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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玲明教学楼底下,带着扩音器和九十九朵玫瑰向三年级生风早巽告白。入学那天他作为学生代表上台发言,我从那时候起暗恋他,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月的时间。我对他的了解不比学校其他人更多,也不比他们更少:风早巽是个有原则、讲道理、热心肠的好人,有什么困难找他就好了,横竖不会让你心灰意冷地难堪离开。
我深以为然,经过一段时间的准备,决心带着我名为恋爱的大困难向风早巽求助。下午第一节课上到一半,我的告白震醒学校里每一颗昏昏欲睡的脑袋。我眼含热泪作五体投地状,捧着扩音器像捧着一颗新鲜剖出的心脏。眼泪鲜血一起噼里啪啦往下掉的同时我窃喜,无论风早巽的答案是什么,从今往后他再没办法无视我了。对付这样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用眼泪把他淹死。我道德败坏并引以为傲,知道风早巽一定会心生愧疚自揽责任——这是他性格上的问题,刚好给我利用一下。
很快风早巽推开教室的门,回过身向老师同学致歉,接着向我挥手,表明他听见了,我可以不用再喊。走廊上站出几个看热闹的人,风早巽路过他们,也微微点头示意,有几个带笑拍拍他肩膀。我对那些笑容和动作很不满,但还没想明白这种不满从何而来。风早巽一阵风一样飞到我身边,手里拿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袋子:请把东西放进来,然后跟我过来吧。哦,花我拿在手里就行了。
我跟着他到保健室,看他轻车熟路地在柜子里找花瓶。细颈窄口的玻璃瓶子,他前后拿了七八个才把九十九朵玫瑰都装下。花瓶在窗台上摆成一排,清水闪闪发光,水位完全一致,风早巽做事稳妥细致,这种细致也让我不满。安顿好花以后他在我身边坐下:你需要我拉你的手吗?我想了想,说:需要。于是风早巽就拉住我的手:谢谢你喜欢我哦,但是很抱歉,我不能和你在一起。
很奇怪,我并没有为他的拒绝感到伤心或震惊,只有那阵自他露面就隐隐缠于心头的不满愈发强烈。我低头看向我们相握的手,心理老师安抚问题学生的握法,一点别的意思也没有。风早巽不是在回应我的告白,而是真在帮忙解决我的问题。自始至终他没把我与恋爱联系到一起,因此再如何卑鄙的努力换来的也只有他的感激与担忧而已。风早巽微笑,皱眉,面露难色地因我叹气,真心实意地替我高兴,我不能指责他不真诚,但也不会为得到他的真情沾沾自喜。人人都可以触及他到这个地步,人人都可以。风早巽是个好人,他是个好人而已。
你难过吗,我可以陪着你,直到你把我忘掉为止,风早巽说,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做的事都可以告诉我。
我舍不得恨他,舍不得放弃,还打算挣扎恳求一番。我说:我需要你亲我一下,你能帮忙吗?风早巽摇头:接吻是恋人才能做的事,我能帮你的就到拥抱为止了。说完他施舍给我一个拥抱,我闻到他校服领子的香味,想到他漂亮干净的紫色眼睛,忽然就有想哭的冲动。我说:我是真的喜欢你。风早巽拍拍我的背: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哦。
门在这时候被推开,保健老师诶了一声:风早,你又带你的追求者过来,这次送的是玫瑰啊,真漂亮,不过你记得带走,别放保健室,免得校长又找我谈话。
我恍然大悟那股困扰我的不满源于哪里。人群了然的笑,风早巽自备的袋子,柜子角落的花瓶,尸体心电图一样平直的水位线。风早巽拒绝得太流畅,安抚得太熟练,诚恳得太平静。这时候我倒希望他是个伪君子了,那我就有理由记恨他了。
我和风早巽抱着花和花瓶往他宿舍走,他向我保证会好好照顾它们。有什么意义,我想,早晚要死的。我跟他说:我改变主意了,我们把花送到教室去吧,八个花瓶,刚好放满两层。风早巽用一种惊喜的眼神看我:你为什么…… 我答:你没接受的爱,我现在要回馈给社会了。风早巽愣了下,接着向我点头,我知道他又开始愧疚了。对不起啊,但你做的是正确的选择,他说,我很为你高兴。
你经常收到花?上楼时我问。
不算经常。
男朋友送的?
不是。
我注意到他没反驳男朋友的称呼:你有男朋友?
风早巽看了我一眼:我结婚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了。这段沉默持续到风早巽回教室,他抱着最后一瓶玫瑰,站在门口笑眯眯地向我挥手:快回去上课吧。我点头,然后翻墙出学校,给朋友打电话:我要调查一个人。朋友给我推荐了几位私家侦探,我翻了翻他们的简历,最后选中一个名字是英文的,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比较信任洋货。朋友提醒我:他要价很高。我说没关系,我有钱。
我真的有钱,从小出入高档场所,穿金戴银长大的。有钱人有特殊的雷达,因此第一眼见那个侦探我就看出来了,他不是有钱人,只是长得容易让人误会他有钱。我们在他事务所见面,写字楼十八层最角落,简洁风装修,黑白灰三色。侦探本人的衣着也是同样色系,他戴一顶宽大的黑色帽子,人很瘦,脸漂亮,皮肤白得透明,一眼望去,连人带帽快要融进房间里。
我敲门示意,侦探朝我转过来,帽子摘掉,一头漂亮的蓝发,枯燥的房间里几乎熠熠生辉。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简直像着了魔似的。一旁有个帽架,我扫了几眼,有中古有鲜新,无一例外全是值钱货。侦探要价这么高,大概和这个奢侈的爱好很有关联。其实他没必要这么辛苦,我想,一个人长成这样,做富豪的小白脸也大有可为。
我把风早巽的照片递给他:我想请你调查这个人。
照片是我从校刊上剪的,开学典礼我一见钟情那天。风早巽站话筒后面神采奕奕,白衬衫,校服领带,齐肩短发被风带起一点点,漂亮帅气得不得了。侦探接过去瞥了一眼,接着抬头问我:你能付多少钱?
我说了一个数,侦探接着问:你要调查他的什么?
我纠结起措辞。风早巽是没反驳男朋友的称呼,但他也没承认,只说他结婚了。回头想想这是典型的答非所问,男朋友和结婚对象并不总能对应起来,风早巽的答法蕴含一种委婉的、委屈的涵义:我不知道我的结婚对象算不算男友。再深挖一点也可以是:我不知道我现在的关系是不是恋爱。
语意不明,我不能不负责任地传播风早巽的私生活,所以我思来想去,找到一种最稳妥的说法。我跟侦探说:我想让你调查一下他喜欢谁。
侦探闻言露出一副奇怪的表情,似笑非笑的,好像刚听邻居家的狗讲了个不好笑的笑话。他问,语气啼笑皆非:你喜欢他?我明明刚在全校师生面前大胆自白过,却不知道为什么没勇气对侦探承认这一点。跟你有什么关系,我说,钱给你了,你查就是。
侦探咬文嚼字:还没给呢。首付百分之五十,有进展了再付百分之三十,剩下的到案子结了再给。规矩是这样。
什么案子,他又不是罪犯!我也咬文嚼字。
这是我称呼上的习惯。侦探解释。至于这个人是不是罪犯,在调查结果出来前还是不要过早下定论比较好。
我急了:什么罪犯不罪犯的,你我全是罪犯他都不可能是罪犯,而且我没让你查这个,我让你查——
——喜欢的人嘛,我知道。侦探接过我的话,银行卡推到我面前。您怎么付?我这里也支持刷信用卡。
我把他的卡夺过来,打开手机就给他转钱,一气之下将首付百分之多少的规矩忘在脑后。侦探的手机叮一声,屏幕亮起来,我瞥见他的壁纸,一片蓝绿相融的水面。侦探看了眼到账数字,又抬头看了眼我,不露声色地试图掩藏他认为我是个弱智的事实。
我不是弱智,因为我观察力足够敏锐,总能发现别人认为我是弱智。事实上,我不仅不是弱智,目前还是侦探的雇主,刚花了一大笔钱买下他近期听令于我的权力。我说:我要你从今天起跟踪他,记录他每天和谁有接触,任何一点可疑的地方都要向我汇报。侦探说没问题。我很满意,转身要走,忽然想起还没问过他的名字。
侦探又用看弱智的眼神看我:简历上写了,你不是看了才来的吗?
HiMERU,一看就是后来起的。我说:我问你真名,那个英文的太拗口了。
侦探想了想,也像风早巽一样给我答非所问,我怀疑他俩上过同一个话术培训班。他说:这楼里来来往往的都叫我小何。
我不能接受这个名字,这关乎一开始我选择他的原因。一个艺名如此吊诡的人怎么能有这样通俗的真名,我觉得他至少得选个阿拉伯数字做姓氏。我不能喊你小何,我说,指指自己衣服上的校徽,你比我大好多吧。
侦探盯着玲明校徽看了一会儿:谁说我比你大了。
啊?但简历上写你研究生毕业了……
研究生毕业就一定比你年纪大吗?
我没话说了。如果我没记错,这样的语塞已是今天第二回。我向侦探告辞,回学校,翻墙进去的时候不慎被保安发现,接着被扭送至校长室。扰乱课堂秩序,早恋,逃学,数罪并罚,我喜获三十个钟点的社区志愿服务,要求四周内完成。
太倒霉了,还好风早巽心怀毫无必要的愧疚,自愿陪我一起干活。放学后我们在养老院做了半个多小时室外环境清洁,我不好意思叫风早巽干累活,于是什么任务都自己抢着接,扛着扫把簸箕奔向花园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太光辉太伟大了,风早巽在身后给我鼓掌还加油,我一激动,步子迈太大,差点把自己摔死。
风早巽的任务只有浇花。他很显然乐在其中,竟然会在浇花时哼歌。风早巽声音太好听了,我于是心怀鬼胎地只在他半径十五米的圆内扫地,确保自己不漏掉任何一个音符。打扫快结束时忽然刮起一阵大风,簸箕里的落叶飞了大半,风早巽很惋惜:哎呀你这半个小时都浪费了。我想:怎么浪费了呢,你唱歌很好听啊。
手机这时候响起来,侦探的消息。他给我发来一张风早巽的照片,附上说明:没有可疑行为,一切正常。照片拍的是风早巽在养老院花园浇花,前几分钟的事情。我按着拍摄角度去找侦探藏身的位置,没什么收获。风早巽见我东张西望的,也跟着张望起来,嘴里问我:你在找什么?没等我回答他忽然啊了一声。我说:怎么了?他说:没什么,那边有只猫。
我们离开养老院,风早巽坐电车回去,和我说再见。今天真是愉快的一天!如果我有日记,今天的结尾一定这样写。但我不写日记,所以我拿出手机给侦探回复,抒发一下愉快的心情:干得不错,再接再厉!然后我稍微犹豫了下,补上对他的称呼:小何。
我现在能和这个名字和解了,跟风早巽在一起呆了半个小时,我感觉我和全世界都和解了。侦探回了我一个笑脸,不知道为什么,他发来的笑脸也有看弱智的眼神。如此看来这已经不是观察力敏锐与否的问题了,我大概其实患有被害妄想症。
不过我忙着上学,忙着暗恋,忙着收发侦探的消息,没时间去医院做检查。平静的生活过去两周,侦探每天早晚给我发一张风早巽的照片,证明他有认真工作。我把照片都保存下来,看着相册里满满当当风早巽的脸,心里非常愉悦,接着我恶趣味地想,侦探手机里应该也是这样装满风早巽的照片,如果有人捡到他的手机,说不定会以为暗恋风早巽的人其实是他。
我觉得这个想法很好笑,因为侦探看起来不会暗恋任何人,感觉没有必要。当你看见一个外表极其优越的人为了心里一点过不去的感情这样那样的,你都会觉得哎呀,没有必要,天涯何处无芳草。人好看到一定程度,在恋爱这件事上,只要他想自由,他就是自由的。
我认真回想侦探那张客气、冷淡、漂亮得要死的脸,难以想象它因为某个人失去平静是什么样子。会有那么一个瞬间,它被恨意与爱意同时席卷吗?如果曾经,那双总是理性的金色眼睛掉下过眼泪来,会是因为背叛和离别吗?连恶意没过头顶、要做杀人凶手的时候也依旧漂亮吗?那时眉毛是怎样拧起,下唇咬到什么程度,睫毛会颤抖吗?
我不知道上述任何一个问题的答案,因为我和侦探真不熟,所以想来想去我也只能从最浅显的外貌角度得出一些结论,老调重弹:长得这么引人注目,要伪装全得靠帽子,做侦探简直是在为难自己,还是做富豪的小白脸比较轻松。接着我反思,为什么我对侦探做小白脸这件事这么执着。我忽然想起自己很有钱,啊,难道其实是我想包养他。
我被这个念头吓了一大跳。不应该啊,我不是喜欢风早巽吗,这可是人一生一次最珍贵的校园纯爱啊。我立马打开手机相册,一张一张看风早巽的照片净化心灵。几十张照片翻完,我给朋友打电话:你有没有那个名字H开头的侦探的其他个人资料,发给我。朋友在电话那头大呼小叫:哎呀你,你不是吧,我就知道你当初选他没安好心。我说:你少废话,快发我。
朋友说替我找找,挂电话前苦口婆心地劝我:你这见一个爱一个的毛病什么时候能好啊,别总误会自己喜欢别人了,爱人先爱己没听说过吗,好好学习吧。
我说:我喜欢犯贱,你别管我了。
到最后我也没收到侦探的个人资料,不知道朋友是不屑于与喜欢犯贱的人为伍,还是被我最后半句话伤了心。朋友跟我不一样,这个人精力充沛,生活充实,一周去三次健身房,半夜两点还在加班,早上七点就能端着咖啡精神抖擞开会去了,平时关心政治经济民生环境,总之做尽一切有意义的事。所以朋友手里有信息,有资源,有人脉,简历能打满三张A4纸。而我一无所有,成天求救。有时候我恨朋友把日子过得太完美了,衬得我的生活太浅薄。爱有意义,怎么我成天找人恋爱还比不过朋友。
我买了一顶巨贵的帽子,约侦探在咖啡厅见面,名义上是做任务报告。自从脑子里有了那个念头之后,我看他的表情就控制不住变得很奇怪,他看我的表情倒是一样,熟悉的看弱智的眼神。我把帽子给他,整个人呈现一种舔狗的姿态。送给您的,我说。说完懊悔地咬舌头,搞什么,称呼都变了。
侦探手托下巴瞥了我一眼。他个子比我高很多,五官气质又锋利,从眼角看人时有意无意地会有居高临下的感觉。这个时候他一贯藏好的傲慢就露出来一些,跟他讲话像对月亮表白,非常不自量力。我想我为什么下意识要用您,是不是因为我其实有点怕他。
我听他汇报风早巽的行踪,没有什么特殊的,早上七点钟起床,洗漱,吃饭,浇花,七点三刻坐电车上学,上课,下课,在学校期间完成好人好事若干件,四点半放学,五点半前到家,六点开始准备晚饭。
我边听边暗暗赞叹,工作做得真细致啊,连风早巽早上起来要浇花都知道。六点以后呢,我问。侦探答:不知道,我六点下班。
但人要约会一般不都在晚上吗,我觉得有必要掌握一下风早巽的夜生活。再给你加点钱,你能不能加个班?我问。侦探拒绝得很果决:不能。
我没再坚持,因为看侦探的样子就知道了,他肯定是个有精彩夜生活的人。打扰别人的夜生活不太好,我又不想让侦探讨厌我,所以我最后只说:那好吧。关于风早巽喜欢的人呢,你有没有什么头绪?
侦探沉默了三四秒。我送他的帽子摆在桌面上,侦探微微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上面装饰用的流苏,猫一样忽然被这些线条夺去了注意力似的。没有,他终于说。
我就放他走了,到最后也没胆子提包养的事。回家的路上我想,什么包养不包养的,我还小呢,专注我的校园纯爱吧。我给风早巽发短信,说我要备战期末考,有几个学习上的问题,能不能向他请教。风早巽回复很快,说他随时欢迎。我就回:题很复杂的,这样讲不清楚,你今晚有空吗,我们找个地方见面。
这次风早巽回得没那么快了。三四分钟后他回:五点以后可以,但我六点前要走。
时间对上了,这只让我对风早巽的夜晚更加好奇,决定今天就把侦探缺掉的班顶上。风早巽帮我讲题时我满脑子盘算这件事,导致有几回他喊我我都没听见。你不舒服吗,风早巽关心我,状态不好的话就不要勉强了,离期末还有一段时间呢,以后我们再找机会补习。
他都这样说了,我干脆顺着他的话道了歉。我们两个互道再见,风早巽上电车,我悄悄跟在他身后面。和侦探说的一样,风早巽在六点回到家。我在楼底下站了快两个小时,终于等到风早巽的灯熄灭。风早巽换掉了校服,短发在脑后束一个小辫子,看起来比学校里成熟许多。我没见过他这样打扮,惊讶得差点忘记跟上他。风早巽叫了辆出租,一直往西,到城市臭名昭著的红灯区停下。
我跟着他到一家酒吧,在门口被保安拦住。我不知道风早巽要来这儿,身上穿的还是玲明校服。保安连看我身份证的步骤都省了,直接把我往外轰。我怕被风早巽听见动静,一边嘘声一边悄悄往保安口袋里塞钱。拿走拿走,保安推我,别来这儿浪费父母的钱,回去读书去!
我不懂怎么大家见到孩子的第一反应都是劝他去读书。你可以叫我去死,但不要老叫我念书,听着就烦。我现在就烦极了。我找准机会给保安裆下一脚,接着以五十米体侧的冲劲猛地往酒吧里冲,边跑边脱校服外套。哐哐直响的对讲机在身后追杀我,我惊慌失措地在人群、音浪与癫狂的霓虹灯里逃窜,有预感自己三分钟后非聋即瞎。此时此刻我只穿没有学校痕迹的白衬衫了,心里却一点没感到自由。
风早巽在哪呢,我转来转去也找不到他。酒吧的氛围让我头痛,陌生人的声音和味道也让我不舒服。我像个孤魂野鬼一样游荡了半小时,终于决定要离开。走正门肯定是不行了,我找到酒吧最里的洗手间,从高处的方窗翻出去。
酒吧后院清净得像个异世界,我打了两个喷嚏,沿七拐八拐的小巷往前门大街走,心里沮丧得不行。风早巽在哪,这个问题幽灵一样盘亘在我心里。还有一个问题是他为什么要改头换面过来这里。后面那个问题我不太愿意去想。风早巽在哪里,我要先找到他再说。
我在小巷里踌躇,思考要不要再闯一次酒吧,边想边漫无目的地走。在某个巷口我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我有些害怕,躲在巷口一蓝一绿两个垃圾桶后面,悄悄探头往巷子里看。
我看见我的漂亮侦探戴着那天我送他的帽子,倚靠在小巷灰黑色的墙面上,我的纯爱学长跪在他双腿间,正仰着下巴卖力地替他口交。他用来伪装自己的小辫子已经散了,浅色的皮筋现在套在侦探纤细漂亮的手腕上。侦探伸一只手在风早巽发顶,指尖消失在浅绿色发丝间,偶尔顺着动作下滑,替风早巽整理头发。
风早巽的脸鼓起来,我从来不知道一条圆钝的弧线也可以这样色情。唾液的声音,稍显沉重的呼吸,喉间压抑的呻吟。巷子太窄,这些声响在两面对立的墙壁上撞得晕头转向,回音迭起,于是暧昧都放大千百十倍。我看见主导权一点点从风早巽身上收回侦探手里,他扶住风早巽的头,一下一下往他嘴里撞。风早巽的手原本轻轻拽着侦探裤脚的褶皱,现在沿腿往上,去找侦探垂在身侧的一只手。
不知道为什么,我好像能从这个动作里看出无措来。侦探的头发都收进帽子里了,这让他看起来像道修长的黑色的鬼影。风早巽指尖似乎在颤抖,我想他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对眼前的人一无所知。侦探告诉风早巽他的真名了吗,解释了为什么他读完大学年纪还这么小吗。风早巽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呢。
风早巽双目紧闭,眼底潮红,于是这些疑问一刻不停地在我脑海里盘旋,我真担心他被人骗了。他是个好人,好人不该被骗。不过疑问很快也就消失了。风早巽的手指像小狗湿润的鼻尖。它找到它的主人了,十根指头紧扣着。风早巽缠得那样紧,可侦探还是很快就将手抽走了。
风早巽的手在这一刻迫切得太不体面。然后我脑子里就只剩下一句话:哦,原来风早巽也会这样跟人牵手啊。
风早巽不是心理老师、高中家教、养老院花匠。风早巽十七岁,要乔装打扮才能进酒吧。他当然会有喜欢的人。
我终于知道答案了,也知道侦探到底为什么总用看弱智的眼神看我,但我没力气跳出去发飙。我非常滞后地意识到自己失恋了,继而被一股巨大的悲伤打倒,真实地感到头晕头痛。这时候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倒在垃圾桶后面,大口呼吸不怎么清新的空气,耳边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声音。我听见侦探说话。他声音本来就低,这个情形下听来像道被指腹抹模糊的蓝色圆珠笔印子。我想象他用拇指揉抹风早巽眼睛底下那两颗痣。痣也会晕开吗?
我晚点回去,你先走吧。侦探说。
他们应该已经弄完了,因为风早巽嘴里没东西,声音听起来很清楚。我知道了,他说。再往后就没什么声音了,我想他们是不是走了,可根本没听到脚步声,我等了十多分钟,终于按捺不住爬起来看。越过一蓝一绿两个垃圾桶,我看见一蓝一绿两个脑袋贴一起接吻。侦探还是靠在墙上,帽子歪了,头发露出来,风早巽半个脑袋躲在他帽檐下。现在他们手牵手。
哎哟我操,别他妈亲了。我化悲痛为力量,掏出手机记录他们的罪行,盛怒之下忘关闪光灯。小巷闪过一记刀光,我想我此刻多像手握匕首的歹徒,一定凶相毕露了。那两个人同时朝我转过来,零点一秒,接吻时那种特殊的表情都没来得及藏好。风早巽看起来软得快要从侦探身上淌下来了,只要侦探愿意,帽子一倒扣就能接满满一盆风早巽回家,月亮映在莹莹的水面,回家路上一步一晃。我不合时宜地想起侦探的手机壁纸,蓝绿相融的湖还是河,他妈的,别是他俩做爱时拍的吧。
我和这两个人面面相觑三秒,接着拔腿就跑。我虽然愤怒,但缺少上前对峙的勇气。我是个没有性经验的青少年,我很少看黄片,我受不了这些。逃跑的本能击败一切,我比闯进酒吧时还仓皇,跑了十几分钟终于坐上出租车,屁滚尿流地回家了。
风早巽给我打了几个电话,我没接,晚上躺在床上失眠,看手机里的照片。我真不该买这么高档的手机,夜间拍摄模式太完美了。小巷尽头更远处有街灯,两个人影在隐隐约约的光亮里亲吻,风早巽的头发丝,侦探手腕的骨节,心乱的帽子,松垮的发绳,一切都拍得清清楚楚,画面浪漫得我想自杀。这样的一张照片不适合被发到学校bbs上作为揭发风早巽真面目的佐证,也不适合拿到法庭成为我起诉侦探及其事务所的一号证据,它只适合刊登在八卦杂志,或者更进一步,到两个人婚礼现场的大屏幕上循环播放。
我不打算把照片公开出去了,不想所有见到它的人都祝侦探和风早巽百年好合,这实在有违我的拍摄初衷。所以第二天,我带着冲印好的照片直奔侦探事务所:把钱还我,不然我们法庭见。为了增强威慑力我冲印了一共十几份照片,一股脑全扔侦探办公桌上。他低头看十几个自己和十几个风早巽接吻,脸上表情又变得奇怪,就像第一天见面听我说要他调查风早巽喜欢的人那样。他反问我:你怎么起诉我,我们合同都没签。
他一说我才回想起当时自己交钱有多夸张,真该把弱智二字写我简历上。人财两空了,我很沮丧,刚要像条败犬一样离开,侦探却说:钱还你,照片删掉吧。
随即我收到钱款到账的消息提醒,侦探站我身后,监督我把照片删干净。那这样案子就结束了,他说,你请回吧。
他的说法很令我生气。我用这辈子最刻薄最愤怒最酸溜溜的语气说:本来就没必要开始吧。你既然知道答案,干嘛不告诉我,骗人很好玩吗。
侦探把散落在办公桌四角的照片全捡起来,头也没抬地回:我不知道答案。接着他启动一旁的碎纸机,将一叠照片全塞了进去。
十几个亲吻变废纸屑。我气得手舞足蹈:但是你们都、都——
侦探抬眼盯住我,金色的眼睛写满警告:注意措辞,不然我起诉你。
我不敢说话,灰溜溜地走了。我早说过我有点怕他。门砰一声在身后合上,我倚靠在门背后听碎纸机的嗡响,感觉心里某个地方也震得发酸。风早巽真可怜,喜欢的人对真心过敏。
我在养老院和风早巽见面,他问我:你昨晚是跟着我过去的吗?我说是的。为什么要跟踪我?他问。
我没有回答他,而是问:你是喜欢他吗?
你说HiMERU?
对。
风早巽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我不理解:你不知道那你为什么要和他……
因为我结婚了,风早巽说。
和那个侦探?
对。你怎么知道他是侦探?风早巽很惊讶。
我不得不向他坦白:唔,我之前雇他调查你……
调查我什么?
调查你喜欢谁。
风早巽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话题又绕回喜欢二字,我趁机再问他:所以……你不喜欢他?
风早巽给了我完全一样的答案:我不知道。
那你爱他吗?我突然想到这个字。你们都结婚了嘛,书里不都说得和爱的人结婚。
碰巧有几个老太从我们背后经过,听见我这番颇具思春少男少女空想主义色彩的发言,立即大笑起来。哎呀小朋友,他们说,没人和爱的人结婚。
结到后面也不爱了嘛!有人应和。他们笑了一阵,结伴离开。空气重又安静下来,我问风早巽:所以你当时为什么要和他结婚呢。风早巽自言自语:是呀,为什么呢。
我看着他非常真诚的困惑的脸,觉得当初那个想要向风早巽求助恋爱问题的自己实在是太弱智了。风早巽看起来有所有问题的答案,我才想当然地以为这一题他肯定会解。而现在这个问题叫他栽倒了,我觉得世界都要崩塌了。不是喜欢也不是爱,什么感情会引人走向契约与婚姻,让人在小巷分享完不堪的秘密还依旧对真心视而不见,让人堕落到甘愿下跪还不死心渴望亲吻与抚慰。这段关系怎么就这样复杂,我怎么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呢。
我简直要跪在风早巽面前。下个定义吧,求求你了,求求你教教我吧。
他实在是个太好的人,逼着自己和我分享答案:我觉得可能是「想要」?
风早巽听起来也不是很确定。我反问,不知怎么的言语就带刺:想要?你想要他什么,想要他操你吗?风早巽点头:想要亲吻,拥抱,牵手,想要皮肤被他碰到。我没话说了,原来人坦诚到一定程度也是很残酷的。
风早巽哼起那天浇花时的歌,我双手环膝坐在那些可爱的音符里,被一股空虚的失望没过头顶。我想起朋友给我的忠告。事实上我从来没有羡慕过朋友的生活,我傲慢得看不起所有人,认为只有恋爱才称得上崇高。
后来我住院接受心理治疗,朋友来看望我:早就想和你说了,别整天站在宇宙中心呼唤爱了,你不看新闻的吗,这个世界谁也不爱谁。
我说我知道了,从今天起我要每天锁定新闻频道,看满三个钟头再睡觉。我再也不会恋爱了,因为爱是小巷蹿出来的杀人凶手,见过它的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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