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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我好像喜欢你。”
罗小黑刚从公寓的浴室里迈出来,十六七岁少年人,湿漓漓白发贴服头皮,腰间围块浴巾一屁股坐在无限身旁,毫无预警讲出这么一句。无限也才洗罢澡,正倚在床头刷手机,没留神嗯了一声,回过味来皱了皱眉,倒没惊得背过气去。
公寓是无限十几年前置下的,最强执行者活了百多年若不攒些积蓄下来实在不像话,是会让后辈怀疑妖灵会馆工资水平的。正所谓:一人一猫,一男一雄,两人吃饱,全家不饿。一年年过得也十分自在。无限早没有太多时间概念,只觉眼睛一眨,小屁孩就长大。唯一让他有些触动的,就是小黑在控制金属和空间上的突飞猛进,以及自己厨艺居然有死灰复燃的迹象。
多年师徒成兄弟。无限一向不讲上下尊卑的规矩,小黑想说什么便说什么,鸡毛蒜皮事无限都认真听在耳里。就说头一回梦遗,愣头青慌得满身猫毛都炸起来,大半夜的摸到师父床边把他吵醒,累得无限顶双熊猫眼好一通解释尿床与梦遗的不同,小黑一张白白的脸也红得透彻。结末无限拍拍徒弟肩膀微笑道:“小黑,你长大了。”男孩子却难为情地矮身躲过师父的手,化出猫相一溜烟儿跑了。
妖精的种族特性是这样的,幼妖十八岁成年前和人类生长速度一样,十八岁以后便会大为减缓。无限又养男娃又养猫崽,双重快乐双重压力,时间一长心态也变成沧桑老父亲,活活辜负一张美人皮囊。
陡然被人疑似表白,对方还是自己从小看到大的徒弟。做师父的不惊讶也不生气,只觉得自己应该和小黑促膝长谈一番,理清这孩子现今的心思。无限只身一人活过许多许多年,受过无数爱慕眼光照耀,总是转身便轻巧避过,谢绝却能辨出旁人目光中不同情愫,小黑也不例外。他生怕态度不好吓着孩子,先勾出个笑来,招手示意徒弟凑近些,平心静气道:“怎么突然这么说?”
半大猫崽依言挨过来一点,滴溜溜一双翡翠眼,剔透又迷惘。发育期内少年人嗓音沙且软,不大连贯道:“呃,今天会馆里几只妖讨论自己心里的理想型,想来想去,我发现……师父就是最符合的……因为,因为,师父哪里我都很喜欢……”话越说越慢,头越垂越低,罗小黑不敢偷觑师父脸色如何,等了半晌却等来一块干毛巾罩在湿濡发上,还有师父替他擦拭的手。那只手,温和芬芳骨节明晰,力道熟稔一如往昔。
无限不以为忤,温声问道:“小黑,喜欢这个词,其实可以用在很多地方。那么你说的喜欢,是真正的喜欢吗?”他的心中并无半分被人冒犯的恼怒,小黑毕竟不同于旁人,他只觉得自己的徒弟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小黑满头白发微带鬈曲,又很丰厚,揉起来感觉就像陷入一团甜美细腻的奶油。无限瞧见他化出的人类耳尖红通通,不禁肚里暗自好笑,面上倒仍一本正经的——这才是他们师门真传呢。他正打算开口疏解徒弟几句,就听少年闷闷地说:“……我不知道啦,什么是真正的喜欢,我怎么会晓得!”
“但和师父在一起,我总是很开心。师父哪里都特别特别好,和师父相处的时候,不说话也觉得很舒服。所以我才觉得,我应该是喜欢师父的吧……!”
无限很不给面子地回他:“不,我做饭难吃。”
“不要破坏气氛啦!等等……这气氛到底是什么?”小黑气得冲师父一呲牙。
“总,总之,就是这么一回事!”小黑有些口吃,末了斜眼瞟过无限若有所思神色,又惴惴补充一句:“师父……我错了吗?”
无限仔仔细细帮男孩子擦净发上水滴,头发不干就去睡觉容易头疼。他分出手弹一下徒弟脑门,悠哉悠哉把问题抛回去:“你觉得呢?”徒弟白发茸茸的头缓慢地摇一摇,“应,应该没有?我没杀人又没放火!”
说的到底仍是孩子话么。“是啊,”无限侧头端详一番成果,满意地撤下毛巾,与徒弟逐渐长开的面庞相对,猫崽眉目生得清俊,唇梢颌下初露一分锋利意味,眼睛忽闪忽闪好迷惑。他失笑,塞小徒弟一颗定心丸:“没关系,师父不会逼你改变自己的心意。还是那句话,你可以有自己的答案。”
“你现在若喜欢我,就喜欢着。以后你不喜欢我了,我还是你的师父。”
小黑有些怔忡地看着自己的师父,从他的话中嗅出年长者的从容宽和,允许年少者莽撞探索的温柔。无限一直都是这般,会适当引导他却不会横加干涉。人生路总得自己走,任谁也替不得。
“小黑,也许你真的喜欢我,也许你只是太年轻,分不清感情的界限。但无论如何,师父都陪着你。”
那么你呢。师父?无限?你真实的心情又是什么呢?无限没有半分责怪他的意思,言语间尽是为他考虑,却并未提及自己的想法究竟如何。难道这就是作为师父的余裕吗?近乎无底线的包容。此时的小黑其实并未确切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感受,不过觉得心头没入一根小小的刺,磨得他有些无来由地焦灼。
话说开了,师徒二人暂时算是卸下心头包袱,道声晚安各自睡下。鸣虫低诉,无限睡到半夜时忽然胸膛一沉,睁开眼果然发现黑猫一只,圆头圆脑团在他身上口水直流。他习以为常地叹口气,捏住后颈皮将徒弟安放在自己旁边,习惯性地一下一下拍着。他不知道小黑正梦见他,梦见自家师父背起双手站在故乡的森林里,衣袂摇荡长丝翩飞。转盼回眸,秀丽的青年朝自己温柔一笑,有透明蝴蝶栩栩然停在他肩上,如斯静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