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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戈斯把手搁到弟弟的脖子上,巴达斯没再打鼾,猛地弹了起来。“你疯了!”他的弟弟不敢置信,指指窗外,“天还没亮呢,不要管我。”
“可是,”高戈斯指出,“是你非要一起去看树屋有没有被吹倒。”
巴达斯瞪大了眼睛,手捂在被冰的地方,几度张口又沉默,最终砸回床上躲进被子里。“我反悔了,你自己去。或者让我再睡,呃,就五分钟?”
这语调已经骗不到他了。高戈斯,我不想起,五分钟而已,你帮我拖一拖。高戈斯,我手臂还在痛,你不知道挪动干草有多累,昨晚我疼得都睡不着,让我再休息五分钟。我眼睛难受,我的腰疼,我没睡够,我想等早饭。五分钟就好,你平时不是总说要照顾我吗,拜托了亲爱的哥哥……
在总也睡不够的巴达斯的概念里,五分钟就是吊在名为起床的骡子眼前的胡萝卜,永远在眼前,永远追不到。但高戈斯不介意在这点小事上迁就他。诚然,巴达斯就是仗着他心软,可他因此独占这份依赖,得以填上对需求本身的渴望。
“好吧。”他说着扯了扯被角,巴达斯模模糊糊地抱怨着,“但要是我一个人处理不了——”
一只手伸出来不耐烦地挥动。高戈斯握住它晃了晃,转身朝外走去。
突然而至又迅速离开的飓风吹倒了野地里的部分树木,有些屋子不幸地失去了屋顶,家畜在泥地里踩出逃窜的脚印。偶尔能看见血迹,似乎是风停以后留下的,缀在他的行进路线上。
幸运的是树屋及其底座没有太大的损伤,但附近枝条间的鸟巢坠落下去,破裂蛋壳里滚出的液体渗进泥土……高戈斯注意到,铜锈颜色的、小小的蛋,数量比上次兄弟二人趴在窗前数的时候少了两颗。
高戈斯在树下的男人手里和嘴边找到了失落的鸟蛋。
心里渐渐浮上微妙的感觉,是前所未有的忐忑滋味。他看了这个男人一眼,又看了一眼,回头望向家的方向,只是一个小点,但依旧必要,然后他转回来仔细端详,像要绞尽脑汁地挑刺砍价。
男人奇异地杂糅了苍老和年轻,偷走了父亲的一点点相貌,从半眯起的双眼无法辨别他是否仍睡着,但他是那么的疲倦,好像随时都会拉着高戈斯的手或恼火地推搡,向兄长讨要五分钟。
他看了很久,没发现想找到的伤口。于是他俯下去,试探地碰男人的肩膀。含混不清的咕哝后,男人万分不情愿地开口:“你开玩笑吧?天才刚刚亮,别拉我去干活了,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吗?”
“我也犯困。”高戈斯轻声说,不放过任何一丝表情的变化,“可是有些事不做不行。”
男人听完哼了一声,但低头想了几秒,勉强同意了,睁眼的样子看着就沉入无数努力。他盯着手指揪着的草叶,翘起下唇吹额前的头发。到底是几岁啊?
“对,还有一定要做的事。”男人说,“我要回家。我是说,在中邦的那一个。”
“你在别的地方定居了吗?”
“那无关紧要。反正不是毁了就是没什么人知道。”
从麦克森舅舅说的战况来看,首先可以排除佩里美狄亚。但和眼下的话语一样,这并不重要。
“你为什么想回家?”
这一次,男人没有回答,皱起眉头看着他。尽管鬓边发色灰白,他的眼睛与相貌相比,仍然年轻得不可思议,来到此处前,高戈斯才看过一模一样的双眼。区别在于这个人似乎对某些事情抱有困惑,高戈斯辨认得出他脸上熟悉的线条。或青或红,苹果始终是苹果,一望而知。
他维持着弯腰的姿势一动不动,想起自己教过弟弟,和猫相处的第一步是伸出手凑到它面前,鼓励它识别自己的味道。一只手在他的脸上抚摸,努力搜寻着什么,手指和掌心里的茧让他的心沉了下去。
男人摸了半天,搭上另一只手来,捧着他的脸,从旁边看一定十分滑稽,“你的脸……为什么?”
双手向后颈绕去,拦住退开的高戈斯。他大感不妙,果然,猝不及防的力道把他拽下来,嘴唇撞出热而尖锐的痛感。男人的头被推得砸在树干上,声响令他回过神来。
别问。最好别问。
“巴达斯,”高戈斯压下怒意问,“你认得我是谁吗?”
天知道为什么老了许多的弟弟头耷拉在肩膀上,表情是他的完美复刻:恼怒和疑惑。
“当然,”这话让听者彻底心凉,但巴达斯满不在乎说下去,骄纵得足够惹恼神明,“难道你不是我哥哥?不过确实很奇怪,你的脸变光滑了。”他又盯了高戈斯一会儿,补充道:“而且为什么这么小?没关系,反正我认得出。你是我的哥哥高戈斯,没错吧……你还生气了?”
“你比我大这么多,不用我来告诉也该知道,兄弟不该做这样的事。”
巴达斯点评道:“你一开始也这么说。但,唉,总归比羊强点,鸟又有点太丧心病狂了,哪怕是我们家。瞧那表情,玩具屋坏了不高兴吗?你昨天明明挺享受的。”
高戈斯深深吸气,仍觉缺氧,在白天看到星星旋转。
“不说这个了。”他尽量心平气和,“你还没说,回家去要做什么?”
“找人。”巴达斯简洁地说,肉眼可见的警惕。
高戈斯张着嘴唇,想不起自己要说的话。地上的鸟蛋少了,散失的部分落在树干周围。他绕着树转了一圈,总觉得错过重要的事。灵光一闪,他想起来:我明明是来检查树屋的,居然忘了。
回家的路泥泞依旧,他却莫名有种比原来干净的错觉。不出他所料,巴达斯懒洋洋地躲在床上,阳光照进眼里也绝不动摇。难得可以休息,不如给他个放松的机会,高戈斯想着,握住巴达斯的手,惆怅而突然地意识到弟弟确实长大了。
高戈斯关上暗室的门,搀着身上的人走到石架旁。他点起油灯,把人放平静静观察:谢天谢地没有受伤。但袖子卷起来后,露出的手臂上有数道旧伤。他抚过其中一道,不可抑制地忧愁:唉,我明明听说你是活得最久的律师之一的。
正要查探腰部时,他的手被抓住了。巴达斯咳嗽起来,仿佛呛水,他只得转为安抚。
“别碰,”巴达斯解释说,“前几天刚被羊踹了一脚。高戈斯,你怎么又变老了。”
他微微一笑。“这话难道不该我问你吗?”
巴达斯似乎来自比较靠近的地方,不超过十年。高戈斯对他的状态很感兴趣。比起年轻的灵魂住在不合适的躯体,巴达斯更像是削掉磨出来的棱角,如同树皮剥落后露出树芯。他不抵抗肢体接触,对和哥哥共处一室也反应良好。
非常理想,可以作为参考。但应当谨记,世上从没有免费午餐。
巴达斯把头发朝后捋,目光透出纯粹的惊诧:“啊,我没注意到。你老了,但还是比我年轻。我又走错了。”
“你原本要到哪去?”高戈斯问道,任由巴达斯下意识搭着他的手。
他的弟弟困惑地回忆着,好像这种简单的问题也要费力思考一样。这暂时无法界定好坏,高戈斯决定姑且保留意见。
“我要……我记得我要回家找人,”巴达斯慢慢地说,高戈斯好奇是否他背诵军规也是如此模样,“但之前那次走错了,太远,不对,太近了——”
他握着弟弟的手,想了想。
随即高戈斯露出微笑,柔和地说:“迷路也没关系,我相信你会找到的。有时候就是这样,越着急越想不起来。不如在这多待会儿,天啊,你都不知道,我有那么多年没亲眼看见你了。思科纳也有不错的苹果酒,你可以尝尝。”
“可是我们每天都在见面。”
看来天平在好的那边。
巴达斯和他的距离过分的近,哪怕是向来不放这些事在心上的高戈斯也察觉违和。好吧,他稍有不快地想。如果这是代价,倒并非不可接受。强求原谅和强求巴达斯的家庭观念和他一致都不可能,就像匆忙作战时不能指望装备齐全。和前锋一样,有时是必要的牺牲。可是,到底有待验证。
“我很期待。”
“这早发生过了。”巴达斯困惑地说。
高戈斯没有接话,而是往前靠了一些,留出撤退的余地。但最后的距离由巴达斯缩短,碾碎仅剩的一丝侥幸。这是有必要的,他对自己强调,安静地退回来。
“唉,”这回叹息异常真诚,“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巴达斯跟着叹了口气:“你一开始也这么说。但我想不明白,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是能接着玩过家家。”
“不明白的事可以不想。”高戈斯劝道,“在这睡一觉吧,以前不是总睡不够吗?”
巴达斯捞理智如同海底捞针,好几秒才回答:“……现在也睡不够。”
灯光摇曳,为弟弟的脸笼上阴影。高戈斯拍拍巴达斯的肩,吹灭烛火。黑暗中,他听着呼吸声渐渐均匀,感到野兽充分进餐后的餍足。
醒来的时候他听见一个声音问,“高戈斯。你坐在我的床上睡觉是想做什么?”
高戈斯活动关节,咔哒响动中,他发现自己想不起来,像是不懂元理的人忘记一场梦境。既像得到惊喜的礼物,又像找到了长久烦扰的解决办法,朦胧的情绪残留下来,仿佛苹果酒在舌尖令人愉悦的回甘。
“总之一定是不错的理由。”他顶着尼莎的怒火,轻快地说。
高戈斯两岁出头了,他更喜欢当做自己三岁。三是一个合适的数字,哥哥比弟弟大三岁,听起来正好,两岁好像有点太接近了。尼莎对他的说法不屑一顾,高戈斯有些异议,但尼莎不会被接生的人赶出来,或许她说的话更有道理。他蹲在门外,搅水盆里的水,把脚都打湿了。母亲在里间瞬间狂暴起来,让他别制造噪音,高戈斯叹了口气。
他蹲得腿酸,站起来用衣服擦手。一道影子和他自己的接触、相溶,他抬头,看见一个高瘦的男人,猫头鹰般盯着他。
高戈斯思考片刻,问:“你是我爸爸的兄弟吗?”
“我可以是。”男人慢慢答道,疲惫却满足。
“但你也有点像妈妈。”
“很遗憾。我想,你就是高戈斯。”
高戈斯点了点头,补充道:“不管你来找谁,最好别进去。我的弟弟快出生了,现在是紧要关头。”
话音刚落,屋内传出啼哭声。男人歪头看向门口,扭曲成哭笑之间的表情。
“高戈斯。”他说,“父亲还要一会儿才能赶回来,对吧?”
他没耐心等回答,就急忙往里走去,高戈斯看见他的手抬起,逐渐围拢着空气,人影快消失在门里的时候,两个人从房间里摔了出来。新出现的,没有头发的男人紧紧抱住另一个人,自满脸可怖的疤痕里望向高戈斯,脸部肌肉像一条条肉虫蠕动着,最终变成微笑。
“恭喜。”光头男人起身后说,以肩膀撑起高戈斯可能的远亲,他的体型依旧高而瘦,可是在地面望去,会错觉变小了。
光头男人像父亲一样,拍上他的肩膀。“得到新的家人总是让人快乐。好好照顾,”他的话语和笑容一般意味深长,“你要爱他们。”
高戈斯的尊严受到严重冒犯,他不太高兴地想要回答——
这时母亲出声叫他到身边来,于是他放下自己想对空气说话的怪事,走向新生命诞生的地方,去看他刚出生的弟弟。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