都是开着的。你打电话来的时间比我想的还晚。秦风说。
Kiko叹口气,声音突然变得异常疲惫。她问道,除了……骨灰盒以外,那边还有没有给你们别的东西?
电脑和手表,塑性炸弹装在哪一个里面?秦风直截了当地问道。
Kiko自嘲般地轻笑一下。电脑。
好。
你怎么知道的?
去年,你跟我说了X的事,于是我就拜托我在网安局任职的大学教授帮我查了下。你被调查不仅仅是因为你前男友举报的你私自篡改本科成绩、黑掉他银行账户这种小事,还是因为他们接到的另一份匿名举报,网安局因此怀疑你就是多次恶性入侵国家高机密数据库的黑客LOLLIPOP。他们表面上结束了对你的调查,实际上一直在暗中紧盯着你。去年宋干节爆炸案后你被送返香港接受香港警方保护,没多久,网安局就被撤销了对你的全部调查工作,你被归为安全人员行列。再后来,我在某份马格努森要挟名单上找到了好几个香港特区网安局高层的名字,随便哪一个都能做到撤销对你的调查。
唐仁不耐烦地打断秦风。老秦,你这罗里吧嗦地讲着一大堆,不会是想说那份名单是Kiko的吧?Kiko帮过我们这么多,你竟然这样揣度她,还帮网安局调查她,Kiko你还不知道,她只是进去那些鬼数据库里面看看啦,又没干坏事,你怎么能恩将仇报啊!
我、我我,我没有。秦风转向唐仁慌乱地辩解道。
再说了这和炸弹是藏在电脑还是手表里有什么关系?唐仁疑惑地说。
伦敦警方还没有蠢到不去检查这个装满凶手的随身物品的箱子,如果他们找到了林默的手机,那么他们不应该这么迟才找到林默的真实身份。这说明有人在警方到达之前提前动过箱子,有两种情况,一,他们为了嫁祸林默伪造了罪证;二,林默调查到了对他们不利的东西,他们必须清除。林默是比起装饰性,更在意实用性的人,这只全新的金手表根本不是他会戴的东西。而电脑就更可疑了,如果里面有什么东西,那么他们直接拿走销毁就好了,但是他们还特意格式化后留下来了,所以大概率电脑是后来才被塞进来的。再结合去年的爆炸案……
秦风话还没说完,唐仁就又叫起来,也就是说去年想害Kiko的和害默默的是同一个人,还是说,Kiko根本就是被牵连进来的,去年的爆炸案本来是针对默默的?
秦风不语。Kiko也就知道了秦风没有跟唐仁说那件事。
在那个时刻,Kiko本应该知道那是个陷阱。Q明明有那么多方法可以和她进行信息交易,但是Q却偏偏选择了最麻烦的那种,Q把X的相关信息装在固态硬盘里,而她则把装有Q要求的资料装在自己的固态硬盘里,她按照Q的要求去在指定时间去到指定地点进行交换。她完完全全被Q摆布了。但是她那时被X和网安局折磨到已无暇在意那么多。
或许过度焦虑导致的粗心大意只是个借口,在内心深处,她是知道的,只是她假装着不知道,自我欺骗着这只是单纯的Q招揽她的手段,无理由地相信着就算发生了任何的问题,唐仁林默和秦风也能轻而易举地化解。因为他们身边有很多人帮他们,而她只有她自己,所以她可以这样做。
但那个可能出现并且确实出现的问题却并不只是监听或病毒,而是爆炸。
后来她主动加入Q寻求庇护,除了这条路,她看不到自己还有其它出路。她多次怀疑过事情开端的X是Q故意为她打造出来的,但既然Q在网络技术上远强于她那么Q这样大费周章招揽她进去又是为了什么呢,她不停地自问。她找不出答案,就只能推翻怀疑,相信X与Q无关。这样她也能更轻松地帮Q做事。
她一直都以为爆炸在Q的原计划里是针对唐仁去的,为了伤害到秦风。为了什么?为了让秦风变成个像林默一样的复仇者?她知道Q曾经对秦风执着过一段时间。她从来没有设想过爆炸会是针对林默去的,因为她小瞧了林默,因为她想当然地认为秦风比林默对Q更有危险性,因为她不了解林默这条乖狗狗疯起来是怎样地叫人害怕。
秦风是怎么推理出这件事情的,她完全不感兴趣。重要的是秦风知道了她和Q的关系却没有在唐仁面前揭穿她,就好像他们两是一个坏人联盟里的亲兄妹,而他们亲爱的对此毫无察觉的监护人将永远被他们两蒙在鼓里面。第一次,秦风帮助了她。第一次,她和秦风有了共同的秘密。第一次,她知道秦风比她还要更坏。
既然这两个东西里面有炸弹,你怎么还敢把它们放在这里啊。唐仁一边说着,一边作势就要去拿电脑把它丢出去。
秦风拉住唐仁说道,如果我们不去找他们,他们是不会启动炸药的。按理说警方是不会对一个死掉的杀人凶手的身份投入太多警力调查。实际上,最先找到林默真实身份的也并不是警方,而是一个新闻网上的记者。我之前联系过他,他口风很紧,我费了点劲,才让他透露实情。
听到这里,Kiko笑一声。她似乎觉得这很有趣。秦风感觉面上微微发烫,说话也变得有点磕绊。
他、他说是有人给他发了匿名邮件。也就是说,凶手对林默有种特殊的温柔,这个人虽然谋杀了林默,还把另外两起枪杀案嫁祸给了他,但是却希望有人能够来带他的骨灰回家。安在电脑里的炸弹更像是预防手段。如果我们不去找这个真正的凶手,那么在过海关的时候这个炸弹就会被判定为林默的炸弹,一个“杀人凶手”把自己的电脑改装成炸弹是件很正常的事情。凶手要是随便引爆炸弹反而会引起警方的注意到这件案子的不寻常之处,他不会想要警方参与到这里面。只有当我们威胁到他时,凶手才会考虑使用它。
靠。唐仁骂了一声,又坐回来。
秦风继续说道,这台电脑并没有在向外发射信号,所以大概率这里面只装了塑性炸药,没有装窃听器,可能有发射间歇性信号的GPS定位装置,用来锁定我们的行动路线。明天我找个工具箱把连接电脑电池的引爆装置线路切断就好了。我们正处于下风,如果里面有GPS反而更好,我们就可以利用这个来迷惑他们了。
你真可怕,秦风。我以前从来没这么觉得过,但是现在,你真可怕。我不知道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Kiko说。
虽然你现在还是我的朋友,但是我也不是很确定明天你到底是我的朋友,还是我的敌人。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当你的朋友。
沉默片刻。
秦风轻声说,对不起。
什么?Kiko像是被谁冷不防刺了一刀。
我知道我不是一个称职的朋友。有句话我本来去年就该问你的,现在说可能已经太晚了,但是再不说的话,我就更加像个烂朋友了。嗯……那个……你还好吗?
Kiko花了点时间收拾心情,最后她冷冷地答道,还不错。行吧,我想说的已经说了,你该说的也都说了,祝你们好运。
等等。秦风抢在Kiko挂断前说道,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个……
Kiko难以置信地抢断道,内鬼?你知道光是给你们打这通电话,我就要承担多少风险吗?
不。我需要一个顶级的黑客。我想问你愿不愿意帮忙?
kiko发出声嗤笑,用一种挑衅的语气问道,如果我不站你这边,你要怎么样,连我也一起对付,一起抓吗?你觉得你能赢吗?
我没想过。秦风思索片刻后,说道,如果,如果我能赢的话,就算我想把你抓进去,我也做不到。小唐不会让我这么做的。说实话,我也不想和你站在对立面上,不管你怎么选择,你之前是我的朋友,帮过我很多忙的事实是不会改变的。并且就像我刚才说的那样,你现在也还是我的朋友。
哦,我应该说真荣幸之前能被你勉强纳入朋友之列吗?我还以为我是个低价劳工呢。Kiko嘲讽地说道。
唐仁用手肘撞下秦风,朝他挤眉弄眼地比口型,再哄哄她。秦风轻轻地摇头。唐仁露出恨铁不成钢的无奈表情。
对不起。
比之前更长的沉默之后,Kiko长长地叹口气。好吧。我加入。但是我先和说清楚,如果你有输的趋势,那我就立马退出。
没问题。秦风松口气。
Kiko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在电话那头自言自语道,Friend. Damn friend. What a fucking friend I am.
秦风切换到英文和她对话。If you wanna make up, this is the only chance for you to give your apology to him since……since all these things happened.
秦风不知道这能不能让Kiko再次坦然面对唐仁和林默,也不知道她以后有没有勇气告诉唐仁那件事的真相,他只知道现在他们需要她的帮助,而她愿意帮助他们。
You're a friend just a little bit less terrible than I. Kiko恶狠狠地说。
I know. After this, we do have to learn how to be a literally nice friend. 秦风说。
Kiko的加入让唐仁情绪好转了一些,他露出从和秦风见面以来的第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你们两这叽里咕噜说的啥啊?
讨论去年爆炸案的事,Kiko说那个真凶还没找到。秦风对唐仁说。唐仁脸上淡淡的愉悦瞬间被忧虑取代。秦风拍拍唐仁的肩膀。没事。我们找完Q,就去帮她找X。
他的话缓解了唐仁的愧疚,唐仁对着话筒说道,那Kiko你先过来跟我们一起吧,这样好歹安全一点。秦风腹诽,这样对她来说才是最危险的。
Kiko岔开话题,向秦风问道,你刚才说林默箱子里有支全新的金手表?那里面还有其它东西是全新的吗?
虽然Kiko看不见,秦风摇摇头,他暂时还没想出来林默的旅行箱为什么会有这几样崭新的东西。他答道,还有套新的塑封过的化妆品礼盒,和一枚胸针。我检查过了,就是普通的化妆品,不是装的什么化学试剂。胸针上面也没有微型摄像头和窃听器。
你把化妆品礼盒拆开了?Kiko诧异地问。
当然,不然我怎么检查。
Kiko叹口气,不语。沉默长得让人不舒服。而这一次秦风不知道Kiko沉默的原因,他隐隐感到自己做了一件很错误的事情。
Kiko再次叹口气。我猜那大概是他买给唐仁小爱和萨莎的赔罪礼。
什么赔罪礼?
有时候我真怀疑你破案和生活用的是两个脑子。他不告而别,唐仁小爱和萨莎不可能不对此生气,现在他要回去了,他就需要买点礼物,表示,对不起,我很抱歉让你们担心了,希望你们不要再生气了。这就是正常人所谓情商的东西。Kiko的声音越说越大,最后几乎嘶吼。
你说他准备回泰国了?秦风愣愣地问。
如果他没有死的话。毕竟……差点就将军了。Kiko的声音又瞬间弱下去,变得没有底气。就这样,有消息了,我会再和你联系。说完她就切断了电话。
秦风愣愣地看向旅行箱。我不是故故意的。
唐仁拍拍他的肩膀。没事啦,回去的时候买套新的就是了。唐仁走过去拿起那块手表,戴在手上对着灯光比了一下,看上去对这个赔罪礼很满意的样子。他用拇指指腹擦过手表的表盘,笑容难看,好徒弟啊,没白亏师傅我这么疼你。
之后两人没再说话。他们都太疲惫了。睡觉前,唐仁因为觉得电脑随时会爆炸睡不着觉,非要把电脑放进保险箱里。秦风在黑暗中听着唐仁渐趋平稳的呼吸声,想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
那是他和唐仁、林默一起追查一起失踪案牵扯出来的连环杀人案时候的事。手持凶器的凶手被他们逼入绝境,他们也被凶手逼进角落,凶手在情急之下朝他们连开数枪。
唐仁一只手拉着他逃窜,一只手紧握住脖子上挂的金佛牌,浑身都在发抖,嘴里哆哆嗦嗦地嚼着含糊不清的与标准广州话略有不同的乡话。菩萨保佑。
秦风出生时卡在母体窄道,脐带绕脖两圈半,多几分钟就是痴呆儿,再多几分钟就要重新过遍奈何桥。他的母亲乞求,菩萨保佑(那孩子健康喜乐)。他的奶奶乞求,菩萨保佑(那对母子幸福安康)。女人们说,南无阿弥陀佛,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拿走我的去换他的吧。菩萨淡淡地看他一眼,便有风掠过他生命的湖面,把涟漪推开,于是他就随着涟漪被推出来母体窄道,为自己多舛的命途大声痛哭起来。他的脑不记得这件事,但他的心和骨不会忘记这句话震颤的方式。菩萨保佑。
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子弹用尽后,凶手拔出短刀向他们冲来。短刀上折射出的惨白反光刺得他微微眯起眼,水被劈开,波纹在荡。唐仁挡在他前面,在那个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却感觉自己很安全。菩萨真地保佑了他们,林默及时赶到救了他们两。
秦风永远不会忘记那个时候的事。永远。只要唐仁在他身边,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任何东西能够伤害到他,榭寄生也不行。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