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00
那个叫陈默的哥们肯定是救过秦淮的命。
否则周游很难解释秦淮为什么被下药昏迷的时候都在喊他的名字,明明平时掉在钱眼里没出来过似的,疗养院续起费来却几万几万的眼都不眨,现在还莫名其妙地就要去国外找他。
01
秦淮诚挚的一顿演讲的确让周游短暂地有了种公司离开他就会立即停止转动的错觉——不过有效的维持时间仅仅为,四十分钟。
因为四十分钟后,周游操控进唐林的主机打开收支报表时发现,这个月已经是开挂了公司的第八个盈利额为负的自然月。
周游觉得秦淮大概是在做慈善。
毕竟就连他这样高中辍学后没打过工、只凭这身在秦淮口中上不了台面的编程技术接些私活度日的无业游民,都能攒上一笔可观的存款。
虽然上回丁阿姨扫码拿回来的招财猫不仅招不到财还被偷嵌了颗探针,但在周游的改造下阴差阳错地让他能够查看到秦淮的实时位置。
其实原本周游没打算独揽秦淮这点隐私,但自从那晚他莫名其妙被人药倒在街头后,周游改了主意,觉得这事不仅合理而且必要。
此时秦淮的光标正匀速地沿着一条曲线挪出边界,直到停在某个他从未踏足过的国度。
至此,时间、资金、目的地全齐,发觉公司并没有单子找上门的周游思索了十秒,自掏腰包买了最近的一班廉价航空去泰曼达找秦淮。
02
名为周游的少年在短短的十八年人生中并没有得到过周游世界的机会。
七月的盛夏缱绻而燥热,周游一出机场就被异国的滚烫骄阳洒了满身。异乡的空气似乎有股特殊的味道,他看着指示牌上宛如蚯蚓的泰文犯了难,张口闭口却又挤不出半句英文。
周游只能对着秦淮不断移动的定位连蒙带猜的转了几班公交,然后又拦了辆载客的电动三轮坐得险些屁股开花,足足辗转一整天才成功摸到秦淮所在的小镇。
这小镇游客稀少,连个像样酒店都难找,周游便在距离秦淮位置不远的地方选了间破旧民宿。金贵电脑从包里被掏出来的时候壳都是烫的,周游皱着眉挠了手臂上新鲜出炉的蚊子包,拧开瓶矿泉水一口气就灌下了大半瓶。
总算缓过神来的周游打开电脑,却又对着数次中断的测试程序陷入了更深的迷惑。
上周的一场暴雨将小镇老旧的电缆毁了个七七八八,勉强修补后也总是时断时续。周游本以为陈默在国外好歹过得是舒心日子,现在看来倒更像是野外生存。
黑幕漆黑,手腕上的表盘已经指向凌晨一点,白日里喧闹的小镇此时再没了任何声响。
周游躺在床上举起手机,看着屏幕上在自己不远处、终于不再移动的秦淮位置光标看了会儿,脑子里盘算着明天要起个大早就去找他,却没来得及定下闹钟就昏昏睡去。
事实上周游已经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从急匆匆地买完机票到躺在异国他乡的破木窗上,他像个陀螺似的收拾行李又跑去银行换了些泰铢,一路上问了无数个路人也说了无数次谢谢。
周游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
他只知道秦淮没叫上自己的两次,一次被人药倒在了路边,另一次被人捆着手绑进了后备箱,横竖就没安全过。
所以他想跟着他,无论他去哪里。
03
“秦淮?”
周游对着屏幕里的光标反复确认着方向,突然弹出的低电量提示告诉他如此无头苍蝇似的乱窜了两个小时。
“我去,这破网……”周游烦躁地挠了挠汗涔涔的后脑勺,终于秦淮的位置光标第八次瞬移后没忍住骂了句脏话。
镇上断断续续的信号只能允许设备间歇性地捕捉位置信息,然后突然停滞着直到在下一个信号充沛的角落再次刷新。
没定闹钟一觉睡过大中午的周游就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靠近秦淮的光标,再一次又一次地发现他早就离开去了别处。打游戏时遇到开着瞬移外挂的对手他还能反手点个举报泄泄愤,可对这脆弱信号却只能束手无策。
下午三点,在秦淮上个停留的地方干坐了大半个小时的周游终于等到了他的位置更新。
手机屏幕上的位置在小镇的另一头,周游个子高,在小巷间快步穿行时还得微微弯着腰。
两人的光标几乎快要重合,周游一步三阶地跨上居民楼,拨开晾晒着的各色印满大象的衣物,发觉手机上的光标又已经很久未动,便以为会再度扑空。
但这一次他没有。
“秦淮?”
周游慢慢挪着步,屏幕的光标终于在某扇大敞着的门前与秦淮完全重合,而与此同时他也看到了半侧着倒地、已经几乎没了意识的秦淮。
他不知道已经在这瓷砖地上躺了多久,在电流的作用下全身肌肉仍微微抽搐着,像一条被人从湖里捞出水面又随手摔到岸边的鱼。
“秦淮!”
乐此不疲地等待了一天的心跳此刻几乎停滞,周游足足愣了两秒才跑近,仓皇跪坐着用颤抖的指尖找寻到了秦淮鼻息间的微弱气流。
周游堵在喉咙的一口气屏了半晌才重新想起呼吸,“吓死我了,我以为你死了......”
浑身紧绷的肌肉在一瞬间泄了气,周游脱力地坐倒,少年劲瘦的身形明显地上下起伏着疯狂汲取氧气,过了很久才缓过神来。
他撑地打算起身,却被手心传来的刺痛打断。
周游有些震惊地看着划破自己手心软肉后半嵌在掌纹间的玻璃碎片,这才发现这脏兮兮的瓷砖地上打斗痕迹明显,酒瓶碎渣呈辐射状溅了满地,还被秦淮的身体堪堪遮住了一大片。
“秦淮......?”
周游扶地起身,小心翼翼地挪近毫无反应的秦淮,几度伸手想去扶,又怕动作不对反而让他背后压住的玻璃碎片刺得更深。
他去隔壁房间找了沓厚报纸,对折着贴在地上慢慢扫远了四周的玻璃残渣,才抹了抹手上的灰尘小心地架着秦淮的胳膊将人扶起身。
地板上星星点点的几块血渍在橘红色的砖块上并不算醒目,但还是被周游一眼看到,心口难以自抑地一阵皱缩。
秦淮原本就是半侧倒地,玻璃碎块尖角各异,在右肩背处留下了深浅不一的数个血洞。零星碎片随着周游扶起的动作黏着血迹清脆地落回瓷砖,剩下几块还仍固执地穿过衬衣嵌在皮肉之间。
周游一手搂过秦淮的肩胛,将他的头扶靠在自己颈窝,腾出的另只手想去帮他清理那些伤口处的透绿色碎渣。
没了异物堵住的血洞很快就被涌出的新鲜血液再度填满,又被棉质的衬衣吮吸着外洇开去。周游屏着气用难抑颤抖的指尖捏出最后一块碎片,尽力控制着呼吸稳住了怀里时不时嘶气闷哼的秦淮,艰难地转身将人扶上了自己薄瘦的脊背。
傍晚的街巷人流杂乱,夕阳下道路两侧的摊贩不遗余力地用本地话和歪了调的英文吆喝着自家菜色。不大平整的道路间时不时还有三轮和摩托疾驰而过,周游脱下自己的外套盖住秦淮看着有些瘆人的后身,一步一步走得很慢,但是很稳。
周游轻轻往上掂了掂趴在自己背上有些下滑的秦淮,无比清晰地感受着他的温热鼻息规律地喷洒在自己耳侧。
一回生二回熟,周游觉得自己的背人技术大概是比上次有了些进步。
04
作为一个高中辍学又极度偏科的网瘾少年,周游的英语水平自然有限得很合理。
如果说周游前几天能靠比划和捧钱成功找到住处以及勉强填饱肚子的话,此时看着正趴在床上时不时哼哼唧唧的秦淮却实在犯了难。
秦淮的伤口上还沾着地板上蹭来的灰尘和小片玻璃碎,仍丝丝缕缕地仍在往外冒血珠。周游盯着看了会儿,伸手帮他盖好薄被,咬了咬牙转身疾步下了楼。
岌岌可危的信号只允许周游查出药店的英文是'Pharmacy'后就再度宕了机,周游凭借着记忆沿着小巷走了许久,终于在某个拐角的橘红色招牌上找到了这个单词。
街口灯光昏黄,词汇量堪忧的周游对着外语水平半斤八两的本地大爷挠了半天脑袋也没想出准确的表达,终于意识到无师自通的手语比划才是实用性最强且门槛最低廉的通用技能。
周游下意识伸出手,指了指自己手心被玻璃渣刺破的地方,却发现那伤口已经好端端地结上了层薄痂,怎么看都是没必要再处理的样子。
少年的自愈能力好像总是很强。
周游皱了皱眉,似乎有些不满意,想都没想地就伸手将那痂给抠了下来,然后信誓旦旦地举起重新涌出鲜血的手心在大爷眼前晃了晃。
大爷惊讶地眨了眨眼,似乎被周游自创伤疤的举动吓了一跳,赶忙从抽屉里翻出碘酒和纱布帮他消毒包扎。周游没心思关注手上贴了几层纱布,只记得照葫芦画瓢地将桌上用到的那堆药品连带着剪刀全套买了一份。
他看着那满满当当的一袋自己决计叫不出名字的药液忍不住有些骄傲——这都能抄作业,小爷我就是聪明。
所剩无几的泰铢在手里被攥得皱皱巴巴,周游乖乖提溜着手里那个薄如蝉翼的塑料袋,只觉得下一秒就会被碘酒包装上的尖尖角戳个大洞,甩都没敢甩。
大街电线杆上张贴的深蓝色寻人启事依旧醒目,有几张已经被新贴的广告遮去了大半,被驻足的少年一点一点把黏腻的纸末抠干净后才重新完整露了出来。
照片上的陈默留着寸头,面无表情的时候显得有点凶,怎么看都是战斗力极强的样子,周游甚至能脑补出他一身线条落拓的腱子肉。
“真不知道小淮淮到底在担心你什么……”
这是周游第一次见到陈默的脸,他好奇却始终抱有敌意的人。论坛里只言片语的传言始终无法拼凑出个具象摸样,周游实在不知道到底什么样的羁绊能让秦淮竟甘愿做到如此地步。
……似乎超越了朋友界限的地步。
05
周游没在那寻人启事前思索太久,一心只记得秦淮的伤口还需要上药,便重复默念着药物的使用顺序三步并作两步地小跑回了住处。
秦淮背后有伤,周游回来时他已经趴在床上睡熟。周游将袋中的药品按顺序摆到床边,小心将秦淮脏兮兮的浅色衬衫褪了去,又捏着他白色打底衫的衣角下摆一路掀到上肩。
凝结的血洞难免与布料黏连,周游卷衣服时听见秦淮极小声地嘶了口气。他手下动作一滞,发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色并不足以让他看清伤处,而只剩灯泡的过亮顶灯又显然会吵到秦淮,便只能打开了手机电筒。
左看右看没地方搁,周游索性咬在了嘴里。
吸满碘酒的棉球生疏地滑过伤口四周,留下了均匀的红棕色印记。周游甚至能明显感受到镊下的棉软滑过肩背下高低起伏的肌肉纹理,和鼻腔里涌入的、与夜风杂糅着的乙醇气味。
秦淮趴着的脸颊垫在周游昨晚睡过的枕头上,挤着他的颊肉和双唇不自觉鼓起,半边眉眼都掩在了发梢下。周游害怕自己手劲过大,目光反复游离于他的脸与伤处之间,只在镊尖棉球游走到伤处正中时瞥见他微微皱了皱眉。
消毒事毕,周游将衔于齿间的光源立到一旁,深吸了口气扔下沾着黑灰的棉球,没好气地挨个数了数秦淮从后肩蔓延到腰际的血痕。
“一、二、三、四、五、六……”
周游啧声摇了摇头,又用剪刀裁开纱布叠成小方块把伤口仔细包好。做完这一切的周游蹑手蹑脚地溜去卫生间搓洗指间沾染的碘酒和血迹,甩着手上水珠又重新挪回床边,来回的脚步声全被他压进了有些包浆的木地板。
秦淮不知不觉间将已经脸朝向了另一面。
泰曼达的夜晚静谧漆黑,天空没积厚云,星星和月亮都尤为明显。周游坐在床边,看见下午出门时没合上的窗帘下摆正循风飘动,浅薄的月色斜斜洒落在秦淮的右脸上,甚至能看清枕头皱褶留下的压痕。
这是他没见过的秦淮。毫无防备的、伤痕累累的、似乎还有点需要他的秦淮。
他似乎一直在打破周游对他的认识,又或者说,他这个人好像有点自相矛盾。他会为了一点委托费笑脸相迎,但甘愿垫进几十万钓网骗团伙出水。看上去好像对谁都不甚在意,做出来的事却像个纯粹的利他主义者。
看着自己右手被人用刀压住的时候,周游承认他有点后悔出现在那里。他的小小世界本就单调到只剩代码,而手伤无异于强行把他的才能全部格式化,他便就真的一无所有。
周游还没有大胆到拿自己的全部资本去做赌注,所以他几乎是央求般地强迫着秦淮签下那份数额百万的贷款合同。
那时他的头正贴在泛着油光的劣质木桌上,被酒瓶击打过的脑袋在静止状态下仍像在旋转般眩晕,眼前的景象止不住地分离又弥合,有好几瞬周游都以为那刀刃已经没入了指骨。
而在金属触碰皮肉的那一瞬间,冰冷的触感与绝望感纷至沓来的时候,他听见秦淮从齿缝里挤出了一句“我签”。
然后一切就变了。
少年大多都幻想过成为惩奸除恶的英雄。周游打心底里觉得能在十八岁的时候和秦淮一起挨揍又反揍回去,被他拽着从地下室跑到五楼再跑回地下室,最后被逼到死胡同里和嫌犯对峙,算得上是一件很酷的事情。
尤其是将手里木棍砰砰一砸,两人抱头下跪假降的时候突然闯入的红蓝警灯色鲜明异常,瞬间就让那三个趾高气扬的大汉喜提了拘留所长期体验卡。
是十八年来周游经历过的最酷的事情。
而在前面拉着他跑的人愿意认可他的能力,让他第一次触碰到了虚无缥缈的未来。那个被父母所厌弃的、从未得到过任何支持的未来。
周游这样想着,看向秦淮被枕头挤在一起的脸颊软肉和微翘的嘴唇,突然觉得他很像小时候养的那只喜欢在颊囊里偷藏果仁的仓鼠。
熟睡中的人呼吸均匀,曲度柔和的脊背线条有节律地上下起伏。少年骨形分明的手就这样不受控制地缓慢靠近,直到周游触电似的缩回手,都没能确认自己刚才到底有没有碰到秦淮的嘴唇。
指尖的柔软触感和内心的情愫萌芽似乎都不够具象,周游只记得那一刻四周安静异常,震耳欲聋的只剩胸腔左侧那频率飙高的鼓点。
他突然想起在论坛里结识的网友在他打听陈默的时候提醒过他要小心秦淮,还说和他在一起的人都会遭殃,陈默就是最好的例子。
周游那时不以为然,觉得秦淮虽是抠门了些,但重情重义又技术过硬,可能不一定是个好上司,但一定会是个好伙伴。
但周游此刻突然觉得。
他似乎没说错,自己是快要遭殃了。
06
秦淮醒来时只觉得脖子酸得不行,习惯性抻身的时候还扯到了背后已经结痂的伤口,紧接着扶床坐起就看到了在自己对面的沙发上缩成一团的周游。
周游一米八往上的个头勉强卡在一米五的木头沙发里本就别扭,心里又挂念着秦淮,听见不远处的响动很快清醒了过来。
两人迷糊对视一眼,周游问:“你醒了?”
秦淮也问:“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啊。”周游答得理所当然,揉着酸胀的太阳穴撇了撇嘴,“而且事实证明,很有必要。”
而满脸疑惑的秦淮似乎花费了一些时间才确认了眼前场景的真实性,“不是,你小子怎么找到我的?”
“小爷我有本事呗。”
被压了许久的小腿传来一阵滞后的酸麻,周游只能以一种极其诙谐的姿势挪到木桌边,拿起瓶矿泉水抛给了秦淮,“吓死我了,昨天真的差点以为你挂了。”
秦淮不以为然:“要是我真挂了怎么办?”
“呸呸呸!”周游一瘸一拐地蹦到他床边,“我妈说这种话可不能乱说,我帮你撤回了。”
秦淮拧开水喝了口,敷衍地点了点头。
周游凑近指了指他的肩膀,似乎对自己的包扎水平不大自信,“你……背后还疼吗?”
秦淮的记忆似乎仍停留在被电晕倒地的一刹那,此刻惊觉自己挂了彩,忙不迭地跑去卫生间掀开衣服对镜子瞅了半天,这才发现了刚才抻背时刺痛感的准确来源。
一块块方形白色纱布正立着贴在后肩上和侧腰上,角度不偏不倚,整齐得是像在军训。
“哟,你包得挺好啊。”秦淮得出结论。
“都说养儿防老,果然诚不欺我。”秦淮极其熟练地捋了捋有些炸毛的头发,走回床边时又换回了那副没个正形的神态,“老天爷开眼,没舍得摔到我这张帅脸。”
“……谁要当你儿子。”周游没忍住小声嘟哝。
秦淮自然没听清:“你嘀咕什么呢?”
“我说你发发善心,改天减个肥吧。”周游尽力抿出了个天然无害的笑,“不然我受工伤,你还得掏腰包赔钱。”
少年的玩笑直白而澄澈,像是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偷凿进来的一束日光,让秦淮舍不得与他共享自己世界里的仇恨与绝望。
蜉蝣撼树的事,他一个人就做足矣。
秦淮笑了笑,从口袋里默默摸出手机订了两张回程的机票。他起身将订单记录拿到周游眼前晃了晃,便转身要回自己的住处收拾行李。
周游看不见他转身后瞬间落寞的神色,只是想着秦淮来泰曼达的初衷下意识问道:“那陈默呢?没找到吗?”
秦淮摇了摇头,很快就走远了。
07
“我去,你cosplay流浪汉呢?”
周游在秦淮家门口敲了半天,喊名字喊到快要魔怔的时候终于见到了今天没来准时上班的秦淮。他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青黑的胡茬密匝匝地冒了一截,就连衣服都还是回来时穿的那身,污糟血迹一览无余。
周游这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他本以为回国路上照常插科打诨的秦淮对没找到陈默的结果并不伤怀,毕竟他消失也不是一天两天,况且人没找到又不代表真死了。
可周游看见秦淮颓唐地佝着身子慢慢摸回沙发,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似的就这么瘫软下去,催他回去的嗓音都平时低了八度。
茶几上被他饮尽的空酒瓶多米诺骨牌似的倒了一片,几个玻璃瓶滚在地上,在光线下落出片片绿色投影。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周游想。
秦淮对陈默的事向来三缄其口,周游问了好几次都被搪塞了去,但他看着眼前的景象决心今天无论如何都要等到一个答案。
周游大剌剌在沙发上一坐,斩钉截铁道,“你要不说,我就住这儿不走了。”
秦淮胃里除了酒什么也没有,浑身酸软地像是快要散架。他无视了对面沙发上固执地盯着自己的周游,索性闭上眼假寐等他主动撤退。
直到一阵窸窣响动传来,秦淮半眯起眼,发现那小子不仅没走,还极不见外地躺到了自己床上,抱着被子靠着枕头,俨然是打算做个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钉子户。
“你到底想干嘛。”秦淮拿他没办法。
“告诉我你和陈默之间的事。”周游果断表明自己的诉求,“说明白了,我马上就走。”
他似乎并不觉得秦淮会马上妥协,以为自己还要在这里僵持许久,说话时还重新调整了一番枕头的角度好让自己躺得舒服些。
但秦淮并没有让他等太久。
“为了找到当年骗我干妈的团伙,陈默对犯罪分子的网站……投放了病毒。”
秦淮看着在自己床上被笼在一片阳光里的周游蓦然开了口,却没料想到心底憋闷太久的经年往事一旦开闸,就再也刹不住车。
众人口中计算机系的双子星难逃陨落,秦淮觉得他跟陈默也许更像是数学概念里的双曲函数。他们需要花费很长时间才能缓慢靠近,但一旦经过时间轴上某个特定点,就注定要已同样的速率分离。
秦淮放空地盯着头顶的天花板,想起那天的阳光似乎与此刻窗外的同样耀眼,刺得他难以直视,他们之间的距离最近也最远。
戴着镣铐的陈默被警员围绕着,转身前只给秦淮留了一句“照顾好我妈”,他视之如命。
自那以后,圆周率的自然对数再没有出现。
二十二岁的秦淮觉得世界很小,小到他可以只靠一个梦想走就走这么远。可是它破碎后的反作用力又实在沉重,重到压得他喘不过气,重到他把一切所得全盘献出才能寥解愧念。
二十七岁的秦淮觉得世界很大,大到穿越维度的数字都无法触及复仇计划泄露的真相,大到五年的努力似乎只是原地踏步。他好像什么都做了,又好像什么都无能为力。
所谓一起天下无敌的梦想似乎无望且中二,可秦淮就这样自然地把它说了出来。周游认真地点了点头,开口时只问他陈默的技术牛不牛。
不在我之下,远在你之上,秦淮说。
“你可拉倒吧,小爷我出马,一个顶俩。”
周游朝他拍了拍胸脯,像是接下了什么重大任务,“有我在,肯定能帮到你们。”
秦淮笑了笑,呼出口浊气闭上了眼,心底沉闷的重量像是被分走了一小块。
少年人果然滚烫得像那天的太阳。
他曾想过自己对周游天然的亲近和信任感从何而来。或许是因为周游身上有最纯粹炙热的情感,莽撞到不计后果、足够敢想敢做,是少年限定的稀有物。
那是秦淮曾经拥有却早已失去的东西。
沙发窄得可怜,秦淮从记忆泥沼中趋光而出,困意顿时席卷而来。少年炽热的体温贴在他的腰际,恰好挡住了直射在他眼前的烈阳。
秦淮迷糊间感觉身下的沙发颤了颤,循力下陷的那块软垫又重新鼓了起来。周游走到床边将窗帘仔细拉严,抱来被子帮他盖上,最后还没忘把他虚垂在沙发边的脚踝一并捞了回去。
光源被遮盖后的房间陷入适合睡眠的昏暗,周游盯着在沙发上沉睡的秦淮看了会儿,转身抱着电脑挪去了餐桌。
一开门死气沉沉的秦淮显然打乱了周游的所有计划,他此时打开电脑重新看见了自己在上飞机前敲好的那串代码,才发觉认真盘算了两天的问题居然忘了问。
周游试探道:“秦淮?小淮淮?”
沙发上的人听见有人叫自己的名字,很给面子地翻了个身,将脸彻底埋进了沙发靠背。
周游盖上电脑,不禁叹了口气。
08
当一次次落空成了习惯,顺带的礼物便是极其强大的情绪自愈能力。秦淮醒来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山,他晃晃悠悠地坐起身时只觉得头昏脑胀,甚至怀疑了会儿是不是那天磕到头留下的什么后遗症。
他的头发显然被蹂躏成了个更独特的造型,秦淮抱着被子打坐似的发呆醒了会儿神,甩了甩脑袋刚睁开眼就被面前近在咫尺的高亮屏幕吓了一跳。
“我去,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周游对着面前猛地打了个哆嗦的秦淮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清了清嗓淡定开口道,“为了感谢我千里迢迢救你于危难之中,你,秦淮,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我警告你,把我吓死可没人给你发工资。”瞬间清醒的秦淮皱着脸安抚被吓到失常的心脏,看向了周游递过来的电脑。
那屏幕上空空旷旷,只留有一小串字符:
【\u4e4c\u9e26\u4e3a\u4ec0\u4e48\u50cf\u5199\u5b57\u53f0\uff1f】
“你问个问题真够费劲的。”秦淮皱眉吐槽道,还是老老实实敲着键盘把代码转回文字。
简单指令所需的运行时间不过几毫秒。
“……乌、鸦,为什么喜欢写字台?”
秦淮没戴眼镜,屏幕上的输出字号太小,他不自觉地往屏幕前凑了凑脑袋,“……这什么玩意,脑经急转弯?”
周游狐疑:“你没看过爱丽丝梦游仙境?”
“啪——”电脑屏幕被人果断地一把盖上。
“什么仙境?”挪开电脑的秦淮满脸迷茫,“那玩意不是小女生看的么……”他歪头抻着颈椎,随即打了一个饱满的哈欠。
周游仍没放弃:“你要不百度——”
“我饿了。”
秦淮咂了咂嘴,蹙起眉头反手揉着胃,声音缥缈得像是刚跑完整场马拉松,“周游,给我泡碗面,再泡杯茶。”
周游:“……”
秦淮补充道,“老坛酸菜的就行。”
周游:“……”
好在苦肉计总是百试百灵。秦淮用余光看着自己的小搭档乖乖从桌上拿起茶杯,去厨房的路上还顺手把杯壁里耷着的那个不知道被泡了多少天的茶包丢进了垃圾桶。
周游烦闷地摁下烧水开关,指腹艰难地搓洗着瓷面上沁入的茶渍,在那烧水壶被内胆里沸腾的液体碰撞着开始咕噜噜震动时才转头看了一眼秦淮。
那人对着电视反光摆弄了会儿压根无力回天的造型,衷心感叹了句自己不修边幅还仍然在线的美貌后心满意足地溜进浴室洗澡去了。
周游:“……”
他看着厨房台面上自己刚去楼下精心挑选着打包回来的四菜一汤,突然觉得有必要去补开一张发票找秦淮报销。
反正山猪吃不了细糠。
所以乌鸦为什么喜欢写字台?
周游还没关闭的浏览器网页中写道:爱丽丝来到仙境时非常喜欢疯帽匠,疯帽匠也非常喜欢爱丽丝。某天爱丽丝对疯帽匠说出“我喜欢你”时,疯帽没忍住问她为什么。
爱丽丝答:“因为乌鸦就像一张写字台。”
帽匠又问:“为什么乌鸦像写字台?”
爱丽丝答:“因为我喜欢你。”
乌鸦与写字台并无共通之处,我喜欢你也不需要理由。所以当我问这个问题的时候,
其实是想说,我喜欢你。
end.
秦淮:谢邀,没看懂。
周游:一百三十六块八,微信还是支付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