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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秋午后的太阳忒毒,照的人睁不开眼睛。袁绍盯着看了一会,只觉得眼睛疼,耳边风声渐起,夹带着“同僚”的惊呼。
“袁大人……”
渐渐地便也听不清了。
人说故人入梦,可是这人还活得好好的呢,怎么就入梦了。
桓帝世,曹腾为中常侍大长秋,封费亭侯。养子嵩嗣,官至太尉。曹阿瞒便跟着迁到洛阳。早前有隐士见了说是有治世之才,没两天就传遍了洛阳。老人们不以为意,只当人给曹腾面子。同龄人却心里难受,其中以袁术为最。
他汝南袁家四世三公,在洛阳颇有势力,袁术一嫡出,养得骄横。打市集听了流言蜚语,硬要拉着袁绍去瞧瞧老曹家的小子。
到了太尉府,既不拜帖也不叩门,非要翻人家土墙进去瞅。他人不大,太尉府府墙有两个袁术高,小少爷仗着家里宠爱,非要踩着袁绍肩膀上去。
袁绍拗不过他,蹲下让他踩,暗地里使坏,在袁术翻过去的时候用力一顶,他的倒霉兄弟就头朝下摔进了太尉府。
“袁绍!”袁术还没骂出口,“你这……”
“你谁呀?”另有一声音问。原来是嵩嗣儿子曹操,曹阿瞒,当天闯祸回来,从一旁侧门偷偷回家,三人撞了个正着。
“啊,我知道你。”
躲在太尉府外的袁绍听见里面人这么说,“袁逢的小儿子。你闯太尉府做什么?”
私闯太尉府好大一顶帽子,袁绍心里一跳,又不敢出声,只求袁术别乱接话。他那傻瓜弟弟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反驳,“我这是登门拜访。”
曹操没出声,可能也是被袁术的回答惊讶道了。片刻才说,“那我可要去查查门房拜帖。”
“怎地袁家小公子拜访都不走正门?”
“你只问他想如何。”袁绍忍不住出声。他听见曹操低骂一声,猜测曹操没发现他,早知道扔下袁术跑了好了。现在不行了,曹操笃定他俩谋划刺杀太尉,抓了袁术要去见官。
“不想见官也行。”曹操话锋一转,“我今天出去闯了祸,差点被抓住,没法跟我爹交代,你俩给我做个见证,只要能说服我爹,我就说你俩是我邀请来的。”
他倒是机灵,脑子动得快,看准了袁术反应不过来,只问袁术同不同意。袁术应了才把后门打开让袁绍进去。
袁绍这才见到曹操,不高的个头,必是刚才一番套路袁术,让他觉得曹操眼里竟是些机灵狡猾。
三人往正厅走,袁绍问,“你闯什么祸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曹操如是说。
再过了三日,袁绍才知道曹操闯了什么祸。
彼时初秋,下了学,袁绍迎面撞上曹操和袁术勾肩搭背的过来,心里只觉不妙。果不其然,两人架住袁绍往城南走。
这两人用曹操的话说叫“一见如故”,不知道如的是哪门子的故,反正袁术是被忽悠住了。(按袁绍的说法,曹操跟谁都“一见如故”)只三天,两人从洛阳城南逛到城西,晚上遛鸟晚上遛“鸡”,袁绍没兴趣跟他们掺和,奈何这两人不想放过他。
“袁绍!”曹操说,“城南那家跟我有仇,他家今天娶亲,我们准备去抢亲。”
“你们且去。”袁绍说。
“不行,我们缺人手。”袁术说。算上他的狐朋狗友们,一共也才四五个人,若是抢亲时有差错,必然相顾不上。
袁绍本不想去,他是庶出,母亲不过是袁家一个丫鬟,比不上袁术和曹操出身。少时过继给袁成,不敢顽皮闯祸。奈何这两人一左一右架着他,拉拉扯扯上了贼船。
抢亲计划简单,等新娘进了宅院拜堂时,袁术带人在院西侧扔石头,叫骂,曹操和袁绍进去抢新娘,趁乱将人带到护城河边,往那一扔就跑。等后续曹操再找人于市集散布谣言,让新郎丢个大脸。
至于为什么是袁绍和曹操?这是大家一致推举出来的。
计划进行得还算顺利,除了袁术玩得激动的,爬到了人家墙头,冲着袁绍扔石头。烦死了。
好在新娘穿的红艳艳的,曹操一眼就看到了,一手抓了新娘往外跑。袁绍跟着断后,总有一种不妙的感觉萦绕着他。果不其然,曹操拉着人出门时,大喊了一声,“哈!我心悦卿,今日前来抢亲,不如弃了这厮和我相伴天涯!”
这就是蹬鼻子上脸了,新郎一家收罗了人来追,两人拉扯着新娘往西走。带这个女人跑起来总是麻烦,两人和袁术他们逃丢了,一对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我们把新娘扔这儿”。
“今日不是日子,你等我他日得了势,必不辜负你心意。”曹操说,还趁机摸了一把新娘的手。被袁绍拎着衣领跑路。
那新郎丢了脸面,捡回了新娘也不愿意放过他们,领着人接着追。两人被追的心慌,没空看路,一不小心,袁绍便掉进了新挖的排水沟里。
那沟比袁绍还高,曹操拉了两下拽不上人,眼瞅着追兵要到了,拍拍袁绍的手。他眼神悲切,让袁绍不安。只听他大喊一声,“抢亲的袁绍掉沟里啦!”
一行七八个人,只有袁绍被抓住了。新郎明知曹操和他有仇,为了讨脸面,也指认成袁绍。好在袁家威严还在,没给袁绍送进监牢。
老袁家百年底蕴,往上数四代都是大儒,最讲究礼数周全,族规写起来洋洋洒洒百八十篇。丢了这么大脸,袁绍也跑不了。被袁成压在祠堂,取了一指厚的板子处罚。袁成气急了,嘴上不出声,只抡圆了板子,重重打在袁绍后背上。袁绍心里透亮,辩解只能让袁成更生气,干脆一应都收了,被打得闷哼,后背直流血。袁成下手狠,二三十下把袁绍打得受不住了,跪趴下才停手。
下人给大公子抬回去,先止血,后背坏了一大片,清理时疼得袁绍直流冷汗。这事本就这么算了,罚也罚了,人也禁足了。
没想到袁术得了机会。那日他跑了,等了三天,听不见有关自己的消息,便知没人注意到他。惶惶三日一过,自觉没事了,照常过日子去了。该吃吃该喝喝,和曹操一碰头,只听曹操说,“那厮还去我家告状。还好我爹不在,只有我叔父在家。他想等我爹回来告状。”
“等我父亲回来我就装病,叔父告完状走了,我就爬起来跟我爹说叔父不喜欢我,专说我坏话。”
这般逃了处罚,袁术觉得曹操奸诈,又不想自己落了下风,便说自己当场就逃了。
曹操便问,“袁绍呢?被罚了?”
“当……”袁术本想趁机拆袁绍老底,一看见曹操戏谑的表情,想起来即使他哥是庶出,也是老袁家的人,立马改口,“当然没有,我一求情,就跪跪祠堂啦。”
他这话抬举自己,偏偏曹操刚来洛阳,对世家知之甚少,又看袁术活蹦乱跳,竟然信了。
“你家祠堂有没有后门?”曹操问,“上次那事,我跟袁绍有点误会,我去解开一下。”
袁术本不想答应,结果被曹操吹得五迷三道,一松口,就把祠堂西边有个能过人的小洞的事交代出去。回家时心里打突,袁绍现在还在养伤,曹操明晚要是真去了,那岂不是他吹牛要被戳破。
好在他还有机会,今天十五。每月十五,族人都要回来聚餐。落坐后点人,发觉袁绍不在。原是父辈在意脸面,先把抢亲之事压下来。
这便是机会,袁术一晚都盯着祖父,只等他开口询问,便抢先说,“本初前些日子看上城南女子,未来得及三礼六聘,人家便答应了别人。他便去抢亲,被抓了个正着。”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袁汤脸都黑了。袁成出来说已经罚过,仍不能让老爷子消气,又加了十天罚跪祠堂。
袁绍前天刚能起床,一动后背便痛,才起一天就被压去祠堂罚跪。第二天夜里,听祠堂有狗洞那边动静,不多时曹操溜进来,看看祠堂外没人,打打身上枯叶,径直朝袁绍走去。
袁绍一看他就头大,想躲,没来得及。曹操一个哥俩好的拍他后背上,“袁绍!”
可怜袁绍后背伤势刚有起色,便被曹操拍了一巴掌。人疼得五官狰狞,冷汗瞬间顺着侧脸直流。双手握拳,恨得当场给曹操一下。
“别生气,别生气。”曹操说,“我那日也是迫不得已,我真被抓了非得断一条腿。你们袁家比较温柔,肯定没我父亲狠。”
袁绍疼得说不出话,只听曹操自顾自地说,“哎,那新娘人长得不错,就是没什么眼光。竟然觉得是你抢亲,分明是我去抢。昨个儿在城头,说什么非袁公不嫁。啧啧啧……”
曹操想不明白,难道他和袁绍声音如此没有辨识度,让新娘认错了人。他借着烛火,看了眼袁绍,忽得了然,“她不会瞧着你好看吧……”
“要你什么,五尺有余不足六尺?”袁绍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忍痛道。
个头是曹操硬伤,他倒不介意,厚着脸皮勾着袁绍肩膀,“此娇娘见识短,不看内涵看表象。成亲又不是逛窑子,还得挑个跟你一样的。再说了,你八尺有余,还不是掉进沟里出不来。”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十多年教养到底没让袁绍一巴掌糊过去,他不声不响的捏着曹操扣在他肩膀的那只手的手指,把手掌推离自己肩膀。
没成想曹操又一巴掌拍上来,瞧这亲近,比袁术都亲,“你禁足到啥时候?我月前从城南得了只黑鹰,等你禁足结束了,和我去山里遛遛?”
袁绍只觉得左肩伤口都要开裂,疼得直不起腰,耳朵都是嗡嗡声,还是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城南?”
“啊。”曹操说,“你说我咋和城南结仇,我看上的鹰他也敢说不好?”
袁绍这才知道,原来那日曹操从侧门偷溜进去,是和城南抢亲那家在市集发生了争吵。曹操看上的鹰那新郎说了句不好,他便和人大打出手,得了便宜还不够,还要趁人家成亲去捣乱。
袁绍又气又疼,只觉得心火窝在胸腹,恨不得把曹操吊起来抽打一顿。
“我得走了,再晚要被我叔父发现了。”曹操起身,“等你禁足好了,跟我去遛鹰哈!”说着便往外走,也不管袁绍答不答应。边走边说,“死袁术,还跟我说那有小门走人,就是个狗窝。”
等曹操人走了。肩膀痛仍不减,循着一摸,得了一手血,袁绍疼得直吸气,“曹阿瞒!你给我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