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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气太糟糕,我们只能提前离开公墓园区,裹着湿漉漉的雨味儿匆忙钻进他那辆旧车里。他好心地拧开了暖风,所以这会儿我们俩正透过玻璃窗打量着模糊成了劣质油画的街景,颇有点幸灾乐祸的意思。祭奠的花束用皱纹纸包起来,又被随意丢弃在大理石和水门汀上,狗儿一样匍匐在雨中。从他二十四岁那年春天起,他告诉我,他每个月都得来这儿几次——人们简直像是雨点落地似的纷纷死去了,他说着,边比划了一个手势,准备从衣袋里取出烟来,但我鼓起勇气请求他少吸几支。他就把双手绞在一起,冲我羞惭地笑一下。广见先生总是一副睡不饱的样子,我想,这让他的脸和指关节看起来有种病态的灰白,也更显得虚弱。他是一颗疲倦,昏暗的星星。我总是需要担忧他不会突然溶进雨水里,或是溶进他自己香烟的烟圈里消失了。我不希望他消失。
我们随便找了间家庭餐厅,在褪色的树脂吧台前坐下来。他替我点了热巧克力和三明治(——我猜你不喝太苦的东西,他说),但自己只要了啤酒。把托盘推到我面前时他摘下了手套。而我瞥一眼红白格桌布,假装自己对蛾子蛀出的窟窿很感兴趣,这样他就察觉不到我正盯着他的手指看了。广见先生有一双爬满伤痕和硬茧的手,骨节突出,指尖已经被香烟焦油染成浅棕色,可我却觉得那是美丽的,是我渴望能紧紧握住的手。他把易拉罐举到嘴唇边,氤氲水汽像白乔其纱蒙住面孔,使我恍惚而看不清。五十岚,他责备地叫我的名字,你总是不好好吃饭怎么行。他的嗓音含混得几乎要淹没在嘈杂的人声里——广见先生才是,我反驳:每次见到您都是在抽烟。或是在食堂买咖啡。他听了就笑起来,眉眼柔软,嘴角浮起来浅细的纹路,令人想象着吻上那样一张嘴该是如何。
为什么要加入菲尼克斯呢,他扯开第三个啤酒罐拉环时冷不防问。而我正用温掉的甜水把吐司碎屑冲进胃袋,糖霜黏在喉咙里呛得咳嗽。他像是吓了一跳——我只是没想到居然会招募这么年轻的小孩儿,他支吾着解释,话讲得急了就掺进一点儿口音——我看过太多人受伤,死去,在我眼前倒下。每场葬礼上都准要哭......停顿一下又说:但你看起来是那种聪明的家伙,五十岚。你肯定会没事的。他有些不胜酒力,舌头松弛,模样也可爱,依偎着我似睡非睡的。但我知道他始终很清醒;我知道他要遵医嘱用水吞服石灰色的处方药片,而不是两厘米高威士忌,来换取三或四小时死般沉静的安眠。女招待点起蜡烛,泛黄的暖光在他瞳孔里破碎,又沿着脸颊汩汩流走。我从他颧骨、鼻梁和眼睛的形状中看到他的故乡,看到松针上覆盖的雪花鳞片和冬夜里鱼钩般弯曲的月亮。神啊,我在心里默念,请让他活下来,拜托。
我骑着机车载广见先生回他的公寓去,一路飞驰。引擎朝新月发出野狼般的嗥叫,橡胶轮胎碾过柏油路面,所有灯火就在黏着焦糊味儿的雨中飞舞、下沉,像是所有飞鸟同时坠落进它们的巢。他环着我的腰,嘴唇挨着右肋上方的某个点,潮湿的鼻息隔着一层布料几乎渗透皮肤。我因嘈杂的心跳将要被他听到而感到恐惧,但同时我又想马上回过身抱住他,感受他的温度,他的须后水的工业香精气味,仿佛只有这样,我才能确凿地相信广见先生是真实存在的,而非一个仅在我梦中出现,夜明时分就要消逝的寡薄影子。
他的房间藏在走廊尽头的拐角里,狭窄、安静,尚未准备好迎接任何人——房客或主人。他用钥匙转动锁头,而我发誓自己从门把上瞄见一只蜘蛛正沿着它的网游窜。我不常住在这里,他赧然地对我道歉,只是偶尔回来取几件换洗的衣服。他的煤气欠费停了,但热水还开着,单层墙壁无法御寒也不够隔音,而他缄默地听邻居吵架隔壁听音乐楼上播放足球联赛。我看到牛皮纸袋里受潮的饼干,文库本小说(封皮黏着类似披萨酱汁的污渍),压扁后盛满烟头的易拉罐,以及那些叫不出名字的药。他的垃圾桶里扔着太多空安瓿瓶,像透明的虫蛹。即便如此,我仍然渴望和他一同永远困在这里。外面雨太大了,五十岚,回家路上要当心些。他用干毛巾擦着濡湿的头发,水珠窸窸窣窣滴在地板砖上——但广见先生不愿意让我留下吗?我捉住他的袖口问。他不知所措地抬起头看我,整个人浸泡在雨里久了眉眼也柔软。我知道他不会拒绝,所以才得寸进尺,在他面前做个任性的坏孩子。我对他说爱,也许他会在心底嘲笑我的幼稚,但我确切地说了我爱他。
我已经不记得在那之后我们说了些什么。我同他接吻,尝到酒精和烟草的苦涩。两个人蜷成一团抱在一起,他轻得像一具空壳,或者他真的只剩一具空壳了。我试探着触摸他的脊椎和肩胛骨,想起水槽中濒死挣扎的鱼的骨骼。不合时宜的爱,坎坷无果的爱,但他没有说不要。我搂着他哭,眼泪鼻涕抹得满脸跟小孩儿似的,可我压根管不了那么多。我想救他,带着他逃走,从他鼠笼一样的起居室里飞奔出去,撞坏玻璃也无所谓,跑得踢掉帆布鞋磨破脚踵也没关系。可我们哪儿都到达不了,所以我只能一直哭个不停。然后他抬起手给我擦眼睛,又像往常那样亲昵地揉乱了我的头发。笑一笑吧,五十岚。他说。如果哭坏了身体会很难办,所以笑吧。
后来我朝他讨一支烟,而他许诺了会把它留到合适的那天给我。毫无缘由地,我想起他曾调侃似的嘱咐我:要是哪天遭遇什么变故,倒是要麻烦你替我……我就慌了神,急得去捂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讲下去。请您务必多保重,广见先生。倘若您出了事我会非常伤心。他看着我逐渐红而湿润起来的眼眶,说,可是人都是会死的。
彼时没人知道他将一语成谶,而我听见窗外浓稠的黑夜中传来汽笛的呜咽。不远处,命运的车轮正开始缓缓转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