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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虎杖醒了過來,整個人夢迴兩個月前的居酒屋同學會上,出社會後一年再度見到久不見面的大學同學,一群人一高興就喝了不少酒,當時尚且年少輕狂的虎杖更是仗著新陳代謝的優勢,從入座以後就把酒在當水喝。隔天早上從租屋的沙發上爬起來,腦袋彷彿被扔進洗衣機暴力洗了一遍再脱乾,然後皺巴巴的掛起來,簡直生不如死——總之是一樁慘痛的回憶。
後腦勺很痛,好像還腫起來了,虎杖想要動手檢查外傷,卻發現自己的雙手被反綁在背後,只好作罷。從他被人襲擊以後究竟過了多久,他一點概念也沒有,昏倒前發生的事情,也已經沒什麼印象了,只依稀記得自好像只是普通地走在下班回家的路上而已。
住在仙台的爺爺說得對,東京雖然乍看之下光新亮麗,但若真的把鼻子貼在地上聞,也會被堆積在上面的灰塵和黴菌嗆得打幾個噴嚏。不過,在光天化日之下被人突襲,的確是他沒想過會發生的事,看來東京的灰塵比他想像的還要厚上許多。
「……搞屁啊。」
四周伸手不見五指,地板是傳統的榻榻米地板,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香味,像是燃燒某種植物的氣味。
這裡是哪裡?我這是被綁架了嗎?被誰?虎杖不由地回想起這幾個禮拜的社會新聞。萬幸的是,除了後腦勺上的鈍痛以外,他身上的衣服還在,似乎也沒有其他外傷,口袋裡的手機不曉得掉到哪裡去了,也有可能是被摸走了吧。
不管怎麼樣,虎杖並不想就這麼坐以待斃,身為一個肌肉發達的消防員,他對自己的身手還算頗有信心。他用揹在後頭的雙手撐住地板,才剛彆扭地從地上坐起來,屋子外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屋子外頭逐漸變得燈火通明。隨著聲音逼近,一盞盞提燈像是浮游生物般,隔著障子紙在漆黑的暗夜中飄了過來。虎杖屏住呼吸。
門唰地一聲打開了,虎杖看清門外的景象,下巴跟著掉到地上。
02.
門外站著一群貓——虎杖用力眨了好幾下眼睛,仍然無法相信眼前的景象。以往走在路上偶爾會遇到的、那種普通的貓,竟然靠著兩條後腿站了起來,還穿起衣服,體面得跟人一樣。這麼光怪陸離的場面,讓虎杖一時說不出話來。
後腦勺上的傷口突突地痛,大概撞得不輕,才會產生這種幻覺。等到從這裡脫困之後,一定去給醫生檢查一番才行。他暗自想道。
貓群魚貫進入屋子裡,分成兩側站立,多虧了貓群手上的燈籠,虎杖這才看清了屋子裡的樣貌:一個十二疊大的房間,刷白的牆面上卦著好幾幅貓的捲軸肖像,在搖曳的燈火下有種不明覺厲的感覺,房間的滑門貼著障子紙,和仙台的老家有幾分相似。
「哎,你醒了嘛!」
貓群中的其中一隻貓說。從他身上看起來要價不菲的衣服判斷,他應該是這群貓裡的首領。首領貓大搖大擺地走到虎杖腳邊,似乎完全不害怕自己跟虎杖體型的差異。他是一隻淺色的虎斑貓,毛皮看起來被精心打理過,閃耀著養尊處優的光澤,眼周的花紋讓他看起來像是畫了上挑的眼線。他驕傲地繞著虎杖打量了一圈,那個模樣,令虎杖想到國中時隨自己高興惡意操縱、霸凌別人的混混。
真是個少爺。虎杖想,內心生出一股無名火,把稍微萌生出的害怕燒得連灰都不剩。這傢伙是不是從來沒被打過啊?
「喂,是你幹的嗎?」
虎斑貓的耳朵動了動。
「對啊。我叫他們不要打得太重——哦,」虎斑貓湊近虎杖的臉,在瞧見他臉上的表情以後,露出幸災樂禍的笑容,「你生氣了?」
「被人偷襲這種事,不管是誰都會不爽吧?」
「那真是不好意思耶。」虎斑貓的語氣毫無歉意。
「你們想幹嘛? 話說你們是妖怪嗎?」虎杖壯著膽子問。到目前為止,他所經歷的一切,是他從來沒想過會發生的:會說話的妖怪,以前也只有在跟同學借來的鄉野怪談故事集裡看過而已。他用被綁住的右手猛掐自己的小腿,一股尖銳的痛楚從尾椎直直戳進同樣鈍痛著的後腦勺。好痛,代表這不是在做夢,他面前站著說話的貓,竟然就是綁架他的罪魁禍首,天曉得接下來還會發生什麼事。真要命。
「算了,理由不重要。總之趕快讓我回去。」
「別那麼急著走嘛!你不想知道原因嗎?」
「沒興趣知道。」
「聽聽看啦。」
「不要。」
虎斑貓對虎杖的意願置若罔聞,他清了清喉嚨,「虎杖君,一個禮拜之前,你在蒲見東中學的校門口救過一隻貓吧。」
「什麼啊?」
「就是一隻貓啊,黑色的,這裡、還有這裡,有白色的斑紋。」
虎杖皺起眉頭。經虎斑貓這麼一提,好像還真有這麼一回事。當時他大概是值完外勤準備回到消防局,碰巧發現櫻花樹上受困的貓,便順手把它從樹上撈下來。那隻貓被放到地上以後,並沒有馬上離開,在原地朝他「咪咪」叫了好幾聲,才跳上學校的圍牆跑掉。那只是一件尋常的小事而已,虎杖並沒有太在意。
「那又怎麼樣?還有,」虎杖問出另一個讓自己頗為在意的問題,「你怎麼會知道我的名字啊?你跟蹤我嗎?」
「這很容易,人類對可愛的小貓咪通常沒有戒心。」虎斑貓聳了聳肩,「虎杖君救的貓,是我們禪院家的貓。」
「啊?」
「為了報答你,我們決定把禪院家最好看的貓許配給你,」虎斑貓說,他偏頭想了想,眉開眼笑地補充,「雖然說是婚配,但要怎麼樣,都隨便你處置。很棒吧!」
03.
虎杖又醒了。頭很痛,好像被再次扔進洗衣機裡暴力——總之,這次昏倒前的事情,他記得十分清楚:在好不容易掙脫了反綁雙手的粗繩後,他拎起眼前的虎斑貓的後頸,衝他吼道「開什麼玩笑,我可是個人耶」,毫無防備的後腦勺又再度挨了一擊,力道大得他往前栽倒。
眼睛被矇住了。虎杖動了動雙手,手腕已經重新被反綁,這次就連雙腳也被綁了起來,處境比剛才更加險惡了。虎杖煩躁得嘖了一聲。真是的,說是要報恩,竟然把恩人給五花大綁,簡直令人髮指;還有,放倒人的方式有這麼多種,為什麼偏偏選擇打頭?要是因為這樣變得更笨了怎麼辦?
「早知道當初不要多管閒事就好了」,一般人在遭遇到這樣的事情以後,多半會產生這種後悔的想法。雖然當時的確是出於無心的善意,然而要是早知道有一天自己會因為這件事情吃虧,多數人應該都會選擇扭頭就走。然而即使是在四肢被捆、後腦勺慘遭兩次重擊——並且「很有可能因此變笨」——的慘況下,虎杖仍然絲毫沒有為當時的決定感到後悔。無論當時受困在樹上的是一個人還是一隻貓,他都會選擇伸出援手。
似乎是為了防止虎杖再度逃跑,捆住四肢的粗繩這次纏得更緊,變得更不容易掙脫了。不過虎杖並沒有氣餒,他扭動身體,在榻榻米上打滾了好一陣子以後,他的腳掌終於率先觸到了牆壁。他下定決心,不管怎麼樣,他要儘快逃出這個鬼地方,就算跑不成,用滾的也要逃走。
虎杖挨著牆坐直身體,剛想要站起來,忽然耳朵一涼,有一枚冷硬的東西抵在他的脖子上,溫度和厚度都像是一把刀,很鋒利的那種。他僵住身體,視線被剝奪的不安與恐懼,讓他都大氣都不敢喘一下。然後,他聽見一個很小、很輕的聲音。
「喂。」
……我到底為什麼這麼倒霉!我只是想回家!虎杖在內心哀號,大腦開始高速運轉,盤算起在這種劣勢下脫逃的可能。要不要乾脆乖乖配合,然後看準機會奪下那把刀?在被擒的狀態下,這個方案成功的可能性有多大?虎杖混亂地想,我該不會在這裡死掉了吧?虧我以前還算是挺喜歡貓——
「喂,不要亂動。」
那個聲音靠得很近,聽上去冷冷的,像是冬天清晨下的第一場小雨,一點情緒都沒有。虎杖感覺到自己脖子上的寒毛倒豎,不由得繃緊神經,耳朵裡傳來自己的心跳。
一聲很小的「啪擦」聲從背後響起。虎杖動動手,發現腕上的束縛竟然奇怪地消失了。矇在眼前的遮蔽也被解開,虎杖不可思議地轉過頭去。一雙綠色的眼睛,綠瑩瑩地盯著他看,像是懸吊在漆黑夜色中的兩塊玉石。那並不像是人類的眼睛。
又是一聲「啪擦」聲,這次虎杖知道那是粗繩被割裂時發出的聲音。割斷繩子的人——虎杖不是很確定他是不是——把利刃扔到一邊,跟虎杖一起七手八腳地解開纏在腳上的繩索。
「啊、那個,謝謝……」虎杖說,事情的脫軌發展讓他完全摸不著頭緒。眼睛慢慢適應了黑暗。在走廊幽微的光線之中,他終於看清了那玉石的主人。
那是一隻黑色的貓。
04.
「你沒事吧?」黑貓開口問。他實在太黑了,簡直跟四周融為一體,要不是從障子紙照進來的光把他黑黝黝的毛照得發亮,一定不會有人發現他。
「沒事的話就跟我來。」
「去哪裡?」虎杖防備地問。
黑貓說,「沒時間了,我帶你逃走。」
「……不必了,我自己能找到出口。謝啦。」虎杖揮揮說,轉身準備去拉開門。他想到虎斑貓稍早說過「人類對貓沒有戒心」的話。確實,可愛的小貓咪能幹出什麼壞事呢?在今天晚上莫名遭罪以前,他都是這樣想的。現在,他對貓的信任已經滑坡式歸零,雖然眼前這隻貓為他鬆了綁,但他很難不去猜想這會不會又是另一個圈套。
黑貓看起來很著急的樣子,他扯著虎杖以為是腰帶的地方,把他拉回來,不曉得是不是因為頭還很暈的關係,虎杖總覺得眼前的黑貓比一般的貓還要高大許多。
「笨蛋……聽好了,這裡是禪院家,如果沒有禪院家的貓帶路,你是絕對不可能靠自己走出去的。」黑貓低聲解釋,他的聲音聽起來很焦躁,又強調了一次,「沒有時間了。」
「沒有時間?」虎杖下意識動了動耳朵——忽然有一種非常糟糕的預感。
我的耳朵為什麼能動?
虎杖猛然抬起手摀住耳朵,然而原本耳朵的位置卻找不到熟悉的耳廓,被兩團毛茸茸的東西給取代了。他大腦空白,四周的牆壁忽然各自往前擠壓,屋子裡的桌椅、沒有點燃的油燈、牆上的掛畫在曖昧的燈光下大得駭人——也有可能不是傢俱長高了——虎杖驚駭地想。身後響起一陣急促的「啪咚」聲,他往後一看,那看起來像是一條毛茸茸的橘色麻繩。
黑貓嘆了一口氣,從地上撿起那把小刀,把銀色的刀面朝向虎杖,「轉化已經開始了。要是在這個地方待過午夜十二點,你就再也變不回人形了。」
銀色的刀身錚亮得像鏡子一樣,虎杖戰戰競競把臉湊了過去,剛才在頭上摸到、那兩團毛茸茸的東西,是一雙橘貓的耳朵。
05.
「你叫什麼名字啊?」虎杖搔搔臉,問眼前正在捆他衣服的黑貓。「轉化」已經開始了,虎杖正在禪院家的影響下逐漸變成一隻貓,原本穿在身上的衣服皺巴巴的滑下來,黑貓找來剛才割斷的一段繩子,把衣服摺好以後束起來,又做了背帶,讓快要變成橘貓的虎杖揹在身上。
「伏黑惠,叫我伏黑就行了。」黑貓說,察覺到虎杖的疑惑,又補充道,「我隨我母親的姓。」
「哦。」虎杖愣愣地點點頭。
這樣相信眼前這隻貓真的可以嗎?虎杖低頭望著自己的肉球和像戴了白手套似的毛毛手掌,有點不安地想,眼前的情況已經遠遠超出他的控制,如果這隻叫作「伏黑」的黑貓說得沒錯,過了午夜,他就會永遠變成一隻貓,再也變不回人類。類似的設定,讓他想起一部很久以前看過的反烏托邦電影:單身的人必須按照規定住進某個旅館,若三十天以內找不到 決定相守一生的伴侶,就會被強迫變成一種動物。
真要命。虎杖記得自己看完電影後曾如此感嘆,電影的結尾令人不勝唏噓,不過更讓虎杖覺得要命的是,如果活在那樣的世界觀下,他大概很快就會變成一種動物。他在出社會前有幾個交往的對象,出社會後也在聯誼會上認識過幾個他覺得不錯的人,不過消防局的工作很忙,不但得輪班,而且只要一通電話,就能讓他從原本的約會行程偏離軌道。雖然消防員這個職業聽起來,既光彩又帥氣,似乎能與拯救世界的超人劃上等號,然而如果交往對象是個得在大馬路上四處找電話亭換裝的宅男,那又是另一回事了。
伏黑把前掌貼在牆上輕輕敲了一陣。虎杖也湊過去看,在一個不起眼的角落,藏著另一扇很小的窄門,乍看之下似乎只是顏色稍淺的一塊木頭。伏黑小心推了推那扇暗門,暗門發出乾澀的吱呀聲,從後面露出一條黑漆漆的通道。
「來吧。」黑貓朝他招了招手。虎杖覺得自己別無選擇。
他們從暗門鑽出去,順著一條寬窄只夠貓通過的隧道匍匐前進,終於來到屋子外,在戒備森嚴的禪院家中,驚險穿過長廊和日式庭院。伏黑說得沒錯,光靠他自己,要逃離禪院家的機會實在是微乎其微,如果不是伏黑,他早就被抓回屋子裡關起來了。
變成貓的感覺很奇怪,虎杖想,雖然視線變得比以往還要矮得多,他的夜視能力和聽力卻都變得相當出色,還莫名其妙多了許多以往沒想過會得到的新奇體驗:剛才那條窄窄的隧道,別說是他,普通人要鑽過去都有困難,伏黑卻要他「相信自己的鬍鬚」,他把衣服和鞋子揹到胸前,半信半疑地把腦袋伸進去,竟然很輕鬆就鑽進了隧道的入口。
人果然是習慣的動物,虎杖不禁感嘆,變成貓不過幾個小時,他已經不會在狹窄的道路口裹足不前,也很自然在用四隻腳趕路了。他抬起頭,伏黑正快步走在他的前方,領著他在迷宮似的屋宅裡移動,似乎對禪院家的住宅結構、各式暗門的位置與警備佈置都熟稔於心,好像已經在這裡住了很久,每一個步伐都鎮定自若,一點都不擔心迷路的可能;然而一發現虎杖似乎跟不上自己,又會在不遠處停下腳步,等待著他,黑色的尾巴直直豎在空中,尾端緩緩消融在暗藍色的夜色之中。
06.
他們來到一個似乎是後院的地方。伏黑帶著他偏離碎石子鋪成的道路,選了另一條小徑。小徑雜草叢生,蘆葦草長得比他們還要高,可能也比虎杖的人形還要高,一路指向天空,月亮像是孩子們的剪紙,圓圓的掛在那裡。離開禪院家的屋宅讓虎杖鬆了一口氣,他稍微加快步伐,趕上走在前面的伏黑。
「伏黑。」
伏黑的耳朵動了動。
「你是禪院家的貓吧?」
「……算是吧。」
「那你為什麼要幫我?」
伏黑轉過頭來,月色下,那雙美麗的眼睛像是森林中兩汪綠波蕩漾的湖水。
「你在蒲見東中學救的貓,叫伏黑津美紀。」伏黑說,「她是我姊姊。」
「啊!那就是——」
伏黑點點頭。
「當時她從禪院家逃出去,是你救了她,」伏黑頓了頓,「下令綁架你的是家主大人的兒子,他大概是想從你那裡問出津美紀的下落吧。」
虎杖苦悶地叫屈,「搞什麼啊,我把你姊姊救下樹以後就離開了……我什麼都不知道!」
「原來是這樣嗎?」伏黑安靜了片刻,「那她應該沒有被捉住,太好了。」
自從變成貓以後,虎杖發現自己越來越能讀懂別的貓的情緒——其實也就是伏黑的情緒。親人平安無事的消息顯然寬慰了伏黑,他轉頭望向與他比肩而行的虎杖。
「你不後悔嗎?」伏黑問,「說到底,也是因為救了津美紀,你才會變成這樣。」
「啊?」虎杖想了想,「被打頭是很痛沒錯……不過我的職業是消防。啊、伏黑你知道消防員是什麼嗎?」
伏黑輕輕哼了一聲,「我當然知道。」
「總之,我想盡可能拯救別人,也是因為這個原因才做了消防員的,雖然津美紀小姐是一隻貓就是了。」
「救人應該有很多辦法才是,」伏黑謹慎地評價,「消防員是很危險的職業。」
「我知道,你看,我現在不就變成貓了嗎?」虎杖半開玩笑道,「說起來有點不好意思,不過我是個很怕寂寞的人,就算死掉的時候,也希望能有很多人記得我。做消防員有很多夥伴,我也能用自己的能力救助很多很多生命。 」
這樣一來,就算孤獨地離開人世,也是被眾人簇擁的死吧!至少,虎杖一直是這麼相信的。
不過前提是自己不能因為變成貓而曠工多日就是了。一想到這裡,虎杖忍不住就唉聲嘆氣起來,「唉,真糟糕,要是變不回來該怎麼辦?那隻虎斑貓還說要把最好看的貓嫁給我什麼的……」
伏黑愣了愣,然後低下頭,完全陷入自己的思考之中。
我說錯話了嗎?虎杖被沉默的伏黑晾在一邊,忽然感到有點緊張。再怎麼說,伏黑畢竟也是一隻貓。一直說「變成貓」、「變不回來」之類的話,是不是很冒犯?
一想到這裡,虎杖就感到非常懊悔。他靠得近一些,剛打算要向伏黑解釋,伏黑就抬起頭,用綠油油的眼睛盯著他,冷不防道,「就算變成貓,你也是一隻很英俊的貓。」
「啊?」
伏黑淡定地又重複了一次,「你很英俊。」
「啊、喔……」虎杖舌頭打結,「謝謝,你、你也很漂亮……」
伏黑這是在安慰我嗎?原來剛剛他那麼嚴肅的樣子,是在認真想辦法安慰我嗎?最後得出的結論是我很帥?
貓也會臉紅嗎?看樣子應該是會,不然虎杖沒道理覺得臉有點熱熱的。眼角餘光中的伏黑,似乎沒對他結巴的客套產生任何動搖,仍然維持稍快的步伐穿過草叢,只是不曉得為什麼臉有點黑……胡說什麼呢?伏黑本來就是一隻黑貓。按照普通人的審美,虎杖覺得貓都長得差不多,不過伏黑應該是貓裡面數一數二好看的那種,綠色的眼睛毫無雜質,四肢和身體也都纖細又健美,毛色黑得發亮,就像貴族小姐一樣……說不定真的是貴族小姐。虎杖搖搖頭。他想抬起手,摸摸看臉頰是不是真的在發燙,結果忘了自己現在是貓,正在用四隻腳走路,差點面朝地摔倒。
恰巧目睹了這一切的伏黑,黑色的臉上露出看到笨蛋的表情。
「我剛剛是開玩笑的。」他迅速澄清道。
既然是開玩笑就不要用那麼正經的語氣講話!虎杖腹誹。
「你不會變成貓的。」伏黑說,他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虎杖悠仁,無論發生什麼事,我都會在午夜前帶你離開這裡。」
「你是一個善人,我要救你。」
08.
撥開叢生的雜草,矗立在虎杖與伏黑面前的,是一扇異常巨大的門。那種與禪院家格格不入的設計風格,就算說它是通往異世界的入口,一定也不會讓人感到奇怪。
「那就是禪院家的出口了。」伏黑說,「出口只會在每天午夜時打開一次,只要出了門,你就能回到人類的世界,轉化也會跟著解除。」
順著伏黑的視線,虎杖望向那扇大門,向前邁進幾步,又停下來,回頭張望。伏黑還留在原地,沒有移動,綠色的眼睛炯明而平靜,他已經履行自己的承諾,將虎杖護送到通往禪院家外的出口。只要出了門,就能成功逃出禪院家,把脫離常理的人生扳回正軌。只是這麼簡單的事情而已,虎杖的內心卻躊躇起來。
「那伏黑你呢?」
「禪院家的人大概已經發現你失蹤了,通往外面的門只有這一扇,現在他們一定正往這裡趕過來。我要回去把他們引開。」伏黑催促道,「快走吧。」
「你說津美紀小姐逃跑了,她為什麼要逃跑?」
草叢上方刮起一陣大風,清冷的月色照了進來。四周湧起沙沙聲響。伏黑豎起耳朵,忽然緊皺眉頭,急急往虎杖的方向衝,頭撞到他的側腹,用足以把普通貓掀翻的力量又推又擠,見虎杖不動如山,又強硬地叼起他的後頸,想靠蠻力把他拖到門邊。
「伏黑——」
「我的事情跟你沒有關係,趕快離開這裡!」
不知怎麼的,一被叼住後頸,虎杖就覺得四肢都不屬於自己,只想把尾巴往兩腿間夾。他勉強伸出爪子,靠體重固定把自己固定在原地。伏黑的力氣很大,把他的後頸的毛皮咬得很痛,但站在虎杖身邊,他就像是還沒脫去絨毛的幼貓,完全無法與身形碩大的橘貓抗衡。
「伏黑也一起離開吧,從這裡出去的話,也許可以找到津美紀小姐!」
「大笨蛋!再這樣下去,我們誰都逃不了——」
「說得沒錯。」
一張巨大的影子略過草叢上空,像是大型掠食者追趕獵物時露出的腹部與利爪,在黑暗中發出危險的咻咻聲。虎杖只覺得自己被猛力推了一下,他在地上狼狽地打了一個滾,揹在背上的衣服散落一地。他好不容易穩住身體,定睛一看,才發現那張巨大的影子,原來是一張大網,伏黑被糾結的網繩困在裡面,掙扎著,耳朵攤平,不斷朝虎斑貓發出威嚇的嘶嘶聲。
「真感人。」虎斑貓撚著自己的鬍鬚,從草叢中悠哉地走出來,「這就迫不及待地好上了嗎?」
他在弓著身體的伏黑面前彎下腰。
「怎麼樣,已經問出津美紀小姐在哪裡了嗎?」
「滾開!」
「惠君不說也沒關係,反正虎杖君會替你說的,」虎斑貓抬起頭,直視虎杖的眼睛,「因為他是個善人,對吧?所以惠君才會冒險去救他。我就知道會這樣。」
虎杖站在原地,他被伏黑用力甩到門邊,現在只要推開門,就可以回到原本的世界。只要推開門然後逃走就可以了。然而他的視線卻被一股不知名的力量牢牢釘在被包圍的伏黑身上,完全無法移動腳步。
「虎杖君如果逃走,就證明惠君錯看了人。惠君會很失望的,他一定會恨你。這樣也沒有關係嗎?」
「虎杖,別聽他胡說,」伏黑低聲說,他的聲音在大網下扭曲,幾乎像是哀求,「謝謝你救了津美紀。就快要午夜了,趕快逃跑吧。」
虎杖閉上眼睛。
從遙遠的某處,傳來午夜的第一聲鐘響,通往外界的出口應聲打開。
09.
雲與霧都被風吹散了。門外的月色就和禪院家的月色一樣,非常明亮,幾乎讓人有種太陽已經升起的錯覺。一股陌生的電流從尾椎的地方竄出,源源不絕地湧現出來,他不得不用後腿站立,又差點摔倒,感覺自己的身體以驚人之勢不斷抽高,彷彿伸出手就可以碰到月亮。門的另一邊是被月光照亮的無盡黑夜,從高空往下看,以往矗立在東京市各處的高樓大廈,此刻都縮小成火柴盒般的大小,在夜色中明滅不定。鐘聲響了第五下。他猛然打了一個哆嗦,褪去一大片薑黃色的毛皮。
禪院家是一個真正的烏托邦。今晚的他所遇上的事情,別人也許一輩子也遇不上,如果把這個遭遇說出去的話,有八成會被當作胡說八道的吧。
第五下。虎杖抬手摸摸耳朵,原本長出貓耳的地方,現在只有兩扇光滑的耳殼,原本讓他充滿信賴的鬍鬚也正在向內縮短。
他往下看,一道透明的階梯從門前冒了出來,一路向下延伸,腳下的東京似乎絲毫沒有察覺到他渺小的存在,兀自閃爍著五光十色的光芒。
每一聲鐘聲都在昭示著午夜的消逝。
第七下鐘聲響起,虎杖開始拔腿狂奔。
10.
「就這樣乾脆地跑掉了啊!」虎斑貓望著半開的門,眼中寫滿了輕蔑,「惠君信錯了人哩。」
見伏黑沒有理會他的奚落,虎斑貓嘖了一聲,一邊嘟囔著「真掃興」,一邊揮了揮手。
「算了,喂,走吧。」
禪院家的家臣收緊了網,拖著伏黑,朝漆黑的宅邸方向慢慢走去。在被拖行的過程中,伏黑吃力地扭過頭,瞥了一眼那扇空蕩蕩的門,內心出奇地平靜。虎杖成功逃走了,現在應該正在順著梯子往下跑,回到那個屬於他的世界,就像津美紀一樣。虎杖和津美紀,他們在行善時,對施與善念的對象沒有好惡之分,是真正的善人。這是為了確保他們獲得應有的回報的必要犧牲,所以伏黑並不覺得有什麼好遺憾的。
第十鐘聲,草叢的另一頭忽然響起轟然巨響,驚動了打道回府的貓群。
「喂!給我站住!」
所有貓都回過了頭。伏黑被困在網中難以動彈,完全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情,但是那沉悶的「咚咚」聲,明顯不是一隻貓會有的腳步聲。鋪天蓋地的黑暗籠罩了下來,就連月色也被隔絕在外,伏黑覺得自己被包進一團溫暖好聞的味道裡,然後身體一輕,彷彿遠離了地面。他花了一點時間,才想起那是虎杖身上的氣味。
「伏黑,你沒事吧?沒有受傷吧?」
「你這個大笨蛋!幹嘛還跑回來啊!」伏黑氣得跳腳,「不是都說跟你沒有關係了嗎?」
「啊、啊,看起來應該是沒事,呼!幸好有趕上,真是太好了。」虎杖開心地自言自語,對伏黑的不滿充耳不聞。
第十一下鐘聲的回音似乎格外漫長,在耳邊揮之不去。伏黑撥開蓋住自己的衣服,發現變回人形的虎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折了回來,正用自己的衣服把他裹起來、抱在懷裡,大步往出口跑去,一邊躲避來自後方的攻擊,一邊沿路撿拾散落在地上的衣物。在伏黑難以置信的目光中,虎杖的身形正再度慢慢地萎縮,耳朵長出柔軟的,動物的細毛。
不過虎杖似乎沒有餘裕注意自己的變化,只是全神貫注地緊盯著通往東京市區的出口。他跑得奇快無比,比風還快,可能也比光還快,三兩下就把禪院家的家臣遠遠甩在身後,可是危機還沒有解除。午夜的最後一聲鐘響過後,大門就會關上,到那個時候,虎杖就會完全變成一隻貓。他明明可以頭也不回地離開這裡,可是他還是回來了,似乎極不可思議,卻又理所當然。
「抓緊了哦!」虎杖輕聲說,用衣服重新把懷裡的黑貓包好,塞進臂彎裡,他的心臟在伏黑的腹部下方有力地跳動著。怦咚!怦咚!伏黑從來沒有聽過那種聲音。
第十二聲鐘響。伏黑感到一股怪異的,輕微的失重感,虎杖倒抽一口氣,過了十秒,三十秒,或是五分鐘那麼長,又是重重的一顛。伏黑知道他們已經落到了地上。
11.
幸好降落的地方是在巷子裡。虎杖摸了一把自己涼颼颼的屁股。這大概是今天唯一值得慶幸的一件事情,要是掉在澀谷車站之類的地方,大概會被當成有暴露癖的變態抓起來吧。他一邊感謝姍姍來遲的好運,一邊迅速套上自己的褲子。他環顧四周,一個人也沒有,也沒有其他的貓——謝天謝地;他的鞋子不曉得掉到哪去了,不過不是什麼大問題。
「伏黑、伏黑?」
懷裡用衣服捲成的小布包激烈地扭動起來。虎杖撥開衣服,露出下面黑黝黝的毛皮,接著是一張同樣黑黝黝的臉和琉璃般的眼睛。伏黑看起來很狼狽,原本光滑的毛在剛才的混亂中變得相當毛躁,樹枝、草和泥土纏在裡面,身上還掛著剛才困住他的網,好在精神還不錯的樣子,一看到虎杖就衝他一通吼。
「啊……那個,伏黑,你能再說一遍嗎?我有點聽不懂。」
「哇啊哇啊、咪咪咪咪咪!哈啊!」
也許是因為離開禪院家的關係,這會不管伏黑怎麼咪咪叫,都教虎杖聽得一頭霧水,甚至覺得努力跨越語言隔閡的伏黑十分可愛。
虎杖有點無奈地搔搔後腦勺——雖然語言不通,不過他總覺得自己被狠狠罵了一頓。不過他很快轉念一想:既然是些罵他的話,那暫時還是不要聽懂好了!
「好啦、好啦,對不起嘛。」他安撫道,「我知道你要我趕快逃跑,可是我就是沒辦法把你放著不管啊。」
黑貓從他懷裡仰頭,惡狠狠地瞪著他看,不曉得是發現自己無法順利與虎杖交流,還是勉強接受了虎杖的道歉,終於安靜下來。
不遠處的路燈似乎年久失修,燈光忽暗忽亮的,時不時發出詭異的滋滋聲響。就著昏黃的燈光,虎杖小心翼翼地解開伏黑身上的細網,撥掉纏在他身上的雜物。伏黑瞇著眼睛蜷在他懷裡,沒怎麼配合但也不抗拒,尾巴一掃一掃的,時不時撓到虎杖手肘。
「嗯、差不多了。」虎杖說,翻弄伏黑身上的毛皮,確保他身上沒有留下任何勾纏的細網。變成貓的時候不覺得,變回人以後,他才發覺伏黑真的是很嬌小的一坨貓,毛又滑又軟,只有後頸上一小塊毛髮怎麼都梳不平,每次手指拂過去以後,那一小塊毛皮很快就會像違反重力法則一樣,再度豎立起來,這是剛才都沒有發現的,他忍不住好玩地摸了又摸。
他也想要摸一摸伏黑的額頭和下巴,最後還是忍住了。
似乎察覺到虎杖停下動作,伏黑在他懷裡扭動一下,一溜煙就從他懷裡溜了下去,「咚」地一聲掉到地上,又竄到一輛靠在牆上的破舊腳踏車上面。他在腳踏車的座墊上坐下來,抖抖身體,舒展四肢,然後朝虎杖發出「啊嗚啊嗚」的聲音。
「伏黑,你要走了嗎?」虎杖不放心地問。
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你要去找津美紀小姐嗎?」
「嗚哇。」
還是聽不懂。虎杖不禁有些氣餒。今晚他之所以能成功脫困,都是因為伏黑的緣故,應該要好好向他道謝才是;可是話說回來,既然他聽不懂伏黑的話,伏黑也很有可能不了解人類的語言。虎杖的心頓時像洩了氣的皮球。明明只相處了很短的時間,說不定在伏黑心中,他就連朋友都算不上,可是在不知不覺間,他已經習慣了伏黑的陪伴。
他想到那條窄窄的隧道。他按照伏黑的話相信了自己的貓鬍鬚,事實也證明他的鬍鬚十分可靠;可是其實他相信的是伏黑。伏黑就是他的鬍鬚。
一想到自己馬上就要跟伏黑分開,說不定再也不會見面,虎杖竟感到有點寂寞。
「伏黑,那個……能跟你商量一件事嗎?」虎杖訥訥問道,對接下來要說的話,他實在沒有什麼信心。他在腳踏車前蹲下來,與腳踏車座墊齊高,這下他和伏黑終於能平視彼此。
「你看,今天已經很晚了對不對?不如你先跟我回家怎麼樣?」
伏黑抬頭看看高掛在天上的月亮,又看看虎杖。
「也不知道禪院家的貓有沒有追上來。你在外面要是餓肚子,或是不小心被人抓住就糟糕了,不是嗎?
「蒲見東中學是我最後一次看到津美紀小姐的地方,我明天帶你去那附近看一看,說不定就能找到……」
黑貓沒有說話,圓滾滾的綠色眼睛眨也不眨地凝望著他。在明滅不定的光線中,綠色的虹膜顏色變了又變,裡面彷彿懷藏了另一個宇宙。
這是拒絕的意思嗎?虎杖有點摸不著頭緒。他鼓起勇氣靠得更近一些,剛想要再繼續遊說,伏黑在這時候忽然動了。他從缺了一角的腳踏車座墊上站起來,湊到虎杖面前,慢慢眨了好幾次眼睛。虎杖愣在原地,完全不敢動彈,他不曉得自己幹嘛這麼緊張,這一點道理都沒有。
在月光似的路燈光線下,他聽到伏黑很輕地咕噥一聲,用濕濕的鼻子碰了碰他的鼻頭。
12.
虎杖慢吞吞地睜開了眼睛。屋外的太陽高高懸掛在空中,薄窗簾遮擋不住的陽光輕鬆穿過窗櫺,趕跑了昨晚盤踞在室內各處的陰影,將他的單人公寓照格外敞亮。
昨晚熬過了一連串稀奇古怪的事情後,他終於抱著伏黑回到了家。緊繃的心情和興奮過度的身體在踏進家門的那一瞬間雙雙放鬆,簡直比連續值了一個禮拜的夜班以後,直接迎接夢幻連休的心情還要舒爽。虎杖撐著眼皮把伏黑放到沙發上,翻出冰箱裡的水煮雞肉,撕碎了倒進自己平常吃飯的碗裡,又在旁邊加了一小碟水給伏黑。在確保伏黑不會餓肚子以後,他就連衣服都沒換,直接倒在沙發上,悶頭睡了個昏天暗地。
虎杖打著哈欠,望向窗外,屋子裡和煦的光線讓他心情大好,得到充分睡眠,現在他整個人通體舒暢,昨晚被兩次重擊的傷勢已經好轉,空氣聞起來是甜的,就連身下對腰和脊椎不甚友善的沙發座椅,似乎都沒有那麼面目可憎了。
今天不必上班。虎杖打算趁著假期的最後一天早上把衣服扔進洗衣機裡,然後利用洗衣服的空檔出門買支手機,下午就帶伏黑去蒲見東中學附近看一看;對了,也得研究一下貓都吃些什麼,他對這種生物實在沒什麼概念,但伏黑實在太瘦了!虎杖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一起生活,這會就像一個徹底墜入熱戀期的年輕人,心思完全繫在新室友的身上。他一邊回想著冰箱裡剩下的食材,一邊摸了摸壓在胸口上的小鼓包。那是伏黑昨晚團起身體、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睡覺的地方。
難道伏黑是那種睡前要餓肚子才能睡著的類型嗎?虎杖不著邊際地想,然而指頭上傳來的觸感,卻跟昨天感覺到的完全不一樣——硬要說的話,那倒還比較像人類的頭髮。虎杖咻地縮回手,心裡「咯噔」一聲。
話說回來,伏黑原本有那麼大一隻嗎?
壓抑住內心的震撼,虎杖抖著手掀開了蓋在身上的毛毯,一頭亂翹的黑色頭髮從毛毯底下露出來。一個陌生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他家裡,這會正趴在他身上,把臉枕在他厚實的胸膛上睡得正香,身上一件衣服都沒有。
虎杖默默把毛毯蓋了回去。
如果是普通的春夢,那此刻壓在身上的重量和體溫也太過真實了。所以我果然還是出現幻覺了嗎?虎杖異常冷靜地思考,在腦中劃掉要洗衣服和買手機的行程,換上「看醫生」這個項目,同時竭力不去在意擠在自己胯上的柔韌大腿,發現竟非常困難。
「趕快醒來、趕快醒來吧……我真的是萬事拜託了……」
似乎是被虎杖的嘀咕吵醒了,陌生人發出不滿的咕噥聲,把臉往虎杖的胸口處埋得更深,原本蹭在他胯下的腿也纏上虎杖的腰側。虎杖感到一陣暈眩,渾身的血液集中流向下半身那個不可言說的器官。
這樣下去真的會完蛋!懷著破罐破摔的心情,虎杖唰的一聲掀開了身上的毛毯。早晨的空氣讓陌生人整個人瑟縮了一下,他終於捨得把頭從虎杖的胸口抬起來,心不甘情不願地睜開了玉石般的眼睛。
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不會吧!
虎杖痛苦地感覺到自己好不容易重新建立起來的、對世界的認知,不過短短一個晚上,又再度傾頹塌毀了。
「伏、伏黑……你是伏黑嗎?」
「嗯,應該看得出來吧。」
不,完全看不出來。誰看得出來啊!虎杖很想吐槽。
陌生人顯然還沒睡醒,這會正因為被強迫挖起床而垮著一張臭臉。他撐著虎杖身下的沙發坐到他身上,原本蓋在他後腰上的毛毯溜下來,露出白皙平坦的胸口和一截窄窄的腰。
「伏黑,你、你是男的啊……」虎杖眼神亂飄,根本不知道該看哪裡。
陌生人——姑且叫他伏黑——皺了皺鼻子,忽然露出不太開心的表情,「你不知道嗎?」
現在知道了。虎杖想,不過沒敢說出口。他一直以為「惠」是女孩子的名字,直到現在才恍然大悟,難怪之前誇獎伏黑「漂亮」的時候,伏黑的臉會那麼臭。更糟的是,就算是男的,就算在犯起床氣,變成人形的伏黑還是超級好看,不管是臉,還是此刻坐在他腰上的、溫熱的身體,都好看得不得了,這對疏導下半身匯集的熱流一點幫助也沒有。
「果然還是這樣比較好說話。」伏黑的聲音將他堪堪拉回現實。確實,變成人以後,伏黑的聲音終於不再是一連串的「咪咪咪」了。虎杖真心覺得,這大概是目前唯一值得高興的事情。
「嗯嗯嗯!說得沒錯!剩下的事待會再說,總之伏黑你先下來吧!」再不下來真的要爆炸了!
伏黑撅起嘴,好像對虎杖的請求頗不以為然,忽然俯下身,赤裸的身體重新挨近虎杖。虎杖無處可逃,下意識緊閉上眼,感覺到一個乾燥的,柔軟的東西蹭過他發燙的臉頰,最後輕輕碰了碰自己的鼻頭。
他猶猶豫豫地睜開眼,赫然發現那個乾燥的、柔軟的東西,原來是伏黑的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