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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萨】是恋爱不是吊桥效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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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特卡斯D艾斯最近很烦恼,烦恼的源头是丢斯这个人,或者说丢斯最近的恋爱——朝夕相处的好哥们儿有了女朋友,而你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拿着女朋友当借口一次次放自己鸽子。
数不清是第多少次两人晃晃悠悠去玩,丢斯就因为一阵刺耳的短信提示音停下脚步,一脸傻相地打字,然后抬起头非常努力装作抱歉的样子,和艾斯说了句“对不起我女朋友找我”就屁颠屁颠跑走了。
波特卡斯D艾斯一个人在游戏厅里打街机时,屏幕上的僵尸都会变成丢斯那张蠢脸,桃花朵朵开,所以艾斯也把僵尸打得脑浆朵朵开。他很不爽,非常不爽,原本就看起来不爽的脸显得更加不爽,隔着几十米都能感受到他那股恨不得杀人的气场。除了小奥兹之外全班没有其他人敢靠近他,而小奥兹敢的原因可能在于他看起来比艾斯还要吓人。
有一半津巴布韦血统的小奥兹才一年级身高就接近两米,他站在艾斯桌子前时仿佛一堵让人透不过气的墙。
“艾斯”,他有些可怜兮兮地问,“你真的不打算回归球队吗?”
正在补觉的艾斯不悦地嗤了一声,用已经用了无数次的说辞回道:“我的腰还痛得厉害呢。”
没有察觉到对方话里的敷衍,小奥兹黝黑的脸一瞬间涨得通红。小心翼翼地伸出手,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艾斯打断了。突然丧失了睡觉兴致的男生一脸桀骜地站了起来,凶巴巴地踹了桌子一脚,如果不是小奥兹眼疾手快,那可怜的桌子铁定要和地板亲密接触。即使如此,发出的动静也足以引发教室里其他人侧目,原本喧闹的午休时光霎时间一片寂静,几乎所有人都用一副畏惧里带着“我就知道”的目光瞅着制造噪音的黑发男生。他一脸无所谓地走出了教室,身后的小奥兹扶着侧翻的桌子傻愣愣站在原地,他周围的同学窃窃私语议论怪不得波特卡斯会被棒球队劝退。
波特卡斯D艾斯百无聊赖地在校园里走着,看到他的人都一副避之不及的模样。从他们脸上,是艾斯从小到大已经看习惯了的畏葸和厌恶,恨不得绕着他走。他原本就长得有些凶,细长的眼睛瞪人时又股不言自明的威严。
——是继承在罗杰那讨厌老头的眼睛。面对家人和亲信时总是笑嘻嘻的DX组组长在其他人面前完全是相反的样子。
直到如今艾斯还记得五岁时,傻老爹上一秒还在陪自己放风筝,下一秒就掏出枪毙了想趁机暗杀的杀手。 眼神狠辣的黑帮老大连续开了五枪,每一枪都在致命处,鲜血溅到他的脸上,他掏出手帕擦拭。擦完他笑眯眯地抱起了吓傻的小艾斯,用平常的语气说“儿子啊我们继续玩”。小小年纪的艾斯哪里还有心情,顿了顿忍不住嗷嗷大哭,罗杰铁青着一张脸把他塞到保姆手里,转身狠狠扇了护卫不利的下属一个耳光。艾斯哭得更厉害了。
自那之后,艾斯和他爹就不咋亲,露玖百般努力也收效甚微。罗杰很受伤,在道上说一不二的男人频频在亲儿子这里碰壁,但偏偏自己又对这个老来得子的独子毫无脾气。艾斯上国中之后加入了棒球队,还以正选身份随队闯进了全县决赛。得知这个好消息的罗杰乐滋滋地带着部下去现场给儿子加油:一群身穿黑衣戴着墨镜的可怕男人在观众席站成一排,中间是身穿浪花纹路和服的哥尔D罗杰。男人一声令下,周围的黑衣人声势浩大,整齐划一地喊着“少主加油!H中加油!”,把其他观众吓得够呛。有敌队的家长壮着胆子喊了一声“X中加油”,就被脾气火爆地DX组组员揪起了衣领,表情扭曲的帮派成员用方言凶恶地问“你xx是不是欠揍”……
波特卡斯D艾斯平静的初中生活宣告结束,在此之前他非常努力地掩饰自己黑道之子的身份,比赛后却完全失败。他很快退出了棒球队正选,因为青春期到来而褪去婴儿肥的脸显得和自己老爹益发像,在走廊上跟人相撞时还没开口对方就胆战心惊地连说无数次对不起,生怕他下一秒揍人……国中剩下的一年半都在孤独和寂寞里度过,没人敢和他做朋友,那些曾经和他告白过的女生下意识离他几丈远,即使她们还是会小声议论艾斯的帅脸,但显然不再幻想和暴力团太子谈恋爱这件事了。
国中毕业时艾斯特意选了另一个区的高中,抱着高中出道的想法,他最开始的校园生活可谓十分顺利。虽然一年半没用的笑肌因为退化而运作不顺,但不知内里的同学们只把他当做某种臭脸帅哥。加上他在球场上出色的表现,不过高一就充当了正式比赛的后援投手,一时间波特卡斯D艾斯在全校的校园男神榜单里大杀四方,仅次于新上任的学生会纪律部长。
一切的转机发生在暑假时的球队集训,为了甲子园的出场资格全队上下弥漫着竞争的氛围。作为一年级风头无量的新人王,艾斯的出现无疑给高年级的投手们制造了严重的危机感。艾斯的性格又是那种清高傲气的,平时和前辈们的关系不咸不淡,不会特地曲意恭维,这直接导致了在其他人眼里他就是个仗着实力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鬼。但球队是以成绩说话,他们的不满只能悄悄憋在肚子里……这一切都是棒球队暴力事件的导火索,但在事发前一门心思扎在训练里的艾斯对弥漫在自己身边的恶意毫无察觉。
某天,舍友巴杰斯约艾斯在训练结束后一个人去往器材室。他俩平常没说过几句话,只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舍友关系。有什么话明明在宿舍说就好,对方提出这个要求原本就惹人遐想。但艾斯不疑有诈,训练完后如约前往,误以为是对方有棒球方面的事要请教自己。
器材室离更衣室和训练场都有一段距离,暑假期间人迹罕至。艾斯到的时候发现硕大的铁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借着路灯只能看见暗沉的轮廓。他疑惑地喊了两声巴杰斯的名字,在没有得到回应后直接进了门。刚想开灯,就听见黑暗处传来一阵阴恻恻的声音。
“哥尔D罗杰是你爸爸的名字吧?”
黑暗里的人问,艾斯闻言一怔,停下了按开关的手。在夏天溽热的空气里,他莫名其妙感受到一阵寒意。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艾斯,别以为你藏得很好。”
“你要什么,蒂奇?”
那人沉默了一阵,空气里突然传来灯开启时变压不稳的滋滋声。艾斯被灯光刺得眯起了眼,再次睁开时,面前兀地出现了二年级投手马歇尔蒂奇那张讨人厌的脸。他身边是同为二年级的二垒手毒Q,两人都一副让人看了不太舒服的表情。艾斯下意识以为他们是想向他勒索,他打定了主意即使抱着身世暴露的危险也不让他们如意。许久,讨人厌的蒂奇慢悠悠开口了,出乎意料的,他说:“我什么都不需要,波特卡斯,只是单纯想问问你有没有这件事。”他往满脸戒备的一年级投手那里走了几步,伸出手友好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这次来只是单纯想提醒一下你,你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家庭吧。以后还是注意点比较好喔。”
艾斯愣了几秒,心跳因为激动而加快。那时候的他还不懂什么叫人心险恶,下意识以为对方是个关爱后辈的好前辈。后来蒂奇又私底下找过他几次,讨论一些投球方面的问题,因为蒂奇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被后辈开小灶的事,每次见面都是没什么人的器材室旁。他们的关系变得很亲密,在棒球队里没几个朋友的艾斯有意无意对蒂奇产生了依赖。
在甲子园开赛前一周,和蒂奇同屋的萨奇发觉舍友背上有莫名其妙的乌青,像是被人用球棒之类的硬物揍的。萨奇问他,众人眼里的老好人蒂奇憨笑着回答是自己不小心摔的。但萨奇心里还是涌上了怀疑。
几乎是在同一时间,队里莫名其妙传出了有正选球员霸凌后备球员的言论。彼时甲子园正选名单刚出炉,艾斯因为破格入选而引发了一阵争论。囿于他在队内不算好的人缘,传言传着传着就传到了他的头上,和蒂奇走得很近的范奥卡信誓旦旦地说艾斯曾多次约蒂奇晚上一个人出去,蒂奇每次回来都一副怏怏不乐的模样。“艾斯他,是不是家里有点背景,之前他妈妈来给他送衣服,随行的是一群黑衣人,看起来不像是正经营生”,巴杰斯在教练面前附和范奥卡的说辞,对艾斯家世多少有点了解的教练眼皮跳了跳。他决定先和蒂奇聊聊。
起初,面前这个老实憨厚的二年级还不愿意讲出真相,后来学生会纪律部的人和校领导都来了,他才红着眼眶嗫嚅出了事情经过:他从校外朋友那里听说了艾斯的黑道背景,这件事在被当事人知道后,蒂奇暗无天日的生活就开始了。被勒索钱财是次要的,艾斯一不顺眼就打骂他,有一次气急了甚至用球棒揍他的背,万幸没有受伤。
因为这件事性质恶劣,加上人证齐全,当艾斯被叫到教练室时教练和校领导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艾斯进门时看到一群大人表情复杂地盯着自己,不由得头皮发麻。他低下头和所有人打招呼时只有一个穿着学生制服的金发男生冲他笑了笑,他下意识多看了那个气质和善的男生一眼,发现对方有一双很漂亮的蓝眼睛。
教练一脸严肃地和他讲了最近队里的传言,明里暗里提示他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他从起初的懵懂不解到后面的怒火中烧,刚想反驳就瞥到了角落里面无表情的蒂奇,昨晚还恭喜他入选、毫不在意自己落选的前辈在对上他目光的刹那害怕地转过了脑袋。
艾斯的脑袋一瞬间炸了,他像个行尸走肉般跟在教练和校领导后面回到了宿舍,当队长马尔科从他抽屉里掏出一个装满了散钞的信封后,他几乎想大笑出声。匆匆赶来的舍友巴杰斯故作震惊地张大嘴,假惺惺地表示艾斯从不让别人碰他的东西,所以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当着所有人的面,艾斯挥拳狠狠揍在了巴杰斯嘲弄的脸上。鼻血横飞,一片哗然,但动手的黑发少年视若无睹,他抬起手又想揍一旁瑟缩着的蒂奇,却被眼疾手快的教练扳住了胳膊。但毕竟是DX组老大的儿子,从小到大为了防身多少被逼练过,打红眼的艾斯几乎是一瞬间就挣脱了老教练的桎梏。他目眦欲裂地骂了句“滚开”,下一秒拳头就往蒂奇鼻子飞去,他的手还没到,衣领就被猛地拽住。一股巨力勒着他的脖子往后拖,看似亲切的金发少年从后往前止住了他的举动。艾斯扭身,甩开那人手的同时俯身正欲攻击,身后却狠狠挨了一击。不知何时站了起来的巴杰斯一脸血迹,在他的腿上狠狠踢了一脚,踢得他一个趔趄。他还没站稳,在所有人眼中都性格老实的蒂奇忽地冲了过来,他双眼赤红,用尽全身力气重重一推。
艾斯的身体在铁质的储物柜上撞出巨大的声响,凸起的把手在他的腰窝处猛地一戳。他痛得嘶气,转瞬间脸上挨了两个巴掌。破口大骂的巴杰斯被其他人拖了下去,教练和校领导看着他的眼神都浮现出失望,大概罪名坐实的他在他人眼里是真的无可救药了。另一边,被欺压到极点、终于忍不了的蒂奇红着眼冲委顿在地上的他吼“叫你打我,你tm只会逮着弱者欺负”……“弱者”两字引发了艾斯的笑点,他禁不住自嘲地勾起嘴角,因为牵动伤口火辣辣地疼,似乎出血了。那个差点让他吃亏的金发少年蹲下身子,递给他一块手帕,那人蓝色的眼睛里毫无情感起伏,在一片喧嚣中蓦地让艾斯的心平静下来。
他终于想起了这人的名字,是班上女生和他聊天时指给他看的新晋纪律部长、据传下届学生会长的有力人选,名叫萨博的男孩皱着眉毛问他“还好吗?”
脸上和背部都疼得要命,但他偏偏不想在众目睽睽下示弱。推开了萨博的好意,他颤颤巍巍地扶着柜子站了起来。在教练开口之前,他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样子,满脸无所谓地说“这破球队,老子不呆了”。他从柜子里掏出自己的背包,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去,其他人下意识给他让出了一条道,教练恼羞成怒地本想呵斥他,却在校长有意无意的暗示下悻悻敛住了话头。
——毕竟是黑道的儿子,谁知道黑道会不会打击报复之类的呢。
唯一给艾斯说话的只有同年级的小奥兹,这个同样不善言辞,长相吓人的混血儿磕磕巴巴地和教练解释艾斯曾经给自己缝过棒球帽,是个好人。教练最后摆摆手,满脸疲惫地回答艾斯这件事就别再提了。
这件事最后被校方压了下来,碍于从始至终没出现却自带威胁的罗杰的压力,艾斯被不轻不重罚了半个月的特殊指导,以及一学期的校园义工。即使艾斯本人对自己的爹再不屑,也不得不承认如果其他人出了同样的事,结局大概率是劝退转学。
那年的甲子园海高一轮游了,如愿以偿进入正选的蒂奇竟是连甲子园的球场都没站上。从丢斯口中知道这个消息的艾斯忍不住冷笑,事发之后曾经的同学朋友都默默疏远了他,除了丢斯这个书呆子。高一开学的时候丢斯被别校的混混勒索,是路过的艾斯救了他,打那以后丢斯就对艾斯有些崇拜心理,他也是在此之前唯一一个知道艾斯家庭背景的人。没见过什么世面的男孩第一次去到那座位于T市中心豪华大气的宅邸后,下意识感叹了句“你这真是不好好打球就得回家继承家产了”……
打不了球也不想继承家产的波特卡斯D艾斯从记忆里回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天台门前。向来锁着的天台门难得在午休时开着,门那边是一望无际的明媚蓝天。
还有几分钟就是下午第一节课,艾斯想了想,突然间浑身没劲。他决定不去上课了,反正教室里无论老师还是同学都对他没有好脸色,还不如找个地方睡觉。他迈步走进了空空荡荡的天台,10月的风已经带了点凉意,风里似乎夹杂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奇怪气味。
他刚走了几步,一个衣衫不整的男生突然从水箱后面跌跌撞撞冲了出来,因为低着头而和反应不及的艾斯迎面相撞。男生吃疼,刚想出声抱怨就在看到艾斯脸的一瞬间吓得面色苍白。对对对对不起,男生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还没等艾斯回答就抱着制服外套撒丫子往楼梯口跑。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下巴撞得生疼的艾斯不由得骂了声“操”。
艾斯转身,水箱后面传来一阵晰梭声。一个长相姣好的女生探出头,一脸好笑地冲着艾斯挑了挑眉毛。
“学校里禁止说脏话。”
她说,漂亮的蓝眼睛里倒映着艾斯怔楞的脸。
2
女生叫罗贝蒂,三年C班的学姐。艾斯觉得自己隐隐约约有听过这个名字,但高一开学起绝大多数精力都投射在训练上的他对课间八卦都是左耳进右耳出的状态。下午的上课铃已经打响了,但他俩都没有离开的意思。
学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衬衫,从制服口袋里摸出一包烟。“要吗?”她问,把烟盒凑近了艾斯。自律的前棒球队员摇摇头,学姐没趣地捻出一根点燃,打火机掀开盖子的清脆声响终于珊珊唤醒了艾斯的交流能力。
——除了丢斯和小奥兹以外,他在学校里已经很久没有和人交谈过了。
“学校里难道给抽烟吗?”
艾斯红着脸问,因为学姐过于自然的姿态下意识心跳加速。罗贝蒂无语地瞥了他一眼,朝空中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
“我不跟人说你骂脏话,你不跟人说我抽烟,我们都不跟人说我们翘课,不就行了?”
艾斯想了想,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在罗贝蒂对面坐下时他察觉到学姐的衬衫纽扣不知为何掉了一个。
你的纽扣掉了,他好意提醒,虽然脸上的表情还是有些僵硬。罗贝蒂低下头瞅了眼自己皱皱巴巴的衬衫,不耐烦地说可能是刚才被扯掉了吧。她话音刚落,艾斯就蓦地明白了一开始跑走的男生和她在这里做的事情,不由得耳根发烫。
“他……那个人是你男朋友吗?”
艾斯有些害臊地问,虽然只匆匆打了个照面,他艾斯不得不承认那个撞了自己的男生长了张不错的脸。罗贝蒂蹙眉想了两秒,把烟掐灭在地板上,回:“算是吧。”她垂眸又点了一根烟,懒洋洋地接道:“但他太烦人了,我这可是新衬衫,回头还得找裁缝帮忙缝扣子。”
“你自己不会吗?”
艾斯好奇地问,在他眼里缝扣子是再小不过的一件事,根本不需要特意找裁缝。事实上,在露玖潜移默化的熏陶里,他作为男生的针线活比一般女生还好上一些。
“我为什么一定要会?”
学姐理直气壮地说,艾斯讪讪回“确实”。大概是好久没遇到能用这样正常,甚至是“欺压”态度面对自己的人了,孤独许久的艾斯无缘无故对学姐产生了一种好感。几乎是身体先大脑而动,他无比自然地问“要不然我帮你缝吧,你有针线包吗?”
罗贝蒂愣了几秒,醒悟过来后好笑地摇了摇头。“你觉得我像是会带那玩意的人吗“,她反问,突然伸出手笑眯眯地摸了摸艾斯的头发。
“真是心灵手巧啊,小学弟。”
她缩回手,兴致勃勃地看艾斯的脸颊瞬间泛起红晕,可爱的小雀斑仿佛在阳光下发亮。罗贝蒂莫名感到口渴。
“那、那你可以找同学借,还有,不许摸我的头!”
能摸的只有露玖,虽然他也不喜欢妈妈在摸自己头时近乎肉麻的氛围。罗贝蒂好笑地哦了一声,抽了口烟后回答但我和班上的杂碎一点也不熟。听着她突如其来的脏话,艾斯不由升起了一股同仇敌忾的情绪。但还没等他说什么,学姐下句话就让16岁少男的心蓦地停跳了一拍。
“不然放学之后直接去我家吧,走路五分钟就到了,家里有针线包。”
她无比自然地说,好像请刚认识的男生回家不是一件奇怪的事情。艾斯闹了个大红脸,磕磕绊绊地问那你的男朋友呢。罗贝蒂没好气地白了学弟一眼,回道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吗。
艾斯认真想了想,缝扣子不过几分钟的事,他缝完就走确实不会造成任何影响。再加上丢斯昨天又一次放了他的鸽子,他报复心作祟决定也放丢斯一次。在他冲丢斯敲下“今天放学我有约,你自己回家吧”的消息后,艾斯心里禁不住一阵得意。
——他几乎是带着笑容跟和学姐肩并肩走出了校门,也因此对周遭叽叽喳喳,分外诡异的讨论声置若罔闻。
学姐的家如她所言,离学校只有五分钟路程,还是慢悠悠步行的五分钟。那是栋漂亮的独立洋房,门外的牌子上挂着“蒙奇”的字样,院子里繁花似锦。
学姐的房间在二楼,因为他俩一放学就跑了回来,所以偌大的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也是在此时,波特卡斯D艾斯终于感到了一丝紧张。但看着面前学姐一副从容自若的模样,他又忍不住唾弃自己下流的思想。
在万般纠结的思绪里,他不知不觉跟着学姐走进了卧室。在进门前学姐指着走廊对面的紧闭房门嘱咐:这是我弟弟的房间,他最讨厌别人随便进去。艾斯忙不迭点头,还没等看清那扇房门的样子就被罗贝蒂说一不二地拖进了闺房,整体偏华丽的装潢里有股腻人的玫瑰香味。
学姐让艾斯转过身闭上眼,自己好脱衣服。艾斯正想提议不如自己先出去,就被罗贝蒂豪爽地脱衣姿势震撼了。学姐一副没事人地掀开了自己的衬衫,露出淡紫色的胸衣,她发觉艾斯并没有按自己所说的闭眼,不由嗔道“你不够乖”。
艾斯红着脸飞速转身,心跳如擂鼓地听着罗贝蒂忽远忽近的声音说着“暂时不要睁眼,我要换衣服”。开柜子的声音,学姐若有似无的气息环绕在周围,他忍不住祈祷这一切快点结束。许久,学姐兴高采烈地说了句“好了”,艾斯才慢慢腾腾地睁开了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胸膛上突然被施加了一股力道,把他推得直直往柔软的床上栽倒。
只听见锁扣“咔嚓”一声轻响,手腕处传来冰凉的触感。艾斯愣愣转头,发现自己的右手被紧紧拷在了床头,手铐金属的闪光刺得他眼睛发疼。床垫上一阵颠簸,不知为何换了一身性感蕾丝内衣的学姐施施然坐到了他心脏狂跳的胸膛上,她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娇艳欲滴的红唇。
“你、你、你、你、干、干、干、嘛?!”
艾斯惊得说话结巴,比起被美人在怀刺激到坐怀大乱,他更像是一种被打劫的惊恐,连掌心都情不自禁冒出冷汗。但他身上的女强盗却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不容拒绝地抓起艾斯的另一只手,趁其震惊时利落地把它拷在了另一侧的床头。深陷虎穴的少年顿时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罗贝蒂一脸享受地把手伸进了他的衬衫下摆,越挣扎束缚就越紧。
“不愧以前是棒球队的,肌肉真结实。”
罗贝蒂抿唇,微凉的指尖滑过艾斯的腹肌,吓得少年一个激灵,全身汗毛起立。
“学、学、学姐,你、你、你三思,你、你、你的男、男、男朋友要是知、知、知道了,就不、不、不好了。”
即使已如砧板上的鱼,艾斯还是决定垂死挣扎一番。闻言学姐果然停下了上下其手的动作,蹙着眉直勾勾盯着满头大汗的艾斯。
“他从现在开始就不是了,反正只是睡一次,我还是更喜欢雀斑。”
罗贝蒂说,俯下身试图舔舐艾斯的脸颊,吓得艾斯发着抖侧过脑袋躲开了罗贝蒂的亲吻,脖颈后一片酥麻。罗贝蒂没有得逞,有些不悦地在艾斯的腰上掐了一下,乐见其成地看身下的少年紧绷的躯体一瞬间松弛。她不紧不慢地去解艾斯的衣服,趁机摸了一把,在确定对方可观的尺寸后更为口干舌燥,动作也迫不及待起来。
那边厢艾斯还试图劝说,原本寡言的人奇迹一般迸发出比平常快十倍的语速。他说男女授受不亲,说第一次见面就这样很不好,甚至撒谎说自己其实根本就不喜欢女生,也不喜欢男生,自己喜欢的其实是纸片人……说到喉咙发疼,头脑发晕,学姐依旧无动于衷,反而他身上和空气亲密接触的部位越多。终于,学姐的手伸到了他扣紧的皮带,咔哒一声,带扣弹开的声响让艾斯一瞬间丧失了全部的希冀。
他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罗杰和妈妈相互依偎、甜甜腻腻的场景,那个最讨厌的老头大言不惭地和他讲身为男人只能和喜欢的女人做那种事,否则就是下贱。在遇到露玖之前,罗杰这个叱咤风云的老大几乎是过着禁欲的生活,人到四十才和最爱的女人结婚生子,此后无论身边多少莺莺燕燕都不为所动……那时的他还嘲讽罗杰思想保守了,但此时此刻,当面对一个虎视眈眈,磨刀霍霍的女流氓时,他忍不住唾弃自己当初没好好听老头的话。
腿上一阵凉意,他的裤子被整个扒了下来。女人伸手去脱他的内裤,艾斯闭上眼不无凄凉地想“再见,我的处男之身”。然后下一秒,他听到了救命般的推门声,罗贝蒂一滞停下了罪恶的手。
“你又不锁门。”
门口的男生语气不悦地说,他金色的头发在下午的阳光下闪闪发亮,在艾斯眼中仿佛救苦救难的大天使长。本该忙于学生会事宜的纪律部长、在如今校园男神榜上当之无愧的头牌作势就要关门,床上反应过来的艾斯就禁不住放声大叫。
“救我!”
艾斯喊道,萨博怔怔停住了动作。素来严谨的纪律部长抬眸望向床上几乎赤裸的少年,好看的眉毛一点一点皱了起来。
“老姐,这次又是被你骗回来的?”
艾斯身上的罗贝蒂不置可否地撇撇嘴,自知今天的盘算大概率落空了。但她恋恋不舍地继续坐在艾斯的腹肌上,即使萨博走过来也没有移动的意思。态度强硬的弟弟冲她摊开了手掌。
“钥匙呢?”萨博问,在罗贝蒂的眼神示意下神色淡然地拉开了床头柜的抽屉,掏出一串挂着兔子钥匙扣的钥匙。他俯身给艾斯解开手铐,头也不回地冲罗贝蒂冷声了句“快下去”。
学姐兴味阑珊地下了床,最后撸了一把艾斯结实的腹肌,吓得纯情少男一个哆嗦。右手手腕一松,重获自由的艾斯几乎要哭出来。他想对萨博说声谢谢,抬眸才发现对方不知何时正俯在自己身上,表情严肃地探过上半身给他解另一边的手铐,脸颊离他不过咫尺。一呼一吸间,艾斯仿佛能闻到萨博脖颈间好闻的柑橘味。
原本喧嚣的胸膛心跳再次加速,闹得艾斯鼻子深处发热,似有热流涌上小腹,适才无论罗贝蒂怎样挑逗也毫无反应的胯下竟是颤颤巍巍抬了个头。
此时萨博的另一只手正撑在床垫上,离他的腿间不过分毫,只要多移动一下就能触碰到艾斯不对劲的下半身。艾斯忍不住一阵紧张,心怀鬼胎地往后缩了缩,两条腿也蓦地夹紧。似是察觉到他的动作,开锁的萨博不由蹙了蹙眉,冷淡地说了声“别动”。艾斯以为他察觉到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小兄弟,一瞬间僵住了身体,下一秒,耳边传来咔嚓声响,另一边的手铐也解开了。
“老姐,下次能别随便拐人回家吗,万一你因为强X进去了还不是我去捞你。”
萨博面色不虞地说,支在床上的腿自然收回。脱离桎梏的艾斯急忙捞起一旁的外套,装作镇定地盖在了自己的双腿间。幸好一旁的两姐弟都没注意到他,两人此刻正剑拔弩张地隔床对峙着。
听到萨博指责的罗贝蒂无所谓地套上一件T恤,懒洋洋地回我怎么知道黑道太子竟然是纯情处男,他和我回家时我以为是他默然了要做这档子事。语罢艾斯不由害臊起来,他边手指颤抖地系着扣子边生气地吼道“那也不能把我拷起来”。
大概是他的声音里透露着一股委屈,几乎要哭出来,原本板着张脸的萨博禁不住嗤笑出声。听到他笑声的艾斯脸色愈红,咬牙切齿地想早知道今天就和丢斯一起去看电影了——即使很可能半路被放鸽子。
但那样就遇不到眼前眉眼含笑的少年了,少年正一脸严肃的和姐姐说无论是谁都要先征得对方同意吧。当艾斯抬头落进萨博明亮的蓝眼睛里时,又禁不住暗自庆幸。年轻的心跳扑通扑通跳得正欢,自打出事后暗无天日的世界似乎透出一抹光,昭示着他的厄运终于走到尽头。
当萨博把他送到门口时他还停留在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雀跃里,望向萨博的眼睛亮晶晶的,仿佛夏日的星空。
萨博对这个饱含情意的眼神摸不着头脑,脸却陡然热了几分。他故作平静地清了清嗓子, 满怀歉意地说“不好意思家姐吓到你了,她是个肉食系”。听到“肉食系”三个字时艾斯才慢人一拍地反应过来,班里女生曾大惊小怪地和他们说过三年级有个学姐,睡了全校一半以上的男生。
本该为自己死里逃生的幸运庆祝,艾斯瞥着萨博身后漂亮的洋房却莫名有些不舍。他点点头,像是接受了萨博的代为道歉。那张平时有些吓人的脸在阳光映照下平添了几分温柔,他微卷的黑发有一撮不自禁翘起,显得有些傻气。即使已经说了对不起的话,“恶名昭彰”的黑道太子却好像没有离开的意思。回想起艾斯挥拳揍向蒂奇的凶悍模样,萨博一时间没法将其和眼前这个越看越像大型犬的男生联系起来。但鉴于人身份在这摆着,即使对黑道不算害怕的萨博也忍不住低声请求。
“如果你是为了家姐的事生气的话,我可以理解。但能不能拜托你不要找她麻烦,如果实在气不过的话可以冲着我来。”
门口的男孩一瞬间低迷下去,好看但凌厉的脸上蓦地多了一层阴翳。
“你担心我报复她?”
艾斯干巴巴地说,心里顿时哇凉哇凉的。虽然明知道自己在校内一塌糊涂的风评,但由萨博说出来,打击却比其他任何人加起来都大。下一秒,艾斯又想到出事那天他是那么态度恶劣地拒绝了萨博的好意,现在的一切都是自己自找……他的心情莫名恢复了几分。
“那,如果学……你姐再骚扰我,怎么办?”
他装作很在意的样子说,气势因为头上翘起的那撮呆毛而矮了几分。萨博思索了片刻,一字一句地回答那你就去学生会找我。语罢,艾斯的眼睛蓦地闪过一道光。
“那如果她不找我……我能去学生会找你吗?”
艾斯慢慢腾腾地问,如果他有尾巴的话大概要摇得让人看不清了。萨博怔住,一时把握不清艾斯的意思。良久,他点点头,心想团结同学也是学生会长应该做的事。还没等他开口,他的手上陡然一热,眼前的黑道太子爷不由分说地握紧了他的手。
“那就说定了,我会去找你。”
艾斯不容拒绝地说,严肃的脸上有种摄人的威严。但与此同时,他的黑眼睛里却写着欢欣鼓舞。体温和体温交织,饶是处事泰然的萨博也禁不住一阵脸红心跳。他不自然地挣开艾斯的手,腹诽黑道的人就是奇奇怪怪。即使如此,他还是讷讷说了句好,而后看着艾斯步履轻快地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这样能勒索到人吗?
那晚躺在床上,萨博回想着艾斯今天或狼狈或诡异的傻狗模样,不由自主陷入沉思。
3
艾斯说到做到,第二天就直直往学生会办公室乱闯。去了也不说话,大喇喇坐在接待的沙发里,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目光随着萨博的行动逡巡。秘书部的克尔拉硬着头皮问他有什么事,他硬邦邦地回了句“等人”,吓得女孩缩起脖子不敢继续提问。
萨博安抚地朝克尔拉笑笑,坐在沙发上的大爷却因为那笑容目光更为犀利。工作还没做完的克尔拉最后只能丢下一句“我不舒服我回家做”,而后慌不择路地跑出了学生会大门,偌大的办公室里顿时只剩艾斯和萨博。终于不被旁人打搅,艾斯脸上也浮现出几分喜色。他眼巴巴地瞅着萨博收拾文件,在对方要把文件放到架子最高层时迅速上前伸出手,稳稳托住了即将下落的纸箱。
鼻间是艾斯满满的荷尔蒙气息,萨博禁不住有些紧张,同时也有些莫名其妙。他暗暗想不会是自己说的那句话奏效了吧,本该报复在老姐身上的事他被迫受。波特卡斯D艾斯真是个小肚鸡肠的男人,不过是被摸了几把就要死要活,好好的黑道太子装什么纯情处男。萨博内心嘀咕,连带看向艾斯的眼神都多了几丝嫌弃。不知内里的艾斯还一副志得意满的模样,兴冲冲等着萨博夸自己卓越的反射能力——不然你就要被纸箱砸了哦。
但萨博只是从鼻腔深处发出一声闷哼,轻轻推开了他保护姿态的胳膊。艾斯内心一阵受伤,但想到昨晚罗杰语重心长的话,他飞速调整,自己给自己打气。
——追求喜欢的女生最重要就是坚持,即使人拒绝了99次,也要试第100次,是每一次的积累才能抵达最后的终点。
好不容易被儿子低头请教的罗杰一副喜笑颜开的模样,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要不是艾斯的目光依然凌厉到可以割他的肉,他都忍不住凑上前抱住儿子猛亲、和小时候一样亲热地问“崽啊,你在幼儿园又发生了什么好玩的事啊?”
可惜艾斯已经不是当初那个黏他的奶娃娃了,已经比他还要高的高中生一脸不耐烦地听着他追露玖时的往事,要不是有求于人,儿子根本连和他说话的兴趣也无。
罗杰心里泛起感伤,忍不住哀叹儿大不由爹,但很快他又自我安慰这和以前比已经是莫大的进步了,就和追妻一样要循序渐进一步步来……他们老D家其中一个优良品质就是不抛弃、不放弃。当初要不是他舍得低下身为DX组组长的头,也不会最终抱得美人归,一介莽夫却娶了书香门第的小姐。
他想自己儿子一定也继承了同样的优良基因,虽然不打棒球多少有点违背他的期望,但要是甲子园冠军能换一个儿媳妇也不错嘛!
罗杰美滋滋地想,为了儿子的幸福继续唾沫横飞地传授着追露玖时的技巧。
他几乎快忘了和露玖第一次见面可是在诊所里,女医生一脸淡然地用镊子取出他腹部狰狞伤口里的子弹,白了个眼吐槽你们黑社会的就是事儿多。
——有时候不是坚持就能拉近两个世界的距离,而是你其实一直离我不远。
暂时世界还离得挺远的艾斯和萨博一前一后地走在校道上,夕阳西下,除了备战的运动社团外其他部都散了部活。路过棒球场时萨博不由得一阵紧张,生怕身后的少年触景生情、将怒火发泄在自己身上。他心虚地往后瞄,在发觉艾斯面色不改直视前方的姿态后松了口气。须臾,他又因为背后那道火辣辣的目光感到焦心,那道视线足像是要把他生吞活剥一样。
萨博叹口气,放慢了脚步,察觉到这点的艾斯紧赶两步凑到了他旁边。
“你到底是,在干嘛?”
萨博问,艾斯听罢疑惑地皱皱眉。
“和你一起回家啊。”
艾斯理直气壮地说,因为听到球场上熟悉的击球声猛地感到焦躁。
“你平时不是都和那个白头发戴眼镜的同学一起回家吗?”
萨博讷讷地问,身边的少年却一瞬间情绪高涨,他兴高采烈地回答:
“你注意到了?”
这不是重点吧?!!萨博心里吐槽,面上表现得却是僵硬的笑容。很难不注意到吧,萨博想,对全校的事都了若指掌的下任学生会长有力竞争者不止一次从八卦的同僚口中听说黑道太子的轶事,即使这些不会被他当做工作重点,他还是都记了下来。
“丢斯交女朋友了,所以不和我一起回家了。”
还没等萨博开口,艾斯就按捺不住地说。他话语里满满的期待让萨博忍不住一怔,虽然听起来像是“我也想交女朋友”,但多想一层,是否说的其实是“都怪你姐姐,我现在交女朋友都难了”。
萨博忍不住一激灵,小心翼翼地说那希望你早日如愿以偿。艾斯看向他的眼光愈发炽热,黑色眼睛的少年沉声说了句你也是。在他灼灼的注视下,萨博讷讷收回了那句下定决心的“我的愿望就是你别缠着我”。
他们肩并肩走出了校门。
那之后艾斯继续去学生会等萨博放学,但在被其他人硬着头皮投诉后,他选择蹲在门口玩手机,隔三差五往办公室里瞄。在精确定位到中间那个埋头文书的纪律部长后,他心满意足地转头继续刷着脸书。
对艾斯渐渐不那么害怕的克尔拉在工作间隙小声问萨博是怎么招惹上那位太子了,萨博苦笑着回答我也不知道。
经过一段时间的相处,萨博愈发对艾斯的行动摸不着头脑。起初他以为对方是找自己报姐姐的仇,秉着伸头一刀缩脖子也是一刀的心思带着人回了家,寻思着喝杯茶好好聊聊。结果一到家门艾斯就涨红了脸,磕磕绊绊说这也太急了,然后同手同脚地跑走了。徒留下一头雾水的他,站在门口想还有复仇是徐徐图之的吗?
后来他又怀疑艾斯是要故意刁难自己,在学生会和全校人面前败坏他下任学生会长的良好形象,营造出一副“和黑道太子走得很近”的形象。但校领导在得知这个消息后翌日就把他叫到办公室,近乎要跪着求他教艾斯安分守己、回头是岸。至于其他同学,对他是崇拜大于一切,连向来高傲的宣传部长卡文迪许、他的竞争者都忍不住夸奖他连艾斯都能拿捏住。
萨博又怀疑艾斯是逼自己当小弟,打着一起回家的名义潜移默化榨干他的零花钱。但这个想法很快不攻自破,后面艾斯请他和学生会里的人喝了好几次奶茶,甚至在察觉到他在路过书店时的企盼眼神时,第二天就一脸严肃地把那本死贵的《世界宪法汇编》塞进了他怀里,还凶巴巴地说“送你的,不许还我”。
而后,某个辗转反侧的夜晚,躺在床上的纪律部长瞪大了眼,蓦地得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结论。虽然扯淡,但萨博却莫名其妙觉得这就是真正的答案。
第二天,艾斯刚在学生会门口冒头,就被萨博一把拽住,半拉半拖地带到了僻静无人的角落里。熬了一个大夜、为接下来谈话紧张万分的纪律部长眼圈下一片乌青,让艾斯不由得一阵心疼。他下意识想伸手摸摸喜欢的人的脸,却被对方一个气势磅礴的壁咚抵在了墙边。
“艾斯,我问你,你是不是其实喜欢我老姐?”
萨博咬着牙问,心里不由得想黑道太子真tm没眼光、连女妖怪都能看上。眼前的黑发少年身体一僵,霎时间沉默不语。艾斯的反应似乎验证了萨博的猜想,虽然就当事人表情来看,少男心思被揭穿让对方分外不爽。他原本就充满攻击性的五官因为愤怒而震惊染上了新的色彩,仿佛准备捕猎的老虎般连尾巴上的毛都耸立起来。遇事坦然的萨博也不禁有些心慌,微不可察地咽了口唾沫,他自我安慰道既然眼前人喜欢自己的姐姐,那八成也不敢真对自己做些什么。
——即便他和罗贝蒂的关系可以称得上恶劣。
“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艾斯沉声反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萨博的太阳穴跳了跳,颇为笃定地回答不然你天天缠着我干嘛,还不是为了借此接近我老姐。说完后,他想了想又接了句真是对不起那天打扰了你们的play。
说不定欲擒故纵,当众露出是他俩的兴趣呢?昨晚萨博翻来想去蓦地得出了这个结论,多多少少对H本有些涉猎的优等生恍然大悟后也不由臊红了脸。他承认,那一刻他心里其实有些变扭,为艾斯可悲的审美取向:看上了一个睡过就跑,不带走半点云彩的女人,追爱之路怕是坎坷。
艾斯没有说话,一双幽深的眸子里映出萨博看似严峻实则赧然的脸,从小到大没交过女朋友、除了姐姐外一次女生的手都没碰过的纪律部长心虚地撇开了视线。明明是自己占据上风壁咚了艾斯,萨博却猛然觉得一丝危险,仿佛在他桎梏下的艾斯已然反客为主、下一秒就要掏出枪把他射个对穿。
毕竟这是学校吧,萨博自我安慰,忽地脸旁覆上一阵暖意。此前不发一语的黑发少年伸手,宽阔粗糙的手掌温柔而强硬地捧住了他的脸,萨博刚想开口,唇上蓦地一热。充满男性气息的吻印了上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太子爷甚至用牙齿泄愤般狠狠碾了碾他的嘴唇。萨博的脑袋猛地爆炸了,热气直升颅顶,他的脸红得和猴子屁股比也不遑多让。
艾斯依依不舍地结束了这个吻,两个人的脑袋远离后萨博才迟钝地发现艾斯的脸比自己还要红上几分。行为大胆的少年难堪地偏过了头,有些不自在地问“你还那么想吗?”萨博一脸木然地摇了摇头,心里的小人惊恐不安地捂着嘴巴上蹿下跳。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纪律部长也一时间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面对艾斯,面对一个莫名其妙、不打商量、惊世骇俗、诡谲莫测的黑道太子突如其来的示爱。
应该是示爱吧?本国黑帮应该没有随便和人亲嘴的习惯的吧?
“我、我、我送你回家。”
幸好艾斯没有继续示爱的打算,他手足无措地收回了不安分的手,紧紧贴在自己身侧,好像换岗的卫兵一样一步一顿地往办公室走,中间还因为紧张而差点绊倒。大脑慢慢从宕机中恢复,他红着眼看艾斯左支右拙的笨拙背影,心里忍不住一阵烦躁,为自己多此一举的桃花运。而后艾斯转头偷瞄他,硬邦邦而小心翼翼地问了句你怎么还不走,一瞬间他的心情却变得更复杂。
在晚霞下艾斯的小雀斑可爱得惑人,萨博觉得自己像是被老姐传染一样鬼使神差地生出了想要舔一口的想法。想完后他顿时生起气来,气自己也气艾斯,气自己的鬼迷心窍;气艾斯长得这么好看干嘛。当他紧赶慢赶跟上艾斯时还在咬牙切齿,腹诽要是艾斯丑的和蒂奇那样该有多好,这样的话,即使是拒绝的话也能第一时间说出口了。
亲吻事件后艾斯依旧像没事人一样天天放学来等他,老老实实地蹲在学生会办公室门口,有时玩手机,有时看漫画,有几次甚至掏出英语单词本念念有词的背,导致路过的乌鸦以为他在诵经。
胆小如贝鲁梅伯也不再怕他了,见他来还会友好地打招呼。他们渐渐发现这个名头响亮的帮派老大之子除了脸臭之外脾气并不算霸道,只是不太会和人交流,加上眼神凶狠,自然而然形成了拒人千里的假象。有一次金的袖口被铁钩勾破了,还是艾斯接过克尔拉的针线包帮人缝好的。
——姿势之专业,成果之完美令学生会全体叹服。
艾斯倒是一副处变不惊的模样,漫不经心地说我妈是医生。虽然大家也搞不懂医生和针线活有什么联系,但既然艾斯这么说了,那他们只能默认这两件事确实关系匪浅。金有些好奇地问原来你妈妈是医生吗,我还以为老大的女人不会出去工作呢。他其实是想说的是老大的女人不一般是歌舞伎町那种地方出来的吗,毕竟电影里都那么演的。没有读懂他弦外之音的艾斯懒懒地回难道你以为21世纪还是封建社会吗,怼得金呵呵傻笑。见艾斯没有生气,其他人也顿时产生了对黑道的兴趣,活干到一半干脆停摆了,一群人围着全校唯一的黑道“活标本”问个不停。
——你有纹身吗?
——你家里有枪吗?
——你高中毕业之后要继承家业吗?
——会暗中有小弟保护你吗?
……
你一言我一语,搅得艾斯烦躁不已。他欲发作,却在对上萨博同样的探寻目光后不争气地偃旗息鼓,老老实实一个接一个答疑解惑。没纹身、有枪但不许我摸、谁tm要继承那劳什子的家业、国三时那群小弟被我揍了一顿从此没人跟在我屁股后碍事了……
事实上,如果真的还有小弟跟着他的话,当初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动手,蒂奇和巴杰斯就会因为重伤未愈而错过甲子园比赛。至于罗杰老头那里,也不需要他撒蹩脚的谎说自己是因为在楼梯上摔伤了背而决定从此退出棒球队。
他不是个喜欢半途而废的人,打球是追人也是,前者让他每次想到就心脏发疼,后者则是饱胀到快喘不过气。他看到萨博那双漂亮明媚的蓝眼睛就浑身发热,手指发抖,当萨博翕动着那张好看的嘴和他讲话时,他几次三番克制不住直接亲上去的冲动。他几乎每晚都会梦见罗贝蒂房间里那张柔软的大床,萨博伏在他身上伸手开锁,咫尺之遥,温热的呼吸直愣愣喷在他脸上。手铐开启的声音和他的心跳声同频,萨博低声说“好了”的刹那发丝轻飘飘挠过他的手背,他的小兄弟像是要爆炸一样蹭着裤裆……
当萨博一脸憋闷地问你到底喜欢我什么的时候,艾斯如实描述了这个场景。桌子对面脸颊一瞬间绯红的金发少年忍不住把团成团的吸管纸往他身上丢,吞吞吐吐半晌后说你这tm根本就是吊桥效应。
艾斯当晚就去搜了“吊桥效应”的意思,是指人在危险的情境里因为心跳加速,会不由自主地把当时遇到的人当成心动对象,错把紧张、恐惧和爱恋、喜欢挂等号。
艾斯莫名不爽,表现在脸上就是一脸阴沉。第二天他和丢斯一起回家时还板着那张帅脸,当好友不无关心地问他“今天咋不去找萨博”时一个眼刀飞得身边温度都降低几度。
我今天不想理他了,艾斯说,说完涌上一阵伤心。他觉得萨博这种成绩好的优等生真是他妈的过分,拒绝自己就算了,甚至连自己的喜欢都被贬低成其他感情。难道只因为自己是暴力团老大的儿子就要被这样避之不及吗?他决定暂时搁置杳无尽头的追求计划,先理理自己乱七八糟的心绪,但隔日当他看到抱着一摞文件走在校道上的萨博的时候,又不争气地跟上了对方的脚步。
萨博估计是在思考着什么,面无表情地往前走,对周遭的环境视若无睹。他穿过人声鼎沸的操场,打算抄近路回办公室。也是在此时,棒球队的人正在附近练习,以高速直球闻名的投手弗兰奇不无炫耀地冲队友冰山说:“给你看个super~的投球”。他看也没看就往无人处投掷,等反应过来时心无旁骛的萨博已经走进了他的球路,眼见着就要被砸成脑震荡。弗兰奇大惊,和冰山一起朝萨博的方向大喊,当萨博珊珊抬起头时,入眼地就是一枚棒球以闪电般的速度朝自己的脸飞来。他吓得瞪大了眼,还来不及躲闪,身体就被一股巨力往后拉,接着直挺挺地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手里的文件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天空中纷纷飘扬。
棒球嵌在铁丝网眼里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许久才停下来。萨博的心跳的飞快,仿佛刚经历死里逃生,他浑身上下突然失去了力气,有些呆滞地靠在后面的人的胸膛上,看着始作俑者一脸抱歉地跑了过来。然后在看清身后人脸的一瞬间僵硬了表情。
萨博回头,入眼的是艾斯那张冷到可以结冰的脸。从棒球队里不愉快退队的波特卡斯一只手紧紧拉着他的胳膊,另一只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
你xx会不会投球?
艾斯怒火中烧地问,捏着萨博胳膊的手蓦地加大了力道。萨博吃疼,神智却因为疼痛恢复如常。眼见着艾斯和棒球队的人又要正面冲突,萨博不由得挣脱开艾斯的手掌,安抚般在对方的肩膀上拍了拍。在瞥到艾斯红彤彤的小狗般的眼睛时,萨博忍不住心里一软。他张开臂把艾斯挡在了身后。
“我没事,擅自穿过你们的训练场是我不对。但你也记得下次投球注意点,别真伤到人了。”
看他一副息事宁人的样子,弗兰奇禁不住松了口气,即使是他也不想和萨博身后那个虎视眈眈的煞神对峙。鞠躬连道了几个歉后急急忙忙地离开了,徒留下面面相觑的艾斯和萨博,大眼对小眼,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良久,萨博认命般叹了口气,极力压抑住莫名喧闹的心跳,蹲下身捡散落一地的文件。艾斯眼神灼热地瞪了他几眼,最后也不情不愿地蹲了下来。虽然文件很多,两个人一起倒也进度迅速,到最后一张时,他俩的手无意间碰到了一块。萨博瑟缩着收回了手,耳根蓦地发烫。
艾斯慢腾腾地把最后一页文件递到他手里,忿忿不平地问:我刚才救了你,你会产生吊桥效应吗?
萨博的耳朵顿时更红了。他磕磕巴巴地回答,可、可能吧。他觉得自己其实是自己骗自己,鼓噪的心跳早已提前说出了答案。不是吊桥效应又能是因为什么呢?在阳光下艾斯的小雀斑是那么可爱,因为练球而生出薄茧的大手拉着他时是那么有力而坚牢。艾斯抬眸看他时黑嚁石一样的眸子里藏着星星,还有他天然卷的黑发,摸上去是不是和拉布拉多犬一样毛茸茸的呢?
鬼使神差的,萨博伸出了手,在艾斯的脑袋上狠狠一挼。
最讨厌别人摸自己头的艾斯刚想发作,就在对上萨博那双水汪汪的迷醉眼睛时一刹那丧失了脾气。你、你、你、你不许摸我头,他结结巴巴地说,全身上下烧起来一样。听完他话的萨博却猛地皱了皱眉毛,厚颜无耻地又在艾斯头发上一阵乱撸。
我就摸了,你能拿我怎样?
无法无天的纪律部长理不直气也壮地说,下一秒他乱动的手就被陡然抓住了。艾斯宽厚的大手攥着他的,黑发少年俊朗的脸和他不过呼吸之间。
那我就亲你。
艾斯凶巴巴地威胁,说完就凑近了脑袋,听着周遭吵吵嚷嚷的人声,萨博不由得大窘。他以为艾斯真的会当众亲他,羞恼地闭上了眼,但那人的唇却在离他的唇不过几寸的地方停住了。滚烫的呼吸骚乱他的心绪,他睁开眼时就看到恶作剧得逞的艾斯好笑地瞅着自己。
“你怎么有点迫不及待的样子?”
艾斯问,纠结了两天的坏心情眨眼间烟消云散。萨博的心情却变得奇差,慌乱无措里夹杂着被戳破的懊悔,他猛地甩开艾斯的手,故作镇定地说你可真会自作动情。还没等艾斯回答,他抱着那摞文件头也不回地跑走了,还差点因为台阶绊了一跤。
隔着老远都能感受到艾斯那股得意的视线,直到进入办公室萨博还在心里破口大骂。恶狠狠地把文件掼在桌子上,萨博情不自禁想起自己最开始对艾斯的遐想,什么当众露出是兴趣之类的黑历史……原来说的竟是我自己,素来严谨的纪律部长一声哀嚎,趁着四下无人红着脸趴在了桌子上。
——他很确定这并不是那见鬼的吊桥效应。
4
下任学生会长,我们的萨博先生显然是个雷厉风行,干脆利落的人。出乎所有人、包括艾斯意料,他第二天就气势汹汹地找艾斯单独面聊,约在寂静无人的校园犄角里,两个人红着脸四目相对。
艾斯下意识以外对方是要找自己兴师问罪,毕竟当初罗杰追露玖时、第一次情难自已的吻也让他难追的妈妈气得一周没理臭老头。萨博第一次轻易放过自己已经让艾斯很吃惊了,那几天他甚至飘飘然地以为萨博其实早已对自己芳心暗许。当然,后面事实冷峻,油盐不进的优等生甚至直接否定了他的喜欢,艾斯于是放弃了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现在,正对着萨博情意翻涌的蓝眼睛,艾斯挺直身体做好了接受报复的准备。下一秒,萨博的回答让他禁不住一个趔趄,双腿发软差点单膝跪下。
那什么,我们交往吧。
萨博说,双眸发红地偏开了脑袋。既然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我想不到我们不在一起的道理。艾斯愣住了,片刻后脸一下子红了,突突冒着热气。萨博非常确定如果他和艾斯在一块的每次,都能为全球变暖添砖加瓦。
太、太、太快了吧。
艾斯磕绊着说,他明明今早才给自己打气,追求萨博是长期作战呢。现在的情况却是联军刚整装待发,敌军就在坚不可摧的城池里举起了白旗——弄得他满腹大计没处使劲。
那你是不答应了?
萨博脸色不虞地问,好看的眉毛一挑一挑的,在他人眼里大概有些盛气凌人的讨厌,但在艾斯看来却说不出的可爱。他忍不住伸手握紧了萨博的手腕,奋力摇了摇头。
萨博舒了口气,一脸正经地和艾斯讨论起恋爱期间的约法三章。包括但不限于不许随便在其他人那里暴露恋情、履行一周至少一次的约会KPI、禁止在有人的地方牵手和接吻……
他喋喋说着,说得有些口干,艾斯却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直勾勾盯着他出了汗的脸,突然语出惊人地问“我可以亲你吗?”
好似有一片羽毛坏心眼地在心弦拨动,萨博呆了几秒,而后脑袋和不是自己的一样烫到接近爆炸。
“周围现在没有人。”
艾斯可怜巴巴地接道,那张让全校大多数人避之不及的脸上蓦地浮现出一种小狗般的委屈——小狗朝着主人努力摇着尾巴,生怕对方一个狠心抛下自己。
萨博的心蓦地又酸又麻,他的大脑里刚组织出几句安慰的话,身体就不争气地先行一步。他几乎是用撞车的力道狠狠吻住了艾斯的嘴巴,牙齿磕到口腔内壁,还有点刺刺的疼。但他和艾斯都浑若未闻。
这个吻浅尝辄止,在艾斯试图伸舌头前停了下来。萨博双眸湿润地瞅着食髓知味的黑发少年、他的新晋男朋友,有些没好气地说这样行了吧。
他看的管理学书籍上说驾驭下属要给个棒槌再给颗蜜枣,理论不如实践,萨博现在觉得那些管理学书籍真的很有用,特别是当艾斯一脸惊喜地点了点头之后。萨博知道即使自己现在叫艾斯去跳楼,被乐傻的男孩也回毫无疑问地去做。
但他不忍心,他看着艾斯那张傻笑的脸甚至有点恼火。你这么喜欢我,万一被我骗可怎么办?你本来就够好骗了呀。
萨博很烦恼,为自己太容易上当受骗的男朋友,一不小心就会被坏人诱拐。
你应该庆幸我不是一个坏人,萨博生气地捏了捏艾斯的脸,在小雀斑上故意多摸了一把。他现在在看什么都顺眼的同时看什么都不顺眼:克尔拉冲艾斯多笑了一下——明天就给她加工作量;棒球队那帮混蛋竟然还在没事人一样训练——诅咒他们明年甲子园也一轮游;老姐那家伙又带了新的男生回家——凭什么她比我先摸到了艾斯的腹肌?
最后一条让萨博几乎气炸,他咬牙切齿地望着对面那扇终于锁紧的门,一瞬间恨不得把罗贝蒂的手给剁了。第二天放学还没等艾斯反应过来,就被萨博怒气冲天地拖到了天台上面。天台门砰地一声合上,水箱后面的萨博突然伸手掀开了艾斯的衬衫。
“你干嘛?”
艾斯窘迫地问,降了温的天让半裸的他不禁打了个寒噤。萨博一副做学术研究的严肃表情,一只手挽着衬衫下摆,另一只手贴近,狠狠摸了把艾斯的肚子。肌肉结实,一共有六块,不过如此,比施瓦辛格差多了。
萨博酸溜溜地想,颇为不舍地放下了艾斯的衬衫。因为害怕对方着凉还特意扣紧了敞开外套的扣子。
“我摸自己男朋友还需要你同意吗?”
萨博理直气壮地回答,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肌肉紧实的触感,惹得他喉头一紧,面上却不显。艾斯对眼前人交往前后天差地别的态度感到诧异,但诧异过后又是得意,自己是萨博男朋友这件事让他无论什么时候想都不由得痴笑。
“那当你男朋友有没有好处?不能只是你占我便宜啊。”
艾斯说,心里想着要是萨博能让自己亲一下就好了。面前的纪律部长无语地瞥了他一眼,呢喃了句小气鬼,须臾,他抓起了艾斯的手。艾斯的手心里都是因为练球而磨出的老茧,粗粝但动人,让萨博摸着摸着忍不住一阵鼻酸。他抬起头,问:“艾斯,你喜欢打棒球吗?”
上一秒还沉浸在甜腻里的艾斯轻颤,隔了许久才缓缓点了点头。
怎么会不喜欢呢,如果不喜欢的话就不会每次路过球场都下意识加快脚步了、连听到球棒撞击的声音都心疼得厉害。
“你放心,我会让你回到球场的。”
萨博郑重地拍了拍艾斯的手背,语调里的认真像是在宣读婚礼誓词。艾斯微滞,脸上蓦地一热,一个转瞬即逝的吻在他的右颊上轻轻蹭过。回过神,眼前的萨博赧然,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
“当我的男朋友,好处就是永远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
或者如果你永远喜欢我,就可以永远和喜欢的人在一起。萨博想,却没有说出来。但他脱口而出的半句已经足以让艾斯满足,素来硬着张脸的黑道太子一刹那红了眼眶,像是在发泄盘桓数月的委屈般用力点了点头。
他突然觉得自己当初遭的那些厄运,都是为了此刻春暖花开。虽然现在好像已经是秋天了。
萨博第一个找的人是小奥兹,自从艾斯退队后就怏怏不乐的混血儿一垒手撑着扫把在场边发呆。他看到萨博走到自己面前,不由得皱紧了眉毛。
他不喜欢学生会的人,学生会的人在他眼里是导致艾斯退队的罪魁祸首之一。
“我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萨博问,即使努力做出谦逊的模样,语气还是有些不容拒绝的孤傲。小奥兹气鼓鼓地冲他哼了一声,而后偏过了脑袋。
“没空,我在扫地。”
他操着不算标准的国语说,装模作样地扫了两下。萨博哑然,上了高中后吃人脸色屈指可数的他禁不住有些羞臊。但毕竟有求于人,他还是硬着头皮绕到了小奥兹的另一边,冲对方友好地笑了笑。
“是为了艾斯回归球队的事。”
“你早说啊,请问有什么问题?”
感受着小奥兹因为“艾斯”两字而冰火两重天的态度,萨博的心情又莫名其妙不爽起来。
小奥兹并没有提供很多有用的信息,除了出事之后巴杰斯嚷嚷着要艾斯赔医药费,却被蒂奇劝阻了。那个好不容易收回被艾斯勒索钱财的男人好心好意地提出可以用这些钱给巴杰斯付医药费,如果对方真的需要的话。此举引发了队内众口一词的称赞,巴杰斯更是感动得涕泗横流,趁机又抹黑了艾斯一通。最后据说巴杰斯收下了一半的钱,即使他根据校医诊断只是轻伤,擦点药就好了。
萨博想不明白为什么巴杰斯能心安理得收下蒂奇的钱,而蒂奇真的滥好人发作愿意贡献自己的钱,明明两人都是受害者,却像是什么交易一样你情我愿。再加上艾斯说的最开始约他出来的是巴杰斯,萨博下意识怀疑出面作证的几个人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但他却缺少证据。
他企图从球队其他人嘴里套出几个人关系的蛛丝马迹,对方却都在听到艾斯名字的一瞬间冷硬拒绝了,完全不给他这个纪律部长面子。几天下来萨博不由得愈发气恼,为的不仅仅是陷入僵局的调查,而更是这帮混蛋对艾斯畏惧又轻视的态度。
如果老子有枪就把你们全都突突了,萨博咬着吸管恶狠狠地想,幻想自己吸得不是饮料而是那群人的脑浆。艾斯好笑地瞅着他怒火满盈的模样,心里暖洋洋地泛起感激。他其实很想说只要有你就好了,甲子园啥的随它去吧。但他又不忍心拂了萨博的好意。
许久,发泄完怒气的萨博怏怏地瘫在了桌子上,他抬起头有些欠揍地和艾斯说:“男朋友啊,你的朋友真的太少了,这样不好。”他试图用自己的例子证明朋友遍天下的好处,下一刻却被艾斯的话弄得面红耳赤。
“有男朋友不就好了,你说是吧,男朋友?”艾斯笑着说,他真心笑起来的脸仿佛冰雪初霁,让萨博情不自禁地想得遮住了别给其他人看到、惦记上了。“不许学我说话”,萨博吞吞吐吐地说,埋头用吸管戳着玻璃底的冰块。他忽地忘了刚才想对艾斯说教些什么,似乎是关于一些怎么度过快乐高中生活的建议,但此时此刻,他不由得想只要有自己,艾斯就会有快乐的高中生活……萨博羞愧难当地认识到自己的自私,他抬眸眼眸晶亮地觑向艾斯,说:
“但你要是有很多朋友的话,就不会被我欺负了。”
“你会欺负我吗?”
“说不定呢。”
“像罗贝蒂学姐那样吗?”
艾斯挑眉问,语气里透着股暧昧。萨博窘迫,不禁咽了口唾沫。
“要是的话这次可没人救你了。”
“谁需要求救还说不定呢。”
好容易在萨博面前恢复一点黑道太子气势的艾斯闷哼着说,目光灼灼地盯着萨博赧红的脸。回想了一下艾斯腹肌的手感,萨博不由自主往座椅后背缩了缩身体。良久,他才装腔作势地提高了音量,凶巴巴地说你再犟今天就别想亲了。艾斯失笑,心想这到底算是个什么鬼威胁。但他还是故作害怕地颔首,可怜兮兮地说好嘛,救命啊男朋友。
萨博心满意足地撸了把他毛躁躁的头发。
隔天萨博又去了趟棒球队,不屈不挠地企图从一群锯嘴葫芦里套出点信息。可那群棒球白痴软硬不吃,脑袋木得和他们的球棒一样,连半点缝隙都看不到。萨博悻悻,要不是碍于他在校内长期营造的优雅形象,他恨不得当场用球棒把这些人的脑袋开瓢。
但最后还是想想而已,他忿忿不平往回走时发泄般踢飞了场边一枚棒球。球在空中高高扬起,而后翩然落地,砸在了一堆训练器材后面。训练器材猛地发出一声吃疼的“啊”。
萨博像见鬼一样看向那堆乱糟糟的器材,顷刻,一个粉色头发的眼镜少年捂着脑袋钻了出来,他的手里还攥着一枚开线的棒球。
萨博不好意思地冲那人说了声抱歉,暗想自己这能把棒球踢坏的脚法或许加入足球队也能有一席之地。在他想七想八的档口,那个眼镜少年已经施施然走了过来,他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棒球服,有些紧得裹在身上,勾勒出可观的肌肉线条。他把棒球交到了萨博手里,腼腆笑着说“没关系”。
萨博不由得对他燃起了好感,他颠着那枚破破烂烂的棒球,有些奇怪地问你也是棒球队的吗,为什么前两天没见过你。眼镜少年歪着头想了想,有些不好意思地回答因为他今天才归队训练,之前一段时间他因为严重的生长痛不得不住院治疗。
萨博第一次听说生长痛还需要治疗的,他自从小学以后就很少感受到那种骨头被拉扯的疼痛了,即使如此他高中期间还是争气地长高了接近五厘米——因此比艾斯那家伙还高上两厘米。艾斯倒是晚发育型的,他高中前体检说骨龄比同龄人要年轻个几岁,大概能长到二十岁出头。所以自己比艾斯高的时间可能只有短暂美好的现在罢了,每每想到此萨博都忍不住扼腕叹息上天不公,然后在艾斯直白的“我家老头有一米九”阐述里讪讪闭上了嘴。
嗯,投胎是门技术活,虽然艾斯本人可能也是这么想的,以嫌弃的姿态。
说回面前比萨博矮上半个头的男生,他羞涩地解释自己刚入学的时候只有一米六出头,整个人矮墩墩的,结果棒球队操练后个子猛地蹿高,伴随得却是让人行动不便的生长痛,不得不进了医院。连医生都说他这种情况十分少见,像是前十六年积蓄的能量都留着此时长高用了。但无论如何长高也是件好事,长高了终于有了一星半点的可能入选正选名单、甚至站上甲子园打球。为此他默默努力了大半年,连所有人都入睡的夜晚都一个人在僻静处悄悄练习……听到此节的萨博忍不住心里一跳,他有些急迫地问那你在晚上有没有见过艾斯勒索蒂奇,或者有没有见过他俩相处的画面。
面前的粉发少年脸在一瞬间涨红,他悄悄觑了备受信赖的纪律部长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低语道:“你不要告诉别人哦,我有看到他俩一起练球,明明很开心的样子。所以当时听说蒂奇被艾斯勒索了,我都觉得好奇怪。”
萨博心脏狂跳,颇有种柳暗花明的喜悦。他忍不住捏住了克比的肩膀,语气急切地问你确定吗。粉发少年点点头,镜片下的眼睛因为愧疚之类的情绪泛上水意,他带着泣音说我本想告诉教练的,但我不敢,真的很对不起。
“为什么不敢呢?”
萨博疑窦丛生,手底下的克比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镜片下潮湿的眼睛探究般望向眼前一脸严肃的纪律部长,似是在询问他是否真的值得信任,那汪密度比天空还要高的蓝色总是能让人瞬间卸下心防。良久,克比像是下定决心般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而义无反顾地回答。因为我看到蒂奇去医院探望史基。
金狮子史基,你应该有在新闻里看到过他吧。
克比喃喃,萨博左眼皮因为听到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而下意识跳了跳。
他突然觉得事情经过根本没自己想的那么简单。
5
虽说从上世纪开始,本国黑帮的活动就渐渐被纳入法律范围,只要不越轨就不会被取缔。新世纪之后,几个大帮派都多少开始将产业重点转移到白道生意上,起码从表面看,做的都是正经营生。但在一般平民耳中,黑帮依然和色情、走私、暴力、凶杀之类的负面词汇挂钩,令人闻风丧胆,避之不及。
而当今全国最大的三个帮派,分别是东部的DX组,南部的GL组,以及北部的CK组。和DX组低调行事,CK组门阀封闭的氛围比,GL组作为近年扩张最快,成员人数最多的暴力团伙,从不忌惮自己涉黑的实质生意,更是连街头暴走族都破格招纳。GL组的老大“金狮子史基”更是臭名昭著,半年前他因为涉嫌新型毒品走私而被拘捕,结果不到一个月就因证据不足释放,坊间传闻法务省高层都被他收买了。他出狱那天几乎所有台都循环播放他满面笑容,春风得意的模样,拄着拐和所有媒体打招呼,像极了某国元首来访。他的无罪释放被视为本国新世纪以来司法的巨大惨败,民怨沸腾到连首都台都停播了《大战士索拉》转而加更《史基发家史:2X世纪大海盗》。他出狱后不到一周,当初控诉他涉毒并提供大量证据的年轻检察官在家中暴毙,法医检测说是心脏骤停,但其中内情已不足为外人道矣。
史基就是这样一个睚眦必报,斩草除根的人,他带领下的GL组也是同样行事狠辣,只要有一个组员受辱,其他人都会闻风而动,誓要对方血债血偿。故而从克比口中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萨博就明白了粉发少年的顾虑。按克比所言,史基和蒂奇的关系或许比普通小喽啰和老大还近更多。
克比在治疗生长痛期间住的医院是全国最好的骨科医院,因为拥有着某位世界知名的权威教授而闻名遐迩。那位叫古蕾娃的女医生对所有患者一视同仁,即使是达官显贵也休想她特意跑一趟,于是隔三差五病腿就会发作的史基也得心不甘情不愿地住院治疗。史基有个习惯,每天下午四点左右下楼晒太阳,期间保镖只会站在外围保护,即使是病患也有机会接近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帮老大。克比就是这样傻乎乎地在入院第一天就闯进了那一时间根本没其他人敢去的花园,一边好奇着为什么除了一群肖似机器人的黑衣人外啥人也没有,一边往前走。
他走着走着就看到了坐在长椅上的金狮子史基,金发扎髻的武士样老人撑着狮头造型的拐杖,悠闲地晒着太阳。克比第一眼并没有认出他,他的腿胀痛得厉害,急迫想找个地方歇息。环视一圈后发现只有老人占据的那一把椅子,他无比老实地挪过去问请问我可以坐您旁边吗。史基半眯着眼瞅他,眸子里闪出的寒光让克比不自觉头皮发麻,但他的腿实在太痛了,他鼓足勇气又问了一遍。
老人慢慢往旁边移了半步,大概是应允了克比的请求。克比大喜过望地坐了下来,嘶气摩挲自己胀得快失去知觉的小腿。
“你是高中生吗?”
老人突然问,克比愣了两秒后有些害臊地推了推眼镜,答道:
“是的,海高的。”
“嗯,我也有个认识的人的孩子在海高呢。”
老人讳莫如深地说,克比刚想说那我有可能认识呢,就发觉老人不知何时已经闭上了眼,像是睡着般休养精神,克比识趣地闭上了嘴。过了十几分钟,一个保镖打扮的黑衣男走近,附耳对老人说了些什么,老人于是起身一瘸一拐地离开了。在走之前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克比一眼,丢下一句“你是个有胆气的孩子”,叫克比一头雾水。他回病房后遇到了焦急的护士长,这才知道原来自己刚刚是和杀人不眨眼的黑手党大佬交谈,不由得一身冷汗。那之后他越想越怕,连续一周都没怎么睡好,生怕自己睡梦里就被对方给暗杀了。隔了几天朋友去看他,怕他无聊甩给他一副观鸟的望远镜。那之后的剧情进展就和某部悬疑片一样了,一天下午百无聊赖摆弄着望远镜的克比好巧不巧把镜头转向了医院花园,看到照例在那晒太阳的史基正姿势亲昵地和一个男生说着些什么。克比那时候还感叹那男生才更有所谓胆气呢,但当他好奇地调焦对准后才发现那男生分外眼熟,竟然是同在棒球队里蒂奇,他一改平素笑嘻嘻的模样,表情凶狠地和史基交谈着。
即使和他们隔了好长一段距离,还是从上往下俯瞰,克比还是害怕地缩到了窗户后面。第二天棒球队的好友来看他,和他说了发生的暴力事件,他顿时更加不安,自知这其中内幕不是自己这种普通人能随意牵涉的。
听他说完这些,天色已经渐渐暗了。秋日的空气夹杂着股落叶腐烂的气味,像是预示着世间变化的无常。萨博缓缓叹了口气,无缘无故感到头疼,他能理解克比因为恐惧而独善其身的做法,但他并不赞同。冷漠旁观本就是一种恶,和真的跟蒂奇沆瀣一气,助纣为虐的家伙没有本质上的区别。但看着克比因为害怕哆嗦个不停的样子,强硬如学生会纪律部长也禁不住退了一步。
“我答应你不和别人说,但你也要小心,别让蒂奇知道这件事。”
克比忙不迭点头,被萨博捏过的肩膀火辣辣地疼。在萨博离开之前,他小心翼翼地问可以帮我和艾斯说声抱歉吗,萨博回身,不禁勾了勾嘴角。当然可以,金发少年挥挥手,转眼隐没在深秋的晚霞下。克比向往地望着那抹挺拔的背影,不由自主觉得那就像是一个电影里才会出现的大英雄。
——世界上最有胆气的那种。
萨博找到艾斯的时候黑发少年正无聊地蹲在楼梯口翻杂志,听到萨博熟悉的脚步声,他抬起头,在外人看来不好惹的脸上蓦地浮现出笑意。你终于来啦,他兴高采烈地说,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萨博勉强抽了抽嘴角,没话找话地问你在看什么。
“没什么。”
艾斯的脸瞬间红了,掩耳盗铃地把杂志藏在身后。萨博不悦,伸手去抢,艾斯转身欲躲,腰间陡然一痒,手下意识一松,反应过来时萨博已经志得意满地冲他摇了摇那本仿佛写了天大秘密的杂志了。
“你看这个干嘛,你想学怎么画出最卡哇伊的眼线?”
萨博把那本花花绿绿的少女杂志翻得哗哗响,语气里一股嫌弃。虽然他自己对人妖、伪娘之类的没啥偏见,但一想到艾斯翘着小拇指给自己画眼线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艾斯的脸依旧红彤彤的,他生气地吼了声当然不是,而后一把夺过萨博手里的杂志。
“是为了,看适合周末去的约会地点……”
艾斯结结巴巴地说,在瞥到萨博脸上好笑的表情后愤懑地撇过了头,用卷成纸筒的杂志往那人的金色脑袋上重重一敲。
“不是你自己说的,一周至少要约会一次嘛。”
这周刚好是他们交往后的第一个周末,要不是最近萨博一门心思cosplay名侦探,约会地点本该说一不二的部长先生来选的。结果某人演侦探上瘾,甚至冷落了刚转正不久的男朋友。虽然侦探调查的根源也是因为自己,但艾斯还是无法克制地心底发酸。
读懂他话语里变扭的萨博不由得大悦,恨不得当着所有人面大声宣告“这个超级可爱的人是我男朋友!只给你们看一眼就一眼哦”。不过他适时想起了自己信誓旦旦的约法三章,只能强忍着喜悦,趁四下无人轻轻揪住了艾斯的衣袖,然后倾身一吻。
“那你找到地方了吗?”
嘴唇分开后萨博低声问道,蓝瞳里水气氤氲,揪着袖子的手也不老实地晃了两下。艾斯心跳猛地加快,一时丧失了语言能力,讷讷摇了摇头。晴空塔太老土了,单纯逛街又太无聊,游乐园的话,节假日人一定很多……即使是少女圣经的时尚杂志也无法给苦恼的少男提供完美的建议。
似乎是察觉到了艾斯的绞尽脑汁,萨博帮忙解忧:
“那我有个地方想去。”
“哪、哪里?”
“你家。”
艾斯禁不住一副见了鬼的模样,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萨博一句话掐灭了话头。不容置喙的纪律部长伸手在艾斯脑门一弹,用毫无起伏的语调说,不然的话就先算一下你未经允许拿杂志敲我头害我智商瞬间降低20的账吧。
萨博皮笑肉不笑,在他的威胁下艾斯只得忍气吞声答应了这个要求,心里却想着得找个借口把罗杰骗出去,以免老头排场太大吓到小男友。
而萨博却在想,要是这次就能见到哥尔D罗杰该有多好。
各怀鬼胎的两个人就这样迎来了交往后的第一个周末。
传说中的DX组总部、深居简出的哥尔D罗杰的老宅,位于中心区繁华地带的一隅,是幢颇有年代的和式老宅。从街头一直到街尾,一眼望不到头的距离都是私人住地的一部分,平时连巡逻警察都会特意绕开这一段。
艾斯犹记得第一次邀请丢斯回家后,白发少年那副大惊小怪仿佛参观皇宫的架势,在看到本宅门口一排彪形大汉后吓得立刻躲到自己身后。艾斯本担心萨博也多少会被黑道总部的气势震慑到,以至于和自己的感情产生裂缝,故而他一开始就极力反对萨博这么早就来自己家。在他的设想里,见家长理应是最后一步,要潜移默化,循序渐进地发展这段来之不易的关系。最好是在两人都上大学搬出去住之后,再让萨博和自己令人闻风丧胆的臭老豆见面……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他人生里第一段应该也是唯一一段的恋爱,不过一周就飞速发展到了见家长的地步。
虽然已经提前和自己不靠谱的爹妈打了招呼,艾斯还是禁不住紧张,三不五时觑着身边一脸淡然的男朋友。跟艾斯比起来萨博简直悠闲的过分,在路过那座据说价值上亿的园林置景时还愉快地吹了个口哨。
这次门前倒没有站着一溜排吓人的魁梧保镖了,艾斯刚想松口气感叹臭老头毕竟还是听露玖的话,下一秒笑就僵在了半道。
——他那昨晚还拍着胸脯答应他会和罗杰一起老实呆着、不打扰小情侣相处的妈妈穿着一身黑留袖站在门前,笑意盈盈地冲他们打了个招呼。一旁是正装凛然的罗杰,在对上艾斯惊恐的眼神时,他还羞涩地笑了笑。
艾斯忍不住一阵恶寒,腹诽露玖的保证果然不能尽信,毕竟自己妈当初考入医学院的时候可是言之凿凿说过这辈子不会结婚呢。事已至此只能接受,艾斯干笑着朝笑得十分诡异的露玖介绍身边的萨博:这是萨博,我现在的交往对象。萨博还没来得及反应,露玖一声惊呼下伸手攥住了萨博的胳膊,并且仔仔细细地上下摩挲了一番。
“发育得真好呀,好可爱哦。”
她兴高采烈地说,在忍不住摸萨博那一头漂亮金发时被艾斯板着脸制止了。他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他那个自来熟的妈妈不过第一次见面就把“魔爪”伸向了自己懵懂无知的小男友。要是把人吓跑了该怎么办?
脱离了束缚的萨博忍不住抽抽嘴角,他一本正经地朝表情激动的露玖和略显紧张的罗杰鞠了个躬,很有优等生风范地说贸然打搅麻烦你们了。抬眸时,萨博发现罗杰被络腮胡遮掩的脸上浮现出隐忍不住的笑意,沧桑的脸蓦地泛红。
——这俩父子可是真够像的。
萨博想,暗忖这点还是别跟艾斯说比较好。
露玖是个热情活泼的中年妇女,虽然单从外表看说她是艾斯的姐姐也没有什么问题。何况她还温柔体贴,做的点心不逊于外面买的,叫长期被姐姐“虐待”的萨博如沐春风。他不由得多吃了几块点心。
唯一不爽的大概是艾斯本人,原本想好好享受二人空间的他被自己健谈的妈妈喧宾夺主,眼睁睁看着妈妈拉着萨博的手嘘寒问暖,从腱鞘炎防治到学生会工作。徒留他和同样被忽视的臭老头,在一旁眼巴巴地喝了一口又一口茶。
好不容易挨到了快中午,露玖提出要亲自下厨招待萨博、她明里暗里已经默认的未来“儿媳妇”。她使了个眼色叫艾斯帮忙,不知好歹的儿子却装作没看见,心虚地偏开了头。露玖愠怒,暗地里狠掐了一下艾斯的腰,后者吃疼地啊了一声,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诶呀,艾斯是想帮忙吗?太感谢了。”
露玖说,拖着挣扎中的艾斯走向厨房。打从心底不想让萨博和自己亲爹单独相处的艾斯拗不过妈妈的铁腕,只能一步三回头地冲萨博做了好几个“你小心点”的表情。
偌大的茶室里顿时只剩罗杰和萨博,叱咤风云的黑帮老大清了清嗓子,示意萨博再尝尝露玖烤的曲奇。虽然在其他人面前他总是一副游刃有余,尽在掌握的模样,但在自己难搞的儿子的男朋友面前,威严如罗杰也不由得紧张。
和他相比,萨博倒是淡定自若,理应和黑道的世界毫无关系的少年施施然地呷了口茶,思索几秒后低声问。
“温暖的那头,是不是最近有些动作?”
罗杰愣了愣,须臾紧皱起眉毛。他垂在膝上的手蓦地捏紧,像极了蓄势待发的凶猛野兽。和之前和颜悦色的居家中年男人形成了鲜明对比。
“你是那里混的?接近我那笨儿子有什么企图吗?”
望着罗杰一瞬间变得凶神恶煞般的模样,萨博却蓦地舒了口气,之前因为过于祥和的气氛而分外担心的他不由得暗骂自己对三大暴力团之一的小觑。耸耸肩,面色如常的金发少年捻起一块曲奇嚼的尽兴。他慢慢腾腾地说,我只是一个本气的好学生罢了,为了特意提醒你才到这里来的。他蹙眉思考了一阵,又接了一句道:毕竟我对艾斯可是超过摩武駄致的感情,而且他确实挺笨的。
罗杰默然,回忆起艾斯当初请教自己时不情不愿不干不脆的样子,毫无意外地达成了目前为止和萨博的第一个共识。
艾斯真的是个笨蛋。
此时厨房里,露玖正在训刚被两个最亲近的人默认为笨蛋的艾斯,她一脸恨铁不成钢地说你要是继续这样就离分手不远了。艾斯大惊失色,努力回想自己刚才做了什么错事,想了半天,急得满头大汗,最终不得不求助经验丰富的妈妈。露玖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你从进门到现在有和萨博说过一句话吗。
“不是因为你一直在说吗?我又插不进去。”
艾斯老实地回答,脑袋上被狠狠敲了一下。说一不二的大姐头的女人、这个家实际上的掌控者一脸不悦地反驳:“我明明给你制造了很多插话的机会,比如运动那里,你不是很喜欢打棒球吗?”
艾斯耷拉下了脸,撇了撇嘴忿道可棒球又不喜欢我。
露玖叹了口气,知道自己这个看似人高马大实则少女心爆棚的儿子又开始耍小脾气了。她慢下切菜的手,语气温柔地问:
“那你觉得什么是喜欢你的?”
“你、臭老头、萨博……可能还有外公。”
艾斯板着指头数,在说到外公的名字时禁不住心里一紧。当初他开始打棒球就是因为外公的期许,那个固执了一辈子的大学棒球队指导在女儿叛逆地决定和黑帮大佬在一起后气得中风,后来艾斯出生才在外婆的劝诫下态度慢慢软化。后来外婆去世,他把所有的偏爱给予了小小的外孙,几乎是自艾斯学会走路开始就手把手教他怎么拿球棒、传接球。艾斯国中时被排挤出正选,也是白发苍苍的他第一个冲进校长办公室,挥着拐杖义愤填膺地说“我的外孙是全世界最有天赋的棒球选手,你们是在扼杀本国未来的希望”……虽然最后不了了之,但外公在出了校长办公室后笑着摸自己脸的画面还是让艾斯念念不忘,他永远记得那时候外公拉着自己的手,用不容置喙的语气慢悠悠地说:我们艾斯,是一定会站在甲子园里投球的。
但最终他让外公失望了,出事后露玖和罗杰都不赞同他的意气用事,自顾自以为他的退出真是因为受伤。但他打电话给外公时,那个敏感的老人却一瞬间读懂了他的欲言又止。外公隔着电话重重叹了口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我就知道黑社会的人就是会这样。
是怎样的呢?晃晃悠悠,不学无术,胸无大志,还没有毅力?
艾斯挂完电话悄悄抹着眼泪想,外公这句话的威力远比众人用惊惧嫌恶的目光看向他时更加伤人。
当时在场的,没有用那种目光看他的大概只有他根本不熟悉的萨博了,在他出门前那一刻,置身事外的金发少年还呆呆地捏着那块没递出去的手帕,漂亮的蓝眼睛里写着担忧。
所以后来艾斯发现自己喜欢上了萨博,刹那间竟然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他想如果他俩第一次见面的场景能更和平一些的话,或许他早就开始了不管不顾的追爱计划,但大概命中注定他们的每次见面都会充满兵荒马乱的戏剧性。
……
艾斯永远是个需要爱的小孩,他就像一只骄傲的猫科动物,却沾染了犬科的黏人。他受不了寂寞,却讨厌随意示弱,如果被伤害了也只会用力缩到厚厚的保护壳里,一边可怜兮兮地望着外面,希望有人陪伴自己;一边又禁不住龇牙咧嘴,用并不柔软的爪子扒拉来者的身体,可能一不小心就弄伤了对方。然后艾斯又会难过,于是更用力地缩进了壳里。
深知这点的露玖在看到萨博的第一眼就懂得了那人对艾斯的与众不同——她我行我素了十几年的儿子生平第一次收起满身尖刺,用热忱投入的姿态面对看起来明明和自己不是一个世界的少年。露玖原本还担心萨博只是抱着好玩的心态接触艾斯,却在对上他眼睛的刹那打消了念头。
大概是女人的直觉吧,露玖想,品学兼优的纪律部长瞅向艾斯的眼神明明就和当初的自己一模一样:那时候的她也总是这样乐在其中,爱意缱绻看向犯傻的罗杰的,心里暗暗想着这个恶名在外的黑老大下次又会怎样的老土招数追求自己……
她以前担心罗杰太笨了,总有一天会被道上的人骗,但后来罗杰用事实证明只有他骗别人的份;她后来又担心艾斯太笨了,总有一天会被漂亮的女人骗,但今天之后她也不再忧虑了。
望向笨手笨脚切着辣椒的儿子,她不由得感叹,有时候傻人,都是有点傻福的。
6
自打萨博去过自己家后,就有点奇奇怪怪的,看向自己的眼神同情里夹杂着几分怜爱,叫艾斯忍不住头皮发麻。
“你吃错药了吗?”
艾斯问,语气有点故态复萌的硬邦邦。萨博摇摇头,伸手摸了摸艾斯的头发。
“只是突然觉得你好可怜。”
当你开始同情一个男人的时候,你就无可救药了。当初罗贝蒂一脸正经地和他说这句话,他却嗤之以鼻。等真正体悟到姐姐这句话的精髓时,却也是病入膏肓,药石罔效的状态了。并且患者本人也没有治好的打算。
一切的始作俑者却有些狗咬吕洞宾,他臭着脸挣开了萨博的手,义愤填膺地说“我才不可怜”。萨博点头同意,欠揍地说你只是惹人怜爱罢了。艾斯想了想不太明白这两者之间的区别,于是他决定暂时放过这个话题。转而问萨博那天和罗杰到底聊了些啥,为什么等他和露玖端着菜回来时两个人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
但萨博并不打算告诉他,神秘兮兮的纪律部长打了个哈欠,指示艾斯好好打扫兔舍。照顾这群吃的多拉的也多的兔子本是艾斯的工作、校内处罚的一部分,但艾斯从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当萨博因为觉得这地方人少而拉着艾斯来秘密约会的时候,小小的兔舍脏的过分,一群小家伙也面黄肌瘦的。要不是一些好心的女生会偷偷帮着照料两下,萨博毫不怀疑学校的兔子迟早被艾斯嚯嚯死。
作为纪律部长的萨博怎么可能坐视不管呢,在他义正辞严的劝诫下,艾斯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展了辛苦的养兔工作。起初因为实在太不习惯,艾斯连做梦都梦见是一群脏兮兮的兔子追着自己跑,而自己跑着跑着就变成了一枚棒球,被萨博狞笑着用力挥出。
他后来想了个偷懒的法子,悄悄把兔子粪扫进来了木舍角落的一个洞里,然后盖上木板掩耳盗铃。靠着这种敷衍的做法,他每天都能在萨博的学生会工作结束前吹着口哨悠然到访。
但最近这个懒办法不太管用了,因为不知为何总是提前放工的萨博都会特意到兔子舍面前盯着他干活。明亮的蓝眼睛亮如鹰隼,如影随形地跟着艾斯的动作移动。
“你是来监视我的吗?”
艾斯头大地问,一旁的监工默认般颔首。
“你可以当我是透明的。”
终于不再沉迷侦探游戏,却也对正常约会置若罔闻的纪律部长说,用眼神凌厉示意艾斯角落也要扫到。艾斯叹了口气,暗忖存在感这么高的人是当自己瞎吗。但他有口说不出,只能忍气吞声,心里不断默念露玖教给他的三步原则:一追,二让,三不退。目前正处于第二阶段的艾斯坚信,此时片刻的容让,是为了日后的海阔天空。
他忿忿地瞅了眼甩手掌柜的萨博,手下的扫把泄愤式哗哗响。萨博这样可真好看,上一秒还生着气的艾斯,在下一秒突然如此想了。
大老爷们何必跟媳妇置气。
小奥兹兴冲冲地来找艾斯是一个周一,天气已经渐渐进入冬季,女生们都换上了暖和的冬装。连艾斯出门的时候都被露玖强行系了条围巾,虽然他本人是出了名的一年四季如火炉。
小奥兹却还是一副夏天的打扮,松垮的运动短袖下黝黑的肌肉结实。他站在校门口翘首以盼,凶悍的外表吓退了不少同校生,他们默契地绕过小奥兹站立地方的方圆五米内。艾斯到的时候那个结界瞬间扩大到了十米,一脸臭屁的黑发帅哥反应未及,被前队友的怀抱搂了个严严实实,狂喜的小奥兹抱着艾斯转了一圈,还作势要把他高高举起。不明就里的艾斯忍无可忍地喊了声“停下”,小奥兹才小心翼翼地把人放下。
“艾、艾斯,教练他,答应了让你归队。”
小奥兹磕磕碰碰地说,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今早训练时得知这个消息的他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急匆匆到校门前等着艾斯,势必要第一个告诉对方喜讯。艾斯的手蓦地一抖,面上显露出的却是一股不耐烦。他用拒人千里的语调冷哼,老子又不想回去。
小奥兹讪讪,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艾斯看着他那小心谨慎的样子,一时间有点不忍。烦躁地挠了挠头发,心软的黑道太子没好气地问到底发生什么事了。小奥兹见事情有转圜的余地,吓人的脸上又露出憨厚的笑容。他用力点了点头,用快压抑不住笑意的语调兴冲冲地回答:因为蒂奇他……话说到一半就被萨博打断了,不知何时走到他俩身边的纪律部长笑盈盈地对小奥兹使了个眼色,混血儿后知后觉地闭上了嘴。
“因为教练那老头终于发现自己一直以来错的有多离谱,决定土下座向你道歉。”
萨博一脸恬淡地跑着火车,全然没把周围人的侧目放在眼里。在校园里风评极佳的下任学生会长挑眉轻笑,心里想的其实是:即使让全校人给你道歉,我或许也可以做到。但他心心念念的男朋友显然是个知足的人,在听到他话的刹那眼神里已然闪过亮色。要不是众目睽睽之下,萨博毫不怀疑艾斯会紧紧抱住自己。
“是萨……是部长的功劳吗?”
艾斯问,水色潋滟的眸子似有一股魔力般把萨博的心整个攫住。萨博的耳根不由红了红,他不自然地咳了两声,客套地回答也不全是啦。
“是在校方和所有正义之士的帮助下,终于真相大白,让艾斯同学沉冤得雪。”
萨博老气横秋地说,仿佛校方的新闻发言人。艾斯忍不住笑了出来,那笑容如和煦的春风吹暖了整个初冬。那就谢谢你了,部长先生,艾斯说,趁其他人不注意时伸出手指在萨博的手心里勾了勾。萨博的心猛地一跳,为了躲避那灼热的视线他偏开了脑袋,嗫嚅了声不用客气。
虽说得到了归队的准许,但艾斯还是觉得这件事处处透露着诡异。下午萨博和教练领着他去更衣室时他还停留在一种茫然里,仿佛人在梦中,迷迷糊糊地和神情复杂的队友们面面相觑。素来严肃的教练清了清嗓子,在一声令下下他和全体队员鞠躬向艾斯道歉。连带自从进入棒球队后就面无表情的萨博,边郑重地说了句这是代替校方的道歉。
艾斯的太阳穴跳了跳,心里蓦地涌上一股不悦。但他并没有当场发作,而是在众人的诧异下蓦地抓起了萨博的手腕,态度强硬地把状况外的纪律部长拽出了现场。萨博还懵着,就被踉踉跄跄拉到了人迹罕至的角落。手腕被攥得发疼,萨博正欲抱怨,就对上了艾斯那双深邃的几乎能把人吞噬的眼睛。
“你做了什么?”
艾斯问,虽然面上情绪不显,但萨博还是读出了一丝不对劲。他突然有些心虚,因为回想起和罗杰振振有词的保证而眨了眨眼。即使罗杰不说他也明白要是艾斯知道了事情经过,后续发展会远比他们料想的复杂。但偏偏难以对面前的男孩撒谎,他只能打了个哈哈说你想多了,我不过是找到了蒂奇撒谎的证据然后提交给校方罢了。
灼烫的视线纹丝不动地瞅着他,搅得萨博心绪纷乱,不敢和艾斯对视。比起臭着张脸,感觉随时要揍人的艾斯比起来,现在这个一言不发,兀自岿然的艾斯莫名让萨博更加慌张。像是火山爆发前诡异的平静,每一秒都被胆战心惊地延续到无限长,等待仿佛凌迟般折磨着人。真正可怕的往往不是灾难发生那刻的天崩地裂,而是明知天崩地裂却只能静观的瞬间,时间像静止般化身紧紧裹着人的保鲜膜,叫你渐渐失却呼吸……
萨博现在就处于这种煎熬里,明知接下来必将是狂风骤雨,却无能为力。他看着艾斯眸光里的黑越来越浓,最终化成比极夜还要稠密的深,总是忍不住笑着面对自己的少年换上拒人千里的外壳,用只两人能听到的音量颤抖着问:
“和罗杰有关吗?”
一霎无言,萨博这才为时已晚地明白,艾斯从不是他们所认为的那个笨小孩,需要被他们小心翼翼地保护。正好相反,他是那么的真诚、敏感、要强,自顾自的好意换来的却是他的受伤。但即使如此,艾斯也不忍心真的去责备萨博、责备对方自以为是般的“救援”。在最初的怒火过后,他真正怪罪的反而会是自己,为自己置身事外的无能无力,仿佛弱者般需要他人拯救。正如此时此刻他红着眼对萨博说的:“你们实在太过分了。”
艾斯头也不回地走开了,徒留心底大恸的萨博,靠着墙滑坐在地上,最后自嘲一笑。
原来自己才是那个彻头彻尾的笨蛋。
罗杰找的人趁蒂奇落单的时候把他狠狠教训了一顿,顺便录下了他声泪俱下的忏悔,关于他在史基授意下怎样一步步引艾斯入圈套,把霸凌队友的恶名嫁祸。几天后在自家大宅里练字的史基就收到了来自DX组的一份大礼——从马路上投掷到墙内的喜庆包装——打开是蒂奇被切下来的左手小拇指。
史基的眼皮跳了跳,手下所写的“仁义”的“义”字拖出难看的一捺。他挥挥手,用干涩的声音嘱托下属记得给蒂奇多点安家费。写废的宣纸团成一团扔在地上,瘫坐在太师椅里的史基禁不住敛眉冷笑。
在蒂奇被清算后几天,因为害怕GL组派人寻仇,萨博一直如影随形地盯着艾斯,盯着他一脸不情愿地清扫兔子窝。身为纪律部长和校方面前红人的萨博在从罗杰口中确定GL组暂时没有动作后,顺势把作为关键证据的录音带匿名寄到了校长办公室里。不得不说罗杰手底下的人办事妥帖,录音带全程都被营造成了普通的道上寻仇,而污蔑艾斯那段作为其中小小的插曲,夹杂在一堆陈述和史基关系的絮絮里,导致校长差点没耐性听到后面关于棒球队的部分。
从蒂奇口中,他的父亲曾是史基的左膀右臂,在史基还是若头时身为他的辅佐而死于某次寻仇。自那之后,身为孤儿的蒂奇就相当于是被GL组养大的,但可能是为了更深远的考虑,他的家世背景看起来平平无奇,几乎察觉不出和黑帮的关系。GL组和DX组不同,行事颇为高调,百无顾忌,蒂奇能以普通人身份隐秘地生活这么久,多少有些深远布置在其中。按蒂奇所说,他背地里帮史基做了许多暗地里无法做的事情,包括以甲子园参赛选手的身份暗地里接触别队有望加入职棒的球员,为未来十余年的棒球市场布局……
因为他的证词实在牵涉巨大,而寄匿名信的人只是单纯随录音带附了一句“贵校的学生真是让人大开眼界”,比起借校方的手报警更像是单方面的私人寻仇,胆小怕事的校长左思右想也只能悄悄销毁了录音带,并趁着蒂奇请假疗养期间和棒球队教练以及学生会负责人商讨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他刻意隐去了蒂奇和史基有关这点,含糊其辞地表示找到了蒂奇污蔑艾斯的证据,但蒂奇有些苦衷,不太好直接翻案,这件事究竟该怎么处理。
最后冷静的纪律部长为校长排忧解难,他淡淡地说按常理来想,我们所知道的关于那个世界的事也不过是他们的冰山一角罢了。他没有说透,但校长思索了片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如果连他们都知道蒂奇的事的话,道上那群人更没有理由不清楚。何况这录音带很有可能就是艾斯他爹寄过来的,看似泄愤,实则是兴师问罪。
校长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说还是安排艾斯归队吧,可以的话给他道个歉。棒球队教练叹口气同意了,为了即将到来的春甲,在换届的情况下艾斯在棒球方面的才能多少不可或缺,如今证实了他是被冤枉的,就更没理由拒绝了。一直装作和整件事毫无关系的萨博在心里松了口气,想着虽然手段不算光彩,但只要起效了就行。事实上他光是劝罗杰不要做的太过火都费了老大的劲——知晓此事的DX组老大当场大发雷霆,恨不得立刻冲去校棒球队把蒂奇大卸八块。要不是萨博晓之以理地劝诫、顾虑艾斯和亲爹不对付的本质,罗杰对蒂奇的报复会严重十倍不止。
……
艾斯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视野尽头,冬日的风冷得刺骨,刮在萨博脸上像是在抽鞭子。但他恍然未觉地靠坐在墙根,木然地用身边的草叶编着东西。他难过的时候手就闲不下来,害怕停下之后脆弱的情绪就泄露出来。乱成一团的心里时而回忆起罗杰和他保证会做的很干净时的郑重眼神,时而回忆起校长室里校长擦着冷汗说那就这么办的虚伪嘴脸。但最常浮现的还是艾斯的模样:开心的、害羞的、生气的、期盼的……还有失望的,不久之前他对自己的最后一眼,赤红的眸里写满了难以用语言形容的浓重情愫,光是一眼就让人丧失了辩解的勇气。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因势利导是行事的智慧,所以萨博既不会鄙视克比的缄默,也不会觉得求助罗杰是什么丢人的事情。相反,只要结果是好的,他并不介意过程。但艾斯大概和揆情度理的自己不同,是个在乎过程远胜于结局的人。只要是他不喜欢的、看不上的事情,即使拿枪抵着他的脑袋他也不会去做。
——他或许不能成为记录最好看的投手,但一定会成为比赛过程最好看的那个。
到底算笨还是比其他人都聪明呢?萨博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他只是从高中入学第一天起就无比笃定着,自己无论如何都要成为了不起的人、可以改变自己看不顺眼的事的人,为此,他甚至可以去做自己其实并不喜欢的事。但那在艾斯眼里,或许是舍本逐末。
一天里,情绪就和事态发展一样跌宕起伏,萨博重重叹了口气,无可奈何地站起了身。艾斯并不算个难哄的人,但他在面对底线问题的时候偏偏被所有人都要固执,事已至此,聪颖如纪律部长也没想到安抚对面炸毛男友的方法,但显而易见继续在犄角旮旯装忧郁更没有用。
大不了就比艾斯当初再死皮赖脸一百倍,萨博想,掸了掸裤子上的尘土。他刚准备离开就迎面撞上了跌跌撞撞的克比,粉发汗津津贴在颊上的少年连歪掉的眼镜都来不及扶,就急不可耐地问道:“你有看到艾斯吗?”
萨博的心猛地笼上一层阴翳,他皱眉,强做冷静地回问发生什么了。克比喘口气,用比平常快数倍的语速答道:“我刚才在校门口附近看到史基了,他摇上车窗前我刚好看到他的脸。”
他话音刚落,脸色遽变的萨博就如一道闪电般疾驰而去,速度快到在克比眼中出现了残影。好心提醒的棒球队候选讪讪推了推眼镜,颇有些庆幸地想:幸好萨博不在棒球队里,否则自己的正选资格怕是更加岌岌可危。
7
艾斯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作文题目是《我的爸爸》。在其他小朋友都兴冲冲长篇大论地写自己的爸爸是律师、医生、上班族的时候,艾斯只写了短短一句话就交了上去。空空荡荡的作文纸上赫然写着:我的爸爸是大坏蛋,我讨厌他。
最后是老师找了露玖会面后,才不咸不淡地结束了这次风波。第二天上学的时候艾斯发现老师看向自己的目光多了几分惊惧,虽然已经对类似的反应习以为常,小小的他还是忍不住难受了一下。——他很喜欢这个总是笑眯眯的,对所有孩子的梦想都是鼓励的年轻女老师。
艾斯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渐渐对罗杰产生了一种崇拜里夹杂着痛恨的感情的。在他很小的时候,罗杰在他眼中是那样高大强壮,近乎无所不能,和所有同龄的男孩一样,他无比憧憬成为父亲那样帅气的大人。但渐渐的,当他接触到罗杰的另一面越多、懂得越多之后,他对罗杰的存在和自己的出生甚至产生了羞愧与耻辱。电视里演的黑社会暴戾恣睢,无恶不作,最后的结局是被正义的警察制裁;现实里的罗杰手腕果敢,毫不心软,可以在年幼的儿子面前残忍解决杀手……
但他还是你的爸爸,你生活优渥,吃喝不愁的依仗,代价是在“波特卡斯D艾斯”这个名字之前,所有人会先用“哥尔D罗杰的儿子”这个身份认定你。即使你打棒球打到站上甲子园、成绩优秀到全校第一、以后工作了业界评价一流……你也依旧是,罗杰的儿子。
直到最后,你所以为的世上可能唯一一个是先认识波特卡斯D艾斯的人,用同样的方式刺伤了你。原来在他的眼里,你也还是个不成熟的小孩,要靠着父亲的余荫解决所有麻烦。是不是在他的眼里,你发自内心拒绝所有和父亲有关一切的行为,只是幼稚的无理取闹?
……
和萨博分开后艾斯脑子乱成一团,被寒冷空气包围的脸一片麻木。他的鼻腔深处在每次想到萨博时都会发酸,也每次都强硬地把酸涩咽了回去。艾斯突然觉得自己非常悲惨,所有离经叛道,愤世嫉俗的反抗都被宣判无效,兜兜转转他还是在“罗杰的儿子”这个看不到边界的牢笼里绕圈。
太过分了,真的太过分了。艾斯想,胸腔里热意翻涌。他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僻静的兔舍:在今天前萨博还每天在这陪着自己,陪着自己进行那本该无聊的义务劳动。那时候的他自顾自地以为这陪伴磨人却可爱,好像只有萨博在身边就会是件美好的事。但现在光是想想都心里难受,艾斯不争气地蹲在了一群对人类烦恼浑然无知的懵懂兔子前。
他伸手戳了戳兔子毛茸茸的脑袋,大概是数日里的打扫让这群兔子和他熟稔了不少,那只胆小的白兔抬起脑袋在艾斯的手心里温柔地蹭了蹭。隐忍许久的泪水因为小动物小小的善举而决堤,艾斯丢脸地用袖子蹭了蹭湿漉漉的脸颊,不禁感叹这样丢脸的场面幸好没人看到。
他旁若无人地掉了会眼泪,红着眼帮红眼睛的兔子挑毛发上沾的草屑。下一秒,他因为听到一道熟悉的女声而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没想到堂堂黑道太子对小动物这么有爱心。”
或许是一切始作俑者的学姐懒洋洋地开口,在晰梭的衣料摩擦声里,让艾斯差点患上女性恐惧症的罗贝蒂施施然蹲在了艾斯旁边。艾斯和她靠近的半边身子一瞬间丧失了知觉。
似是察觉到学弟的僵硬,罗贝蒂戏谑地勾了勾唇角,涂了正红色唇彩的嘴巴像是刚吃了人肉的女妖怪。她抬手在艾斯眼前摇了摇,呢喃道难不成是石化了。艾斯回过神了,头皮发麻地说你又不是美杜莎。
虽然和美杜莎也差不多了。
学姐没有接话,反而从包里掏出一根香蕉,仔细剥皮后伸到了不知何时靠近的兔子面前。原本和爱思想相处甚欢的兔子津津有味地吃着美食,抛弃了需要安慰的可怜男孩。艾斯心里再次涌上酸涩,连兔子都不喜欢自己,他想,肩膀蓦地耷拉了下来。罗贝蒂瞥了眼他仍泛红的眼眶,不由得一阵好笑。半晌,艾斯才干巴巴地问,你经常来喂兔子吗?
“谁叫本该负责照顾它们的人不负责呢,何况和兔子相处比和人相处要容易。”
罗贝蒂淡然地说,看着其他围上来的兔子们,从包里掏出了更多的小零食。小动物远比人要简单,只要你给它好吃的、陪它玩,它就会亲近了。在这群兔子眼里,无论是黑帮老大的儿子,还是声名在外的浪荡女,都和其他任何人类没有区别。
学姐幽幽地叹了口气,撇头问艾斯要不要也一起喂兔子。沉默的男生点点头,接过了罗贝蒂递来的香蕉。他们相顾无言地肩并肩蹲着,空气里只能听到兔子咀嚼的沙沙声。
良久,罗贝蒂听见艾斯问她:“学姐,你为什么要过那样的生活……不怕被人谈论吗?”
我行我素的学姐歪着头想了想,斟酌了片刻后回答:“可能因为,比起被人谈论,我更怕不能做我自己吧。”
即使那个真实的自己并不是那么讨人喜欢、受人欢迎,但那依然是让自己最舒服的生存方式。对18岁的罗贝蒂而言,只有在纵情欢愉的刹那,才会觉得自己是自由的。
艾斯没有评价她选择对错的欲望,只是更困惑地皱起了眉毛。“又怎么能确定什么是真正的自己呢?”他问,罗贝蒂无奈地觑了钻牛角尖的后辈一眼。
“不能确定,能确定的只是做什么会让自己更快乐。人生这么短暂,时间花在跟自己过不去上多亏啊。做喜欢的事,爱想爱的人,不爱了就拍拍屁股走人,反正这就是我的答案。”
罗贝蒂说,眸子里的光一刹那无比耀眼,像极了萨博和他说话时一往无前的闪光。艾斯怔楞,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触碰到了一样一紧。虽然他暂且不能完全理解罗贝蒂的意思,但他稍微有点明白了罗贝蒂的生存方式。她活得是那么恣意任性,仿佛一朵昂扬的玫瑰花,连花瓣上都沾着自由的晨露。萨博也是如此吧,所以每次跟他相处时,在愉快之余亦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自在,仿佛预寓言故事里的那只麻雀,眼巴巴望着其他鸟争奇斗艳的美丽模样,禁不住自惭形秽。
他突然间就很想去见萨博,把现在想的这些事情全部告诉他。既然那个人是那么聪明、成熟、理性,一定可以解释自己此时此刻鼓胀到要爆炸、难受到要疯掉的心情到底是为什么。他终于承认了罗贝蒂也好,萨博也罢,比他更像大人的地方,他们是那样坚定地做着自己,比故作叛逆的自己要更为强大。他一直看不起的老爹,和不能完全理解的老妈又何尝不是如此?他们不过是选择了真正自由的活法,纵然生下的儿子为此嗤之以鼻。
他有什么资格嗤之以鼻?他不过是个连答案都找不到的人罢了。
艾斯心烦气躁,欲和罗贝蒂道别,还没起身,就被身后突兀传来的脚步声打断了计划。只听拐杖重重叩击在地面的声音,怯弱的兔子们瞬间钻进了安全窝里。他和罗贝蒂一起转身,准确无误地对上了一双沧桑但锐利的眸子,曾在新闻报道里见过无数次的老人挑眉,苍老的声音敲打两人耳膜。
“你就是罗杰的儿子吗?我一直很想见见你。”
本该对这个称呼逆反的艾斯却蓦地笑了,事到如今他陡然觉得反驳也毫无意义。他学着老人的样子扬起眉毛,和罗杰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脸上桀骜尽显。
“我就是,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他说,悄悄把学姐护在了身后。周围,晰梭作响的灌木丛里,本该和平宁静的校园,不知为何笼上了一层危险的血色。
“没什么事,好奇那个老家伙心心念念的宝贝儿子究竟是什么模样罢了。”
史基眯眼,用令人不舒服的眼光上下打量了艾斯一番。他身后是一排面无表情的黑衣保镖,像一堵城墙把史基结结实实地保护起来。不知道校长看见这个架势是不是吓得半死、当场准许他们入校,艾斯沉思,因为幻想到了校长屁滚尿流的样子而缓解了紧张的情绪。他挑眉,用不可一世地态度凛然道:
“你现在看到了,可以滚了吗?”
罗贝蒂躲在艾斯后面做了个怪脸,不由得感叹黑道太子在气势上输人不输阵。如果那天她袭击时面对的是这样一个艾斯,那多多少少还是会有所顾忌的。不过反正最后结果是未遂,她于是理直气壮地攥紧了艾斯的开衫下摆,在感受到黑发少年瞬间紧绷的反应时她忍不住愉快哂笑。
“哎呀呀,脾气真差呢,和你那个老爹年轻时不相上下。”
史基耸肩,打了个响指,立刻有个保镖在他身后展开了一把折叠椅。史基施施然坐下,将艾斯的警告权当耳旁风。他阴恻恻地笑,艾斯越看心里越不爽,要不是警惕随行的一群保镖,他会毫不犹豫揍眼前的老人一拳。
对艾斯的不满心知肚明的史基顿了顿手里的拐杖,悠悠望向远处的棒球场,哪壶不开提哪壶地问道:“听说世侄曾经是棒球队的成员,敢问是为什么没继续坚持了呢?春甲初选很快就开始了吧?”
“你他妈管得着吗?”
艾斯恚怒,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杀人。史基咋舌,恍然大悟般说道:“我懂了,是不是你家那个老家伙不让你打球?”
“是又怎样?关你屁事。”
“年轻人,火气不要这么大。我也是随口一提,看在我和你父亲这么熟的份上,我帮你劝劝他也不是不行。”
史基故作和蔼地说,语气里的怪腔却让蓦地让人眼皮乱跳。艾斯怔了怔,刚想开口就被一直沉默的罗贝蒂戳了戳脊背。
“你们是要叙旧到天黑吗?我想回家了。”
学姐懒懒地说,像是完全不明白自己和全国闻名的凶狠黑帮大佬面对面的现状艾斯的眼皮跳得更厉害了,他几乎要忍不住吐槽姐弟俩如出一辙的大心脏。每每视黑社会为电视剧拍摄现场。她难道以为那群黑衣人腰间别着的是整蛊颜料枪吗?
还没等艾斯回答,罗贝蒂就大喇喇从学弟的保护下走了出来。她弯腰拾起丢在一旁的书包,拍了拍尘土后对在场所有人说了句“你们继续聊,我先走了”。闻言连史基背后的“机器人”们脸上都多了几道裂缝。
罗贝蒂迈开修长的腿,刚走几步就被一道黑影挡住了前进的道路。她抬头,一张粗鄙到令人反胃的脸骤然出现在眼前,那张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因为还未痊愈的淤青和血痕而更加可怖。本该在医院休养的马歇尔蒂奇狞笑着,露出豁了牙的口腔,他右手缠绕的绷带乍一看让人看不出他已经丧失了一只小拇指。
罗贝蒂蹙眉,嫌弃地瞅着学弟离自己越来越近。这人一定是在她全校男生狩猎列表以外吧,艾斯情不自禁想。他不知道蒂奇为什么会在这里,就像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还没反应过来就抢身再次挡在学姐面前。或许理由是露玖教过他要体恤女生,或者只是单纯的,这个让人产生PTSD的女人是萨博的姐姐。
“蒂奇,你来干嘛?”
艾斯皱着眉问道,眼睛里燃着的火能将南极点燃。蒂奇冷哼,冲着艾斯挥了挥自己裹了绷带的右手。
“你老爸的杰作。”
出乎意料的,艾斯此时再感觉不到半丝愤怒,那因为得知罗杰插手这件事而产生的愤懑情绪一瞬间被快意掩盖。他轻嗤,示威般挑了挑好看的眉毛。
“你他妈活该。”
“你找死!”
被他的态度激怒,蒂奇暴起扯住了艾斯的衣领。仗着身高和体格优势,他狠狠把艾斯往前拽,彻底放弃掩饰的眸子里充斥阴狠。艾斯不甘示弱地回瞪他,健壮的手重重摁在了蒂奇的手上,往下使着劲。两人就这样互不相让地对峙着。
一旁的史基不由得莞尔,他挥挥手,沉默寡言的保镖上前把剑拔弩张的两人分开。
“好好的校园,不是打架斗殴的地方。今天老头子我来就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作为学校的新投资人,我有理由帮助校棒球队取得更好的成绩。你们说是吧,波特卡斯同学,马歇尔同学?”
史基说,拐杖在地上猛地敲了一下。蒂奇不语,恶狠狠地瞪着艾斯,艾斯对着他比了个中指,他们背后的罗贝蒂偷偷吐了下舌头。下一秒,史基话锋一转转到了她身上。
“还有那边那个小姑娘,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要是遇到不法分子就不好了喔。”
明明是提醒女孩,老人的视线却一直对着艾斯。读懂他话里威胁意味的艾斯太阳穴猛跳,他咬牙切齿地回别把无关的人扯进来。史基嗤笑,隔了半晌才悠然说道:“你果然和你爸一个德性,都是这么天真。”
他倾身,鹰隼般的目光直勾勾地觑向艾斯。“对我们这种人来说,最大的武器往往就是你口中的‘无关的人’。”他说,对身旁的保镖努了努嘴,一个黑衣大汉瞬间站在了艾斯和罗贝蒂面前,不顾学姐的反抗不容拒绝地拉住了女孩的手腕,将她从艾斯旁边拽开。艾斯焦急,扑身阻止的刹那半长的头发却被猛地扯住了。一时不察,虎视眈眈的蒂奇用完好的那只手揪住了他的头发,狠狠往后拉,艾斯一个跌撞,反应未及就被推搡到了地上。后脑勺顿顿地疼,眼前一阵阵发黑,下一秒他的鼻子上就中了一拳,猩红的血液喷洒出来,在衣服上形成星星点点的痕迹。史基啧声,这次却没装腔作势宣扬爱与和平的理念。老人有些戏谑地望向狼狈的艾斯,被蒂奇骑在身下的男孩在眨眼间就挨了好几拳,每一下都没吝啬力道,连始终镇定的罗贝蒂都忍不住腿脚发软。当泄愤般的殴打结束时,艾斯的脸上已经几乎没有完好的皮肤了。但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呻吟过一次。他咬牙,趁蒂奇松懈的档口一拳把对方抡到了身旁,他甩了甩被血沾湿的头发,从晕眩里恢复的大脑蓦地升腾起暴戾的火。不顾史基假模假样的劝阻,艾斯反跨在蒂奇身上,发疯般回报了对方几十拳,招招冲着面门,在被保镖拉开的刹那还不忘狠狠往对方脸上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他显然打红了眼,身体一拧就挣开了训练有素的保镖。轻敌的黑衣男一个怔楞,腹部猛然中了一招。伤痕累累的艾斯就像一只斗狠的狮子,纵然身体还因为脑震荡的余韵而不自觉摇晃,凛凛的目光却扫视过周围的人,他那双依旧锐利的眸子呈现出难以形容的凶猛。史基称奇,挥手呵止了欲上前的保镖,他兴味盎然地评价:“不愧是哥尔D罗杰的儿子,连打架时不要命的样子都如出一辙。”
“别他妈跟我提我爸。”
艾斯淬了一口,伸手正了正摇晃的后槽牙,嫌怎么都摆不正,干脆一狠心拔了下来,往地上狠狠一吐。尽管他本人可能不同意,但此时此刻的他真的像极了罗杰当着他面处决杀手的模样,好像弹指间就能夺人性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史基对他的话视若无睹,用一种沉浸在回忆的语调说道:
“怎么能不提呢?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会打洞。我本来是想让蒂奇以普通人的身份接近你,等你继承了DX组的组长位置,我们大可以强强联手……谁知道这个蠢蛋捱不住,发现你讨厌黑社会之后就急吼吼地想用嫁祸的方式把你踢出去,好自己取而代之。蠢蛋是会付出代价的,你说是吧,蒂奇?”
史基满怀怜悯地瞅了瘫倒在地上的蒂奇一眼,陷入昏迷的棋子一动不动。老人又转头望向一脸不逊的艾斯,DX组组长唯一的儿子正目眦欲裂地瞪着他。史基轻笑,继续说道:
“蠢蛋看不出来,我却可以。艾斯世侄,今天之后我愈发确定了,你身上流着的就是罗杰的血,是我们任侠的血,你不可能过正常人的生活、交到正常的朋友的。你注定站在我们这头……你现在,难道不想要过来吗?”
他伸出手,语气里携卷着无与伦比的诱惑力。艾斯恍神,依稀间仿佛看到了横亘在自己和史基之间的茫茫黑暗。身后光芒万丈,却如刺般逼迫着他不能回头,眼前浓稠黑暗,却像是又吸引力般蛊惑着他向前。他想起在球场、在棒球队、在教室、在学校……每一天每一秒面临的那些目光,那些不怀好意的窃窃私语,每一次他自以为麻木的心都会被再次扎出血窟窿,仿佛永不痊愈的顽疾隐隐作痛。他转头,看到蒂奇血肉模糊的脸,那一瞬最先涌上心头的感情却是快意。他再想不起五岁那年横死面前的杀手,像死狗一样被他最讨厌的爸爸拖到了一旁。那时的他怔怔觉得对任何一个人的生命都不该那样,现在的他却觉得,不过人皮骷髅生死一遭,一切毫无意义……
艾斯突然感到疲惫,痛感麻木的脸上做不出任何表情。他觉得所有的事没劲透了,望着沾满血迹的双手,他怔怔想起罗贝蒂刚才说的话。
真正的自己到底是什么样的?或许这双手就是答案吧。
他看向史基向自己伸出的那只干净无暇的手,眼前不由闪过一阵阵黑影。心如回声都能吞噬的峡谷,黑黝黝望不到底,他放声大喊“救我”,那声音也被拖拽着陷入无穷泥泞。不会有人救他的,就像不会有人真的爱他,直到最后他都是孤身一人。
艾斯迈开了自己的腿,往那个空虚的方向走去。
一米,两米,五米……他眼前暗色愈多,步伐就愈轻松,他下意识举起了自己酸软的臂膀。
就在即将彻底和那抹阴影拥抱之时,背后蓦然光芒大盛,一道温暖的力将恍惚中的艾斯拽住,阻住了他几乎要抛开一切的旅途。他下意识回身,却被从身后抱了个满怀。那人紧紧搂着他的腰,用热烈而柔和地怀抱桎梏住他的脚步,眼前的黑暗仿佛在灿烂的光下一寸寸驱散。
“别去。”
艾斯听见那人带着鼻音的声音,空虚的心房蓦地被炽盛的光填满。那光是有温度的,仿佛火苗一样即使没有助燃剂也密密簇簇烧得炽烈。麻木的手脚恢复知觉,昏沉的视线回归清澈,艾斯转头,对上了萨博那双比天还要蓝,却比太阳还要璀璨的眼睛,一行晶莹的泪水正顺着那人姣好的脸颊滑落。
“让我来救你,好不好?”
聪明理性的纪律部长、下一届学生会的会长热门,在黑手党环伺之下蓦地低下了他骄傲的头颅,用恳求的姿态面对眼前钻牛角尖的少年。艾斯的眼眶蓦地湿润了,他恍恍惚惚地嗯了一声,颤抖的双手静静攀住了萨博拥抱自己的手臂。朦胧中,罗贝蒂似乎看到了他们手牵着手,小心翼翼却步履坚定地,走过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吊桥。
——从黑暗通往光明的,那一座关于爱的吊桥。
8
一切发生的很快,上一秒还怔怔停留在怀抱的温暖里,下一秒就被更复杂的场景弄得头晕脑胀。蒂奇不留情面的殴打迟来地产生了症状,艾斯头疼欲裂地看着松开双臂的萨博绕过他,义无反顾地往惊讶的老人面前冲去。黑衣保镖还来不及反应,素来优雅高贵的纪律部长就一拳锤在了史基的右脸上。骨骼错位的咔哒声和在空中飞舞的牙齿,仿佛定格画面般惊呆了训练有素的保镖。他们AI一样的脸上,嘴巴不约而同张成了“O”字型。掏枪的速度比不过萨博的动作,等他们姗姗醒寤自己的失职时,不知天高地厚的金发少年就凶狠无比地扯住了史基的衣领,恶鬼一样的表情连黑手党老大都禁不住一怵。
“你他妈的对艾斯做了什么?!信不信我XX把你给XX了!”
如果学生会其他人在这估计会大跌眼镜,他们崇拜依赖的纪律部长一副能杀人的模样。用最粗俗的话语辱骂着杀生夺予的黑帮大佬,一众黑衣保镖不由相信,如果不是顾忌有外人在场,暴怒中的少年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和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空气中传来咔棱声,不知何时从口袋里掏出伸缩铁棍的萨博用冰凉的金属管狠狠抵住了史基的喉咙,满脸藐视地朝上前的黑衣保镖使了个警告的眼色。
控制着罗贝蒂的大汉禁不住咽了口唾沫,他不甘示弱地提起女生的胳膊,刚想拽往身前当人质,胯下猛然一凉。看似娇滴滴的女生一脚飞踹踹在大汉的命根子上,听着对方哭天抢地的惊叫声里悠然走近了自己的弟弟。她掏出烟点燃,在察觉出黑发少年呆滞的表情时不由得开口解释。
“这小子,国中时的外号可是‘涅槃之炎帝’。”
她偏头,瞅向仿佛阎罗再世的亲弟弟,朝着天空吐出一个烟圈:
“是暴走族呢。”
最不怕死那种。
脆弱的咽喉被对方拿捏着,纵是史基也忍不住心惊胆战。他咽了口唾沫,故作和蔼地跟胁迫着他的少年谈判。作为GL组的组长,他并非没听过涅槃之炎帝的名号,却根本无法把那个传说里疯狂至极的不良和眼前看似纤弱的少年联系在一起。传言里,涅槃之炎帝是个神秘莫测的人物,没人知道他的真名和长相,自打他三年前横空出世后就以势不可挡之姿蜚声全国,性格怪异,我行我素,既会因为心情不爽而单枪匹马灭了南区的暴走族老大,也会纡尊骑摩托带哭泣的小孩兜风……他的摩托和头盔都是火焰一样的橘红色,加上打架的时候无论受了多重的伤都会再次站起来。久而久之,道上的人给他起了“涅槃的炎帝”这个称呼,最鼎盛时甚至连史基都起过拉拢的心思。但这人就和出现时一样猝不及防地消失了,在大约一年前,徒留下一段如梦似幻的江湖传说。
但现在本尊就在眼前,不知染了多少血的铁管恶狠狠地贴在自己脖子上。不可一世的金狮子也不惜低头,他牵出讨好的微笑,朝萨博眨眨眼。
“年轻人,冷静点,我们谁也不想把事闹大不是吗?”
“你他妈觉得你有资格和我商量吗?”
萨博轻嗤,紧了紧手里的金属杆。被冰凉的质感抵住喉咙,史基下意识感到呼吸不畅。他舒了口气,用眼神安抚一旁的黑衣保镖们,他们的手都已抵在了枪托上,随时随地可以射击。但碍于校内这个特殊的地点,和有可能路过的目击者,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万一事情闹大了,对史基觊觎已久的检察院绝对会让他不死也脱一层皮。事到如今只能暂且退一步,实际上金狮子早已气得心梗,他发誓今天这遭过去后他一定不留任何余地,对眼前人削骨扒皮才能解心头之恨。
对史基所思所想心知肚明但毫不在意的萨博挑眉,愈发加大了手里的力道。罗贝蒂惬意地点燃第二根烟,在分外诡异的对峙里艾斯迟钝的脑袋终于恢复了些理智。他一时间突然感到一种梦境般的荒诞,抬眸望向身旁眼神凌厉的金发少年,在怦然心动的同时也莫名茫然。他不清楚究竟哪个才是真正的萨博,是学校里评价优良的纪律部长、所有人眼里前途无量的优等生,亦或是眼前这个身手矫健,无法无天的前暴走族?
大概是觉察出艾斯的变扭,萨博望向他的目光蓦然变得温柔无比。好看的嘴唇上下翕动,在寒冷的冬天,艾斯听见了来自夏天的声音。
“做我的男朋友,还可以不做那些不喜欢的事情。”
萨博微笑,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温柔。误以为萨博态度转软,史基见缝插针地欲说服对方,却在下一秒被狠狠瞪了一眼。金狮子头大,心里不由得叫苦,即使是他对一个不怕死的暴走族也是束手无策。他还没反应过来,喉间的遽力忽地撤离,方才还横眉怒目的金发少年因为艾斯的一番话叹着气移开了铁管。
“我不喜欢你做危险的事,即使是为了我。”
艾斯说,双眸灼灼。对这种眼神毫无抵抗力的萨博只得投降,把令人闻风丧胆的炎帝暂时藏了起来。艾斯怔楞,没想到萨博这么听自己的话。但接下来他的太阳穴不由跳了跳,望着保镖们迅速上前把史基护到身后,他们仨却只能眼睁睁目睹冰冷的枪管对上脑门。艾斯顿时哭笑不得:
“你干嘛就把人放了啊?”
“不是你让我放的吗?”
“我不是……我也没说立刻啊!”
像是什么大片画面,三个神色各异的高中生被一群武装完备的黑衣大汉包围着,十几把冷冰冰的手枪反射着凌冽寒光。罗贝蒂耸肩,置身事外地吐槽没想到好好上着学也能见识这种场面。萨博白了她一眼,纪律部长弊病发作地回应你哪里有好好上学?他手里唯一的武器在保镖们的威慑下砰呢落地,骨碌碌滚到了史基的脚边。缓过劲来的金狮子擦了擦额角的汗水,一脸阴鹜地捡起了那根差点让自己吃亏的铁管。他挑眉,阴阳怪气地对举着双手的三人说:
“你的铁管对上手枪,终究还是小巫见大巫。就像你再怎么样也只是个高中生,炎帝。”
萨博倒是一脸无所谓,他撇撇嘴,老老实实地回答:
“本来也没想对你怎么样,单纯为艾斯出口气罢了。”
“即使代价是你的命?”
“在校园里杀人会惹上很多麻烦吧,金狮子先生,何况出事的还是品学兼优的下届学生会长。”
萨博挑眉,一副成竹在胸的自信模样。史基心下不悦,面上却是阴恻恻的凌厉。布满皱纹的脸上阴云笼罩,他不紧不慢地说:
“别忘了我们是黑手党,黑手党杀人,不需要讲什么道理。”
“这倒也是……黑手党还是黑手党呢。”
语罢,像是听懂了萨博话里的弦外之音,艾斯的手准确无误地按住了身旁两人的脑袋,猛地往下一摁。三人刚俯下身,巨大的爆破声迅雷不及掩耳地响彻耳际。刺鼻的硝烟气味弥漫在空气里,反应未及的黑衣保镖像软趴趴的泥人般瞬间委顿在地。惊诧中的史基转头,正对上自己在这个世界上最讨厌的一张脸——和他总不对盘的哥尔D罗杰潇洒地吹灭冒着白烟的手枪,冲着他邪魅一笑。
史基的脑袋突然嗡地一声,即使在几十秒前他咬牙切齿威胁萨博时,也没真想过在校园里开枪、大动干戈。谁知道罗杰那个疯子不讲道义,真的做出了违背常理的事情,弄得他即使不情愿也不得不裹挟其中。幸存的保镖回过神来,动作迅速地举枪射击,生物角这一代灌木茂密,一时半会两边陷入僵局。
侥幸躲进了某个角落里安然无恙的三人也终于能松口气,听着背景里持续不断的枪声面面相觑。
“臭老头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斯咬着牙问,如果不是状况紧急他甚至想狠狠揪着表情平静的萨博的脸、摇晃着问他到底在想什么。萨博掸了掸制服上的灰,半晌理直气壮地回答:“因为我一个人打不过那么多带枪的家伙啊。”
“那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艾斯扶额,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在场的人里只有自己是正常的。罗贝蒂打了个哈欠,见怪不怪地安慰道:“和我弟多约会几次就习惯了,如果和以前一样的话,警察大概还有几分钟就到吧。”
虽然很想吐槽,但艾斯还是哑声了。身旁的萨博安抚般摸了摸艾斯的头发,温柔地说:“是,别担心,我让克比报警了。”
“但我……臭老头也在啊。”
艾斯纠结道,忍不住偏头寻找远处父亲的身影。兔舍掩体后的罗杰游刃有余地换着弹夹,身手矫捷地往敌方射击。一瞬间,艾斯觉得这样的爸爸好像和小时候梦想的大英雄也没什么区别。但最终他还是拧巴地闭上了嘴,神情复杂地望向萨博,镇定的金发少年正一脸好笑地瞅着他。
“你不是讨厌你爸吗?”
“那我……我也不希望他出事啊!”
下定决心般,艾大声喊道。萨博怔楞,下意识嗤笑出声。忍受着艾斯像是要杀人一样的目光,他只能边笑边磕磕绊绊解释:“放、放心,他不会有事的。”
他话音刚落,身后传来震耳欲聋的喇叭声,姗姗来迟的公安举着扩音喇叭,在防爆盾牌后厉声警告杀红了眼的两个组停下射击。地上横七竖八躺了好几个黑衣大汉,红色的血迹透过他们的衬衫渗出来。
虽然不是第一次目睹尸体,但这么多的尸体同时出现在面前,艾斯还是不由自主反胃。他努力咽了口唾沫,在全副武装的公安保护下缓步步出掩体。在路过某一具“尸体”时,虽然心里膈应还是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也是这一眼,把他吓得差点跌坐在地。
——“尸体”的胸膛上下起伏了两下,接着发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声。须臾,本该中枪死透的黑衣大汉骎骎然坐了起来,他状况外地环视了一圈四周目瞪口呆的众人,然后愣愣张大了嘴,好像对自己还活着这件事比谁都要震惊。
那边厢老老实实拷上手铐的罗杰扯着嗓子,分外委屈地说我就讲吧警察先生,我们是遵纪守法的好公民,玩颜料枪又不犯法。
——直到此时,他们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血拼现场的空气里竟没有半点血腥味。
罗杰无辜地撇撇嘴,朝表情木然但因为看到他戴上手铐而眼圈发红的艾斯抛了个媚眼。他不知道,此时此刻艾斯对他的杀心已经达到了一个巅峰。
而杀心比艾斯更浓的莫过于一直被蒙在鼓中的史基,脾气火爆的金狮子麻木地掂了掂手里和真枪别无二致的假枪,苍老的双眸陡然泛上血色。一把推开逼近的警察,他举枪朝着手无寸铁的罗杰射击。
颜料弹射进肉里的声音和真枪一模一样。
风中浮起铁锈的气味,艾斯两眼3.0卓越动态视力像是在看电影慢镜头般看着鲜红的印迹在罗杰的和服上襟越染越大。刚才还恶心地朝他抛着媚眼的中年男人,脸色在瞬息间苍白无比,他皱眉,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遽痛的胸腹,身旁反应未及的警察竟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十几米的距离,双目血红的史基龇着牙再次叩下扳机,旋转的子弹朝着罗杰的心口直直飞去。
身体比大脑先行动,明明几秒前还恨不得手刃眼前讨厌的男人,这一刻的艾斯却蓦地忘记了所有。经过多年棒球训练的灵敏身体往罗杰的方向飞扑,瞬息间将呆愣的父亲扑倒在地。史基第二枚子弹嵌进了警车的防弹玻璃里,小小的圆孔周围形成冰裂的纹路。
也是在同时刻,一枚棒球准确无误地撞在了史基的拐杖上。失去平衡的金狮子往前一倒,手腕紧紧落进了一对冰冷的手铐里。
萨博转眸,看到角落里满脸惊恐的克比,正做出标准的投球动作定格。
那一瞬间,他单薄瘦弱的身体,爆发出了无与伦比的胆气。
——大概会是艾斯之后最强的竞争对手和好队友吧。萨博想,有点坏心眼地思考该怎样才能阻止克比回头找艾斯私下聊棒球有关的问题。
事情就这样圆满的解决了,看着面前诡计得逞而笑容可掬的蒂奇,萨博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不爽。
蒂奇和他联系时他第一刻是想拒绝的,但胜券在握的野心家一句话打消了他的念头。
“我想脱离史基的控制,你想让波特卡斯不被骚扰,我们做个交易怎样?”
只要把矛头转移到自己身上,艾斯或许可能应该就能好好打球了吧。萨博想,于是鬼迷心窍地答应了蒂奇的方案,在本该宁静和谐的校园进行一次轰轰烈烈的颜料枪大战。
本来按蒂奇所说,他已经偷偷把史基和身边保镖的枪都提前调换了,谁想到差点功亏一篑。要不是艾斯眼疾手快地帮罗杰躲过第二枪,现在DX组怕是要立刻换组长了。
但看着眼前讨厌家伙一脸得意的笑容,萨博突然很确定这并不是所谓意外。
“贼哈哈哈,人没事了不就行了,等我坐上了GL组组长的位置,以后说不定和波特卡斯你还有合作呢。”
蒂奇说,艾斯还没回答萨博就恶狠狠地朝他比了个中指。
“谁他妈要和你合作,再让我看见你小心我揍你一顿。”
原形毕露的炎帝像一只护犊的狮子,身上每一根毛发都噼里啪啦炸起。被他严严实实挡在身后的艾斯默然,看着蒂奇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阴恻恻地对他们笑。
“我不计较波特卡斯对我做的这些已经很大度了,别得寸进尺。”
萨博还欲争辩,已经对面前野心家忍无可忍的艾斯却先一步行动起来。他伸臂,把蒂奇往后狠狠一推,脆弱的木板发出清脆的断裂声,角落里那块象征着波特卡斯偷奸耍滑的“作弊清扫池”堂皇曝光。发懵的蒂奇两只脚就这样紧紧陷落在了一堆干燥的兔子粪里,并且,一时半会拔不出来。
“哎呀,这里竟然有个洞呢。”
艾斯咬着牙说,在离去前故作好心地把蒂奇往前一拉,重心不稳的男人顿时在肮脏的兔窝里摔了个狗啃泥。蒂奇忿恚,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却只看到了艾斯和萨博逐渐消失的背影。扬长而去。留下他一人在臭烘烘的环境里,被一脸嫌弃的警官先生拽出了粪坑。
尾声
罗杰的伤在医院里养了两个月才将将养好,最终官方以损坏公物、扰乱治安为由罚了他三个月的社区服务。大概是不断运作的结果。但家庭并没有可运作空间,于是DX组老大和他的妻子也分居了两个月。
至于史基就没那么好运了,持枪故意杀人加上之前几起重新翻出来的案子,即使不判重刑也足以让他多年谋划功亏一篑。可能直到最后他都一头雾水,到底为什么早早听说的D家父子“父慈子孝”传闻是那么不靠谱,而自己志得意满的小小出游竟落到了阴沟翻船的下场。倒是蒂奇那家伙小人得志,接手了乱成一团的GL组,并迅速建立了自己的势力。每每说到这,萨博比艾斯还要更生气,两双手骨节嘎嘣作响,感觉随时随地要捏爆蒂奇的头盖骨。但是对方言出必行,在退学之后确实一次也没找过艾斯麻烦。
海高因为秋季大会的成绩不理想,并没有入选春季选拔赛的名额。所以是在明年夏天前暂且还很闲的球队,即使很有希望的王牌归队也还是停留在和其他队伍打打练习赛的阶段。
和C中打练习赛的时候,站上投手丘的刹那艾斯下意识往观众席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看到了一抹熟悉的拄着拐杖的苍老身影,异常坚决且严肃地凝着球场的方向,因为看到海高一瞬间的防卫松懈导致对手上垒而暴跳如雷。老人最终被乍一看和普通观众差不多的罗杰劝住了,然后在其他人面前说一不二的黑道老大被岳父的拐杖敲得不住往后缩。
“烦死你们黑社会的了,休想再干扰我外孙投球!”
这场小风波以两位“干扰者”被请出场结尾。那场比赛投手发挥绝佳,在事后采访时他心情愉快地说好像只有在这里时才会是真正的自己。
做着很快乐的事情。
丢斯和女朋友分手了,穷极无聊的男子高中生于是也懂得了见色忘友的意思。即使是棒球社难得的假日,艾斯也会用各种欠揍的理由搪塞他,然后一脸傻笑地边打字边从他身边跑开。但棒球社新晋王牌的女朋友身份依旧是个谜,当那些又蠢蠢欲动的女孩子跑去问不知为何和艾斯变得很熟的新任学生会长时对方也只笑眯眯地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哦”。
还有人说看到过艾斯神神秘秘地在校园角落里和人接吻,因为光线太暗所以没看清那人的脸。但传闻的始作俑者第二天就收到了一封不具名的包裹,碎成渣的核桃仁里附字一条:再胡说八道这就是你脑壳的下场。
传闻至此破碎。
最后的最后,一个不是传闻而是被很多人都目睹的真实事情、因为成为了波特卡斯传说的一部分甚至流传到其他学校的真事。
三年级毕业典礼那天,对其他男生的殷勤视若无睹的罗贝蒂学姐,径直走到了波特卡斯面前。无视对方下意识往后闪躲的动作,而把一个精致的礼物盒塞到了他怀里。
“你会感谢我的。下次别再随便帮人缝扣子了哦,小学弟。”
学姐笑着说,在不远处学生会长灼热的注视下悻悻收回了想作怪的手。即使面对甲子园8强的强打阵容都面色不改的棒球队王牌愣愣红了脸,低头小声说了句好的。
他手忙脚乱撕开了礼物盒的包装,在看到里面的东西时脸色禁不住更红了。下一秒,面对满脸兴师问罪向他走来的学生会长,他像是被什么附身了一样把那东西牢牢拷在了对方的手腕上。
然后另外一头,在自己的手腕上。并咔嚓一声扣上了锁。
——他就这样和全校偶像的学生会长被拷在了一起。
罗贝蒂耸肩,一脸好笑地揶揄抱歉我忘记把钥匙带出来了。她迅速逃离了弟弟那要杀人的目光,徒留下一脸呆滞的两人,以及一个像极了俗套喜剧片的开头。
最后的最后,处变不惊的学生会长长长叹了口气,举起了和王牌投手拴在一起的那只手。众目睽睽之下,樱花飘落的季节,他素来有点严肃的脸上蓦然变得无比温柔。
“即使没有这个……也是锁在一起的。”
他说,大概是唯一听懂这句莫名其妙的话的意思的艾斯红着脸嗯了一声。他们往同一方向走去,脑袋碰着脑袋说了些什么,学生会长的耳根也有些发热。
在其他人的眼里,他们挨的实在是很近,很近……非常近呢。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