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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客从浅眠中醒来。
他没有睁眼,习惯性地感知着身边的环境。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带着陈腐味道的奇特香气,他很熟悉——是那座古堡。
身下并非石板,而是粗硬的行军毯。有很微弱的光源,大约来自小队出发时携带的应急源石灯。身边是此起彼伏的绵长呼吸声,应该是他的队友们。
啊,是的,他是在执行又一次古堡探险任务。他们已经踏进血月长廊,并在临近终点前幸运地找到了一间安全屋,决定抓紧时间在这里小憩一阵,修复一下精神损伤。
确认了处境安全,他却并没有急于起身,依然谨慎地保持着沉睡的姿态。
有人正在注视他。
拜既往生活经验所赐,他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不管是来在明处还是暗处。二十年的时光足以把这种警觉变成一种本能,让他可以轻易辨别那些投向他的目光是否潜藏着危险。
但很罕见地,这道视线十分坦然,并且似乎不带任何情绪——既没有恶意,也没有他来到罗德岛后熟悉的关心、忧虑或探究,仿佛就只是单纯地“注视”而已。
是他。他脑中闪过一个身影。那位黑发的黎博利同族,这次任务中被指派与他搭档的队友。
这已不是他第一次来这座古堡执行任务。虽然那位菲林干员已经被成功救出,但这几个月来,罗德岛仍然不断派遣队伍来这里探险,有时候是寻找一些家具,有时候是来收集一些收藏品。据说是因为博士对这里有异乎寻常的强烈兴趣——异客不清楚具体缘由,但他不质疑博士的任何决定。
像往常一样,博士亲自决定了小队人员的构成。出发前,异客浏览了同组队员的档案,发现这位代号叫做灵知的新队友并无战斗经验。不过众所周知,罗德岛档案中的战斗经验和实战中的战斗力并没有什么必然联系,特别是这些专职战场辅助的干员,因此这并不值得忧虑。
这位新队友他还从未谋面,毕竟罗德岛足够大,他三点一线的生活圈子又足够小。但这个名字他曾有所耳闻。他向来对旁人的八卦殊无兴趣,不过那位来自雪境的研究者“像机器一样精确,也像机器一样不近人情”的名声已经在罗德岛各个研究室传得尽人皆知。当然,这也并不值得忧虑,罗德岛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怪胎。不管灵知的性格是否如传闻一样难以相处,只要他肯服从指挥、配合行动,那就不成问题。一次临时组队而已,多余的事无需关心。
但他很快修正了这个想法。
第一场战斗照例没有什么难度。只是当空气中飞舞的冰晶裹着他的电流,瞬间就让蜂拥而来的源石虫灰飞烟灭时,他久违地露出惊讶的神色。
不约而同地,他和灵知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对方眼中同样略微透着惊异,随即浮现出一丝了然。显然,他们都明白无误地意识到了博士的用意:如此天作之合的源石技艺,的确有用实战来磨合的价值。
异客并不期待与任何人合作,但如果能更高效地解决战斗,他自然也不排斥。鉴于他和灵知第一次配合就有如此惊人的效果,不难预见博士未来会安排他们继续组队。接下来较为轻松的作战时间里,他留意观察着灵知施术的频率和术法特征,心中迅速拟定了几种可以演练的配合方式。
灵知大概也想到了这一层。战斗结束后,他主动开口,询问异客对术法位置和施放时机的需求。
或许是同为研究者、思维波长一致的缘故,简短的交谈便足以让他们理解对方的想法,这让接下来的战斗变得更加顺利。当他们登上第五层时,队伍中几位年轻干员已经忍不住露出“今天一定可以早点完工”的雀跃神色。
太过顺利往往会令人精神松懈,异客很明白这个道理。作为这次任务的临时队长,他适时地提醒了一番队友集中注意力。但或许是语气和态度都过于温和,年轻干员们虽然收起了轻松愉快的表情,但不难察觉到,他们并没能真正专注起来。
当一波又一波的气球摇摇欲坠地向他们的阵地上飘来时,异客已经多少料想到了结果。他们虽然惊险地通过了这一关,但几乎每个人都因为频繁的精神损伤数次眩晕。来自炎国的行医小姑娘赶忙为队员处理伤情,愧疚得几乎要哭出来。
“这不是你的错,”异客微笑着安慰道,一面习惯性地摸了下额前的源石结晶:“是一些小失误环环相扣造成的结果,我作为队长也有责任。”
几个犯错的干员羞赧地低下了头。
与此同时,他察觉到一道视线向他投来。
那视线十分锐利,一瞬间几乎激起了他本能的戒备。不过他马上意识到了这股陌生视线的主人。
是他的新搭档。
灵知在战斗中也受了些伤,但伤情较轻。从战场撤离后,他便一如传闻所言,事不关己地站在一边,神色冷淡。异客不清楚他为何突然这样看向自己,索性坦然地对视回去,带着一点友善的询问意味。但对方似乎无意在这里展开交流,只微微向他点了下头,收回了目光。
所以,算上那一次,这已经是灵知第二次这样注视他。
这必定有什么理由。异客闭着眼睛思考着。这一次灵知的注视停留得更久,让他能更清晰地感受那道视线。
锐利、专注、若有所思,就像在进行某种不含个人好恶的客观评估。事实上,这种目光异客十分熟悉:研究者注视实验品时,常常就是这样的神情。
那么,灵知是想拿他当实验对象?
这或许是个合理的猜测。如果他没记错,干员档案中灵知的专长是矿石病研究,而他是一个矿石病患者。
这倒并未让他感到不适。虽然暂时不清楚自己的研究价值,不过坦率地说(他知道这听起来有些不知感恩,但……),比起医疗干员们充满担忧和关爱的神情,灵知这种仿佛在看实验品般的眼神反而更让他自在。
但这应该是不可能的。罗德岛严格禁止人体实验,每个研究员在加入时都被反复告知过,谁也不能公然悖逆这个原则。
他放任自己漫无目的地神游了片刻,直到回过神时才意识到,灵知不知从何时已经移开了目光。
对方或许看出了他已醒来。他在心里轻声嗤笑了一声。看来他的伪装功夫比在萨尔贡时退步了不少,也不知这是喜是忧。
休养好精神后,他们重新上路。这一次,队伍中总算不再弥漫过度乐观的情绪。他们顺利完成了第五层的探险,收获了一些之前未曾见过的收藏品。博士应该会感到满意,异客想。如果这份满意能转化为经费审批时的慷慨就更好了。
尽管经历了一点波折,但他们仍然比预计时间更早登上返回罗德岛的地面运输车。途中一路无话——年轻干员们大概还在反省之前的错误,那位身材娇小的卡西米尔狙击手似乎也生性寡言,灵知则独自坐在角落埋头读书,没有人挑起话头,异客便也乐得保持沉默。
抵达后,异客宣布临时小队解散,请干员们自便,并叮嘱他们如果感到任何不适,应及时联系医疗部门——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其实颇为讽刺,但该走的形式总是要走。况且他也的确不希望哪位队员因为一时疏忽而损害健康。他们都还年轻,都还有未来。
“异客先生也要记得按时来医疗部,”行医小姑娘小声说,“您已经三个月没有做定期检查了。”
“我会的。”他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
小姑娘看着他,眼中满是忧虑和怀疑,显然已经看穿了他的敷衍。但她咬了咬嘴唇,没有再说什么。
队员们各自散去,不出意外,大多数人往通向宿舍区的方向走去。但异客没有这个好运:作为临时队长,他还得向博士提交任务报告。
与人群擦肩而过时,他再次感觉到了灵知的目光,在他身上极其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随即离去。
TB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