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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在想今年初雪的日子。但现在还是十月,我刚过完月初的生日,在饭团宫众人的起哄声中和阿治一起吹灭蛋糕上的二十四根蜡烛。我知道,现在理应不该去期待什么初雪。但有天清晨我从梦中醒来,感觉眼前混沌一片,直到翳塞的浊物慢慢往下沉淀,世界一点点露出清廓。去看看窗外吧,秋天的声音传进我的耳朵,于是我走到窗帘边,看见屋外已飘起鹅毛大雪,世界变得纯白一片,好像连带着天上的太阳也一同冷却了。木兔跑进庭院,又被犬鸣大笑着按倒在雪地里,他们互相扯着领子,在雪中滚来滚去;日向站在堆好的雪人边上,手上戴着厚厚的毛线手套,而阿治的头发重又变回高中的银白,他转过头,朝我的方向看来:你醒了?他说,现在已经十二月了。
我刚想说话,角名做好的雪球便朝我头上砸了过来,凉凉的,染白了我额前的金发。我抬头望去,发现北前辈正坐在一旁的木凳上,对着我们的方向眉眼弯弯,而阿兰冲我兴致勃勃地招手:阿侑,快来加入我的战队!于是我笑起来,说好。就这样踏入雪地里,没穿袜子,脚也很凉。方才掉在我额前的雪球化了水,落进耳中,带着点淡淡的湿意。可我越往朋友们的方向前进,天上的雪就越飘越大,风声逐渐盖过了鸟群的啼叫,我的眼睛变得刺痛,连带着行进的脚步也被迫越来越慢。我在脚下冰面的倒影中发现自己的金发很亮,脸却很白。直到风雪终于停下,夕阳慢慢晕染在我身前,当我再次睁开眼睛时,方才院子中所有的人都突然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一个高个子男人向我走来,他围着厚厚的围巾,落在膝盖弯的大衣衣角连带着雪天的潮气一同翻滚,大雪染白了一切,唯独他的头发和眼睛。他富有光泽的卷发很漂亮,眼睛却很冷淡,眉毛上钉着两枚痣,是一副少见却精致的长相。
雪短暂的停下了,只有飞鸟依旧在头顶不断扑打着翅膀,而男人朝我的方向看来,眼睛和雪露出相同的神情。在我们四目相对的瞬间,我只觉得这个男人给我的感觉很是熟悉,就好像我们在另一个平行时空里遇见过很多次,或者说不止是见过,我们还一起共事过很久很久。侑。男人张开嘴,果然准确无误地叫出我的名字。他继续向我走来,可当我开口时,对方名字的音节却好像被止步在了这场停滞了的雪中。
我忽然醒了,准确地说,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意识已经清醒过来,耳朵听到队友们窃窃私语的声音,好像每个人都离我很近*。侑前辈还没醒吗?这是翔阳君。而我在他们的嘀咕声中缓缓撑开眼皮,在床边围着的一圈人中依次认出了明暗、犬鸣和奥利弗的脸。平日一向大惊小怪的木兔却站在人群的最外侧,撇着一张嘴,难得没有说话。
我很想问发生什么事了,这里是哪,为什么你们要围着我,还都这样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但下一秒,木兔便被队长推到了我身前:对不起侑侑。而我注视着他满含歉意的脸,突然想起了方才发生的一切:刚刚的训练中,当我独自在角落练习发球时,一个排球突然朝我的后脑勺打了过来,我立刻被一阵强烈的晕眩的疼痛所吞噬,随后便失去了意识。现在看来,罪魁祸首应当就是此刻我眼前这个粗心大意的笨蛋攻手。但还不及我摆手作罢,俱乐部的队医姐姐便走进了医务室,把床前围着的所有人都推开了。她看起来不太高兴,是那种我们每次受伤去找她时她都会向我们展现出的表情,于是我们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不约而同地谨慎选择了闭嘴。而她拿了张凳子在我床前坐下,问我记不记得方才发生的事,我对她点点头。她随后简单检查了一下我后脑勺的伤口,又问了我一些常识性的问题,我几乎每个都回答得很正确。(除了她像国中的历史老师一样翻着白眼告诉我美国的首都不是纽约而是华盛顿的时候,但我很确定木兔一定也不知道。)看来没有脑震荡,在做完这些基本检查后,她终于松了口气:不幸中的万幸。队医姐姐说,那毕竟是木兔扣出的球。
我自然明白她的意思,木兔光太郎是国家队水平的攻手,力量更是我们职业球员中的佼佼者,但此时此刻,我非但没有感到头痛欲裂,意识也相当清醒,更没有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一觉醒来然后就忘了所有的事。就好像对方给我留下的只有后脑勺上那块肿胀的凸起,这份幸运连我自己都觉得有些难以置信,便确认般将视线从眼前各位队友的脸上挨个扫过,并在心中再一次对上每个人的姓名,日向、犬鸣、奥利弗、木兔、明暗,而队长站在队列的尽头清了清嗓子:既然阿侑没事,那就别再围在医务室里,收拾收拾准备回家吧。于是人群应声散去,我也跟着一同站起身来,而在方才被队友们高大的身姿挡住的医务室门口,我突然发现小臣也站在那里。他朝我看过来,眼睛和梦中的雪露出相同的神色。但和梦里不一样的是,我记起了他的名字。小臣,佐久早圣臣。我高中时代便相识的旧友,如今我在MSBY搭档的攻手。
我蹬好鞋子,穿上外套,将自己的身体严严实实地裹起来,然后朝他的方向走去,而就在我们即将擦肩而过、四目相对的瞬间,对方伸手拉紧了自己的口罩:谨慎起见,宫。小臣总是不怎么高兴的声音从口罩下方传来,声音含糊,听起来好像离我很远。我认为你还是应该去医院做套完整的检查。
好吧,我一点也不意外,典型的小臣式消极思维。我撇了撇嘴,然后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怎么呢?怕我失忆吗,臣臣?我同他随口开了句玩笑,等待着他像往常一样翻我个半真半假的白眼。但小臣却站在我面前,严肃和欢愉时一样一言不发。可我偏偏就是能从他裸露的两只眼睛中看出他此刻的认真,就像也对他喜欢在开着十足冷气的房间里穿着厚外套这一点心知肚明。于是我只好收起那副插科打诨的样子,应付般向小臣保证道:我知道了,如果有时间的话。
敷衍完小臣之后,我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从俱乐部回到饭团宫。今天客人似乎不是很多,阿治有空过来搭理我。所以呢,训练怎么样?他一边摆弄着身前的餐盘,一边随口问道。而我思考了一下,最终决定还是不告诉他今天训练中途发生的那个小意外。我移开目光,告诉他和往常一样没什么新鲜事,只是现在有点饿了。我没觉得自己的回答有哪里不对,但阿治闻言却停下了他手中的事,抬起眼皮来看我,目光停留在我脸上的时间有点长,那种怀疑的情绪就和后厨的腌梅干气味一样萦绕着我。我被他看得有点心虚,只好装作很凶地瞪了回去,然后催促着他赶紧给我拿点东西来。阿治这才停下了他那莫名其妙的打量,转身去后面给我拿了两个多做的饭团出来,海苔包裹着米粒,看起来有股兵库夏天的气息。于是我伸手拿过其中一个饭团,一口咬下去。
我当时的第一个想法是这想必是阿治用来捉弄我的把戏,就像我们从小到大无数次对对方做的那样,而且相比之下这还勉强算得上不太过分的那种,只是招数很新奇,让人很难相信凭宫治的智商可以想到。所以我紧接着又想:这一定是角名给他支的招。可就在我努力思考最近哪里又得罪了角名时,阿治却像往常一样背过了身去,一边麻利地收拾东西一边小声抱怨着最近生意的不景气。我皱起眉毛,突然感觉有点奇怪,治看起来似乎并不像是在存心戏弄我,因为按照他以往的做法,他一定会停下来观察我上当后的表情,恨不得将我恼羞成怒的反应拍成一部被慢镜头无限拉长的电影。于是当我意识到这一点时,我感觉自己浑身僵硬仿佛变成了一块石头,和前几天阿治最宝贝的那个餐盘不小心从我手上滑脱时一样,我的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始料未及的不祥预感,连带着动作也一起迟疑下来。我看看手中的那个被我咬了一半的饭团,又抬头看看治的背影,然后我说:阿治,你为什么不放盐?
一个小时后,我出现在了市中心的医院里,方才的候诊室挤满了人,空气阴湿,小孩子的哭叫声也十分尖锐,我甚至一度认为自己坐在了殡仪车上。而我在人群之间感到一种久违的焦躁感,不是那种一惊一乍的,而是让我打从心底感到害怕的焦虑。种种不切实际的可能性一并钻进我的脑海:是营养障碍吗?情绪因素?还是病毒感染?拜托千万不要是神经系统损伤。是永久性的味觉失灵吗?会不会有其他的连带反应?比如手脚...我赶紧勒令自己的胡思乱想就此止步,然后低头去看我的手指,感觉指节都在一瞬间变得惨败苍老。我感到一阵心烦意乱。这会成为日后劫数的肇端吗,我看过太多运动员职业生涯的落败都始于一场微不足道的风寒。所以这到底会不会波及到我的排球生涯。这显然是我现在最为关心的一点,尽管我分明知道这两者相距甚远,味觉失灵和手脚萎缩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关系,但那毕竟只是听起来,不是吗?这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我心中逐渐演变成百步之外正中红心一般,我在我最害怕的洞穴边缘摇摇欲坠。
门突然开了,医生拿着我的检查报告走了进来。他拉开椅子,单刀直入地同我解释上面用晦涩的医学术语呈现出的检查结果:因剧烈撞击导致的短期内的味觉失灵。确定只是短期吗?宫治听完检查结果,在我旁边不放心地问了一句,而医生对他点点头。随后他们又简单交流了一些之后应做的防护措施,又开了点药,而我坐在那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好像自己身在隔壁屋子一般。短期,好吧,现在的不幸中的万幸成了这个。我撇了撇嘴。
我去付好了钱,然后披上外套离开了医院。检查结果并没有我方才想象中那么严重,医生也承诺了这个小病并不会影响到我日后的托球,我本应对此稍微松一口气,但在踏出医院大门的瞬间,我却仍然感觉自己心中对此有些许的丧气。我拿着报告单走在去车站的路上,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拎着漂亮风吕敷的国中女孩般,不知不觉中吸引了周遭所有人的目光。我总感觉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了这件事,都看出了尝不出味道的我行走在这条街道上有多么格格不入,就像我的脚步分明在向前,身体却一直在后退,于是所有人都回头用一种奇特的眼神注视着我。而我想要逃避这样的审视,便刻意放慢了脚步试图让自己错过那辆末班车,可阿治却在前面不停转过头来催促我,我勉强忍了一阵,最后还是干脆直接同他发起脾气来:我不要搭电车!阿治顿了一下,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用我臆想中路人看待我的那种奇特眼神紧皱着眉头注视着我:你在发什么神经?
我当然知道自己有些无理取闹,但又不想同他承认我此刻的心烦意乱。而阿治又在边上沉默地打量了我一会儿,然后一眼看穿了我现在的心情,不耐烦地啧了下嘴:好了!别那么矫情阿侑,医生都说了这只是短期...——看吧,我就知道他会做出什么样的反应,从小到大无数件事都在教会我千万别试图从阿治身上讨要任何情感支持。我对这一点心知肚明,却还是觉得这个双胞胎兄弟很没用,便生气地踹了他一脚,骂他站着说话不腰疼:那如果换做是你吃不出味道了...
你想必也只会在边上指着鼻子骂我矫情。宫治马上打断我道,想想又补上一句:肯定还骂得更难听。
我想了想到时候可能会惨遭倒闭的饭团宫,觉得好像很有道理,而阿治朝我露出一个我就说吧的表情。之后我们便不再拌嘴,就这样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并放任自己错过最后一辆电车。接近凌晨的街道上几乎没什么人了,我安心了一些,沉重的步伐也慢慢轻松起来,我抬起头,从叶子缝隙里看那一点点的青天,然后发现今晚的星星很低,仿佛随时都能掉下来似的。我们跟着秋风并肩又走了一阵子的路,直到经过一个草丛,阿治突然在我身边讨人厌地拖长了语调:啊,如果我永远尝不到布丁和饭团的味道的话,那还不如直接死了好了——
第二天我来到俱乐部,老老实实地跟我的教练和队友们转达了这一噩耗。更衣室里传来一阵适时的沉默,而离我最近的阿木脸上又泛出那种自责和担忧的神情。我注意到主攻手的情绪,便开玩笑般将重点引到了昨晚讨人厌的阿治身上。但侑侑,你真的没事吗?木兔碰了碰我的手臂,看起来似乎还是对此有些愧疚。而我宽慰般拍了拍他的肩膀:医生都说了,应该过不了几天就可以恢复。我想了想,又笑嘻嘻地补充了一句,所以到时候你得请我吃十个布丁。好!木兔立刻答应道,傻子般咬住了我方才抛出的鱼钩,看上去似乎终于安下心来。队友们也适时爆发出一阵嘈杂的声音,于是更衣室内的气氛稍微松动了一些,连带着我也莫名其妙跟着松了口气。我本以为这件事就到此为止了,但当我回过头去时,却突然发现在一群大笑的队友中间,小臣却皱着眉头注视着我,手中摆弄着他的护膝,一字未发。
我解决了当日的午饭,趁着午休的时间回到更衣室里继续刷手机,可小臣却跟在我身后走了进来,我只好抬头看一眼他:你没去吃饭吗?我问。他装作没有听到,还反问我一句:你呢,你没去吃饭吗?
哦,我随便吃了点东西。我说,然后心不在焉地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反正也尝不出味道。
我撒了谎,我没有随便解决我的午餐,反而还郑重其事地选择了自己最喜欢的那家餐馆。但即便如此,我也仍然不愿回忆方才的进食过程,在那家店里,我把平时所有不敢尝试的食物都点了一遍,嘴巴却还是没能品出任何味道。这种感觉倒是很新奇,我一点一点嚼动着食物,用牙齿描摹出寿司、三文鱼、丸子和炸猪排的形状。我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出现一些相应的生理反应,但嘴巴却仍然不知不觉。直到后来我干脆直接生吞了一颗辣椒,感觉像把火炉塞进了棉花堆。我的额头在冒汗,眼泪都差点被呛出来,我保证自己在那瞬间真实地感受到了从舌尖上传来的辣味,便兴奋地打开手机告诉阿治我味觉恢复了的事,但阿治听了我的话,却在电话那头停顿半晌,最后从一个非常专业的角度告诉我说:其实辣是一种痛觉,不是味觉,所以阿侑,你能感觉到痛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那一刻我捏着手机比从前每一次都更加痛恨起自己的同胞兄弟是个对食物颇有研究的厨师。我愤怒地挂断了电话,然后走出餐厅,感觉自己像被当头浇了桶冷水。在我的病痊愈之前,真希望世界上的所有东西都没有味道,我恶狠狠地想到。但这显然是件不可能的事情,现在离下午训练开始还有一段时间,我便在街上随便溜达了几圈,但不知道是错觉还是怎样,我总感觉今天的阳光好像格外刺眼。于是最后我还是决定灰溜溜地回到俱乐部去,而就在我路过餐厅的瞬间,正看见阿木咽下了碗里最后一口浓汤。他抹了抹嘴巴,然后用双手拍拍肚皮,眼睛眯起来,全然没有了赛场上的攻击性,眼下他就是个呆头呆脑吃饱喝足的傻瓜。而我不自觉地停下脚步,在门口安静看了一会儿,直到小臣从我身边经过。你在看什么?他顺着我的目光朝阿木的方向狐疑地望去,而我连忙收回了自己的视线,对他摇摇头。
我们在周末的比赛里主场战胜了碧色火箭,扭转了之前客场的失利,而后不知道是谁在赛后的更衣室里多嘴提了一句,于是晚上八点,黑狼所有的现役球员们都聚集到了阿治的饭团宫里,美名其曰要好好庆祝一番。而阿治沉重地叹出一口气,背过身去低声抱怨起这群从不知道付钱的醉汉。他就这样放纵着这群人在店里闹了一会儿,直到犬鸣和奥利弗开始有点喝多了,在我们身后逐渐变得肆无忌惮起来,阿治对着他们的方向翻了翻眼睛,而我难得没有像往常一样参与进去,反而走到人群外围的吧台旁撑着自己的脑袋,故意作出一副很不满的表情。明暗端着他们吃干净的盘子从我身前路过,稍微停下来观察了一下我的表情,然后开玩笑般抬高了声音问道:阿侑不会是在伤心自己吃不出味道这件事吧!
队友们插科打诨的声音安静了两秒,阿木、翔阳和小臣朝我的方向看来,不解的、关怀的和意义不明的目光聚集在我的脸上,搞得我有点尴尬,于是只好连忙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别太小瞧我们二传手的观察力,非要说的话,光用眼睛我也能猜出这些食物的味道。
我发誓,话一说出来我就马上后悔了,因为我的这些队友们的脸上立刻呈现出了一种受到挑衅的表情,就好像我刚刚说的并不是一句话,而是向在座的每一个人都下了一封前所未有的挑战书。果不其然,十分钟后,我便被这群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队友们簇拥着坐到了饭团宫最中间的位置,活像一个被集体霸凌的受害者,而方才经过他们每人精心调理后的不明液体放在几个透明塑料杯中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我抬头看了看他们的表情,又稍微观察了一下那些杯子,然后在周遭似笑非笑的目光中伸手拿过其中一个,研究了一会儿那个不明液体的古怪色泽,两秒的思考后,我恍然大悟,然后立刻放下杯子转头对吧台后的阿治怒目而视:你干嘛要给他们苦瓜汁!话音刚落,对面的阿木便傻眼道:我操,这是怎么猜到的?
我故作神秘地笑了笑,心中却不免对此有些得意。而翔阳跃跃欲试地伸手拿起了另一个纸杯:那侑前辈,你再猜猜这个!我点点头,然后从善如流地接过来抿了一口,舌尖的确没有传来任何味道,可大脑却尝到了些晕乎乎的感觉,我又想起来方才翔阳君似乎一直在试图偷拿柜子上的酒,但每次都被队长给拦下了。于是我了然一笑道:是酒吗?
翔阳的眼睛就如我所料般难以置信地瞪大了:侑前辈,你真的好厉害!而我在他的吹捧中越发得意起来,挑衅般冲剩下的人挑了挑眉毛。的确,这一次我并没有说大话,观察向来是我最得心应手的事之一,又或者说,这应当是每个二传手的基本素养。我能比在场的每个人都更快更准确地在比赛中分析出球员们的状态,判断此情此景究竟应该把球通过怎样的方式传给哪一个队友。所以自然,这样的天赋在场下也同样适用。于是就这样,我在队友们瞠目结舌的目光中调动着除味觉以外的感官破解了他们给出的一个又一个难题,我越发得意起来,好像连带着身子也变得轻飘飘的,像只翻飞在半空中的无忧无虑的蜻蜓。直到又一个十分钟过去,桌上只剩下最后那杯由小臣为我调出的透明液体。而我看着那杯水,感觉自己像迎面撞上了一股强烈的气流,突然就从空气清新的半空摔倒了泥土间,浑身沾染着难闻的腥臭气息,怎么也洗不掉。但此刻,小臣却坐在离我最近的地方,面色平静。
怎么了侑侑,你打算认输吗?大概是见我迟迟没有动作,阿木抬起下巴示意了一下桌上最后的那个纸杯,而周围的队友们立刻发出一声窃笑,在我听来五分挑衅五分幸灾乐祸。怎么可能,于是我立刻回答道。我被激了一下,在他们的催促声中不服气地拿起杯子,按照之前的方法先细细打量了一下那杯液体的色泽,可任我再怎么仔细观察,那看起来都似乎只是一杯再普通不过的无色透明液体。好吧,我挫败地想到,那看来在这杯液体上是找不出什么线索了,于是我只好将目光转向它的制造者身上。我抬眼看了一下小臣此刻的表情,发现对方始终神色如常,其实说实话,最开始我甚至都没有想到他会主动参与进这个游戏,毕竟他一向对我们这些弱智比赛爱搭不理。可我又转念一想,觉得从某种程度上似乎又可以理解,因为或许小臣也只是和其他队友一样,单纯想看我笑话而已。想到这里,我又多看了几眼他的脸,目光依次从小臣的头发、痣、眼睛和嘴唇上划过。没发现什么有用的信息,但不知为何感觉心中突然变得很平静,就好像对上的是一片即将缓慢溶入暮霭的晚霞,于是这么多天的焦躁一下被宽慰了一般,我很想伸手用去触摸路边青草般的感情去摸一摸他的脸。而就在这时,对方似乎意识到了我投去的视线,便微微侧过了头,因动作扯落下的碎发轻轻遮住了他的左耳。连带着我也一下从方才飘渺的思绪中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现在还身处饭团宫,周围正站着一群准备看热闹的好队友。于是我定了定神,又认真观察了一会儿,可两分钟后,我挫败地收回了自己的目光,再一次发现这套观察法对场下的佐久早向来不起作用,因为他的表情总是那样,高深莫测地将半张脸藏进口罩里,就算现在难得露出来的时候也是这样:紧抿着嘴唇,眼神和今年尚未到来的雪是一样的冷淡神情。
现在好了,我在心中撇了撇嘴。没有颜色提醒,对方也没流露出丝毫的情绪反应,我只能表现得像个普通人般呆头呆脑地端起杯子尝了一小口,期待舌尖能给我带来哪怕一点点提示的信息。但这世上显然不会发生奇迹,那杯液体在我嘴巴中喝起来就和任何一杯没有味道的白水般平平无奇,于是我又开始痛恨起自己的舌头,想象着这杯白水本应该在我的味蕾上爆发出怎样的味道。我在周遭投来的目光中迟疑了一秒,突然发现自己也和此刻在场的每一个人般难以想象小臣究竟会给我一杯怎样的液体。我已经很久没有像现在这样感到不知所措了,在球迷的眼中,我向来是一个可靠的队友、果断的球员和善于洞察一切的二传手,可此时此刻在这杯水面前、在小臣面前,我却久违地感觉到了自己的茫然与渺小。我注视着手中的那杯液体,又思考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按照我平日冒犯小臣的德行,对方很有可能出于报复的目的往里加上五勺糖或九勺盐,硬要说的话他加点洁厕灵进去我都不会惊讶。但下一秒,我又为这个想法感到了一丝迟疑。因为虽然话是这么说,但在内心深处,我却始终保持着一种莫名其妙的自信,就像是一种隐隐的预感:我坚信小臣其实并不讨厌我,或者说没有他外表显现出来的那么厌烦。我想起他在场上、在我晕倒后的医务室门口、在俱乐部的餐厅前、在更衣室中,还有此时此刻,他向我投来的这种种目光,内心就越发相信起这一点来。可同样令我苦恼的是,偏偏我也就只能肯定这一点,我就像感受不到任何味道一般始终无法确定小臣究竟对我怀着怎样的感情,又或者说,他根本就不怎么在意我?
想到这里,我突然反应过来:小臣很有可能只会按照平时他自己的饮食习惯来调配这杯水,因为这才足够合理和客观。我自认为这个猜测足够无懈可击,便抬起头来说出了我的最终答案:是酸的吗?我直视着小臣的眼睛,发现对方也正同样用一种淡淡的目光回望着我。
怎么?你尝出来了吗?我身后的阿治突然插嘴道,你听起来似乎很自信,阿侑。而我对此老老实实地耸了耸肩膀,在小臣的沉默中有些挫败地解释道:没有,我瞎猜的,我还是没感觉到任何味道。我就此止住了话头,默默将后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没有告诉他们我能做出这样的猜测,也不过只是因为小臣曾经在更衣室里给我分享过他的一包梅干。
我说完这话,一旁始终沉默的小臣却突然开口了:那本来就只是一杯没有味道的白水。他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你可能渴了。
*注:1.题目摘自林白《过程》
“十一月尚未到来,透过它的窗口,我望见了十二月,十二月大雪弥漫。”
2.摘自太宰治《母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