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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1 of Wolf/Jäger同一世界线
Stats:
Published:
2022-09-23
Words:
13,536
Chapters:
1/1
Comments: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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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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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Hits:
330

鬼故事与小提琴

Summary:

时间:1941/7

一场阶段胜利后的松弛夜晚,耶格尔上尉的指挥车车组围着火堆余烬的红光,讲起了鬼故事……
以及关于沃尔夫卡在炮塔内壁上,那把他心爱的小提琴。

Notes:

特别鸣谢坑老师点梗&供梗!
原创人物大大滴有。不如说为沃尔夫和耶格尔的深夜谈心,捏了整个指挥车车组出来……(捏人好快乐
不,其实是尼古拉有车组的待遇耶格尔也要有!!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大卫的皮靴最后踹了一脚苦苦僵持在火焰边缘顽抗的木块,摇曳的火舌噼啪咳出一块浓烟,终于蹦跳着烧旺起来。

耶格尔背靠圆木倚坐在火堆一角,在烟斗上方缓缓散开的灰蓝色烟气里眯起眼睛,安静地看着他忙碌的车组。

一场豪雨后上旋风节节推高的天壁难得被洗净几日以来炮火的沉烟。坦克队向基辅方向缓慢推进,一整天都拉成长长一条蛇行曲线,赶在入夜前顺利落脚在耶格尔地图上标注好的一处村庄。拿下日托米尔之后他们计划转东,由基辅东面包抄。兴许因为偏离了主路线,这个村庄不像其他被破坏得那样严重。虽然他们同样没有在村里找到遗留的村民,但房屋内残存下来的生活用品却完整得叫人惊讶,就好像住在这里的居民才刚刚离开不久,或者明天就会有人回家。甚至还能见到几只活鸡在木篱间放肆地漫步,俨然成了这里主人。

低矮的木屋呆坐在被坦克辙翻卷起来的黑土中间,就像一张张望向他们奇异而安静的脸。

沃尔夫把从屋里找到的铁皮水壶挂到火上,方便有人在饭后想来点咖啡或者热茶。一边趁机扭过头瞥向沉默如常的耶格尔,他也不确定是因为食物的香气还是太过和平的傍晚,甚至能让他成功把耶格尔从稻草屋檐塌斜了一角,显得愁眉苦脸的小木屋里哄出来。

即便是夜色晴朗而大多数士兵脊背松弛、放任肌肉瘫软骨头发出哀鸣的晚上,耶格尔也总是附在屋内有意调暗的油灯下,整晚与少校和其他连长一起研究地图,规划前进路线,豆大的光粒昏黄又摇摆,被灯罩和门窗压得严严实实。有时候沃尔夫只能看清他的半边脸,耶格尔的另外半边脸好似融进阴影中,显得严肃而充满秘密。

又或许是因为刚拿下日托米尔这样规模的阶段胜利——松弛感像盛夏散布暖烘烘睡意的牛虻在营地间四处盘旋嗡嗡作响——甚至令得耶格尔也愿意坐在火堆边,叼着烟斗伸展开腿脚。

 

“看我搞到了什么!”

半个多小时后,近半个师的士兵大张旗鼓围堵四处扑腾的家禽扬起的漫天鸡毛与尘土才终于逐渐恢复沉寂。先前干脆利落两枪拿下车组晚饭,就转眼不见踪影的功臣塞巴斯蒂安两手高举,提着两瓶脏兮兮的酒瓶又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旋即他又马上把手上东西宝贝似的窝进怀里,警惕地东张西望,做贼一样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别装腔作势了塞巴斯,谁都知道你就是那个能操控酒瓶子让它们从藏身处迫不及待跑出来的魔笛手,你走过的地方它们都追在你屁股后头跑呢。”大卫大笑着上手想去捞,被塞巴斯一晃身躲过,转身之间已经啃掉瓶口塞子,直接对嘴灌进一大口:
“嘿!是家酿的伏特加!给劲!”塞巴斯中气十足的嗓音已经快活地混上一丝酒气。

每个人都放弃了追问他从哪搞来酒。除了食物,塞巴斯的鼻子仿佛对酒味更为灵敏。似乎每到一个新地方,只要坦克隆隆的履带一停止滚动,他总能从各个匪夷所思的地方弄到酒,哪怕是在炮火下早已焦黑半坍圮的荒村,甚至枯草焦黄的旷野上距最近城市足有几公里的废弃厂房。就好像野生动物在干渴的沙地深处嗅到水源那么简单。

塞巴斯蒂安拾起用来捅火的木棍,在已经烤得表皮焦黄冒出油光的鸡身戳几下,满意地注意到滴落的油脂在火苗尖端爆出微小火花。好似就着烤鸡的油香便能下酒一样,仰脖又是一大口,但这次他却没把酒吞下,而是对准火舌上方的鸡直喷出去。

一团火球迅猛地由鸡身下方冒出将其团团包裹,又被气流挟带着扯向一旁,直要往外逃去。正扑向专心把脚边散乱的柴枝聚拢到火堆里去的路德维希。吓得他只能朝后躲闪,手脚着地绊倒,一屁股坐进身后的土坑。

大卫则侧身避开热浪一脸习以为常,嫌弃地佯装啐一口:“太好了塞巴斯!这下我们都得吃你的口水了。”

“不做饭的人没有发言权,大卫。”塞巴斯蒂安毫不留情地指出。

“快烤好的鸡肉再刷上一层烈酒,是我鸡肉香滑不失风味的独家秘诀。”塞巴斯蒂安转向沃尔夫得意洋洋地传授,确信这里只有沃尔夫能听懂他的话。他对于烹调也有自己的一套,不止一次重复等战争结束会有一间自己的餐馆。

眼下他拔下穿鸡的树枝,用随身的小刀将烤鸡俐落地切开。鸡皮焦脆卷起滋滋作响,底下多汁的鸡肉升起肉眼可见的蒸汽状芬芳。于是所有人的抗议都被合着口水咽进了肚子。

虽然战斗中配合默契,而耶格尔也并不像其他部下形容的那么不近人情,整个车组依然十分稀罕地聚齐在同一个火堆,围坐一圈分享同一只鸡和同一瓶酒。每个人都吃得很满足,路德维希分到一整条鸡大腿,作为被火球吓到的小小补偿。瓶中酒在几人手中轮转,也很快下去大半,酒精在血管中化作奔涌的温泉,使得他们不约而同发出舒服的叹息。

至少在火堆点亮以后,灰败大地上的风景就都见不到了。视野里就只有闪放着猩红热烈光焰的火苗,把它后方的一切轮廓都烤热,融成一团模糊遥远的黯淡背景。火光甚至照亮一旁生出绿藓晦暗的柴垛和遍布油污与泥浆的坦克车身,给它们都刷上几分油亮的可爱。

战斗的阴霾从他们面孔和头脑中短暂地飘开,空气中飘荡着烤鸡与烟草的香气,每个人脸颊的温度也都升高几分。

沃尔夫注意到耶格尔把靴子向前探出,尽量靠近篝火,好让硬冷靴子里先前被震伤的右脚在火气下暖一暖。他喜欢耶格尔在他面前舒展的样子,在火光的均匀涂抹中被精巧地剥离出他们的履带一路碾来的大地,升在更高更明亮的一层地方,让沃尔夫也感觉就好像漂浮,和耶格尔一并脱离了脚下这片黑压压的荒原,让他满心升起一股苦闷的安稳。

可惜夜的丝绒罩布彻底落下之前,他们就必须熄掉篝火隐去光亮,重新躲藏进漆黑一片,贫瘠缺少起伏的地平线当中。每个人都分外珍惜这一刻。

 

“不知道这里的村民还会不会回来。看到自己的鸡窝里已经一只鸡也不剩。”

路德维希自言自语地说。他的头盔被乖巧地抱在膝盖上,视线追着大卫把啃光的最后一根鸡骨随手抛进火堆,环顾火光所及之处像仅存的一片干燥河滩,这以外黑暗降临好似四面八方翻涌来的大水,水位在无遮无拦的荒野上暴涨成灾,迅速淹没堆放在墙角显然是预备越冬前修补屋顶的干草,让他似乎突然感到一丝近乎感伤的抱歉。

“那又能怎样,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得吃掉他们的鸡。”大卫同样自言自语似地答腔,口气仿佛讨论复活节烤太多的小羊肉应当如何处置。同时站起身把水壶中残余的水浇向烧得红彤彤的木炭,紧跟着用粗硬的鞋底赶在呛人的白烟四处逃窜以前快速把灰堆拨散。被粗暴踢开滚到一旁的黑色木炭含着最后一口喘息一般吐出通红鲜血。

“就算我们不吃,它们终归也会死在这。”

地平线上油脂般滴落的金色光线逐渐转暗熄灭,太阳沉落了,仿佛也只是脚下被踢散的一块炭火。荒原上弹孔累累的夜空逐渐升起。

即使久违的篝火已经熄灭,一时间竟没人想挪动,也没人说话。他们继续围着还在发出暗红光线的余烬,酒精足以让身体保住一点火的余温不至于那么快随沉沉黑夜流去,也让整个营地仿佛浸在一种半梦半醒下昏沉的呓语当中。

好像人人都不明来由地确信今晚不会有突袭,不会有轰炸,没有人会打断他们在深浓的夜色掩护下变回普通人偷偷伸展筋骨,他们的长官耶格尔也不会。
沃尔夫几乎能听到近旁耶格尔缓慢地把烟气纳入肺叶,又深深呼出的声响。尽管如果他现在转身,只能见到一个一团模糊的铁灰色轮廓。

 

酒足饭饱,身体乏了,神经却还无法任由歇息。感官也在黝暗的光线下变得更为敏锐,他们宛若痛饮这片刻宁静一样,静静听干硬的草茎被风摇晃击打木栅栏,甚至听见某种大鸟远远躲在巢中闷声啸叫。

不知从何处传来一阵深沉的喉音,低到在空气里颤动出波纹。像是逐渐放肆起来的风声,又像是从黑夜中苏醒的古老野兽。

大家都本能地静止不动,想判断声音的来向。两个从他们侧方跑过的士兵也听见了,驻足聆听动静,都把脸转向屋后的林地。但那里什么也没有,是他们来时的路,还依稀可辨的稀疏松林影影绰绰摩擦着温度快速下降的大气。

“嘿沃尔夫!不会是狼吧!”其中一个士兵回过头来调侃。

“别鬼扯了卡尔,这种炮火密集的地方哪还会有野生的畜生!”

沃尔夫的名字是车组间颇为经久的玩笑对象,他对此毫不在意,也常自得其乐地参与其中。

耶格尔却把烟斗从嘴边挪开,提高音量用举杯敬酒一样的姿势说:“人人都说当您对什么心存疑虑,最好的解决方式就是亲自查证。身体力行韦伯!”

装甲兵没想到耶格尔会开口,条件反射地脚踢鞋跟立正,发出响亮的咯噔一声,同时把这句话理解为一句命令,紧张地匆匆跑去。而耶格尔却在两串接连跑走的散乱脚步声中始料不及地爆发出大笑。

沃尔夫呆了呆,也随即笑得两肩发颤,直到他瞥了身旁的路德维希一眼,却惊讶地发现这个孩子的脸在暗影中亮得异常发白,大张着双眼定定望向暗处,背脊僵得笔直。

路德维希在他们几个当中最小,塞进靴筒里的军裤在他身上永远肥大,几乎能在疾风强劲的时候呼呼作响。尽管他是全家的老大,又总是努力想撑起大哥的样子。沃尔夫若无其事把年轻人窄瘦的肩膀夹到胳膊下摇一摇,又扭过脸去隐秘地冲路德眨一眨眼:“相信我,我猜这里除了我不会再有第二个‘wolf’了。”

路德的视线被沃尔夫的摇晃从暗处扯回,冲沃尔夫安慰地笑笑,表示听懂了他的双关玩笑,平时灵动的棕褐色眼珠在白惨惨的脸上蝌蚪般抖动,把鼻头上的雀斑衬得更凸显,依然一副不安的样子。

“是狼还好,如果是不属于这世上的什么东西——”塞巴斯蒂安已经自顾自打开第二瓶酒,一心把收获全数装进肚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带上辛辣的酒味,在酒意的作用下信口胡扯。

“——我老爹以前讲过…”大卫突然间插嘴,又照旧停下来抓抓左边额角的伤疤。虽然大部分被褐色卷发遮住,那下面有条肉芽状凸起的长疤,那并非来自他们扛过的任何一场炮火,是因为大卫的父亲在他八岁半那年将一把磨尖的园艺铲径直砍进他的脑袋。

人人都见过他那道宛如勋章一般时刻彰显的伤疤,是因为大卫总是把他的父亲上过绞肉机战役凡尔登的战场并活下来的经历挂在嘴边。尽管老弗格尔再也无法像个正常人,无论走路还是生活。大卫的父亲热衷于亲自向他传授各种“生存之道”,屡屡声明比装腔作势的童子军集训营学到的有用得多,在大卫的脚步还有可能被后院粗大一点的石块绊倒,就教给他如何在雨天生火,如何运用武器。

“当你在和人正面交手,要往他们肚子上刺,别相信那些心脏是要害的鬼话……”
“不然你的刺刀就会被他们该死的肋骨牢牢卡住……”

“就像这样。”大卫的父亲例行在酒气熏天中训练他幼小的儿子如何在这样凶猛蛮荒的世界生存,眼前却好像根本没有看到他的儿子,那一天的午后他重回战场,又或许他从未从那里回来过。伤口直从左侧前额上方一路裂下,在眼睑上方勉强停住,才幸运地没有让小大卫失永久性地失去一只眼睛。

每当大卫仍说起父亲,就好像那道拧成一团死肉的灰粉色伤疤仍在狠狠刺痛似的。

“我老爹说每当他们睡在露天,而战地上起雾的时候,就会出现幽灵四处游荡。他们藏身在白雾中,白得就像战地医院晾在院子里的床单。他告诉我他亲耳听到死去的幽魂在墙一样厚实的浓烟当中整夜惨叫。”

“不过我认为那只是被炮火惊得走投无路的野兽。”

大卫撇撇嘴,用手背搓搓鼻子继续说:
“我在我妈的教会书里看到过,如果你的尸体被遗留在野外,你的鬼魂会一直守着自己的尸体,直到这具早已烂掉的空壳经过体面的葬礼入土为安。要不然你就会永远在原地飘荡,最痛苦的呻吟也只能成为活人耳边沙沙作响的风声……”

“要真是这样,夜雾和荒原夜里的寒风早就挤满哭号的鬼魂了。多到还活着的人根本没有地方落脚。”大卫的鼻音浊重,好似已经醉了。

“既然你这么说。”塞巴斯蒂安也不甘示弱地接话。

“我猜我还真遇见过一次离奇事。”

塞巴斯蒂安把手上酒瓶一把塞给路德维希,怂恿他再喝上一口,自己从怀里摸出一根烟,挑出一块未燃尽的木柴把火点着。

“分进11师前我在给前线开卡车。有时穿越正在交火的封锁线,还得躲避突如其来的敌方坦克或者飞机,不过这些都还好……”

“噢天啊……”路德维希措不及防,像怀中被猛塞进酒瓶一样被这样的开场冷不丁撞入,极力压制地小声惊呼。在炮弹的鼻子底下找路,就算已经有过亲身的体验,对他的神经来说还是太刺激了。

不过塞巴斯蒂安仍捕捉到了路德的反应,他没打断说话节奏,但看上去又对自己造成的效果颇感自豪,强调让他最难熬的反倒是为及时赶到且隐蔽行踪,只能放弃睡眠深夜赶路。

“上帝啊那些一根又一根没完没了的电线杆!”

“这个鬼地方又大又破,荒无人烟。又不能打开车灯,忽隐忽现的路面就和一条直往荒原里钻去捉不住的长蛇差不多,为捕捉它的踪迹能让人双眼充血。有一次我实在太累了,前面的路还是长得像一辈子。我的眼皮不由自主地打架,手上也开始打飘……”

“直到车身狠狠颠簸了一下,像是压过地面上什么不平整的东西,我猛一抬头,才意识到自己正在经过一堆没烧尽的火堆。这很离奇,因为我不可能先前没看到它。平原上任意一点火光都和黑毛马身上的盐晶一样显眼。火堆一侧还有一根完全倒掉的电线杆,兴许是轮胎压到它的碎片……“

“经过时间太短,我看不出是什么烧着了。起初的时候,我猜大概是被爆炸点燃没有熄灭的灌木丛。然而再往前开一点,借着火光还能到达的范围,我又看到一根漆黑到怪异的电线杆。有些碎布从那上面垂下来飘飘荡荡,从车里的视角看不真切,只能探出头去,才见到那上面挂着半截衣衫破碎,认不出身份的尸体……”

“那场景实在叫人不寒而栗,但一开始我没往心里去。我是说,也许只是被炸弹崩飞挂在那里的哪个倒霉蛋。可是又开了一小段路,我再次见到了一个火堆。一模一样地无声无息在燃烧, 透着一股诡异的似曾相识。再往下,火堆、倒地的电线杆、垂吊的死人……丝毫没变。四下一片死寂,黑暗无穷无尽,除了往前开我别无选择。”

“第二次,第三次,我逐渐能辨认出,那团总也不肯烧完的火,是一个胎儿一样缩成一团,在燃烧的人形……至于吊在半空的那位老兄,他那还能被称作脚的部分,我不确定是不是恰好能擦过我头上的顶篷,后来每一次我都本能地打方向盘绕开。我说每一次,是因为我发现自己绕不出去那个鬼地方……”

“到第六次时我觉得一切都太荒谬,选择倒车,还没有到达火堆边就狠踩离合后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火光开始退缩,谁知道车尾猛撞到什么东西,该死的引擎也跟着熄火了,无论如何也不肯发动。紧接着我的眼角余光就瞟到……出现在我侧边窗口的,正是那根像被闪电击中,或者被什么炙烤到崩裂开的黑色电线杆……”
“然后有什么玩意发出一声巨响,砰地砸落在我头顶摇摇欲坠的车盖上……”

塞巴斯蒂安停下喘口气,顶着故弄玄虚的嫌疑长长灌下一口酒。夜幕里传来谁细小的抽气声,似乎难以承受稀薄的空气,想要出声求救,但被勒紧了喉头,连把一口气息变作声音的力气也没有。

而塞巴斯蒂安坚持要把他的故事说完。

“后来的事情,实话实说我不记得了。等我醒来时天边已经一片灰白,我发誓这时候看到天亮比我昨晚上的离奇经历还要恐怖多了。我竟然见鬼的能看清路,意味着已经迟了,苏联的车队随时有可能经过。幸好当时距离目的地已经不远,我一路猛踩着油门……简直快过连番啃到你脚后跟上的炸雷。”塞巴斯蒂安胳膊凭空举起,做出身体前倾全力巴住方向盘的样子。

“可以说是有惊无险。也许我穿过的刚好是一片清扫过后的战场,留下的都是些无法被带走的东西……”塞巴斯蒂安说着,假装把握方向盘的手却又放了下来,像是自己也没有意识一样在大腿上频频搓动。

“只是奇怪的是……我是说直到后来我才想起,当我睁开眼时我的破车已经完全脱离车道。它就刚好就停在一大片被夷平的战壕和炮弹啃出来的弹坑旁边……”

“我是怎么到了那里的,见鬼的我根本就不知道。”

“所有东西都扎眼地朝空中刺去,断掉的封锁线木桩、铁丝网、金属碎片、分不清是手是脚的残肢……一股脑地戳向你的眼睛。”塞巴斯蒂安比划着两根手指,做出扎进眼球的动作。

“说真的,我没看过那么惨的战场……到处腾着雾一样的烟气,在被巨大野兽刨开一样破烂的大地上竖直游荡。但只要风带来一丝这些灰烟的气味,你就会就知道它们绝对不是雾……”

“噢那个味道,我也曾闻到过一次…是农场集中焚烧病死猪羊的焦黑恶臭,只要闻过哪怕一次,就能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去,一辈子没法从你的骨头缝里擦掉。”

“是死亡的味道。”

塞巴斯蒂安用四个简短的单词结束了自己的故事。

大卫几乎是投掷一样把中途换到自己手里的酒瓶砸向塞巴斯蒂安:

“得了吧,我猜你只是睡着了,而且足够运气好,没有在哪个深不见底的坑边翻下去折断脖子,还做了一个蹩脚的梦。”

塞巴斯蒂安没有接话,只用喉咙发出哼声。他宽大的身影看上去已经醉得有七八分,晃晃悠悠随时可能倒向地面,好像说这个故事陡然加速了他的醉意似的。

沃尔夫感觉到路德维希的身体紧紧贴向自己,他清了清不知为何发紧的喉咙,但声音太低了,同样无人注意。沃尔夫又扫向被暮色和烟雾罩住看不见表情,却好似听得津津有味的耶格尔方向,咳嗽一声,打算把话题转移开。

“看来今晚除了回坦克去睡,我实在想不出更安全的地方了。”

“你们以为坦克里就没有了吗?”

对车组成员竟在这个节骨眼讲起鬼故事始终没有明确表态的耶格尔把烟斗在鞋底磕一磕,出人意料地开口:

“过去装甲兵训练营一直流传一个传说,我以为所有从那出来的装甲兵都会知道。”他有意盘旋,不着急进入主题。声音里甚至带有一丝饶有兴趣的笑意。

“曾经有一位传奇车长,据说保有五百米外一弹击穿三辆坦克的纪录。我们叫他茨格勒上校,总是骄傲地号称最猛烈的炮火也不能把他和他的坦克分开。”
“后来他真的实现他的诺言。”

“一场激烈的战斗后他们发现他没有归队。等找到他时,他的坦克外壳黑得几乎像是岩浆冷却后凝结的巨大石块,根本认不出原本的样子。敌军堵死了他所有逃生的舱门,把柴火一层层堆放在坦克底盘下与四周。“

“把他的坦克变成了一个纯钢的烤箱。”

“他们足足通了三天风才好不容易进入内部。发现他的身体已经如熏肉一样脱水成为肉干,颜色也和肉干相差无几。被烤熟了。最可怕的是,他的整张面皮被紧紧黏在钢板上,尝试去搬动他时,就好像把融化的沥青从烈日下滚烫的铁轨上扯开,发出把树皮剥下纤维断裂的哔啵脆响。茨格勒上校的整张脸都留在了坦克的内壁上。”

“这辆坦克后来被从里到外重新刷洗整修,毕竟物资宝贵,不可能废弃不用。没有人知道它,或者说他流落到了哪里。直到有坦克兵开始在身侧的内壁上见到幻影。起初只有指甲大小的一块,只会让人想起烟头的灰烬,几天后扩大成一片铁锈,再然后像一大片被火焰熏烤后留下的黑斑。这时如果仔细去看,就会发现那是一张被拉扯扭曲的人脸,张大嘴在嘶嚎,好像还在经受无以伦比的痛楚,想要从内壁挣脱到这世界上来。”

“如果不幸见到他,我的建议是不要太长久地盯着看。如果被茨格勒上校发现你盯着他的脸,那么那张脸就会一点一点变成你的样子。”耶格尔把烟斗重新咬回牙齿间为他的故事画上句号。

这一次无人答话。灌满硫磺死气与焦糊味的坦克空间他们不是没有实际见过。发霉面粉一样密密悬浮在光里灰绿色的臭气熏得人睁不开眼,无法呼吸,就连用手掰断那些士兵随身携带的下半截军牌也足以费尽全力。而许多士兵的一部分就那样永远和军牌的上半截一起留在惨遭蹂躏的土地上。

大家再度陷入沉默,只剩下死灰迟缓地坍塌在余烬中乍然的噼啪声。

“要我说这真是个毫无水平的床边故事。”有人出声对这个简短的故事发表感言。

“别再编鬼故事了!你们听起来就像我青春期的小妹一样口无遮拦。”一团迷蒙中声音更响亮,而且明显开始带上怒气。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这声言语激烈的抗议竟然来自从刚才就一声不吭的沃尔夫。

沃尔夫的目光在除了路德维希的每个人身上平平扫过,最后只是愤怒地停留在耶格尔脸上,眼里好似还反映着先前的火光。

“你们通通都喝得太多,连分辨自己说的话有多胡言乱语的本事也没有。”沃尔夫严肃地说。当他的眉毛压低向深邃的眼睛,平日里精神奕奕的爽朗神情也能够变得相当凶狠和不近人情。

错愕了几秒钟,还是大卫首先打破僵局:

“天啊沃尔夫,听听你说的话,现在这儿没人想听科学!我们也不想虚构什么——
——况且现在我们头上难道不是有更大的问题吗。”

大卫合上嘴巴听了听,并起两指一本正经地以手指天,一架苏联的飞机正巧从头顶低鸣着擦过,翼板在月亮下面像条生铁一样涩涩发出寒光。另一端,长条形的片状灰云被亮闪闪的月亮压住一角,而隆隆引擎的飞机就好像要把月亮像一枚轻巧的铁钉一样从天顶上撬下来。

所有人好似一瞬间清醒,他们不是在一天操劳结束后吵闹的小酒馆,而是仍在残酷的战场边沿。

沃尔夫板硬的声音却并不肯为此放过他们:

“我猜你们的睡眠一定质量都好极了,不会听到路德总是在深夜突然间大声喊叫。”

“你们就没有一个想知道原因吗?”

路德维希没料到话头会猛然落到自己身上,大大打了个激灵,几乎从原地弹起身。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合格的成年人,而不是偷穿家里大人宽一号衣服的小男孩,路德维希总是很注意地把头发用发油一丝不苟地抹成毫无破绽的三七分,现在他总是嫌大的头盔摘掉了,浅金色的发丝柔软地垂落到眼前。路德维希抓住沃尔夫的胳膊试图阻止他,但又放弃一般垂下。

“反正我说了你们也没人会信。”他深深地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

“这阵子我总是做同一个梦,梦到我们在到达上个村子前战车穿过的那片树林。

我们遭了埋伏,走在侧前方排雷的步行兵加里在那里被手榴弹炸断了腿……爆炸的碎片像碎骨头雨一样撞在我一侧的钢板上——至少我是这样感觉的。”

“有时候我夜里醒来,梦到他在黑暗中站在那里,在我脸的正上方勉强凑成一个破破烂烂人形的黑影,身上散发火药烧焦皮肉和腐烂的味道。”

“我只能庆幸夜晚太黑了,要是光线再强一点,我肯定就能看到他黑洞洞流出脓液来的眼睛。”

“他只是……不断地用漏风的嗓子问我要他的鞋子,要他左脚那只鞋子……从他破掉的喉管里挤压出的陈腐臭气冰冷地喷在我脸上……我……我只能,把头埋进毯子,不停回答我没有你的鞋子,加里你找错了人,如果我有一定整双都还给你。”

“可他还是一遍又一遍地,只要他左脚的那只鞋子……”

“因为他只找到了他的左脚。”

“每一次我为此惊醒,总是想会起加里的两条腿都被炸断了,只有左腿的一点皮肉还连着他的身体……”

这样说的时候,路德的目光直勾勾扎进黑夜,却又似乎穿过了它,幽深的瞳孔在余烬微弱的红光中夸张地放大,像被一件其他人都无法看见的巨大事物推挤开,困苦地要试图将其吞咽进头颅。

他卡住好一阵,“而且……”路德维希满怀哀怨地转向大卫:“拿走加里靴子的明明是你。”

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向大卫脚上沾满泥灰的长靴,已经被他大大咧咧踩得再次残破不堪。很长一段无声,大卫破天荒地没有马上说出话来,他脚跟蹬踹地面,仿佛靴子没有穿实,又去抓挠伤疤,最后耸耸肩:“好吧,或许他可以来找我……”

“可谁都知道我的靴子自从杜布诺就烂了,加里的鞋正合我的脚,即使我不拿走,也会被其他人拿去,最惨的是永远烂在那片地里。”

“反正他已经用不上了……”大卫举到嘴边的酒瓶又停住,大概自己也觉得这句话相当残酷。而战斗已经磨平了他们对“正常”的感知,意识到这件事本身更令人恐惧。

没人料到路德维希会接着开口:“我想知道…如果这一切结束了,你们会做些什么……”但他的嗓音细瘦得平板没有起伏,甚至没有等众人回答。他忽地转向耶格尔,像要把所有字眼都从袋子里一股脑抖落出来一样急促:“听着,我能不能拜托你转交给我的弟妹。我是说如果我……没有回家。”

“我在信里写过会给他们带回巧克力,告诉他们这是成为勇敢的士兵才会得到的奖励。他们还没有吃过这个,每一次来信都会欢喜地向我确认奖励的数量有没有增加,因为总是告诉他们这里一切都好……”

整个指挥车车组也都知道路德维希总是仔细夹藏在行李中间随身携带的宝贝巧克力。被借调到步兵师时,大卫和塞巴斯蒂安甚至还为有人偷了路德维希的整整一口袋巧克力去换酒而在营中大打出手。耶格尔后来罚他们清扫坦克并为履带上油,并没有更多处罚。第二天更多数量的巧克力就回到它们原来该在的地方。

路德畏缩了一下:“不……或许他们不记得更好。”他的声带绷得紧紧的,声音如同从防毒面具后面传来。

“我不会替你转交的,因为我没有必要这样做。”耶格尔平静地说。

“因为你完全可以自己带回家交给他们,他们一定会非常开心。我发誓。”沃尔夫紧接着替他把后面的话补足。

“是啊!你甚至可以带上一包弹壳…给他们做玩具,小男孩…喜欢这类东西。我可以……给你用木头雕两辆小坦克,还给你塞上两块世界上…最好的火腿……”就连塞巴斯蒂安已经吐字不清,也急忙捉住插话的时机。

可路德维希什么也没有再说,只是用粗糙的袖子用力蹭了蹭下巴,好像有蚊虫在那里叮咬。

过了一会,他抬起头,因为频频眨动而不断震颤的青白眼球在悄无声息爬升的月亮下格外显眼,闪着幽光。

“耶格尔,在这种地方,害怕是被允许的吗?我也可以害怕吗?”

“当然,你当然可以害怕。”耶格尔伸出手,在路德维希的后脑勺上用力地揉了揉。

即使仍在七月,这片被撕碎的大地仍旧会在入夜后暴露它本来的样子,坚硬且冰冷。呛人的冷风刮起来,把黑暗扯成旗展一般斜张开,抖出猎猎的响声,裹缠它所能接触到的一切。

大卫感到空气中的冷意,咬牙骂道:“不管怎样,天再冷下去,管他们是不是鬼,这该死的鬼天气也会把他们断掉的脚丫子结结实实冻牢在泥地上,直到春天才能被解放。”

 

尽管他们找到的屋子有一张木板床,耶格尔仍然习惯和其他士兵一样在小木屋地板上裹毯子团身而睡。冷风刮起来后,先前昏昏欲睡中海市蜃楼一般的平和也随之烟消云散,营地被迫沉入不安的睡眠。车组各自散去找地方安放身体,迎接明天可能的战斗。

耶格尔闭目养神,强迫自己休息,可有些纷乱的东西使他无法入眠。直到常年的敏感使得耶格尔感受到一道来自背后的视线,耶格尔翻转身,没有看见微亮中残旧的屋内陈设,只见到一片密不透光的黑影。

“谁?”耶格尔凝视黑影片刻,冷冷地质问。

黑影不说话,只像块被火药熏得黝黑的铁皮剪影一样钉在原地。

“如果你觉得这很有意思。”

“我想你我都清楚这种时候开玩笑不是个明智的选择。”耶格尔声音不大,但镇定而清晰。

大片的黑影依旧只肯悉索作响,开始微微晃动,在模糊不清的光暗中仿佛涌动的液态固定不了形状。让耶格尔也不得不想起路德维希口中在幽冥中到处游走,不断寻找鞋子的加里,即使他已经很难回忆起他的样貌。耶格尔毯子下的手不动声色地轻微动作,接着便是清脆的枪栓声。

一只眼睛连带半张脸这才出现在月亮伸下的光脚里,由未知的一团黑雾聚实成了他的炮手沃尔夫。

日光下总是投来炯炯目光的翠蓝色眼睛在月光穿透下也变成一弯凉水一样的月白色。沃尔夫大而骨节修长的手捏着自己卷成一团的军毯。

“我……没法睡觉。我是说……我睡不着。”

“我们能聊聊吗。”沃尔夫拿定主意不给耶格尔开口的机会,转眼已经跨过耶格尔在他身后的空缺处坐下,随即便展开一双长腿,仰面把军毯当作枕头。

“这话如果不说出来,我想我这三天都别指望合眼。”沃尔夫望向头顶上方浓到好似深不见底,倒吊的一口深井一样的黑暗。

“……抱歉。”他顿了顿,“我今天不该在大家面前对你那样说话。”

“……如果你只是来道歉的,我只能说没有这个必要。”耶格尔有些愠恼地把身子翻向另一侧,给大剌剌张开手脚的沃尔夫让出更多空间。

“但我不喜欢你今天的故事。”
“而且我知道那是你编的。”

沃尔夫直截了当的话语里透出不满的声气,每一句都在耶格尔的意料边缘一闪而过便再难以捉摸。耶格尔刚想逼问他到底想要什么,却又听见沃尔夫说:
“你没看到路德维西的脸吗?那孩子被吓坏了。”

如同被锁定住致命的击杀点,一击戳破胸中持续膨胀的烦躁气泡,耶格尔无言以对,只得承认:“在这样情况下编这种故事是个愚蠢的做法,我愿意道歉。”

“你确实应该向路德维希道歉。”沃尔夫的语气变得松懈缓和下来。

“我只是想不通,为什么你要有意编一个和我们生活这样贴近的故事。你明知道除了坦克和炮火,我们的生活里什么也没有。”

一片沉寂之外,似乎能听见由不知哪个遥不可及的城镇传来,被无限拉长的渺远空袭警报和炮弹咆哮着扑向地面的啸响。也许只是残留在耳鼓上,数不清场战斗之中某一次的回声。坦克兵的耳朵永无安宁可言。

耶格尔也同样听到沃尔夫的衣服摩擦响动,感觉到沃尔夫在他看不见的地方也朝他相同的方向翻过身。

“况且,这个故事让我觉得很不祥。那个永远留在坦克里的车长。”

“一个编出来的故事并不能预示什么。”

“我不明白克劳斯,为什么你一点都不害怕。”

“害怕什么?幽灵吗?”耶格尔再一次不理解沃尔夫的问题。

“不止这个——”

“如果你死了……”沃尔夫想说。但他没能说下去,说不清为什么,那个字在他口中卡住了。

沃尔夫不记得耶格尔在任何时候显露过害怕和不确定的样子。他记得今天耶格尔慢条斯理说出那个可恶的故事时觉得一切都很有趣的口吻,想起耶格尔总是毫无顾忌地把整个身子伸出仓盖外手握望远镜下达指令。仿佛那些就在坦克履带边开花的手榴弹和在钢板上弹出尖锐脆响的子弹根本不存在。他怀疑就算死神本人亲自向他落下镰刀,他也能够泰然自若地抢先将炮弹击向他瞄准的目标中心。

而他也不想在耶格尔面前显得太软弱。沃尔夫了解耶格尔选择现在的车组是因为大卫的迅猛果敢,塞巴斯的老道沉稳,甚至选择路德也不仅出于对这个孩子的怜爱。他有时候拿不准耶格尔为何会选择自己。

沃尔夫很想知道原因。

“如果你是想问我害不害怕死亡。”但是耶格尔好像已经听见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人在面对未知的东西时才会感到害怕。而死亡只是一条从出生就在奔赴,必经的死胡同。”

“我只知道,只要眼前有路,我就尽我所能向前走。即便没有的,我也想办法冲撞开。直到行到一堵我无法撞开的墙。会有那么一个确切的时刻,也许是地点,会像我知晓座椅下的履带已经压在红场的石砖上一样明确。”

“那就是终点了,没有什么好怕的。”

耶格尔不确定沃尔夫能否听明白他的话,但他试着换一种表达,安慰似的说下去。

“至少我能确定的是,我并不想死在这。我的葬身之处也不在这里。”

正如耶格尔所料,沃尔夫的声音没有马上跟上来,像一张唱片已经在不知不觉中播完跳针,剩下的只有带着嘶嘶声的沉静回响。而沃尔夫的手臂却突如其来由后方攀上耶格尔的身体,自然得像个睡梦中毫无意识的举动,没等耶格尔有所动作就把他连人带毯子一并圈入怀中,结实的手臂拥在耶格尔的力度使耶格尔错觉陷入一个在太阳底下被渐渐烤热,暖洋洋跳动的沼泽。

“那你又怎么会知道困住你的每一堵看上去坚不可摧的墙,是不是尽头那一个。”后颈附近的气息传出酒味,耶格尔才察觉沃尔夫也喝了不少。

“你就是会知道。”

“别忘了沃尔夫,你是一个战士,我们都是。”

这听上去像是一句硬梆梆的喝令,但耶格尔的口吻放缓,近乎温柔,让耶格尔感觉沃尔夫的手臂在他身上环得更紧。

“好吧……那我今晚可以睡在这里吗?”沃尔夫小声咕哝,却根本没有松手,让这句沉在耳边的低语甚至构不成一个迟来的问询。

耶格尔的嘴唇抿成窄窄一道缝隙。他的胸腔在沃尔夫胳膊下升起,又重重跌落。“所以现在你能做的第一步就是滚回去睡觉。”尽管耶格尔的理智也促使他很想对他的炮手这样说。

但他在沃尔夫怀抱中动弹不得。东欧平原七月的午夜尽管已经凉气满溢,两具热乎乎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背后人的胸口还带着异常滚烫的热度,让他头一次感受到身下不平整的地面如此崎岖和不舒适。

夜晚的寂静吵得人心神不宁,每一次呼吸也因交叠起伏被放大,肌肉与关节彼此牵扯的细微鸣声好似绒布擦过扯得紧紧的琴弦,而胸腔是一把在风暴中共振的琴。沃尔夫的指腹紧贴耶格尔没有被手套包裹,裸露在外的皮肤,刚落下时带着有如烟灰跌落时的炽热温度,使得耶格尔几乎反射性地缩手。而指尖下充满生机搏动的细小血脉异常清晰地敲打在他的手背,又令耶格尔感觉犹如被柔软的子弹不断击中。

纵使沃尔夫把手环向耶格尔胸前以后两人就再没有其他动作,沃尔夫紧贴他身体的部分仍送来沃尔夫的心跳——捶击耶格尔后背的力度宛若一场无休止的炮弹雨,接二连三砸向大地,将深入地脉的余颤扩散到四面八方,也变成耶格尔自己的。胶质般浓稠的黑暗中,任何动作都可能扰起波动,暴露他脖颈上血管跳得越来越快的速度,耶格尔只能一动不动,感到肢体由冷硬的蜡块做成,在温热的环抱下也会蜡一样地融化,将他和沃尔夫的身躯筑到一起。

“但是,假如真有幽灵。要是我死了,你一想到我,我就会知道了。”

就在耶格尔以为沃尔夫终于已经睡着,试图移开手脚时,沃尔夫又忽而没头没脑地说。

他的嗓音异样,带着微不可闻颤抖,同时将鼻吻埋进耶格尔颈后的毛发。耶格尔后颈的发尾一直疏于修剪,像他的个性一样生硬地戳出帽子外,发梢扎得沃尔夫发痒。但他仍坚持把脸留在那里,并且把耶格尔箍得更紧,声音在两人之间被挤得又闷又低。

耶格尔本能地蹙起眉,觉得口舌发苦,渴望一斗烟草来缓解。他的炮手今晚似乎格外感性。这种情绪在战场上不适用,总是让他措手不及。

就好似不请自来的风任意翻动书页,沃尔夫的反常也迫使耶格尔回想起路德维希在昏暗中脸上闪过的水银色泪痕。尽管路德维希不愿被人发现,迅速用袖子抹去。耶格尔又似乎一下子醒悟,沃尔夫或许同样地感到恐惧。

“那样好像也不坏。”像是有意要肯定他的推断,沃尔夫又喃喃说。

耶格尔不知道该怎样回应。

他从来少有对这类感情的感知。这正是沃尔夫最充沛而他最短缺的部分。

耶格尔的脑中莫名浮现营火的熊熊烈焰被突风撕开,迸出的细碎火星一颗颗极微小的燃烧弹一样升到空中。那些火点将沃尔夫看向他的目光也点燃,熔成灼烫的白热光斑降落在他脸上,烫伤那里的皮肤。

“你不会死的……“

“今晚就这样睡吧。”过了很久,耶格尔终于说。

他把另一只还勉强自由的手掌贴上沃尔夫压在他胸口的手臂,当作了他的回答。又挪一挪身子,让后背更紧密地窝进沃尔夫为了贴近他费劲蜷起形成的弧度当中。

雨水连绵的日子他们也会在坦克尾部支起的雨布底下靠得这样接近。但他和沃尔夫并没有太多肢体接触,不如说两个人总在有意无意地避免。干燥的电火花在他们之间随任何细小的摩擦激发,随时可能点燃无法扑灭的引线。但当夜色像一张巨大雨布完整地将他们庇护其中,世界仿佛不断收缩,黑夜密不透风,覆盖下来占据他们全身,成为一层可以藏匿的皮肤。耶格尔感觉到沃尔夫的手指颤抖着收拢,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他也任由指关节弯曲回握,好止住他们手掌之间颤抖的剧烈共振。

耶格尔让自己想着作战的事,想着明天的计划。渐渐地脑中的一切都不再急促地如同被暴雨击打的沙砾地一样四处弹动,慢慢沉降成一片凌晨珍珠色的湖面,安静而空无一物。沃尔夫的体温把他包裹住,让他的意识像一片在春水上忽悠悠打转的树叶。

在双眼快要阖上前,耶格尔又仿佛被什么惊醒,骤然发现明亮的月色由掉了窗板的窗框探进来,先前被沃尔夫宽阔的后背遮挡,此刻就歇在他们交叠的手臂上。就如同他们分享了同一束月光。耶格尔凝视这一小片难以言喻的银白色光斑,如同无意中将手搭在一片梦境的边缘。

微光浮动的窗口就像一个微微歪斜,四角形的美梦。

耶格尔眨眨眼睛,觉得眼底在光亮下刺痛,强行将自己漂远的神智从那片透亮的迷蒙当中拖出来。明天无情的晨光也会由那里升起,抹去只属于没有炮火嘶鸣夜晚的一切。他轻轻拍一拍沃尔夫的手背:“你知道这样一来明早你不得不醒得更早,在大家起身之前回到自己的位置去。”

他听到沃尔夫在他身后吐出深重的一声长长的呼吸。

 

第二天坦克整列时沃尔夫已经最早坐在了坦克里。

是塞巴斯蒂安首先发现的不对,本来就狭窄而陈列拥挤的炮塔内忽然好像多出了什么东西。

谁都不知道沃尔夫什么时候把自己的小提琴卡在了位于他座位侧边的那块内壁钢板上。

虽然大家都知道沃尔夫有一架心爱的小提琴。原本沃尔夫一直悄悄用一块旧绒布仔细又妥帖地裹严实,塞在炮塔后方的储物箱最深处。那里本该是存放备用坦克履带和零件的地方,但人人都会私底下塞上一些私人物品。塞巴斯的一摞性感美女图集,大卫的一把开刃土耳其刀,路德的一组精巧的小铁皮士兵……就连耶格尔对沃尔夫为更方便煮咖啡偷藏了一整套咖啡壶都做出了默许。车组成员也心照不宣,作为对沃尔夫总能煮出美味咖啡的答谢。

但沃尔夫在坦克内的头侧方内壁却总是很干净。尽管他来自一个兄弟姐妹众多的大家庭,每周都写家信报告见闻,却从未见他往钢板上装饰过什么。

大多数坦克兵为排解狭小燥热空间带来的憋闷,又或寄托满心的思念,总是更愿意在那片两个巴掌大的区域贴上恋人寄来的相片、家人的合影、倾慕女明星的画像,遮盖住那里粗糙开裂的油漆和硬梆梆的螺母。好似穿过那一方小小的不存在的窗口,就能一脚踏进去,和里面的人待在一起。

所以干净到甚至显得空荡的面板一夜间出现一架光泽油亮的小提琴,让所有人都在惊奇中生出一种怪异的理所当然感。

塞巴斯蒂安的眼珠转了转,好像弄明白什么一样:“哇哦,看看是谁也不期待传奇车长茨格勒的造访。”

“毕竟一把小提琴可比一张越来越像自己的鬼脸顺眼多了!”

大卫也伸头来看,爆发出他特有的狂野大笑,拍拍路德维希的肩膀安慰:“安心吧小子,看来你不是唯一害怕的那个。”

沃尔夫低头露出整齐的门牙,没有否认大家的调侃。他把小提琴放在那里,也的确为一个虚空的安慰,仅此而已。此外他不能解释得更多了。

“呃…你们知道的……”沃尔夫轻声地说。

“它和我一起变成碎片,也比被丢在哪个无人认领的废物堆,最终成为一小摊难烧的柴火强。”

 

说完这话,沃尔夫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耶格尔。对方没有听见他的话。耶格尔刚从顶部舱门探出身体,因为坦克将转向房屋造成的死角进入树林,正全神贯注把眼睛贴向望远镜,整了整紧贴脖子的喉麦,向整个车队发出行进的指令。

 

如果是以这种方式永远留在这里……

“那样好像也不坏。”

震耳欲聋的发动机声能吞噬掉存在于此处,由人类正常的声带出发,从唇舌间脱落的任何言语。

在挺直腰杆重新握住面前的操纵杆前,沃尔夫摸了摸他心爱的小提琴。低低地,又把这句话重复了一次。

 

 

-fin-

Notes:

答应坑老师的从中元拖过中秋,这会儿都快国庆了……
那就提前祝国庆快乐吧(* ̄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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