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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ett坐在家里落地窗前面看风景。这座公寓建在悉尼一块很有名的地皮上，门口就是政府新建的公园，还有配套的网球场和无边泳池。
他给自己泡了杯茶，享受着夹在下班和小孩放学当中珍贵的休闲时间。他四十多岁了，不能算是很年轻，在乐团中勤勤恳恳当了十多年乐手，乐团老板也毫无提拔他的意思。他出身很好，从音乐学校一毕业就进乐团，一进乐团就是一提，祖上余荫庇佑让他无需辛苦地工作就能享受滋润的生活。老板也不在意公司里的这个二世祖有没有全勤，反正晋升没有他，辞退也不会有他。
他现在单身，但是结过一次婚，前几年离了。他和前妻将近十年的婚姻当中没有一个孩子。离婚之后他从福利院里收养了一个刚刚过十岁的男孩，所以他膝下现有个养子。养子在悉尼上高中，眼下应该是放学了，但还没回到家。
他眯了一口茶，从书架上挑选CD。琴盒就敞开着放在餐桌上，阳光照在小提琴的面板上，面板上流转着金棕色的如琥珀般的光泽。
手机突然震动了。他以为是养子给他来电话了，上高中的孩子还远远算不上是个成人，虽然因为身世有些早熟，但碰到麻烦事还是习惯先给“父亲”打电话。他拿起手机一看，是个陌生号码，于是挂掉。
“骚扰电话。他心里想。
他选了一张里赫特的黑胶，放在留声机的针下面。没过一分钟，手机又响了，嗡嗡嗡嗡的，是同一个电话。震动的声音吵得他心烦。他把留声机停了下来，有些心疼地看着唱片上的划痕，这样好的唱片，听一次就少一次机会。
“喂？这里是Brett Yang。”他接了电话。
“是我。”
Brett听到声音发了一下愣，那是他的前妻。
“我在你家门口，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开下门。”
“哦。”
前妻是父母做主介绍的，世交的女儿。前妻在他印象里是很美的，即便在女子学校里也是校花的级别，长着一张富裕家庭的脸，洁白而有光泽，没有痘也没有皱纹，笑起来眼睛跟小鱼儿一样。
他们在玩上志趣相投。认识了之后，他们经常去狐朋狗友家里的私人岛屿上潜水、宿营。他也会在画廊里买下某个新锐艺术家的作品送给她，或者请厨师到家里给他们两个人做一顿烛光晚餐。
一来二去就有了感情，然后就在父母朋友见证下结了婚。结婚之后，他们也没有太改观，总是一边玩一边做夫妻。Brett想，他们富贵过，但也并非没有共过患难。婚后几年，前妻的父母因病去世了。这是前妻芭比娃娃一样的一生里遇到过的最大的挫折，前妻镇日哭哭啼啼个没完，他也耐心地安抚她，没有想过因为她不够赏心悦目就把她抛弃。他也算是个中等偏上的丈夫。
只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他们越来越处不下去。父母去世之后，前妻似乎更加急着想要抓住丈夫这块木头，绞尽脑汁地想要跟他生个孩子。可他们就是生不出来。在妻子类似于强奸一般的逼迫下，他对情爱的事有了些抵触。夜里妻子在他耳边说今天是我排卵期，我们可以再试一下，他总不耐烦地转过身去，告诉她自己今天工作累很了，没心情。于是妻子对他的怨气一日多过一日。他只是沉默地给妻子更多的钱，甚至默许她在外面找别的男人。
直到几年前经济危机，家族基金收入骤降。Brett没法拿出更多的钱来安慰前妻，前妻也受够了坐牢一样的夫妻生活，于是提了离婚。Brett知道前妻心虚，但也痛快地同意了，两人像裁纸片一样把财产分了分，然后就桥归桥路归路了。
离婚之后，前妻很快又找到人结婚。过了一两年，又离婚了。之后Brett就很少在圈子里听到前妻的消息。有次酒局上，一个同样离了婚的朋友说，最好的前妻就应该跟死了一样。诚然，婚姻是坟墓，他已经安详躺进去了，前妻总不能几次三番都揭棺而起。他和前妻就好像溪流里的两片树叶，一个往上，一个往下，一个吹上岸边，一个奔向大海。
他把门打开，被前妻的样子小小吓了一跳。前妻的脸不复白皙，整个脸泛着蜡黄色，眼睛下面长了晒斑，嘴角的法令纹也重了，拖着她整张脸往下坠。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失去青春的女人就像商店里过季的洋娃娃，打对折都没人要。但又想到他们都四十多了，如果还希望像20多那样美丽，就有点可怕了。
“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最近过的…”他诚恳地说道。
“我过的很好！不需要你关心！”前妻打断了他。在他面前，她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
“那就好。鞋很好看。”他绞尽脑汁地想找个前妻身上的地方夸赞。
前妻脸上露出一些尴尬，稍微挪了挪一下脚。Brett才看清了前妻脚上穿的还是自己送给她的一双鞋。
他叹了口气，“我们也好长时间没有见了。要不要进来坐坐？”
前妻的眼神往房间里窥探了一小下，然后瞬间收了回来。
“Brett，最近我…手头上有点紧。能不能借我一点钱，让我周转一下。好歹我们也…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也做过多年的夫妻。”
Brett皱了眉头，正想要婉拒。前妻这么多年没跟他说过话，这时候讲感情就有点可笑。几年前离婚的时候就讲过感情了，不然他也不会让前妻轻轻松松就走掉。
“你来找我。你丈夫知道吗？”
“不用提我丈夫。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我们之间的事已经结束了。你还不清楚吗？你签了协议，拿了钱拖着行李走了，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事就没有了。你几年以后回来说要跟我谈我们之间的事，我们谈什么？你找我要钱周转，你以什么身份？”
“就算是朋友之间也不可以吗？我们虽然离婚了，也不是仇人。以我们两家的交情，你就不能出手帮一把吗？”
“那我们就算朋友的帐，朋友之间也不能说借钱就借钱，古话说救急不救穷…”
前妻的脸上燃烧起怒色，“你竟然说我是穷？是的，我是穷了，我落魄了。可这一切不是你Brett Yang害的？要不是你，我能落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害你什么了？我按照法律一分没少把财产分给你了，这么多年也没上你家去闹。你现在在我这里闹。我欠你什么了？”
“从我嫁进你家开始，我就被你拖累。你就是个整天只会花天酒地的纨绔。我从来没见过你哪天对工作、对家庭，对我们俩的未来上过心。我嫁给你的时候还那么年轻，你却像个快死的人。你就在害我，搓磨我。”
前妻闹上劲来了，“你个没用的男人，没用的丈夫。你那个地方一点也硬不起来，我费劲花样才能让你勃起来一会，很快你就射了。每次我和你做爱，我都像个快要涨破的气球，你就像在清空洗碗机。”
“够了——”
前妻哭闹不休，“什么够了？不够！如果不是你不成个男人的样子，我们怎么会没有孩子。如果不是我们没有孩子，我们怎么可能离婚。我怎么会落到这样。都是你害我，是你害我！”
“安妮，”Brett叫了她的名字，她泪眼朦胧地昂起头看他，在她倔强的眼里依稀可以见到少女的样子，“我不是一个好丈夫。”
“不——”她脱口而出。
Brett挥手止住了她说话，“我从来没有成为一个成熟的丈夫，你也从来不是个成熟的妻子。我们之间的结合，是两个爱玩的孩子过婚姻的家酒。这是我们没有孩子的原因。孩子一旦有了孩子，会是一场灾难。”
“你想闹随便你，但不要搞得太难看，我家里还有孩子。你适可而止，别太伤德行。”
“孩子？就是你收养的那个男孩？你跟我在一块的时候没见到你这么喜欢孩子，你跟我离婚你就变了性了！你喜欢一个男孩多过于喜欢女人，天知道是不是那方面不行搞出来的恶心癖好。”
Brett皱了眉，却无可反驳。离婚的时候妻子心虚，他也心虚。婚姻最后几年，他对女人越来越不感兴趣。妻子在外面彻夜不归，狐朋狗友看他一个人，就把他拽来泡吧。
泡吧也不是个干净的地方。他刚一到场，朋友就拽来一个男孩坐到他怀里。男孩子不知道多大，回想起来还没有他现在的养子高。
“这个年纪，怎么不在上学呢？”
男孩把头扭过去，装作跟他生气，“都来这了，您还装什么样。先生，上学那有我在这学的多啊。”
男孩说完就伸手解他的裤子拉链，低头要含。他对妻子提不起来兴趣，但是对男孩一下子就有了兴趣。
所以这个婚是非离不可的。夫妻两个人的心思都不在婚姻里。勉强过下去反而要坏事。
离婚之后，他去福利院领养了如今的养子Eddy Chen。他那时候刚刚十岁，因为意外骤然失怙失恃。他指望把他养大而满足自己的欲望。可等他上手了才发现，养小男孩这种事还是远观为妙，既当爹又当妈让他操碎了心，此后绝口不提收养Eddy的最初原因。
Brett还是对前妻有所歉疚，动了动嘴唇，“我可以拿点钱给你。你拿了钱赶快走吧。”
前妻一下子就不闹了，咬着嘴唇站在那，眼泪还粘在假睫毛上。Brett回屋从保险柜里拿了一点现金，又从书桌抽屉下面拿了一枚戒指，一起交给前妻。
前妻接过东西。金钱果然是女人最好的保养品，她嘴角也不耷拉着了，人一下子看上去年轻了两三岁。她对他莞尔一笑。Brett感到扑面而来一阵香奈儿五号的香风。
“我只是想要从你这要点钱，我也没有那么恨你。你以后要是有需求了，就随时联系。这么多年，你也没有再娶，说明我们俩还是般配的。”
前妻踩着他送她的高跟鞋噔噔咚走了。Brett站在门口好一会，才把门关上，坐在单人沙发上，点上了一根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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