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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信
他回家整理养父遗物的时候,在养父的书柜顶层发现了一个陈旧的铁盒子。
盒子很旧,却没有灰尘,看样子是被人经常清理的缘故。他和养父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却从不曾有过关于这个盒子的记忆。
养父是1965年进疆的上海知青,在新疆耗尽了整个青春,才得以在1980年回到上海。他对于养父曾经的经历一直不很了解,养父从不提及,他也不敢问。
1983年,他的养父在孤儿院把他领回了家,家里便一直只有他们两个。养父身体很不好,早年在新疆艰苦的生活彻底摧毁了他的健康,但是,养父虽然看上去要比同龄人更加病态苍老,却比同龄人更长寿。养父的同学、战友,都在一个个离去,唯有养父意志坚定地活到了古稀之年。
然而再坚定的意志也终究被癌症打倒,他的养父最后的几年,一直在和癌症做斗争。他们那一代人,小时候和反动派作斗争,年轻时在搞阶级斗争,到了老,还要继续和各种各样的疾病做斗争。
可养父终究没有赢,他残存的健康并不足以作为支撑他斗争的本钱,一番艰苦的斗争之后,一周前还是离开了人世。
盒子没有锁,他犹豫了一下,好奇心还是战胜了对养父隐私的尊敬,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铁盒子。
里面没有什么贵重物品,只有一沓陈旧的信和一些泛黄的纸,信封没有被胶水封住,更没有邮票和印戳,显然从未被寄出。
(一)、沂蒙颂
书剑:
经过漫长、而无望的等待后,我还是想要写信给你,尽管我无法将这封信从这里寄出,可如果没有这一点微弱的念想,我实在无法想象,我应该如何度过如今这暗无天日人生。
这已经是我们分离的第八个月了,我们分开的时候还是深秋,如今天山的积雪却都已经融化。棉花也成熟了,队里便安排我们去棉花田劳改。最近新疆的日头实在恐怖,在田里呆不到三个小时,便把我所有皮肤晒得皲裂起皮,晚上回到房里,看见镜子里的我起了一脸的红疹子。我们还在一起的时候,你还会给我用雪花膏擦脸,现在只剩我一个人,只能任由他自生自灭,恐怕等你再见到我的时候,我就是个满脸褶子的丑八怪了。
不过我还是队里挣得工时最多的,前两天连续放了两颗卫星,但是劳改队和兵团不一样,这里没有奖状和大字报,终归只是我一个人高兴,便也没什么可高兴的了。
今天下午有文工团到队里来进行文化教育,唱得是沂蒙颂——而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正站在台上唱这首歌。
这已经是我在新疆的第五年了,而回忆起刚刚进疆的那段日子,我的头脑里居然是一片空白,一切的记忆开始于你站在台上,穿着红上衣唱沂蒙颂。成为了我进疆之后所能看到的唯一色彩。可以称之为目眩神迷,或者鬼迷心窍,我们所经历的一切,由我疯狂的迷恋而开始,又以六个月前我们激烈的争吵而结束,兰因絮果,现业谁深。
如今我的生活没有你,没有书,剩下的只是单调和疲劳。我只能在牢狱之中回忆你,回忆我们过去的点点滴滴——尽管这会让我感到无比痛苦,可是除了痛苦,我没有别的事情可想。对如今的我来说,只有回忆过去的痛苦,才能保证和证明,我还有继续活下去的必要。*
蔡程昱
1971年6月21日
【1965年】
上海。
1965年夏天的一个下午,文化广场人头攒动,来自全市十个区的近万名知识青年把这里包围得水泄不通,汗水被夏日的焦阳蒸腾而起,熏得所有人面上都带着不正常的坨红。
刚刚高中毕业的蔡程昱和几个同学一起,兴奋地步入了会场。
会场内部到处都张贴着毛主席语录的海报,最中间的讲台两侧,高悬着红底黄字的巨幅标语:
把青春献给社会主义新农村,上山下乡,到大风大雨中去锻炼!
发扬上海青年志在四方的光荣革命传统,到新疆去,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二时正,市劳动局局长宣布大会开始,在掌声中,一位曾身经百战的共和国老将军上台讲话:
“……我们上海现在每年有一、二十万初高中毕业生,他们中的大多数将因不能升学而走上工作岗位。根据目前国家建设的需要,我们上海这么多知识青年就业的主要方向是下乡上山……”
老将军带着一口浓重的湖南口音,蔡程昱听得十分吃力,一边还要刷刷地记笔记,不一会儿便憋了满头的汗。
“……新疆是祖国的一个好地方。它不但幅员辽阔,而且气候适宜、资源丰富……新疆是你们可以大有作为的广阔天地,新疆军区生产建设兵团更是你们可以得到锻炼成长的革命大熔炉……”
新疆,新疆。
蔡程昱的笔尖戳在纸上,在这个词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一个月后,在蔡程昱母校的报告栏上,一篇名为《我决心把青春奉献给塔里木》的文章被张贴在了显著位置,文章的作者蔡程昱作为优秀的毕业生代表,此时选择了将青春奉献给新疆,今天回到母校做演讲。
“……我们上海,是一个有光荣革命传统的城市,从人力、物力和技术上支援外地建设是我们上海人民应尽的职责,作为一名有志的上海青年,我们需要响应时代的号召,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
……
演讲结束的三天后,蔡程昱收拾好了所有行李,走进绿皮火车,开始了他长达一千多公里的旅途。
刚到新疆的前两年,四体不勤的学生和贫苦的农村生活格格不入,单纯天真的知识青年从大西北粗粝的风沙中第一次品尝到了生活的艰苦。蔡程昱花了好久的时间让自己和这片土地慢慢磨合,磨合出了满手得血泡和老茧。
可是到了后来,蔡程昱却怎么也记不清楚他刚刚来到新疆的日子,隐隐约约只能回忆起一个苦字。人体对于苦难的记忆总是深刻,可在蔡程昱身上,尽管这些苦难在他的双手上和皮肤上都留下了巨大的印记,却终究没能在他的脑海中占据一席之地。
在他的记忆里,关于新疆的一切,都是以一件红上衣开始的。
在蔡程昱到新疆的第四个月,有文工团到他所在的建设兵团来演出。
演出的剧目是《沂蒙颂》和《红色娘子军》,蔡程昱之前在上海的中学已经听了三四次,可是禁不住兴致勃勃的同学的邀约,还是和他一起搬着小板凳,早早地就坐在台下等着。
蔡程昱当天的学习笔记还没写完,不得不将小红本垫在膝盖上,就着剧院的灯光颤颤巍巍地写着。旁边的同学却突然拍了拍他,他的钢笔立刻在纸面上划出了一道歪歪扭扭的斜线,他还没来得及生气,就听同学说道:“你快看,今天唱歌的是个男孩子。”
蔡程昱抬头,舞台中央鲜艳的红上衣便直直地冲进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个很漂亮的演员,即使坐在倒数第二排,蔡程昱也能清晰地看见他眼里跳动的光芒。明明他唱的是个女孩子的角色,但却毫不违和,也不带丝毫的女气。
就像一团火,眼睛里,躯体上,哪里都是一团熊熊燃烧的火。
蔡程昱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的火光在舞台上跳动,笔记也忘了写。
他才刚刚发现,原来他的世界之前居然是一片黑白,他宛如第一次看到色彩的色盲患者,被眼前骤然出现的颜色冲胀了头脑,惊异于世界的美丽。
“回神了,听个歌还把魂听丢了不成?”过了许久,旁边的同学用笔戳他,“还不打算走,人都走光了。”
蔡程昱回神,这才发现,会场早就空无一人,红衣服的男演员也已经离场。
“他走了么?”
“谁?”同学兴致勃勃地问他,“是哪个女演员?你看上人家了?”
蔡程昱被他说了个大红脸,有些着急:“你别胡说,我哪有这么轻浮!”
“你急什么,我又没说你是资产阶级浮夸风,”同学追着他一前一后走出剧场,“毛主席倡导自由恋爱,你这又没什么。况且我们都不知道在这里要待上多久,就隔壁会统四班的,好几个男生追团里跳沂蒙颂的姑娘。”
蔡程昱一再否认:“我没有,你才看上人家剧团的姑娘了,你想去追得话和隔壁班的一起去。”
“你别不承认,你刚刚眼睛都看直了!”同学跟在他身后叨叨叨地说个不停,“我和你说,我们干校的老师,那个叫余笛的,认识文工团的团长,你想找谁就去问他!”
“好了别说了,快走吧,晚上还有学习大会,小心迟到。”
“诶我没带书,我先跑回去了!”
蔡程昱一把拽住他:“你别跑了,再跑回来铁定迟到,我带了,一块看我的吧。”说着把手里红封面的毛主席语录塞到了他的手里。
话题被岔开,同学也没有再提,蔡程昱却暗暗将去找余老师记在了日程表里。
(二)、舒伯特
书剑:
夏天快要结束了,前几天我去洗夏季的衣服,在那件蓝衬衫的口袋里居然发现了半张水上吟的谱子。真是难得,我们的书和稿子毁的毁,烧的烧,最后唯一剩下的居然是这张乐谱。
我不切实际地幻想着,这是不是代表着我们过往的愉快与争执都已经被销毁,只剩下了水上吟,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刚刚写下这段话,我不免嘲笑自己:这的确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你已经一年多没有再找过我了,我曾经爱过你,也怨恨过你,我不清楚现如今我对你究竟是何感情,而我唯一所能肯定的是,我非常思念你。
我依旧在这里等待你的信。
蔡程昱
1970年10月20日
【1968年】
同学没骗他,余老师的确认识文工团的团长。
第二天,蔡程昱从干校放学后,从郑老师那里求来了文工团的演出时间,文工团的演出不少,基本上每个星期都有。但是流动性也强,往返于北疆的各个建设兵团。蔡程昱说不上来那个红上衣男孩子的名字,只能十分积极地跟着文工团的行程去看演出,跑遍了附近的所有兵团,每一次都早早地搬着凳子坐在第一排,等着听那一首沂蒙颂。
然而人却再也没有找到。
就这样从春天到了夏天,田地里的棉花都结了籽,兵团里组织采摘,蔡程昱和同学们才忙了三天,整个人就被晒得红通通,等这阵红褪下去,就该黑了。
蔡程昱刚刚忙完了一天的任务,整个人脏兮兮的,一轮又一轮的汗把他弄了个大花脸。
他把一筐三公斤重的棉花放下,刚刚坐在地上,抬头就看到那个唱沂蒙颂的男孩子就站在另一边的田垄尽头,头发被汗水打湿成了一缕一缕,和他一样疲惫又狼狈。
蔡程昱把手里抱着的棉花一筐棉花扔给一旁的同学,转头跑进了一望无际的棉花田里。
已经傍晚了,太阳快要落山,照得棉花地一片金黄。他穿过一株株半人高的棉花,纷乱的枝叶划过他的衣服和手臂,好像划伤了,也好像没有,他什么都感觉不到,只看见了前面的男孩子。
男孩子看到有人冲他跑来,歪了歪头,便停下手里的活,站在了田垄上等他。
蔡程昱在新疆七月的阳光下忙碌了一个白天,又拼了命跑过了两垄棉花田,此时停下来,才刚刚感觉到口干舌燥,一阵阵酸痛从四肢百骸传来。
蔡程昱弯着腰在男孩面前止不住地喘气,想要说话,肺部缺氧的感觉却让他无法骤然出声,一时张口结舌,把男孩子看得忍不住笑了出来。
蔡程昱脸更红了。
“我见过你。”
男孩子笑吟吟地看着他,把汗湿的头发拢到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我那天在农七师演出的时候,你是最后一个走的。”
男孩子的眼睛尤其的好看,蔡程昱第一次见的时候感觉那像是两簇熊熊燃烧的火,现在他的眼睛笑得弯了起来,又像是温温柔柔的月亮。
“……你记得我,”蔡程昱睁大了眼睛,“可我后来看了很多场你们文工团的演出,都没有再见过你。”
“我不是文工团的演员,”男孩子说道,“我不够格的,那天剧团的姐姐生病,不得已才让我临时顶替的,你可不要告诉别人,不然我和姐姐都遭殃了。”
蔡程昱认认真真地反驳他:“你唱得很好,没有不够格的。”
男孩子笑了笑,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小同志,我叫方书剑,隶属一二七兵团农九师,你叫什么?”
“我也在一二七兵团,隶属农七师,会统二班的蔡程昱。”
“你是干校的学生!”方书剑露出羡慕的神情,“真好,不用像我们一样要挣工时,还能有课上,我现在想上课都没机会啦。”
他重新背起棉花筐,“我今天的任务都还没完成,你先回去吧,我还要再干活呢。”
“你……这么晚了,回去的太晚会没有饭吃的,我每回摘得都是我们连的第一名,我们现在回去,我把我的偷偷分给你一点。”
说罢,也不等方书剑点头,蔡程昱便拉着他向连队的方向走去。
“我怎么好意思……我们才刚认识,你也不怕被处分……诶呀你慢一点儿呀,”方书剑一路小跑着追在蔡程昱后面,带着笑意问他,“我上一次演出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你看了多少场沂蒙颂?”
蔡程昱的耳根腾地红了起来,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被地上纷乱的枝叶绊倒。
方书剑看着要比常人更瘦,每回出去劳作只能将将完成任务。蔡程昱知道他的地址后,每天在田地里干完活都要跑到农九师,看看当天的红榜单,方书剑的名字经常徘徊在末尾。蔡程昱便在每天收工前,把自己采摘的多出来的棉花偷偷分给方书剑一部分。方书剑的名字向上提升了好几个名次,蔡程昱的名字也不再是每天的第一名。
方书剑不让他过来送,这种欺上瞒下的作风一旦被发现就会被人扣上帽子。他甚至和蔡程昱生气了两三次,最后,蔡程昱便趁着方书剑不在,向他的篓子里放棉花。
经常在红榜单第一的会统二班蔡程昱,最近劳动的积极性有所下降,连续几天都只出现在榜单的中上游,几次三番,兵团里的政委书记找上他,蔡程昱则认错态度良好,经过一番自我剖析后,他告诉政委,希望能够发扬优良作风,把自己调到条件更为艰苦的农九师去历练。
“……而我们,更是要在艰苦的劳作中,塑造全新的自己,创造全新的未来——”
“和反动势力、地主阶级、官僚主义划清界限!”
农九师的学习大会上,方书剑在倒数第二排埋着头,一言不发地聆听着政委的慷慨陈词。
“……我们要甘愿做革命的螺丝钉,摒弃狭隘的个人主义,为新疆的建设贡献出我们的全部力量!”
政委停顿了一下,喝了口搪瓷缸的水,“今天,我们就有一个活榜样!原隶属于农七师干校会统二班的蔡程昱同志!他自愿请求调到我们农九师来,接受更为艰苦的工作,让我们向蔡程昱同志学习!”
“向蔡程昱同志学习!向支边同志学习!”
台下所有人都在整齐地鼓掌,方书剑睁大了眼睛,愣愣地看着走向台上的人。蔡程昱站在台上也看见了在最后的他,朝他露出了一个大大的笑,脸上的痣都飞扬了起来。
大会结束后,方书剑就找上了蔡程昱:“你真是疯了,好好的干校不呆,偏偏要跑到农九师。我们这里连工资都没得拿,干校明明也能让你发光发热,侬啷个傻胚……”
他越说越急,连家乡的方言都冒了出来。
“农七师离这里太远了,我都帮不到你。”蔡程昱一本正经地看向他,“毛主席让我们发扬互帮互助精神,当然是我调过来才更好,我个人利益又不算什么。”
“好的,思想觉悟高的蔡程昱同志,是方书剑同志的眼界太狭隘,需要好好学习……”方书剑抱着红皮本子走在他身旁,嘴里嘟嘟囔囔一刻也不停,双眼低垂着数地上的石子,不看向身边的人。
蔡程昱却弯着头看向他。
令蔡程昱没想到的是,他居然能和方书剑分配到同一个宿舍。
这里比不上干校的生活环境,但是有方书剑在,蔡程昱觉得也没什么。他背着行李来到他的新寝室的时候,简直感觉自己还是在做梦。
蔡程昱收拾好行李坐在床上休息,他对面的床铺被子叠得有些凌乱,枕头歪歪扭扭的放在被子上,蔡程昱想去帮他重新叠一叠,刚刚拿开被子,就看见了压在被子下面的半张潦草的五线谱。
他暗暗吃惊,没想到方书剑居然认识五线谱,看了两行谱子却更感到不对。
那是舒伯特的《水上吟》。
门口有人进来的动静,蔡程昱一阵惊慌失措,慌忙把谱子藏在衣兜,转头却看见了呆立在门口的方书剑。
蔡程昱连忙把他拉进屋子里关上门,方书剑满脸都是惊恐,蔡程昱握着他的手臂,感受到了他抑制不住的颤抖。
“哥,我错了…这个是我妈妈以前弹过的,我一时鬼迷心窍才写了下来,我……不会再有下次了,你不要告发我,哥哥,求求你了……”
蔡程昱拉着他坐下来,握住他的双肩不让他颤抖,“是舒伯特的Auf dem Wasser zu singen,西南联大的严教授翻译成了水上吟,对不对?”
“舒伯特,”方书剑用泪濛濛的眼睛看着他, “哥哥,我们早就没有舒伯特了。”
“舒伯特会回来的,不过我们盼望见到他,也有人在抵制他,你要小心一点,”蔡程昱将乐谱折好,放进了方书剑胸前的口袋里,“你懂舒伯特,也会唱歌,怎么没有进干校,反而会在这里?”
方书剑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出身不好,父母都是黑五类,不过我年纪小,还是可教育人员,他们才把我调到新疆。”
“哥哥,你不要和我接触太多,对你不好的。”
方书剑父亲是大学里中文系的教授,母亲世家出身,弹得一手好钢琴。前几年破四旧的时候,他们家被红卫兵抄家,搜罗出了两张蒋时期的旧报纸,他的父亲被打为“右派分子”,遭受到了四天三夜的批斗,在第四天回家的途中便投湖自尽。而在方书剑知道父亲离世的第二天早上,他又看见了母亲吊在房梁上的尸体。
两位至亲骤然离世,家中的其他人也在被批斗,被下放,未被牵连的家人也仅仅能够自保,根本无心也无力护住一个小孩子,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就这样成了举目无亲的孤儿。
他被下放到了新疆农村最艰苦的地方,因为他身世敏感,接近他的人少之又少,他的宿舍也就常年就只有他一个人,直到蔡程昱的到来。
而这些细节,方书剑从未跟他提起过,直到很多年后,蔡程昱离开了新疆,四处打探方书剑的消息,才从各处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了他完整的人生。
自从蔡程昱调到了农九师,方书剑的小宿舍一点一点地发生着变化,先是漱口杯子成了两个,两张椅子摆在了桌子的两边,桌子上的煤油灯也从旁边移到了中间,这样他们两个晚上看书的时候都能看得清。
蔡程昱坐在桌子的一边,一笔一划地给那张水上吟的谱子填上德语和中文的歌词。煤油灯被晚风吹得摇摇欲坠,方书剑走过去把窗户关上,又给那盏灯添了煤油。
“你居然会德语?真厉害,我家里教会了我英语后,德语我就死活不肯学了。”方书剑感叹道。
“我会得也不多,以前学过声乐,德语意语就都会一点点。”
“你还学过声乐?”方书剑来了兴致,“那你唱给我听听呗。”
蔡程昱咳嗽了两声,开了开嗓,没有从头开始,反而选了最后的几句:
“Ach, es entschwindet mit tauigem Flügel
(舞动着带露珠的翅膀)
Mir auf den wiegenden Wellen die Zeit.
(时间在动荡的水波中消失)
Morgen entschwinde mit schimmernden Flügeln
(明天还要让时间带着闪亮的翅膀飞去)
Wieder wie gestern und heute die Zeit,
(就如同它的昨日与今夕)
Bis ich auf höheren, strahlenden Flügel
(直到拥有飞得更高、更有力的翅膀)
Selber entschwinde der wechselnden Zeit.
(我自己也将从时间的潮汐中消失)”
“我很久没听这样的调子了,只有在小时候妈妈给我弹过。”方书剑说道,“你教我学德语好不好,妈妈喜欢舒伯特,我想回去之后唱给她听。”
煤油灯澄黄的灯光下,蔡程昱似乎看到了方书剑眼角有泪光。
“好啊,”他答应道,方书剑一下子笑开了,眼睛亮亮的。他噔噔噔地跑到床边,伸手从床底下够出了一个破旧的月饼盒,抱着盒子坐到蔡程昱的身边。
他打开盒子,仿佛打开了潘多拉魔盒:“作为交换,我给你看书,我还有好多诗,都在脑子里,你想看的话,我偷偷默写给你看!”
(三)、王尔德
书剑:
我们已经失去联系两年了,我如今在这里身败名裂、不见天日,你却从未打探过一次我的消息。每个月我都在恳求我的队长,询问他是否有人寻觅过我,可是每次我都没有得到我想要听到的那个名字。
你是否还在怪我,怪我曾经对你说出了很多伤人的话。最近我一直在思考,这样日复一日的批斗活动究竟是对是错,你并未做错什么,却被下放到新疆农村,而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却被囚禁于此。
我没有做错——这是我一直坚定认为的事情。没有一本书是绝对不可读的,不可读的只有可怕的人心。
两年了,我再也没有看过书,没有书,也没有你,我仿佛是一个在沙漠行走的干渴旅人。我常常怀念我们一起在灯下读书的那段时光,我从未见过那样阴郁而友光明的日子。**
蔡程昱
1973年7月19日
【1969年】
最近这几天的傍晚,从连队里回来之后,方书剑和蔡程昱都会关上门窗,小心翼翼地拿出藏在床底的月饼盒子,就着煤油灯昏黄的灯光读那些破旧的册子,有民国时期出版的书,大部分是一沓草纸一样的手抄本。方书剑也会凭着自己的记忆默写一些自己记得的诗,给蔡程昱看完之后便拿到煤油灯上烧掉。
“And alien tears will fill for him, Pity's long-broken urn, For his mourner will be outcast men, And outcasts always mourn……你今天写的这个又是什么?” 方书剑在灯下,将一行行漂亮的英文写在废报纸上,蔡程昱一旁认真地看着。
方书剑说:“王尔德的《瑞丁监狱之歌》,不过我没有看过中文版。前几天我们看过他的童话,你记不记得?”
“记得,那个讲金色的王子的童话,一个彻头彻尾的唯美主义悲剧。”蔡程昱说道,“燕子冻死在了王子的脚边,而全市的人民推翻了王子的雕像。”
蔡程昱说:“我觉得,快乐王子有点像你。”
听他一本正经的语气,方书剑停下了手中的笔,不懂这和自己又有什么联系:“哪里像我了?”
“你看,从前有一个王子,他生前从不知贫穷为何物,死后却要面对面对人世间的种种苦难,而六十年代有一个男孩子叫方书剑,他之前在家里学英语,读外国诗,不得已到了新疆,却要学习如何下乡劳作;王子的眼睛是蓝宝石做成的,你的眼睛……”
蔡程昱顿了一下,有点脸红,“你的眼睛也是。”
“我的眼睛是什么?我可没有蓝眼睛。”
在灯下,方书剑用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他,他的眼尾总是有点泛红,目光流转,便像是有火星迸发,也像是有隐隐水雾流动。
“……像是两团火,也像月亮。”蔡程昱愣愣地说出心里话,“你笑起来的时候就像月亮。”
“油嘴滑舌,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浮夸作风?”方书剑转头不再看他,把最后几句诗默写完。
他是伫立在城中的快乐王子,那谁又是他的燕子?
谁又愿意放弃迁徙,陪他度过凛冽寒冬?
新疆安宁的深夜里,蔡程昱看完了手上的诗稿,把它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煤油灯下点燃一角,看着它慢慢化成了灰烬。
铁盒子里最后的一本书是本民国时期的出版物,书皮被人用白纸包着看不出名字,并且是英文原文,毕竟不是母语,看着实在累人,便也就放到了铁盒子的最底层。
蔡程昱那天看见这本书本想拿出来,失手撕脱了包书皮的白纸,刚想用胶水粘好,意外发现了书皮和书封之间还夹着一张泛黄的剪报。
剪报的配图是当时学生的照片,摄影师对焦在了其中一个男学生身上,镜头定格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显得十分坚毅,又充满了生机。
蔡程昱把剪报夹到书里,小心翼翼地把书皮取下。书名de profundis,不是英语也不是德语,他也分辨不出来是什么意思,而作者的位置写着Oscar Fingal O’Flahertie Wills Wilde。
是王尔德的书。
方书剑知道后便骤然来了兴趣,他们没有中文版,那就自己译一本出来。他和蔡程昱说了他的打算,蔡程昱也一口答应,新疆的生活沉闷疲惫,这是他们难得的调味品。
虽然没有英文字典,但是好在蔡程昱和他都懂英语,两人一起商量着也能翻译出来个七七八八。
“……I had given you my life, and to gratify the lowest and most contemptible of all human passions, Hatred and Vanity and Greed……”蔡程昱在灯下入神地看着那本de profunidis,不留神念出了声,在另一边誊写稿子的方书剑没有听清,“什么?”
“没什么,你看这段,”蔡程昱把刚刚读的那一段指给他看,“王尔德一直在控诉波西,说他是他的死敌,还在指责他的贪婪。”
“可是第二行他又在说,‘there was nothing for me to do but to love you’,有点好笑。”蔡程昱翻过一页,“他知道波西贪婪庸俗,可是还是爱他。”
“王尔德在监狱里住了这么多年,最后出狱前还在想着要趁着玫瑰开的时候去见波西。”方书剑说,“真是傻了,等到出狱,哪里还会有波西的影子?”
(四)、风雨如晦
书剑:
最近新疆的天气实在反复无常。今天夜里下起了暴雨,向阳的那扇窗户的玻璃都被震碎了,我的桌子被搞得一片狼藉。希望你正在一个晴朗宁静的夜晚安睡。
原谅我写下这一封无头无脑的信,因为我刚刚在做梦,梦见了你病倒了,梦醒后,我又想起来最近快到了你家人的忌日,而窗外又在下着大雨。所以我实在迫不及待地想问你是否安好。
在梦里我又看见了当年的你,夜晚下着大雨,你躺在深秋的寒风里没有意识,而我站在一旁想要拥抱你,却无法迈出一步。只能看到当年的我慢慢走近,却如同无事发生一般撑着伞路过,根本没有看你一眼。
我眼睁睁地看着你的双唇变得青白,胸膛再也没有呼吸起伏的频率,我大叫,可是没有人听见我的叫声,直到雨停了天亮后,才有村民路过,大声喊着死人了。
死?这个字眼惊醒了我。幸好这只是一个噩梦。抱歉,我不应该做这么不吉利的梦,你一定还在好好活着,想到这里,我不禁十分庆幸,当年入狱的人是我,你的身体一向不好,挨不住狱中艰苦的生活的。
也许你还在怨恨我,但希望你能好好照顾自己,如果有一丝空闲时间的话,能不能写一封信给我?已经两年过去了,我没有收到你的任何消息,我很担心你。
我一直在等待你的来信,我已经等了两年,或许还有四年。
大后天就是白露了,在四年前的白露的傍晚,我向你表明了我的爱慕,第一次亲吻了你,而我依旧在怀念,直到现在。
蔡程昱
1973年10月5日
【1969年】
方书剑病倒在1969年夏秋交替的季节。
当时连队里的学习大会要找人上台演讲,主题是“强烈抵制封资修毒瘤,为建设社会主义贡献自己的全部青春”。方书剑身份特殊,作为黑五类的可教化子女,连队决定让他来上台演讲以身作则。方书剑无法推脱,只能硬着头皮上。
稿子他断断续续写了一周才将将写好。那一周的每天晚上,他都在那张他和蔡程昱探讨唯美主义的桌子上,书写个人崇拜主义。蔡程昱看得出来,他写得很痛苦,这个演讲稿仿佛在蚕食着他的灵魂,他写下的每一个字都在微微颤抖。
演讲的那天,方书剑站在台上,痛斥着境外资本主义邪恶势力,政委站在一旁欣慰地点头,而他则脸色青白,强迫自己在台上扬出了一个又一个微笑。
他的父母皆被扣上了资本主义拥护者的帽子,在他演讲的当天的七年前,他的母亲在得知他父亲的死讯后,用她最漂亮的围巾把自己吊死在了他父亲的书房里。
在他母亲死去的七年后,他却在讲台上控诉父母的行为。
当天,方书剑没有回家。
晚上下起了很大的雨,蔡程昱在房里等了一晚上,也没有等到人回来,他的心里隐隐不安,最终还穿着塑料雨衣跑进了风雨中。
等到蔡程昱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在深秋夜晚的风雨中失去了意识,身体被雨水浸得冰凉,额头却滚烫得吓人。
蔡程昱脱下自己的外套和雨衣裹在他的身上,背着他就往县医院赶,一路的凄风苦雨吹得他满身狼狈,等赶到医院的时候,他的双臂几乎失去了知觉。
深秋的雨夜,县医院只剩下了郑医生一个人。他看见浑身湿透的蔡程昱背着高烧不退的男孩,连忙接过来把人放平在了病床上。
蔡程昱和郑医生两人合力帮他换了干燥的衣服,又给他喂了退烧药,县医院的医疗设备和药品都供应不足,他们也输不起葡萄糖,屋外大雨倾盆,郑医生看他们也回不去,便抓了几味中药,让蔡程昱去熬。
蔡程昱坐在床边,一言不发地喂着苦涩的中药。郑医生看他也浑身湿透,出声提醒他去火炉边烤一烤,免得再病倒一个。
一整晚,方书剑都昏昏沉沉的,处在半梦半醒之中。蔡程昱坐在他的病床旁边一刻不敢入睡,到了后半夜,方书剑开始说胡话,一会儿在喊爸爸妈妈,一会儿又在小声哭泣,偶尔还会喊一两声哥哥,蔡程昱不知道他喊的是谁,但也握住了他的双手,俯下身一遍又一遍告诉他,我在,我在你的身边。
“哥哥。”不再是梦话,蔡程昱听到了他小声的呼唤。
“你醒了?”他连忙俯下身询问他,用手背贴了贴他的额头,“烧退了一点,别害怕,这几天多休息就慢慢好了。”
“哥哥,今天是我妈妈的忌日。”
蔡程昱心里隐隐约约明白了什么,却又不能说出口。他只好聊胜于无地安慰道: “等我们回到上海,清明节我陪你一起去看你的妈妈。”
他的眼角又流出泪来,“不可能的,早就没有了。”
眼泪滴在蔡程昱的手背上,蔡程昱伸手帮他擦拭,沾满泪水睫毛扫过他的指尖,那双沾满泪水的眼睛离他很近,蔡程昱几乎能看得清他睫毛因为哭泣而轻轻颤动。
他想要亲吻他。
这个突然的念头吓了蔡程昱一跳,他立刻举目四顾,县医院住院的病人很少,郑医生此时也不在,没有人发现他突然的惊慌失措。
【快乐王子的双眼充满了泪水,泪珠顺着他金黄的脸颊淌了下来。王子的脸在月光下美丽无比,小燕子顿生怜悯之心。
“你是谁?”他问对方。
“我是快乐王子。”
“那么你为什么哭呢?”燕子又问,“你把我的身上都打湿了。”】***
生了病,方书剑反而得以好好休息一番。屋子里只能看到蔡程昱每天忙上忙下的身影。他还向连里借了一辆自行车,每天吱吱扭扭地蹬到县医院去找郑医生拿药,还找郑医生学了煮姜茶,每天晚上,方书剑都会安安静静躺在床上看书,或者修改他们的翻译手稿,蔡程昱则守在炉子边,一边是中药一边是姜汤,整个房间里都弥漫着浓厚的气味。
蔡程昱看着方书剑喝完了药,把碗放到了床头柜上,拿过那本de profundis继续阅读。那张泛黄的剪报被方书剑当做了书签,书里密密麻麻写满了他们两人的批注。
蔡程昱洗完了碗坐在他的床边,方书剑抬头看他,发现他消瘦得很多,下颚线愈发明显,坚毅的轮廓反而有点像那张书里的剪报。
“明明是我在生病,怎么你也跟着我一起瘦了?”方书剑抬手摸了摸他皱起的眉心,“你不要太紧张了,小病而已,再过两天我就完全好了。”
“那你要说话算话,再过两天你就完全好了。”蔡程昱握住他额头上的手指,安慰性地拍了拍。
方书剑轻轻起身,视线和落在了同一高度,他的眼睛还带着因为生病而泛起的迷蒙水气,蔡程昱再一次想到了快乐王子。
他们多像啊,都有一双价值连城的美丽双眼。
方书剑目不转睛地看向他,叫他的名字,蔡程昱。
他难得没有喊他哥哥,而是直呼了大名,蔡程昱,你是不是喜欢我?
蔡程昱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表情,他一点都没有因为这件事情而吃惊,他说,你现在才发现么?我一见到你,就连魂魄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
“你不排斥么,哥哥,这是不正常的,我们之间不被允许存在感情。”
“没有什么不正常的,我为什么不能喜欢你呢?就像王尔德喜欢波西一样。”
这不一样的,你和王尔德不一样,你是最纯净的理想主义者。方书剑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脸庞贴在了他的肩上,闷闷地说,下雨的那天晚上,我还以为你想要吻我,我还以为是我的错觉,那看来是真的了。
蔡程昱问他:“那现在可以么?”
方书剑没有说话,只从蔡程昱的怀里抬头,主动亲吻上了他的双唇。蔡程昱愣了一下,便开始慢慢反客为主,拨开他的衬衫衣领想要去亲吻他的锁骨,亲得方书剑在他身下咯咯地笑,“哎呀,痒……你别瞎折腾……你会不会呀。”
正打算继续扒衣服的蔡程昱顿时陷入了沉默,在床上被人问道这样的问题无疑对他能力的巨大怀疑,按理来说他应该恼怒并且去证明自己。
可他是真的不会。
看他沉默,方书剑笑得更厉害了,眼睛都弯成了两条线,“没事,没事……我教给你。”
方书剑牵着他的手向下,“你先帮我把衣服脱掉,然后……在这里。”
蔡程昱的耳根红得滴血,方书剑却还在他的耳边小声说着话:“来,哥哥,你帮帮我。”
方书剑手把手地教给蔡程昱,如何探索他的身体。
他们真的成了一对秘密的小恋人。虽然除了接吻和做爱,他们的相处方式和正常情况下并没有什么不同,依旧是每天同行同归,夜晚在一盏煤油灯下小心翼翼地翻译着一本薄薄的英文书。
那天他们干完活打算回家,路上正好碰上了游行批斗的队伍。近几年来愈发风声鹤唳,几乎每天都能进见到脖子上挂着巨大牌子的人被很多带着红袖章的年轻人押着,穿过拥挤的人群。
人们被游行批斗的队伍分到道路两边,蔡程昱拉着方书剑站在了人群的后面。今天游行队伍的末尾,踉踉跄跄地走着一个被打扮得奇奇怪怪的人,他的衣服被人扒去了,脖子上的牌子上写着“资产阶级流氓教唆犯”、“鸡奸罪”的字样。
领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她带领着人们喊道:“打倒资产阶级流氓分子!”
方书剑在人群中想要松开蔡程昱的手,却被他攥得更紧,无法挣脱。
(五)、理想主义者
书剑:
转眼已经过了六年了,六年前刚刚出生的婴儿,到现在都可以准备上小学了。这几年我老的很快,明明我才刚三十岁,却长了很多白头发。别人说,从背面看我,简直就是一个四五十岁的老大爷。
最近天气很冷,前几天有两个夜晚都在下雪。我的双手满是冻疮,写字的时候握不稳笔,字都歪歪扭扭的,所以这封信才写得这样凌乱。本来你写得字一向就比我的好看,这下对比就更加鲜明,只能希望你看到了不要嫌弃。
今天早上,我在窗台上捡到了一只冻死的燕子的尸体,真是奇怪,都到了这个季节,新疆居然还有燕子。这样我想到了我们以前一起看过的那篇叫做《快乐王子》的童话,我还说过你就像是金光闪闪的王子。
我们分离之前,你说我想做王尔德,可我只想做你身边冻死的燕子,你却想让我去温暖的埃及。
蔡程昱
1976年12月21日
【1970年】
蔡程昱接到调任通知的时候,刚刚忙完一天的工时。
旁边的和他一起劳作的人看见后,纷纷带着羡慕或是嫉妒的语气恭喜他回到干校。蔡程昱脑中一片茫然,他手里的锄头掉在地上,当啷一声,仿佛惊醒了什么,他拼尽全力跑回了家。
房间里,方书剑已经替他收拾好了行李和床铺,堆放在只剩木板的床脚边,看到他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毫不意外地说,我听说了你今天的调任下来,今天早上就替你收拾好了,我打听过了,今天晚上有车去农七师运送物资,你正好和他们一起回去。
蔡程昱难以置信:“你都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前几天找到了政委,替你申请的,我偷偷用了你的证件,你不要生气。”方书剑说,“我迟早会害死你的,趁着现在事情还没有被爆出来,我们所能做出的惟一明智合理的选择就是分开——彻底的分开。”
“你前几天和我说的话原来是这个意思?你早就想着赶我走了吧。”
“对,我是早就想赶你走了。”方书剑一咬牙,还是说出了这句话。
“你为什么想不明白,我们之间怎么可能长久?”方书剑看向他,眼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月亮,“醒醒吧,书也看完了,翻译稿我放到你背包的夹层里了,你想留就留,不想留就一把火烧了。”
蔡程昱一时间被他冷漠的言辞刺激,他说:“不愧是大户人家长大的少爷,和我这种小门小户的穷学生的确不一样,说烧就烧,真是一点都不心疼。”
“人也是一样吗?这个喜欢过了就去找下一个?少爷,这么多年新疆的打压还没让你清醒么!”
方书剑明显被蔡程昱话中的某个词刺到,他的脸色立刻变了,“是啊,我资本主义少爷出身,黑五类的名头这辈子都摘不掉,哪能拽着你这种歌先进分子共沉沦——!”
蔡程昱不记得那天他们最后都说了什么话,他对那天争吵的记忆过于模糊,仿佛他的大脑故意在放弃这段记忆。
语言的伤害过于恐怖,他只记得他在离开前,方书剑对他说,“你想做深情的王尔德,可我只能做贪婪而物质的波西。”
他冷笑着:“你留在我身边干什么,找死么?”
因为我爱你。蔡程昱想反驳他,可却无法说出口。
可是爱又有什么用呢,他爱方书剑,方书剑也爱他,可从头至尾想要长久的只是他的一厢情愿罢了,他的心里很清楚,方书剑说的一点都没错,纸永远包不住火,他留在方书剑的身边早晚会出事。
可他放不下,他也舍不得。
他是一个可悲的理想主义者。
(六)、公无渡河
书剑:
你知道么,今天我刚刚干完活后,突然我听到监狱里的广播传来这样的一句话:第五命运交响曲,中央乐团演奏,李德伦指挥。接下来,意想不到的事真的出现了,那四声命运敲门的声音终于来了,久违了的贝多芬又回到了我们身边。
贝多芬回来了,舒伯特也会马上回来。
我终于在今天看到了曙光。
蔡程昱
1977年5月1日
【1970年】
“今天,在学习之前,我们先给大家来展示一个坏分子。”蔡程昱被几个年轻人推搡着,站在了讲台中央的高高的凳子上。
“这个人,隶属于农七师干校会统二班,叫蔡程昱,我们时政探讨战斗队,把他专门拉出来给大家看看。希望大家保持警惕,永远保持对革命的高度忠诚!”
这是蔡程昱到新疆之后过的第五个夏天,也是他认识方书剑的第三个夏天。今年六月的天气好极了,最近连续几天晴朗的阳光晒熟了田里的葡萄,空中到处都弥漫着甜腻腻的香气,蔡程昱吸吸鼻子,有点怀念去年和方书剑一起,他在书桌上誊写蔡程昱凌乱的手稿,方书剑从小养成的习性,吃葡萄的时候不剥皮不吃,蔡程昱就坐在另一边剥满满一碗的葡萄,两人一起挑着吃。
今年他吃不到葡萄了。
“下面,我向大家宣布他的五项罪状——
“罪状一:妄图反党反革命,阴谋复辟。” 有人将一块巨大的牌子挂在了蔡程昱的脖子上,上面写着用黑色毛笔写着“美蒋特务”几个大字。
这个场面蔡程昱莫名有点熟悉,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上海中学礼堂的讲台中间,胸前带着红花,旁边,他的校长慷慨激昂地念着演讲稿,对他的行为一项项地进行表彰。
“……新疆,是我们奉献青春,积极参加革命的好地方,我们尤其要学习蔡程昱同志的精神,第一:吃苦耐劳,甘愿将自己的一切奉献给革命!……”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罪状二:封资修大毒草,扑灭大革命的烈火!”
台下的人群情激昂,所有人都紧紧握着拳头在空中挥舞,“打倒封建帝国主义!打倒资本主义!”
五年前的上海,蔡程昱母校的校长看着眼前挺拔的男学生,十分满意地念道:“第二: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深刻学习领悟毛主席语录!……”
离开上海前,他是最优秀的支边同志。过了五年后,他又一次站在了讲台的中央,接受所有人目光的洗礼。
……
“罪状五:崇洋媚外,里通外国!”
“他怎么崇洋媚外了!”台下有群众高声问道。
“找到了,找到了!”有几个人急忙忙地跑进会场,手里拿着一个被撕破的书包,其中一个女孩子的声音格外尖锐,“他藏到书包夹层里了,我们几个同志好不容易才翻出来!”
讲台上的一个梳着双麻花辫的女生噔噔噔地跑下台,拿出了这厚厚一沓雪白的稿纸,看了两行,脸上的愤怒越积越深:“同志们,这是万恶的资本主义毒瘤!!他妄图,推翻共产主义的建设!!”
愤怒的女孩子把手稿用力撕成了两半,掏出一个红色的打火机点燃,扬到了空中。
蔡程昱抬头看着纷飞的纸屑在半空中燃烧,灰烬在空中缓缓坠落,就像是凤尾蝶尾翼上簌簌落下了金粉。
“经过各位党委领导的一致讨论,我们最终决定,判处其,十年有期徒刑!”
“好——!”
台下掌声雷动,蔡程昱站在凳子上,向着满地的灰烬,慢慢闭上了眼睛。
1970年7月,方书剑被兵团里的政委叫走,和一个带着红袖章的人坐在了一张桌子的两端。
“今天有人向我匿名举报,说农九师的方书剑犯有鸡奸罪,他曾亲眼看见你与一名男性举止亲密,你有什么想说的?”红袖章转动着手里的钢笔,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方书剑的身躯止不住颤抖,红袖章看他说不出话,又开口道:“和你共同犯罪的另一名男性是谁,你如果积极检举,组织会考虑给你从轻量刑。”
“我……我不知道,”他说道,声音因为害怕而发抖,“我只是……只是随便找了一个人,我不认识他。”
“你的意思是,你还找过其他人?”
“……是的,我找过很多人,都不是……不是我认识的人。”
第二天,方书剑被人按压着,跪在了熊熊燃烧的火堆旁边,他的上衣被人丢到了火里,身上被人用毛笔写了各种大字,以一种及其屈辱的姿态展现在众人面前。
“大家看好了,这个人,犯了鸡奸罪,是一个宣扬资产阶级生活方式的,流氓教唆犯!”
……
对方书剑的批斗持续了三天两夜,第三天的夜晚,他一瘸一拐地走在新疆炎热的暑风里,脸颊上沾满了鲜红的血,看不清本来的面容,他的上身没有衣服,一道道的砸痕与血迹相互叠加,几乎不像是一个人。
可他依旧是美的,七月的麦子刚刚成熟,他站在麦田的边际,看着眼前的一片金黄,坐在麦田边的田垄上,轻轻唱起了那首蔡程昱教给他的德语歌来:
“Mitten im Schimmer der spiegelnden Wellen
(在波光粼粼的水上)
Gleitet, wie Schwäne, der wankende Kahn;
(小船像天鹅一样游弋)
Ach, auf der Freude sanftschimmernden Wellen
(激起欢乐的涟漪)
Gleitet die Seele dahin wie der Kahn;
(我的灵魂也象小船一样荡漾)
……”
“你就是那个不男不女的兔儿爷,呸!”
方书剑回头,他的眼睛也被血迹蒙住了大半,隐隐约约只能看见好像是和自己一个连队的人,他安安静静地问道:“是你检举的我么?”
“呸,恶心,谁看到了都会想要告发你!流氓!兔子!”
方书剑在夜风中笑了起来,用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可看起来却并不恐怖,反而带着难以言说的美感。
麦田旁边有劳作的人放在这里的镰刀,方书剑挑挑拣拣,选了一柄最为干净锋利的,划向了自己的脖子。
(七)、仲夏夜的最后一朵玫瑰
书剑:
还有两年我就要出狱了,前几天,我听说中央下发了文件,宣告革命已经正式结束了。不出意外,等到我出狱的时候就能离开新疆回到上海。我想我们可以见上一面,不如就在六月,那是我在棉花田垄上正式和你认识的时候,我会带上我见到的第一朵盛开的玫瑰,在上海等着你的到来。
让我再见你一面吧,八年过去了,思念和担忧已经完全掩埋了我们分离之前我对你的那一点怨怼。我给你写了好多信,可是一封都没有办法寄给你,等到见了面,我可以一封封地念给你听。
我们还有很多的时光可以消耗,尽管我现在满脸皱纹,苍老得厉害,你也许会嫌弃我,不想再和我在一起,那你让我见上你一面也是可以的。如果你已经结婚的话那就更好了,我最近的几年一直在想,你是不是已经拥有了一个漂亮的妻子,有一个女孩子来唠叨你照顾你也很好——尽管我更希望那个照顾你的人能够是我。
我很爱你。
蔡程昱
1978年8月7日
【2015年】
他把养父的盒子放回了原处,又轻轻地锁上了门。
他仿佛无意中窥见了养父的一些秘密,生活中的一些细节,比如书房里常常弹奏的水上吟,客厅中间常常更换的玫瑰,还有养父看了很多年的王尔德,都有了一丝丝踪迹可循。
他回到客厅,看见那里放的玫瑰似乎有些枯萎,他正想到楼下去买一簇新鲜的,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却突然响了。
是一个叫做“AJ”的人发来的微信——那是他刚刚加的学弟。
他的养父音乐素养极高,他从小受到熏陶,大学念了上海音乐学院声歌系,昨天社团招新,他在给学生会帮忙的时候就认识了这个新来的小朋友。
他随养父姓蔡,小朋友一开始还叫他蔡学长,认识了不到半天就开始叫他蔡蔡哥,十分活泼。
小朋友姓方,他就叫他方儿。
-END-
*:出自王尔德《自深深处》
**:出自莎士比亚《麦克白》
***:出自王尔德《快乐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