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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Что вы сказали?”
捕捉到那双鹿似的眼瞳中流露出的不解,斯拉夫人这才想起身边这位远客因动身得太过仓促、甚至来不及学习自家语言的事实,遂换了后者的母语复述:“您方才说的什么?”
“这……”对方罕见地局促了片刻,与他印象中一以贯之的赤诚与热情微异,提着行李箱的双手攥了又攥,方把眼重又扬起,看向他认真道,“您见笑了,一路见了您家若许多高楼大厦,忍不住念叨起我们那里一句老话。”
他挺着一副高大的身躯护送客人穿行在人潮涌动的红场,一步一进都极艰难,不免有些懊悔早些时候曾予对方的轻许——不与双方领袖一道乘坐事先备好的轿车,而是在他的陪同下由火车站步至克宫。然这一切又似在情理之中:说到底这份仪式与尊荣的对象是世俗的人与眼前的政治,而非虚渺的灵魂与长存的个体。老者们笑望年轻的联盟和更年轻的共和国意识体,只差把“培养感情”四个字在众目睽睽之下掷到跟前。分明他自己也教这眼神看得若有芒刺在背,以至于那身材娇小的客人关于回程交通方式的提案甫一出口,他就忙不迭将其一把拽离汹涌人群。
然而这时节他已顾不得实事求是,对方既在这百忙中不过信口说句家乡老话,他便随口应道:“哦?”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这“老话”在那人口中念来如珠似玉,他虽费解,也大致猜到那当是首节律抑扬的诗。他将这推测说与对方,果然远来的客人笑意霎时盈满了双眼。
她冻得通红的脸颊上浮起一团呵出的颤动的雾,掩不住亮晶晶的眼中熠熠然神采:“不愧是老师。……这是说西北方向有座高楼,高者可与天边浮云齐平。虽然是两千年前的旧章句,但‘望文生义’而言,莫斯科可不正好在我家西北么。汉代的高楼,只怕更不若您家的巍峨了。”
没有人能拒绝朴素又由衷的赞美,何况这赞美是由一位妙龄少女娓娓道来,而这少女又好巧不巧乃是他当下最亲爱的学生与未来最亲密的伴侣——诚然这“未来”尚且未竟,少女(共其世俗意义上的领袖们)此行正是为这“未来”而来——他于是收获一份突如其来的愉悦,接过话头问她:“这诗后面是什么?”
“交疏……”
不意她这一日内再次顿得一顿,凝神思索半晌,又抬头望向近在眼前的圣三一塔楼:便是克宫的入口。冷冬午后的阳光给这座雄伟建筑的朱墙绿顶共塔顶红星全体罩上一层水晶般的剔透光晕,少女微蹙的眉头终于随之舒展开来,重新对她的同路人应道:
“朱阁叠青椽,俯仰挹辰极。”
“……”
他的中文只够和同时代人做简单交流的程度,远不到与身怀五千年文化血脉的少女舞文弄墨的水平,更无从领会对方甘冒窜改经典之大不韪也要为他量身定制一曲专属颂歌的苦心。十个音节在喉头脑中滚了数遭,只能单拎出一个早年间电报中惯见的字眼。
“……辰?我记得你说过那是北极星的意思。”他费力地揽过对方小巧的肩,猛一用劲,几乎是逆着人潮将后者生生搡进了塔楼门洞——身后广场上的欢呼还在沸腾,前方因戒严的关系终于疏阔了几分,好教他有余暇寻回身为老师的体面,一板一眼地纠正他的学生,“可是小同志,我们应当实事求是地讲,现在是下午一点三十五分,还远远不到观察北极星的时候。如果你想,晚宴结束后我倒可以陪你去看。”
他也不等少女答话,就势劫胡后者的行李:这项尝试早在接对方下火车时就不幸未果,直到此刻方能借着她一愣神的功夫,获取了象征意义早已远大于实际功效的成功。
“好重。”苏联牵过她终于空闲下来的冰凉的手,轩眉调侃他的小同志、好学生与未婚妻,“装什么了,真亏你能拎这么远。”
瓷佯装读不懂斯拉夫人眼底不加掩饰的“早说了我家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好”,迎着对方意气风发的笑意认真道:“是送给您的礼物中的一部分……还有两万斤在载我来的火车上。”
“……?”
“老师的手真暖呵。”
少女主动换了话题。她是第一次造访这片广袤光明的红色国土,禁不住满腔雀跃,连脚步都较往日更加轻快,致使脑后那条乌黑的发辫灵动地起伏着,一颤一颤扫过同路人的心房。
雄浑壮美的宫殿为他们敞开大门,纤软的手静卧在他宽厚的掌心,至辉煌又至蕴藉的二者交织作某种奇妙的和谐,在凛冽的北风中,在陌生的礼堂下。
轻暖的空气共上扬的尾音绵绵吹入耳中,瓷听见她老师着意放慢的低语:“那你可得牢牢握紧。”
“……祖国同志你逮紧些!”漫天黄沙里她依稀听到对面的工程兵扯着嗓子大吼,呼啸的风刀将那一腔川湘土话刮得散碎难寻,“帐篷要翻啰——”
一片狼藉的营地内人仰马嘶,风沙裹挟着左近数丛忙而不乱的人影——在她目力勉强能及的范围内。几个战士扑上来共她一道死死攥住那块即将掀离头顶的篷布,与自然的伟力对峙良久,才终于趁风沙稍弱的间隙将摇摇欲坠的帐篷重新钉牢。衣箱、水壶、面盆,与不知谁的行军背包滚了满地,营地中央的红旗几乎为狂风催弯了旗杆,烈烈帛鸣撕扯在头顶。天昏地暗之中惟有砂石划伤皮肤的痛楚无比真实,在这料峭春寒里甚至予人一种稀有的火热的刺激。
“实在对不住,您一来就遇上黑沙暴。”
风沙一停,连队指导员就忙不迭上前说明情况,粗粝的嗓音里也似揉着一把未吐净的沙。这支队伍(同其他远来至此的队伍一样)驻扎的营地西出
嘉峪关两千余里,是她在考察404之余临时提出随补给车队前往传言中的“死亡之海”,这才与他们相逢于这样不期而遇却又日经月常的沙漠风暴之中。
“是你们受苦了。”
她心疼地握住对方的手,那双在战争年代或许扛过机枪、拉动过栓弦,又在和平年代扶过耕犁、挑起沉甸甸生活的双手粗糙如皲田。
“不辛苦。”这大汉既坚定又有些赧然地咧开一排白牙,这笑容经他黝黑的面庞一衬因而格外光明,“就是您来得稍晚了些,否则就能和战士们一起欢度春节了:大伙儿拉了大半夜的歌,咱们的卫生员同志还编了歌舞节目呢。”
“……就快了。”她柔声道,强忍着不去细想背井离乡的勇士们如何在这万里无人的戈壁荒滩送走孤寒的夜、迎来甲辰年的第一抹照暾,而将目光转向稍远些的沙丘。在那里,一座高耸的铁塔正在完成最后的加固,朱红的落晖装点着青黑的钢架。它是如此坚韧挺拔,纵如片刻之前那样摧枯拉朽的黑沙暴也不能将其撼动分毫。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朱阁叠青椽,俯仰挹辰极。
——那是在她几千年的记忆中历历所见最高的塔楼,矗立在年轻的共和国的西北边疆,承载着曾经亲密无间的热望与永不褪色的理想,在眼下尚且不为人知、却终将名垂青史的死亡沙漠。
对方捕捉到她的目色,遂沉默着与她一同凝视那多少人心血凝聚的结晶。
“这塔再有两天就能竣工。根据命令,我部将于下周撤离。”他继续报告道,“新的营地距此处180公里,我们在那里等待同志们的好消息。”
优秀的政工人员总是稳重坚强,她却敏锐地捕捉到那语气中蕴蓄的不舍。谁会不想亲眼目睹那胜利果实横空出世的瞬间呢——替抛舍热血的自己,也那些替为此献出年青生命的战友。她张了张口,却一时失语。
军人却听懂了那无声的安慰:他郑重地向他所无限热爱的祖国敬了一个军礼。
他的祖国便也郑重地点点头:“我相信,我们一定能做成。”
“你确定要做这个?”
那人曾经这样问她,鉴于彼时她的俄语才刚入门、尚不足以表达太过复杂的词汇,甚至捉过她的手在他掌心一笔一划地写下那个俄文词。她一点头,顶心就轻轻擦过身后那人的下颌,引来后者的一声咕哝。爱侣之间和新婚之夜似乎都不太适合谈起这样的话题,他们彼此心照不宣:或许男人还在他一贯宽大、却总为她蹙作窄窄一线的心胸中暗自埋怨怎么就迎娶了这样一位不解风情的妻子。然而他终于收紧了双臂,在她逐渐发暖的身体与逐渐发冷的希望中将温热的吐息叹入她的乌发。
“这不是简单的事:以你家现在的工业水平,既不必要也不可能自己做成。况且我可以提供保护……”
怀中温软的身躯猛地瑟缩了一瞬,他自心底摇了摇头——这位学生哪里都好,只是(按她家乡的说法)“不撞南墙不回头”这一点着实倔得可恶。然而唯物如他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或许早已爱煞了这份既缠人又恼人的倔强,是故对她天马行空的想法总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退让妥协。
被他环抱的女人——这时已是他的妇人——良久等不来后话,只得咬紧了一片朱唇小心翼翼地转过头来,去岁她初次到访时自故乡携来相赠的湘绣枕套随之滑出簌簌的声响。玉样双颊远较那丝绸的死物更细更润,教他如何招架得住。
苏联小幅度地拥吻着他的妻子,柔蔓的臂膀回应般地攀上他的颈,两条相异的血脉小幅度地同频鼓动。
他于是小幅度地让了步:“……你真想要,以后我再慢慢教你。”
回应他的是一声荒腔走板的呜咽:瓷乌黑的长发滑散得一塌糊涂,伴随着微不可感的颤动,蜿蜿蜒蜒地缠在男人冷白色的指间。
“但不是现在。”
惯作人师的年上者坏心眼地猛然坐起,顺势将他怀抱里的学生掼至身前,强烈的刺激致使他自己也忍不住闷哼一声。他强忍下释放的冲动,缓缓抽出手来摩挲对方如瀑的青丝,惹得那双水色迷蒙的美丽眼眸愈发朦胧:“现在我要给我的新娘梳辫子了。”
“原来你们管这叫梳辫子,”她哑然失笑,却也不得不赞赏这人情味十足的巧妙譬喻,“那下一步是不是就该——”
“坐妆台、穿新衣、住下房、梳辫子,”专线话务员掰着指头同她分说,“前天就已经住在上房啦。原来咱们这位‘小姐’竟是个娇滴滴的新娘子哩……难为那几位老人家想得出来,大伙儿都竖大拇指哪。”
他的欢笑显然不仅为这几桩绝妙的比喻,否则那双与他的祖国一般无二的黑色眼眸中就不会盈满热泪。不大的话务室内,墙上高悬的钟表秒针如长途跋涉的旅人,随着步步相继的跫音缓慢坚定地前行。
“还以为您要亲自去现场呢。”
“不必了,”她移目望向窗外漫天飞舞的银杏树叶,片片金光正代替即将到来的喜讯率先席卷过首都的大街小巷,“会成功的。”
“听说那东西像有一千个太阳同时在天空中燃烧,”距离计划中的那个瞬间只剩不到一刻钟,素日沉着的文员此刻有些近乡情怯般的局促,“方圆几十里内的楼房都会化为齑粉……难以置信,那该是多么震撼的力量啊。”
他的神色之间满是对匪夷所思的绝对力量的想象与探询,宛如初生的婴孩渴望触碰空气从而构筑世界。瓷默默地看着他,从那年轻的面庞中看见十四年前的她自己。她第一次见到那种力量,是在莫斯科的放映室里,她自黑白无声的影片中听到石破天惊的震响。陪她观影的人,也是很快与她订立鸳盟的人,终于在数年之后开始手把手地教给她这项既精深又费力的工程,同他曾经慷慨传授的其他“课业”别无二致……如今这位历尽苦劫的新娘终于得以端坐高楼之上静待吉时,安知她的良人又到何处去了呢。
“还有最后三分钟。”
话务员的右手已经紧紧握住听筒柄,整个人犹如一张紧绷的弓,随时预备着第一时间将万里之外的云音转至一号专机上。他的指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动,连带着他的声音也在她耳中模糊起来。
这激动感染了她。瓷鬼使神差地执起桌上笔筒内的小狼毫。
“既是良辰吉日,我也送咱们的新人一份薄礼吧。”
许久不曾打捞的回忆果然太过久远,乃至第一个字落在纸上时竟有几分恍如隔世般的惘然。可是愈写,那全无保留的赞美与未及说尽的衷情便源源不断地涌出笔端,为那待嫁的新娘,为她挚爱的土地与人民,为历久弥坚的伟大信仰。
也为某个风骤雪深的冬夜,那双为她理鬓的温柔的手。
西北有高楼,上与浮云齐。
朱阁叠青椽,俯仰挹辰极。
明镜对绮窗,迟日上妆台。
中有理妆人,豆蔻初衔蕊。
丹脂敷玉面,素手画蛾眉。
绿鬓结千尺,锦绣十二采。
妆成揽镜照,窈窕真名世。
艳光夺日月,鹂啭动风雷。
万姓齐仰首,云深掩红衣……
“叮铃铃——”
她还待续写,急促的铃声却猛然响起,搅散了磨人的死寂与倾流的思绪。几乎是同一时刻,等待已久的话务员蓦地攫过听筒。
“是,马上转接红机!”
他面对那再熟悉不过的机体行云流水地操作着,而对滚落脸颊的泪水毫无知觉。只是片刻的功夫,层层加密的信息便顺着连接停当的专线流向了预定的终点。这份胜负未详的战报穿越数千里的距离与十数年的光阴,途经不可胜计的奉献与牺牲,也电光火石般地掠过了这爿窄小的房间。
距离全世界获知这项横空出世的试验结果尚余数小时的空隙,然而作为这片九百六十万国境与五千载春秋,以及数万万人口的集合体,她早在那瀚海龙吟现世的一瞬间自灵魂深深处与之唱和呼应。
纸上戛然而止的断章兀自墨迹淋漓,空悬的心一寸寸沉入黄土地般沉静又温厚的胸怀。大喜的日子本不该作此想,她遂搁下笔,避过话务员难掩紧张却又格外小心翼翼的眼神,将那涂鸦之作抽在手中,转身步出门外。
午后秋光格外和煦,暖洋洋地抚过仰望者的脸颊。长空划过几声雁叫,仿佛催促地上的行路人早日归家。可这仰望者与行路人却一概不知:她怔怔望向宽广的街道,林立的楼房,不可见的遥远城市,与光芒万丈的太阳与辰星缓缓挪移的方向。
“苏联,我赢了。”她的面上挂着一层温凉难辨的笑,眼中又含着一痕冷暖自知的水光,“老师,我们胜利了。”
“Китай,你赢了。”高大的斯拉夫人忍不住小声嘀咕道,“所以到底还有多少——咳咳咳……”
他转身时不慎碰倒了另一堆叠至半人高的文件袋,飞舞的灰尘争先恐后钻入他的眼耳口鼻。这位在硝烟弥漫的战场上尚且游刃有余的硬汉登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下一秒便形象全无地剧烈咳嗽起来。
一只纤纤素手安抚似地拍拍他的后背,他很快听见他的抱怨对象既温柔、又带点无奈的回应:“都说了我自己收拾就——”
“可,咳咳,我想和你,咳咳,在一起。”物理意义上碰了一鼻子灰的青年强忍着鼻腔内的瘙痒倔强地打断了她。他的中文还不是太熟练,故而尚不能准确分辨特殊语境下“一起”和“在一起”的微妙差别。好在他这位中文老师一向宽容,何况他这时为满屋旧尘埃所刺激,连眼圈都疼得泛红,为那天生苍白的皮肤一衬,显得格外惹人怜爱。
“好吧。”对方果然让了步,如同每次面对他的不情之请一般,但仍旧不失坚定地申明了底线,“但你不能再碰这些东西了,如果可以,请到门口去把我整理好的东西装进纸箱里。”
“哦……”
将近一米九的大个子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不情不愿的弱小音节,双手插兜往杂物间近门处去,那里早已整整齐齐地放置着各类物什、书籍与文件纸。一匝瓦楞纸板倚在墙角,一切都那么井井有条。
他随手拎起一捆旧书,与最上方的一本《俄华辞典》对视一眼,复又百无聊赖地撇撇嘴。
“书和教具模型放一起吗?”
他扬声问那故纸堆的主人,后者却不知被什么攫取了注意,半晌不及答话。他等了又等,终于忍不住迈开长腿,重新跨过那一丛丛长年累月无人问津的杂物,回到那条婀娜身影的背后。
他的意中人挽着松松的发髻——他还记得昨夜那头如瀑的黑发丝丝缕缕穿过他指间的触感——或许是自晨起就辛勤扫除到现在的缘故,几绺鸦鬓自那发髻中垂落,软软地挂在她莹白的耳畔。
隐秘又热烈的记忆蓦地席裹了他。青年冷白色的面颊悄悄染上一层薄红,他将身一倾,削硬的下颌自后搁上了她温软的肩窝。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身前的人尚未回神,十数行熟悉的笔迹已历历映入了他的眼帘。上半部分是笔走龙蛇的长锋行草,后半部分却换做了字体娟秀的钢笔小楷。这两种字体他都曾见过,或是在他受邀前去参观名为“书法”的东方艺术的正式场合,或是在她手把手教他写方块字的惬意午后。然而斯拉夫青年毕竟是个汉语初学者,写字的人不主动说明,他便只好瞪着这张泛黄发脆的纸张犯了难。
“西北……有……高……楼?”
他艰难地辨认,英气的剑眉几乎要拧成死节。好在他的心上人一贯善解人意,很快便将那不知所云的稿纸随手塞入旁边的一沓老相册内,顺手揉了揉他乱糟糟的头发。
“陈年涂鸦罢了。”
温热的鼻息吞吐在她白玉似的颈上,浇沃出一小片绯红的花瓣,她任由她的爱慕者毫无章法地抒发爱意,甚至仰了仰头以配合后者的动作。
“忙了一上午饿坏了吧,”她低浅地喘息着,几乎是下意识地扣住了对方蠢蠢欲动的双手,“要不要先……唔……吃个午饭?……”
惯会放肆的唇舌倔强地逡巡在她的耳后,酸麻的刺痛感阵阵侵袭着她:得寸进尺的毛头小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吻咬着她的耳垂,尖尖的犬齿抵住那层小而圆润的软肉轻碾慢磨,宛如饥肠辘辘的猛兽舔舐来之不易的食物一般,既急躁又仿佛格外有耐心,定要逼得他的猎物亲口告饶。
“俄……”他娇小的猎物终于不负众望地放软了语气,“这里不……”
她连最后的“行”字都来不及说出口,就被身后的小混蛋猛然加力的吮吸逼出一声轻泣。肉体再一次先于理智屈服于这绝妙的快乐,她向后倒入那宽阔温暖的怀抱,像倒入每一场盛大美好而又爱恨交织的故梦。满屋飘飞的旧尘埃为窗外映入的阳光滤过,织成一层层轻盈的帘雾,笼罩了室内交叠的人影。
“绝对没有下次了。”
这一天晚些时候,房间的主人近乎懊悔地望向重又变得一片狼藉的旧物堆。这场始料未及的意外事件险些打乱了这一天剩下12小时内的全部安排:下午的会议还有半个钟头就要开始,而她此刻正衣衫不整、灰头土脸又脸热心跳地从始作俑者的身上挣扎着坐起。
她抓过一只随意扔在身畔的高跟鞋飞快地穿上,胡乱系了外衣,一面麻利地重新盘起发髻,一面单脚跳出三步外去蹬另一只鞋,百忙之中不忘回首瞪一眼倚着书架歪在地上的大个子青年,那眼神透着些素日难见的严厉与更难见的羞赧:“从此以后这间屋子再也不准你——”
“是关于他的东西吗。”
俄罗斯突然说。他的声音沾染了几分高潮后的余温,难免有些粗涩与含混,回荡在满屋缓缓落定的尘埃之中,教那忙着出门的人堪堪止住了脚步。
“什么?”那双鹿似的眼瞳中流露出轻微的不解,她刚听得不大分明,只够勉强捕捉到对方的最后几个音节,“……什么东西?”
“……”
“Россия”,他的恋人重复道,这一次她体贴地换回了他的母语,“Что вы сказали?”
“……没什么。”
瓷疑惑地与他对视,但这沉默并未持续太长的时间。她安抚似地朝后者笑了笑,转身消失在空无一人的楼道里。
今岁气候较往常更冷一些,莫斯科或许已经开始飘落这一年的第一场细雪,而北京娟然明媚的秋色却毫无保留地推窗而入,代替异国青年匆匆离去的所爱之人缓缓将他拥入怀中。散落满地的纸笺纷纷扬扬地吹起,如黄叶,如云絮,如一曲悠扬缠绵的秋日情歌。
他沐浴在这旧时光的缱绻诗意里,半晌终于站起身来,拍了拍肩上的浮尘,将手中揉得皱皱巴巴的纸团扔回那堆散乱不堪的杂物内,头也不回地走出房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