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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博洋打开微信，那个群就飘在最上面。他刻意忽略另一个置顶，点进去，戳开金杨的头像。江哥，在家不？在。我有点东西想拿过去，放你家。方便不？金杨说，咋的啊，什么玩意搞得神神秘秘的？来呗。
金博洋抱着纸盒箱，走了没几步，突然开始飘雪花。东北的雪是这样的，头几秒若有似无，转眼间就跟老天爷抖搂羽毛枕一样。不起风还好，雪片安静地打着旋儿，以静止在空中的姿态匀速飘落。他想起小时候看过一部动画电影，秒速五厘米，仙台樱花落下的样子，和哈尔滨雪花落下的样子，可能也差不多。前者他无缘得见，只能凭后者想象，但花不会盖在人身上，不会使黄狗身上白，白狗身上肿。金杨家距他家不到三十分钟的脚程，再这么走下去，纸壳怕是要湿个透。他招手拦了辆出租，先把箱子塞进后座，再坐进去，报了地址。
金杨坐在沙发上，神情凝重地看着金博洋打开纸箱。小橘子布娃娃也不玩了，四肢并用爬过来，满脸好奇。金博洋在地毯上盘腿如自家炕头，一点一点往外倒腾。羽生结弦的写真，羽生结弦的自传，羽生结弦的签名，和羽生结弦的合影。底下还有顶熊猫帽子，安踏牌的，印有北奥标志。金杨说，你这是粉丝出坑，要拍照挂闲鱼？金博洋问，你架子上放得下吗？有没有防尘袋，包起来，找空当儿塞一下。小橘子伸出手，抓住一只玩偶扯出来，是个小熊，穿了个红马甲。金杨说，放下，那是你天天叔叔的。小橘子嘴一瘪，眼瞅要哭，金博洋把熊拿起来，在手里摸了又摸，马甲拽平整。给，你玩吧，他说。
见金杨欲言又止，金博洋抓了抓头发。让她玩呗，留着也没什么用。再说，这一款本来就是送小孩儿的，寓意平安健康。他拍了拍小橘子的头。彭程走过来，递给他两个防尘袋，兜头拎起小橘子，连人带熊抱走。金博洋仔仔细细装好，封上口，鼓鼓囊囊两大包放在茶几上，像一个交易现场，钱货两讫。金杨说，你不整了，不惦记了？金博洋说，你说啥呢，听不懂。其实金杨也不知该怎么问，羽生结弦和金博洋的事，好像所有人都知道，又好像都不是那么回事。他又说，就算是要结婚吧，星还不让追了？金博洋说，啥星啊。最近不是布置新房吗，璐璐东西多，搁不下。成天指挥我搬这个挪那个，还要大扫除，就差给踢脚线打蜡了。金杨说，她不挺爱折腾的吗，自己一人都能给床调个个。金博洋说，现在不行了，都得我来。他停顿了两秒，我还没告诉别人呢，璐璐怀孕了。
有些话，金博洋不会对金杨说，也不会对群里的其他人说。他们的群叫东北一家人，七个人，当年的七人战队，群名改过无数次，最终停留在金博洋退役那天。隋韩留在北京，王柳回了吉林，六个人成双做对，天作之合，只剩他一个男单，和同在哈尔滨的彭金相依为命。林璐是经人介绍认识的，亲戚的邻居家的表妹，正规编制的教师，教英语。一米六八，盘靓条顺，为人活泼，他父母很满意。林璐不看花滑，中央五都看得很少，不知道乒乓球每局是11分制。谈婚论嫁那会，彭程征求他的意见，要不要把她拉进群里，金博洋犹豫半晌，摇了摇头。林璐不翻他手机，这是个好习惯，不像有的女孩。此前金博洋也谈过几段，没有时间太长的。那会他尚未退役，训练忙起来，一周也顾不上给对象打个电话。每一任女友都要问他，微信置顶那个H.Y是谁。是羽生结弦，羽生结弦你不认识？是，关系好，确实倒也没那么好。解释了几次，他就烦了，索性不再谈了。
金博洋记得很清楚，那天他中午才起床，走到客厅里，母亲正在看电视。羽生结弦穿一身庄重的和服，新娘的更庄重，白无垢里三层外三层，放在中国算是凤冠霞帔。他说，央视还转播这个？母亲晃了晃手机，我投的屏。一眨眼，这孩子都成家立业了，我也算看他长大的。真好，瞧瞧这媳妇，多俊。刚介绍了，娘家是本地排得上号的财阀。金博洋纠正，那叫财团。母亲瞪了他一眼，我还说呢，什么样的姑娘能配上羽生。果不其然，没白挑。天儿，跟人家学学，你也抓紧。金博洋只觉得吵，那段视频，无数人给他发，他看过很多遍了，再看就要吐了。他说，妈，我头疼，再进去躺会。
退下来以后，金博洋在家闲了半年，作息彻底颠倒。躺在枕头上，窗帘紧拉，房间黑如半夜，浓墨从上到下浇灌，似把他灌注在水门汀里。金博洋盯着墙上的海报，巨大一张羽生结弦的脸，比电视机里的年轻许多。他第一次点开结婚视频时，手在发抖，那种窒息的感觉又上来了。四年前的夏天，羽生结弦退役发布会，他也是这么看完了整场直播。有许多个夜晚，他曾在这张床上，对着海报不着边际地思考。如果羽生结弦是女孩会怎样？如果羽生结弦是女孩，绝对也看不上他，一样还是没有机会。那如果他是女孩呢？一个17岁就能跳出完美4Lz的女孩，羽生结弦会多看他一眼吗？算了，想这些都没用，他捡起手机，点开置顶，把新婚快乐四个字发过去。
羽生结弦和他的微信对话不多，大概一年几次。新年快乐，生日快乐，恭祝冰演成功。米兰之前，每逢赛季，羽生结弦还会发一句天天加油。一切的转折点似乎出现在北奥，那段时间，他们保持着极其频繁的联络。正月十五，金博洋装了一饭盒汤圆，去羽生结弦的房间找他。这是奥运村没有的馅儿，玫瑰馅，金博洋说，特地带给你尝尝。比赛后，他们连打了好几天游戏，在岛上装饰房子，钓鱼，卖大头菜。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所有遗憾都被忘掉了，就像从来没发生过。吃过汤圆，两个人去酒店楼下遛弯，羽生结弦拉住他的手，一块抬头看着月亮。黄澄澄，圆滚滚，美得不像真实的，更像是游戏里的。
羽生结弦说，今夜月色真美。用日语说的，说了两遍。金博洋听懂了，但没说话。他买了标准日本语上中下全套，带光盘。林璐第一次去他家，扬着下巴巡视书房，像一个骄傲的将军检阅兵器。她说，没想到你还会日语。金博洋说，不会，净落灰了。林璐说，语言就是得多练。主要是多说，多交流，understand？他正在琢磨日本人是什么意思，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羽生结弦又叫他，天天，博洋。金博洋说，羽生，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很喜欢你。要不是有你这个榜样，我坚持不下去的。真的，谢谢你。他自觉用了十成十的真诚，羽生结弦沉默了一会。天天不想知道，我刚才说了什么吗？金博洋说，是很漂亮。他换回中文，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此事古难全。羽生结弦笑了，捏了捏他的脸。
标准日本语一直摆在家里的书架上，金雅意后来迷恋上日本动画片，没事就翻着看。林璐走的时候孩子还小，对妈妈的印象很淡薄，只记着是教外语的。一开始，她以为这些日语教材和旁边的英语书一样，是妈妈留下的。金雅意刚出生那天，金博洋隔着玻璃，往保温箱里望，皱巴巴的一张脸，像个小耗子。小时候她还有几分像林璐，越大越照着金博洋长。那时他和林璐之间还不太剑拔弩张，她总是怜爱地对着女儿感叹，我这是生下来个小天总，命里该着被你爷俩缠上。他们离婚之后，金雅意变得很乖，自己的事自己干，成绩从不用人操心。谁见了都夸一句，这孩子真懂事，知道心疼她爸。金博洋明白，她的懂事不是自发的，是被迫的，这世上最不值得心疼的人，就是她爸。因为他的缘故，金雅意不得不提前长大，这是他欠女儿的，拿什么也弥补不上。
但在金博洋心里，金雅意永远都是个小女孩。她头一回来例假，还在上小学，金博洋下班晚了，家里只有厕所开着灯。他鞋都没换，直奔过去，金雅意站在水槽前，两只细白的小手泡在脸盆里，玩命地搓着校服。他一时没反应过来，问，摔跤了？还是又跟人打架了？她回过脸，那双和他一样的，熊仔般黑亮的瞳仁里，汪着两包眼泪。这个画面深深地烙印在他的脑海里，无论过了多少年，依旧无法忘记。直到大二下学期，金雅意拿着两份申请表，亲昵地坐到他身边，胳膊挽上来。她问，爸，交换的事，你说我去庆应还是早稻田呢？金博洋说，都是好学校，喜欢哪个就去哪个。金雅意撒娇，爸，你替我拿主意。还不是你那些日语书，我才打小就想去日本。金博洋端详女儿的脸，是20岁的大姑娘了，红着眼圈洗裤子的一幕恍如昨天。小鸟扇着翅膀，扑棱棱地从窝里飞走了，起点究竟是哪里呢？
金博洋谢绝彭程留他吃饭的好意，走到楼下，雪已经停了。他抬起头，对金杨家的窗户行注目礼，和防尘袋里那些杂志作别，也和十几年的青春作别。它们再没拆过封，就在金杨家好好地放着，他也再没去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