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但是但是,”梅芙半边身子趴在阿周那桌子上,尽可能地凑近,新做的蔻红色指甲敲击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音,“那可是你成人的日子,真的、一点打算、都没有?”
阿周那端起笔记本电脑往旁边挪了一个身位以远离梅芙和她的胸部。
“注意你的音量,梅芙。这里是图书馆,你身为学生会主席本该以身作则。”
梅芙嘟起嘴,从桌面上直起身环顾着四周,发出抱怨的声音:“这边又没有其他人。你总是偏爱这种荒无人烟的角落,为什么呢?这下连梅芙亲的魅力都大大浪费了,因为根本没有人能接收到——除了你。啊,安心吧,梅芙亲对阿周那完全没有想法,毕竟不是我喜欢的type。”
阿周那头都不抬,伸手推了推快滑落到鼻尖的平光眼镜,“那你在这里做什么?去你喜欢的地方,和体育部那群家伙打情骂俏之类的。”
梅芙大叹其气,不顾阿周那又惊又怒的眼神,伸手把他的笔记本电脑合上了。
“梅芙亲在努力拯救看重的学弟的人格危机。真的很担心你将来成为反社会人格,我说真的哦?连自己成年的生日都漫不经心的男人,实在是有点……”
阿周那感觉脸颊的肌肉在抽搐:“梅芙,我的论文还没有保存。”
梅芙浮夸地掩嘴惊呼:“天呐,那怎么办?太糟糕了。万分抱歉。所以你生日前夜我请你喝酒赔罪吧,顺便给你庆祝成人。再叫上小库。多么完美,就这么说定了?”
“能容我拒绝吗?”
“显然不行。要么我把下一届学生会主席的职位交给其他人。阿周那,接受不了这种事吧。”
阿周那推门进酒吧的时候被那股人造的香氛味道熏得皱起了鼻子,梅芙已经坐在正对门口的卡座和库丘林拼酒,看见他进来很热络地招手:“这边。”
阿周那在梅芙身边坐了下来,情绪很不好,“我讨厌这里的味道。”
梅芙从善如流,伸手捋他的脊背,“第一次进酒吧是这样的,乖,乖。”阿周那像受到惊吓的猫一样陷入僵直,然后面色冰冷地起身离席,走向对面坐在了库丘林旁边。
库丘林放下啤酒杯,递给他一个怜悯的眼神。
阿周那瞟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别可怜我,你也一样。”
库丘林于是收回眼神。
梅芙的手端着一杯琥珀色的酒举到阿周那鼻尖底下,“尝尝这个!小库的最爱。”
库丘林适时地抗议:“妈的,我从没说过我——”
梅芙笑容可掬地打断他:“小库的最爱。梅芙亲特供蜂蜜酒,你说什么都得尝尝。”
阿周那认命地接过来,仰头饮尽,但是他觉得有哪里不对。
“这是蜂蜜酒?”
梅芙接过空杯子嗅嗅,“咦——?!为什么?小库?这是怎么回事?”
库丘林也接过空杯子嗅嗅:“啊,这杯是我的威士忌。”
梅芙哀叫起来:“小库!为什么偷偷点了威士忌?你明明爱着蜂蜜酒?梅芙亲的心碎了,因为你的不忠。”
库丘林举起双手投降,刚想说些什么,下一刻阿周那趴下了。
库丘林震惊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印度学弟,“怎么回事?”
梅芙眨眨眼,“以前没喝过酒呢。你不该让威士忌出现在我们桌上的。阿周那是乖宝宝,你懂的,威士忌对他来说有点太超前了。哎呀真糟糕,我们继续吧。”
阿周那在短暂的眩晕后清醒了过来,并意识到自己正被一位服务生搀扶着向酒吧外走。
“谢谢。请放开我,我已经可以自己走了。”
服务生于是松开手,贴心地给他拉开门:“先生。您的朋友们希望您休息一会儿。我个人的建议是在外面吹吹冷风。”
阿周那怨恨地回头看了一眼卡座,梅芙和库丘林已经开始继续碰杯。后者看起来不情不愿,在举杯的间隙朝着向酒吧外移动的他投以一个羡慕的眼神。
于是阿周那想,好吧,也不坏。
他脱力地一个人走出酒吧,走向马路对面的街头长椅,把自己丢了上去。
阿周那靠在长椅上,将脑袋向后仰,试图让晚风带走呼吸中酒精的味道,他昏昏欲睡。然而这时他的大腿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触碰了。
阿周那直起腰,看见一只黑猫正尝试踩上他被洁白西裤包裹的大腿,本来一尘不染的布料上现在已经多了一个梅花形状的灰脚印。
阿周那伸手把猫拦腰提起,猫在地球重力影响下变成了柔软的长条。阿周那把猫放在了地上,猫又恢复了原本的形状。
猫抖了抖尾巴,重新矫健地跃上长椅,继续对阿周那的西裤跃跃欲试。
阿周那于是用眼神和猫对峙,猫无畏地甩着尾巴尖,和阿周那针锋相对。
身后响起了另外一个人的声音:“看来Alter一点也不怕你。”
也许这只是个不带评判情绪的陈述句,但这话听着就是莫名让人来火。
就在阿周那转过头去确认声音的来源时,猫抓住机会跳上了他的膝盖,心满意足地趴下了。
阿周那因为西裤被彻底糟蹋而恼火至极,于是把情绪撒在这位陌生人身上:“先生,管好你的猫!”
来人是一位白发白肤的青年,浑身的皮带和铆钉很有朋克风格,幽蓝的眼睛在深夜的路灯下自带荧光,宛如鬼魅。然而脸很漂亮。
鬼魅很有礼貌,开口第一句话是道歉。
“抱歉,阿周那。Alter不是我的猫,虽说名字是我起的。”
阿周那蛮不讲理:“既然给它起了名字就负起责任,别让它随随便便跳上路人的膝盖!”
“抱歉,阿周那。以后会注意。”
而后阿周那后知后觉。“你是谁,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
“迦尔纳。”白色的青年友好地向阿周那微笑,然后把阿周那的学生证递给他,“Alter叼来了这张学生证,并带我来见失主。”
阿周那摸了摸鼻尖,对刚才的失礼感到尴尬,“谢谢。”
迦尔纳在他身旁坐下,“不,不用客气,这是哥哥应该做的。”
阿周那扬起眉毛:“没想到你是一个轻浮的家伙。”
迦尔纳的表情十分不解,“我的言行让你不快了吗?抱歉……我应该考虑到的,毕竟你是第一次见我,这么快以哥哥自居或许是有些太傲慢……”
阿周那打断他,“我的两位兄长中没有名为迦尔纳的。”
迦尔纳看起来十分难过,“这么说,妈妈真的从没和你说过。那么我大概也不该多嘴的。”
“如果你和我长相有哪怕一点相似,”阿周那说,“也许我会考虑相信你的话,10%左右。”
迦尔纳叹了口气。
“好吧,说不定是我弄错了。这所大学里也许并不只有一位阿周那,你也并不是我的弟弟。”
阿周那伸手摸了摸膝盖上那只已经快睡着的黑猫,“不,我们学校确实只有一个阿周那,但并不是你的弟弟。寻亲的话,去电视台投广告或者上街贴寻人启事会更快。”
迦尔纳点点头。“也许是这样。”
他们又在长椅上并排坐了十分钟,期间没人说话。
阿周那虽一向自诩喜欢安静,但他难以忍受这种两人沉默的尴尬气氛。
“你已经把学生证还给我了。”
迦尔纳被惊醒似的看他一眼,“是的。”
阿周那循循善诱:“你该走了,去做你自己的事。”
迦尔纳为难地皱起眉头,指了指停在路边的机车,阿周那看见把手上挂着一个塑料袋。
“我是来喂Alter的。但是,”
迦尔纳用示意阿周那看自己腿上一动不动的黑猫,“现在它睡着了。没办法,只好等它醒过来了。”
“你每天晚上都跑到这里来喂猫?”
“这条长椅是Alter的领地,它每天晚上都在这里。”
“我是在问你。你每天晚上都来这里?”
迦尔纳似乎有些无措,“是的。我每天晚上也在这里。”
阿周那眯起眼睛,很不客气地给出评价:“不务正业。”
“是有固定工作的……”迦尔纳申辩,“在对面酒吧驻唱,白天在花店打工。”
阿周那辛辣地点出:“那么你是失学儿童。”
迦尔纳坦然地承认了,“我不太擅长应付学习这方面。况且,我需要收入。”
阿周那心中浮现出为生活奔忙、过早进入社会摸爬滚打的沧桑少年形象。
阿周那怀着对辛勤劳动艰难生活之人的惋惜与感慨开口,“把猫粮给我,等它醒后我替你喂猫。你一会儿还得去工作。”
出乎意料地,迦尔纳拒绝了。
“谢谢你的好意,我倍感温暖。但是不必,既然已经迟到,今晚就翘班好了。”
迦尔纳看着阿周那震惊的脸色,迟疑地补充了一句,“酒吧是我和另外两个人合伙开的,所以我算三分之一个老板,大概。”
阿周那觉得自己泛滥的同情心被狠狠背叛,转过头去不想搭理迦尔纳。
然而迦尔纳锲而不舍和他搭话。
“只是想和你一起多待一会儿。这是一种来自血缘的呼唤,你也有相同的感受才是。”
“不,完全没感觉到。”
迦尔纳受伤地垂下眼睛。“看来真的弄错了。我还以为不论如何,兄弟之间的羁绊总不会欺骗我。真的一点特殊的感觉都没有吗?”
“非要说的话……”
迦尔纳屏息凝神静听。
阿周那揉着太阳穴,缓缓开口。“总觉得看到你之后就开始头痛了,倘若这样也算。”
迦尔纳点点头,“原来如此……原来是这样。”
他向阿周那伸出手:“既然并非兄弟间的因缘,那么我心中这份难以言喻的情感大概是恋爱。那么这时应该。是的。阿周那,可以邀请你和我去酒店共度一晚吗?”
阿周那因为过度震惊而呆滞片刻。他张开嘴尝试组织语言。
“但是。猫还在睡呢。”
迦尔纳打了个响指,Alter应声而起,神采奕奕地甩动尾巴,在阿周那膝盖上伸懒腰。
“醒了。”迦尔纳诚恳地看着阿周那,“把猫粮留下就好。现在我们可以走了。我刚刚给前台发了消息,他们答应留个好房间给我们。感谢奥斯曼狄斯。”
阿周那想,也许酒还没醒,否则他为什么没有当机立断地拒绝,甚至开始思考起这一提议的可行度。
好吧,也许真的可以试试。
毕竟迦尔纳除了长了张不会说话的嘴以外,其他方面条件确实很对阿周那的胃口,尤其是脸,脸很漂亮。
他脑海中响起梅芙的名言——
“人生苦短啊,”梅芙那时坐在学生会办公室的沙发扶手上,一边群发约炮短信一边这样对写工作报告的阿周那说。
“遇到好男人就该出手。哪怕遇上小库那样油盐不进的也没关系,最起码得试试……啊,小库这是把我拉黑了?”
阿周那想,不错,他和迦尔纳甚至还没有交换联系方式,就算要做,今晚之后想必就一拍两散,连拉黑的步骤都可以省略。
试试也并不会怎么样,虽然在今晚之前,他的人生计划里从来没有和路边刚认识的自称哥哥的男人来一发这种选项。
于是阿周那接过迦尔纳递过来的头盔,跨上了迦尔纳的机车后座。
“也许你能给我提供一些建议或是意见。”
迦尔纳在24小时便利店前停车的时候这样说,“毕竟我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抱歉。”
阿周那像鸟类本能地张开羽毛使体型膨胀恐吓敌人一样,露出刻意的讥笑表情。
“当然,我很乐意。毕竟我是个中好手。”
“是这样吗?”迦尔纳拿着两盒安全套走出便利店的自动玻璃门。
“不知道为什么,这话听了总觉得不那么让人高兴,阿周那。”
迦尔纳说得没错,酒店确实给他们留了很不错的房间。从巨大的落地窗向外看能观赏到半个城市的灯火夜景。
“所以为什么要拉上窗帘呢?”迦尔纳这样问道,“景色很漂亮。”
阿周那愤愤然拉上了厚厚的窗帘。
“人总该有点基本的羞耻之心。”
“明白了。总之拉上就没问题了吧。”
迦尔纳似乎情绪很好,“那么我开始了。请多指教。”
在迦尔纳把手伸向阿周那西裤拉链的千钧一发之际,阿周那截住他。
“不。我想还是等等。我有话要说。”
迦尔纳停住动作,无言地抬眼看阿周那,等待他给出一个暂停的理由。
阿周那看着那对蓝色的眼睛,突然觉得一阵没来由的心虚。
好吧,也许不该说谎。阿周那有些悔恨地想。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在得知迦尔纳是处男后,阿周那认为自己不论如何也应该谎称自己有过至少一次性经验。
这是该死的胜负欲作祟,阿周那默默地对自己说。回去后他要写一周自省日记作为惩罚,以此警醒自己不该在多余的地方燃起好胜心。
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阿周那移开视线,努力用冷静的语调阐述这样的词句。
“事实上,我还没有成年。虽然我确实有过性经验。确实有过。有过。但我仍然要警告你,迦尔纳。你即将要对我做的事情是违法的。”
迦尔纳的眼睛略微睁大了些,不甚明显地倒吸一口凉气,乖乖把手缩了回去。
“这可真是……这是。”
迦尔纳垂下头,好像被打击过头的模样,这样喃喃自语着。
“对不起。好吧,那么,告诉我你的年龄。”
阿周那眼神飘忽,突然觉得有些抱歉。
“二十岁差一天。确切地说还差十七分钟——过了零点就是我的二十岁生日。”
迦尔纳“啊”了一声,如释重负地呼出一口气,掀开薄被,赤着脚踩上毛绒绒的地毯,然后拖了一旁的靠背椅到床边坐下。
“那么,我们等十七分钟后再开始就没问题了。”迦尔纳交叠双手,乐观而诚恳地给出方案。
阿周那觉得这个思路似乎有哪里异于常理。说实在的,他并没想过迦尔纳真的会就此打住,没人会知道他们做爱的时候离阿周那真正成年还有十七分钟或是七分钟。而且不论怎么说,在一场性爱活动中有整整十七分钟的空白期都是让人觉得难以理解的事情。
但是阿周那说不出口。阿周那总不能爽朗地招呼迦尔纳说“嘿,我不介意,直接开始吧。”
况且迦尔纳已经一副等待并心怀期望的模样坐在一旁,抱着膝盖开始抬头仰望墙上的挂钟。
秒针在突突地跳。阿周那觉得自己的太阳穴也是如此。
迦尔纳像等主人回家等得望穿秋水的家养犬一样盯着那个破钟。而他像个弱智一样,下身还硬着,就这么被放置在床上。罪魁祸首迦尔纳甚至不打算看他一眼。
可能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阿周那开口打破沉默,“你真的打算就这样把我丢在一边?”
迦尔纳终于恋恋不舍地把目光从挂钟身上挪开,“无聊了吗?”
阿周那不想回答这种白痴一样的问题,于是以愤怒的沉默作答。
迦尔纳心领神会,他拿起矮几上的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机。
“这几个台会放卡通片。猫和老鼠,还是海绵宝宝?顺便一提,我喜欢动物世界。”
那一瞬间,阿周那大脑放空,进入一种超然物外的境界。
阿周那别过头去,咬紧牙关下颌发抖。
他想,这是否就是梅芙提过的,羞辱play之类的东西。性质上似乎是一样的。
他开始在心底诅咒把自己拐来酒吧的梅芙,诅咒害他喝下威士忌的库丘林,诅咒建议他出门吹风醒酒的无辜服务生,诅咒今晚遇到的一切离谱之事物,其中也包括自称哥哥的爱看动物世界的机车朋克乐手花店职员迦尔纳。
阿周那颤抖着捞出被压在枕头下皱成一团的上衣,把它展开抖平。
“我受够了,你这混蛋。我要回去。”
“等等。”迦尔纳探过身来抓住他的手腕阻止他,“九。”
“什么?”阿周那气急败坏地试着挣脱。
“八。”
“阿周那,胜利就在眼前,我不能容许自己半途而废。现在是……三。”
迦尔纳更加用力地钳制住他。
“二、一。”
随着轻微的咔哒一声,时钟的三根指针短暂地并拢,而后秒针继续向前跳跃。
阿周那带着些自暴自弃的意味松了劲,那件可怜兮兮的上衣又落回了床上,变得更加皱了。
迦尔纳于是也松开他的手腕,撩起他的额发,像牧羊少年夸赞小羊小牛或是别的什么小动物时那样,亲吻了阿周那的额头。
“好了,这是你人生中重要的、值得纪念的时刻。我很高兴能和你一起见证它。诞生日快乐,阿周那。”迦尔纳这样说。
阿周那悚然一惊。
他心想,真见鬼,迦尔纳的嘴里竟然还能说出这样的人话来。
从小到大良好的教养使阿周那本能地打算道谢。
但就在他开口的前一秒,迦尔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拉开了他的西裤拉链。
于是阿周那到嘴边的感谢之辞咽了回去。
“不知羞耻!”他耳尖发热,转而这样喝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