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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日意气风发的大秦天王现在狼狈地蹲在火堆边,看见旁边有块平地就干脆抱着膝坐下了。苻坚明明已经是不惑之年的人,却总带着一股子愣头青的气质。他挪动了一下,把自己团得更紧,可是氐族血脉带来的高大身材让他依然如此显眼。
慕容垂嗤笑出声,胡人永远是胡人,不开化的蛮夷部族还想留住自己为其效命。可是他不是刻薄之人,要想中兴大燕只能靠隐忍实干,哪怕自己最能干的儿子都为此牺牲。于是他只是在落魄的秦国皇帝身边坐下,递上一碗肉粥,差点戳到苻坚脸上。
食物的香气终于唤回了刚刚经历耻辱大败的人的注意,苻坚也不介意将军的失礼,目光从虚空中移回到慕容垂的脸上,他的眼睛突然亮了一下。也许刚刚才反应过来,他还活着,单枪匹马找到了附近战场上退下来的慕容垂。真是可笑,偏偏唯一能接应苻坚的是自己这个降将,早就该死之人,一个亡国之余的幽魂罢了。而这个幽魂,慕容垂捏碗的手都用上了几分力气,也打定主意即将离他而去。
因为用力过猛,碗中的肉粥也晃荡了起来。“陛下不必忧虑,臣已遣人试过此糜,未有异样。”见苻坚不接,慕容垂低下头解释道,谦卑谨慎的姿态压得声音都有些失真。
苻坚看起来有些困惑,他盯着碗内食物,又抬头看看几乎要将双手举过头顶的慕容垂,突然笑了出来。
慕容垂被吓了一跳。苻坚那熟悉的嗓音响起,稍显扁平聒噪,不太像圣王仁君该有的,——“哈,还有肉呢,这可比汉高祖逃难当年吃得好,”他甚至笑得挑眉挤眼,生怕别人不理解,积极向慕容垂解释道,“当年高祖只有豆粥。你也吃呀!” 该死的,他大秦苻天王就是所谓的圣王仁君!只不过圣王不听劝打了大败仗!
慕容垂只感到一股怒气冲上颜面,把碗摔进了苻坚箕踞坐的腿间。“都这时候了,别想我还陪你玩什么君圣臣贤的历史问答游戏!”
“我吃就是了。”苻坚抿嘴,“我原来不知道你这么不喜欢历史。” 说罢他拿开汤匙,端起碗就把肉粥喝了下去,囫囵地咀嚼着。
慕容垂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解释的能力。他不能杀苻坚,现在还没到时候,秦的天命尚未断绝。他僵硬地扭过身子去拨弄火堆。
“爱卿莫不是生气了?”苻坚竟然把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慕容垂瞪大了眼睛,感到不可理喻。苻坚的手掌透着热度,一如当年在朝堂上拉着自己的时候。那时他因叛逃被抓捕回朝,本以为面对的会是斩立决……这时,他不合时宜地注意到苻坚袖子上有块新的污渍,多半是刚刚擦了嘴。
最后的礼法教化也离他而去,慕容垂一把挥开“自己的”皇帝,却紧接着听到一声痛呼。
解开歪扭的盔甲,慕容垂这才发现,苻坚的左臂已经被血浸透了。撤退时中了箭,还好伤得不深,也没留下箭头。
“阿融就没我这么好的运气。为什么?”苻坚又抱膝蜷缩起来,慕容垂却把他拽开,给伤口生硬地缠上布条。“陛下此前不曾采纳苻博休大人之言,今夕惨败皆因陛下无审慎之明,何苦痛惜一偏将弃子。”
苻坚向来对周围人好得无以复加,君臣一派和谐的表象,却总是兄弟阋墙。只有弟弟苻融是个例外,慕容垂怎会不知他们兄弟二人亲密无间。果然苻坚坐直了,一些久违的怒火从他眼中射出,“你怎敢说阿融是弃子!若是景略在,你早就被鞭尸弃市了!”
“金刀计,陛下可曾记得?若王景略王丞相在,而陛下不在,臣早已是鞭尸弃市的结局。”慕容垂步步紧逼。
当年他刚从燕国来投,王猛就设毒计欲置他于死地。朝堂上王猛按着苻坚的肩膀,在皇帝耳边讲话,目光如炬。慕容垂被五花大绑着看着君臣二人之间激烈地争执,两人言语间毫无分寸,也没有旁人插嘴的余地。他还记得苻坚刻意压低的焦急声音,甚至是请求的,对着自己的丞相:“你当时就在他的位置上!我亲手给你松的绑。”
王猛说了什么慕容垂已经没有印象,他大概是拂袖而去了。王猛定是不齿于与自己相提并论的。那是自然,慕容垂从未想过谁能超过王猛在苻坚心中的地位。
反之,若今日落魄之人是王猛而不是苻坚,慕容垂也定叫他有去无回。
“慕容缺,”苻坚喊出了那个耻辱的旧名,温和愉快已经不复存在,“此次出兵众人皆劝阻我,唯有你,只有你鼓吹伐吴,说什么一举灭晋成就天命伟业。”
“正是。”慕容垂颔首,作了一揖。苻坚的脸色越发深沉,牙咬出了声响,伤口崩裂再度开始渗血。他的手指抽搐了一下,是想要拿佩刀的冲动。慕容垂也绷紧了身体。
然而他又将那口怨气深深地吐息出去了。愤怒连带着悔意和所有的反思一起消散在了被火焰扭曲的微风中。
“还望爱卿与朕归朝。”苻坚拉正了自己的肩甲,不再与他对视。
“自然如此。”慕容垂微微感到一阵酸麻从后槽牙传来,逐渐向眼前扩散,但是他忍住了,镇静地补充道,“却恐怕是最后一次伴君同游了。”
他想了想,他不会忘记、不会原谅、也无能为力,破罐子破摔地又开了口,“若是王公尚在,定是要打陛下的屁股的。”
“定是如此。”大秦天王迎着火光勾起嘴角,眼中全是怀念,“我太想他了。”
慕容垂明白了,苻坚已经成了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孤魂野鬼,早已随着王猛死去却不自知。所以他永远还是那个跳下御座为了王猛和强正老臣对骂的那个毛头小子,此时正孤身白马亦步亦趋地走进黑暗的森林。周遭阴影中睁开了一双双眼睛,紧紧盯着这个从猎人堕落的肥美猎物,只待他力竭倒下便会一拥而上。而自己,将是他最仁慈最恋旧的那个敌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