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橙的性
一
临河的镇子如果称呼里捎一个“塔”字,十有八九是观世音菩萨从大水里搭救出来的,镇上的人就要为这彩头铸塔记功,虽说真心感恩,总归有几分怵祂将挪走的涝海藏在袖筒里,备着某日送还了来,这塔就权当作人神两清的凭证。多年后,塔早没了,也失了层数,但有些镇子,起码算上咱们镇,还记着这桩事。凡是人问:“你哪里的?”挑着两脚盆虾螺麻鱼过路的便搭一句:“塔里的。”稳一稳担,走了,要抢过那辆雪佛兰和贴它屁股的两个摩的赶菜场去。
通常这时候正赶上学生们过了河,困醺醺到桥头了照例瞧她几眼,接着走剩下的一半路去学校。
路边的早点铺也铆着劲筛人。一层一层地拦下来,端着的煮方便面、馄饨、包面、通心粉、凉面、热干面、白粥、捧着的包子、发糕、花卷、馒头、油条、油饼、糍粑、鞋底子粑粑、豆沙蛋糕、肉松面包、攥着裹糖粽的才零零总总地往坡上流起来,浮起的热气有时三两星碰成个团,有时孤零零一条拽得很长。
小学生捧着纸碗和豆浆杯牛奶盒之类进了校门,中学生要走得远些,吃吃喝喝,到了校门口大约杯子也都见了底,就空手进校。穿过查校服和队徽的,还要跟扫地的同学打过招呼,对方要么使笤帚哗啦两下搞得校门都吃几嘴灰,要么本是横过竹柄开开玩笑抽上他的屁股,却真的追打起来,再不了了之,中午照旧两个饭盒头靠头。因为学校太小,没有食堂,饭都靠高中食堂送来,在教室里吃,于是书本作业多是“面有菜色”。消息也搭着碎语,在饭盒间传开了。
二
同学午饭时宣布她家承包了塔里唯一的游泳馆,十分阔气地邀全班都去玩,也算打个熟脸广告。
虽然天还在热的道上,我早心痒去文体店踩了几回点。那件笋色系带的钴蓝背心,就挂在丙烯水粉油彩速写本的一转角。帮我取下衣服时,店员很巴人地问:“你还要不要泳镜?我们这里有很好看的泳镜。带一个走吧,88折,特别划算。”我耳根子软得稀饭似的,当然没招架住,掏了钱包。
结果去的那天才晓得泳帽是非有不可的,口袋又空,只好随手买了柜台里最便宜的黑花黄底泳帽。我拈着钥匙下到更衣室去,心也跟着沉了。尤其是瞅到一个女孩,梳着高高的盘发,蓝得近黑的泳衣咬着一大方乳酪似的后背,酸得牙都倒了。
再想到我这杂色旱鸭子要在池子里和熟人泡一个下午,就恨不得逃掉,唉!
冰蓝色的池水接着白色的瓷砖,不识水性的女孩们都袅袅栖在岸边,有的抱着红白相间的游泳圈,有的学人鱼,双腿绞成的尾梢染着青波纹,拨开白炽的浪尖——她们抢着挤在透明屋顶的下头,让泳帽下溜出的一丝黑发燃起榛子壳的粉褐光泽,又叫深棕虹膜偷来猫眼似的柠檬黄,深深浅浅的皮肤清一水儿地刷了蜜浆,真谓是秀色可餐。
半截埋水里的我,一半希望自己是半截入了土,一半是做着碧波水光能缓和我尴尬配色的白日梦,一跳一跳地巴着池壁移动着,全全是躲避视线的蝾螈做派,自己也好笑。
偏是在泳池两头,我两次碰上了黄一宸。
每次都是他恰恰好在终点停下来,跟我说句“好巧啊”,就转身又准备出发了,他背上险险稳住的水洼下一秒便碎成流蛇,溜下他的后肋,阴影中的皮肤白青,衬得每一块突出的骨骼都过分明显。第二次,他微驮的背因蓄力而绷紧,肩胛骨咬出脊柱的曲线,肩部的肌肉与水蛇都向那甜蜜的凹陷坍塌,满弓时,一猛子扎入水中。我脸上还挂着照面的笑,小声的起哄便急不可耐地从岸边滚进了水花中,还有姑娘真的用手心撩起水泼他——我突然觉得,我得上岸了,不然这傻笑是别想从我的脸上剥下来了。
板起脸、好丧气地进了更衣室,却又见了那个姑娘,泳衣正勾在膝弯与足弓之间。这回她发如湿绳,酪一般的后背在化,酸奶般一滴滴悄然滑落,她似乎也意识到了我的眼神,捧起游泳包转头向我眨了眨眼,‘又是你呀’。
而我怀里的草莓沐浴露、毛巾、脏衣袋也依次向着她的牙刷、杯子、澡篮、吹风机点头致意,算作今日的告别。
三
翌日扫校门。
我想,黄子宸其实也没多耐看。继续拄着竹笤帚扫,我却暗暗笑了起来。
如果打不恰当的比方无罪的话,那么我要指控他在泳池向我心脏的两房两室里注射了一式四份洗衣液,导致受害者光是走路就能搅起爆炸规模的泡沫,跑起来怕是能直接飘出大气层;比如有一次我竟想着要在钢琴上弹Calc.给他听,可是从虫虫钢琴网下载了谱子后,一直就只练到第二页;还有一次,我在办公室看考试成绩,看完了自己的,还翻了翻黄同学的,竟觉得那个79分也带点他痞气的可爱。
然而,每天傍晚放学回家,走下一个大长坡,停在十字斑马线等绿灯,爬上拱桥,再绕过洼地公园,上坡,我就到了家,又是黄同学和我之间无事发生的一天。不过鉴于我怂得很,能一直吊着就已经好得没话说了。
至于唯一的不好,就在于一个可爱的男孩子能够极准确地衬出其他雄性生物的丑恶面目。
好比杜越嵩,就是和我是一伙儿对作业的那谁,特损;有时答案对不上,俩人嫌得很也就算了,恨不得一架掐到教务办公室去又是想干啥呢?——有一回还真让老班逮了个正着,一个站教室前门写检讨,一个堵后门写。但老杜跟黄一宸走得近,所以嘛,该低头时还得低。
“老杜,你……知不知道黄一宸喜欢什么东西呀?比如运动啊、游戏这一类的?”
“你问这个干嘛?看上了?”
“没有没有,就是想扩展一下我的人际关系,没别的意思。”
“不知道。”
“诶,那你早说啊?”
“这么猴急,你就是对人家有意思吧。”
“你就不能积点口德吗,当心明天对答案又是你错一堆!”
“我看那是你,加减乘除都拎不清的姑娘家家,闭嘴吧!”
“诶你这人怎么好说歹说都不懂?”
“这有什么好懂的?”
“呵,你当心以后没有女人跟你过日子!”
杜越嵩顿了顿,似乎是刺到了自尊心,正嗤嗤漏气呢。他拉开椅子站起来,理了下校服,真材实料地“滚!”了我一句,闪身就出了教室。
接下来体育课也没见着他的事实才在我的情感堰塘里激起了丁点愧疚的渣滓:
“唉,这小子不会想不开了吧!”
我跑完步,一屁股坐在操场的观礼阶梯上,四个眼睛一齐搜寻那个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的黑皮。呵!可算是见了鬼了,就乍巴长的地界还找不见了。
风吹了一会儿,裤子开始黏得叫人坐不住了,脸部热辣的血液循环也在凉凉的空气中渐渐平息,连汗砸在冷大腿上的速率都肉眼可见地下降了;这说明我平静了,该去做点成熟的事了。
我三两步地跑上楼去,阴阴的教室里一个鬼影也不见,办公室也不对,剩下的就是——
这家伙不会躲在厕所里郁闷吧……?
构想再三,我认命地挪到男厕门口竖起耳朵,一点响动也没有,我看杜越嵩怕不是已断了气……再怎么说我也不能傻等在门口不是?他也不一定在这儿,算了算了我走了……
我凑齐了放弃寻找的理由,一转头:黄一宸和杜越嵩四眼炯炯地盯着我。
我顶着眼镜瞪了回去,再不动声色地把自己的魂儿咽回原位。
杜越嵩你怎敢白我,还是在黄子宸的面前!我可都是为了你!
他们干巴巴地斜了我一眼,一前一后地走回了教室。
原地抓狂了好一阵儿,体育课集合哨声响了,我也只得先下楼和上体育课的同学们集合。
四
如果两把扳手碰撞的声音会酸倒绝大多数人的整两排牙,那么两双肌肉饱胀的手臂的交握,两张线条分明的脸的厮磨带来的观感理应同上——
“你今天走挺早啊。”我边写作业边和老杜搭话。
“嗯,有点私事。回见!”
“明天见,作业质量不要下降哦。”
我还悬着笔等他反驳,谁知他竟一声不吭地走了。
自识没趣的我继续写起了三角题,今天的题还挺麻烦的。
感谢夏日的超长白天,比平时晚半个小时离校也还能靠着橘中泛紫的霞光回家。我一面收拾书包,一面欣赏着绚烂的渐变天郊,心情大好。
当我踢踏着准备下楼的时候,心血来潮,想上天台楼梯口多看一会儿晚霞。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这窗口有其他楼梯口的两倍高,然而颇纯的橙色仍粗粝地抹出了天空的肋骨,而仍苏醒着的心脏则顺着骨隙漏下几线金纱,几星碎银时而可见,时而隐匿于云层、霞光之后,预言着夜的绰约而至。我凝视着头顶的极远之地,迎着深渊的回望放松了每一缕神经,然后我舒缓地转身准备下楼,但眼角的余光告诉我天台上锁的那道门边有人。
我悄悄走近了,一只鞋歇在上行的楼梯节上:
沉得更深的太阳映得云层更红,天景更蓝,暮色更昏暗,其中两个男孩毛茸茸的剪影衬着拉锁门监条看得我心里直发毛。那只骨节分明的手指像是要背诵对方的脸颊;刮过鼻梁,点上人中,摩挲嘴唇,揉过颊窝,勾画颧骨与眉骨。另一个人更像是要用嘴唇抓住对方,他的侧脸也更像黄子宸。他们几乎是饥饿地注视着对方,然后这两匹狼衔住了对方的吻部——在撕扯与狎昵的摇晃中,最后的余晖交替、间歇着勾勒出了两张我熟悉的面孔:
光是想象黄子宸生着绒毛的上唇与杜越嵩细密的胡茬相贴……操、操、操,好恶心啊,呜。
眼泪开始渗进眼眶,翻涌、滚落,我深吸一口气,僵着两条腿就要贴墙溜掉,凉鞋跟却撞上了墙砖。
“谁??”黄子宸带点颤音的质问回荡在教室的走廊中,叫我只管掉头逃入渐浓的夜色之中。
五
“冷静,冷静下来,”我宽慰自己,“CLAMP的耽美漫画你看得不少,不也很喜欢吗?不就……接吻又不犯法!”
只是,在书画里,任何爱的描绘都是美的,但是真实之物,总是因为过于真实,而承载了超过美的内涵,也超过了我惯于承受的限度;因此我感到自己是被那个吻生生烫伤的活乌贼,煎出的海水也得自己咽下——吃饭,写作业,看书,睡觉,似乎已花去了大半的生气,无心来追求新东西。
翌日起床,披头散发荡出家门。
那些浪漫主义的幻想完全给一种现实的思考取代了:他可能去爱一个男孩样的女生吗?
放学后我被镇上两家理发店连拒。第三家拗不过,剪出个西瓜头后,说什么也不肯再动剪子了。乌黑的油头里夹着两线金色挑染的老板靠着柜台抠他两颗金牙:“姑娘,听哈儿唆,您儿尔后绝嘚要后悔吖!就涅样,我绝不载动一剪刀!”就给我请出门了。
回家后仔细打量,锅盖是不怎么样,身子却整个轻巧了许多。我不由得懒洋洋地瞎想,怪不得男孩比女孩跑得快那么多。
夏天慢慢燃起来,我也多了个追着下晚班的太阳跑步的习惯,那时也没那么湿热,正合适。
不过今天有雨,怕是得早点回家才行。
我,鼓动着俩鸭蛋似的腮帮子,上头嵌两粒乌豆小眼,眉毛顶一锅盖,正套着漆桶校服跑圈。天憋着急雨,热而闷,好在还没起风,篮板背后那条小道的石楠花香飘不过来。
等我绕过最后四分之三个圈时,欸,篮球场上怎么还有落着单训练的人?
这样提起来我也还有些印象,一个女生,乐此不疲地投着篮,一分,两分,三分,两分,一分,打着转地投;每次我转近了球场就会看到,她有些中了,有的也没有。她一动起来,空荡荡的篮球背心加短裤就活了过来,净和她唱反调,场景搞笑又赏心悦目;还有我喜欢的高马尾,尽管那只能算是我头发够长时的个人偏好。哦,那边还有个人,拿着毛巾等在一旁,很是腻歪地盯着她。那姑娘个头小小,留着圆圆的齐颌短发,脑袋像只倒扣的“星球杯”。
刚投完一轮,她现在正坐在篮架下边抽烟,另一个女生也不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又仿佛有点怕地看看四周,再拿好毛巾,递水给她。
她却不接,而是蹭地一下扭过头来,咪起眼抬抬烟屁股跟我打了个招呼。
我愣了好几秒钟,大概是我跑眼花了吧,何况那种做派可疑的人不理也罢。于是我闭了会儿眼,装作没看到。
大约过去了半刻钟,她似乎跑来了田径场:
“嘿!你好没礼貌!”她随便地往我面前三米的地方一插,拦车似地拦下了我。
我一个急刹顿在她的面前,扛起汗淋淋的睫毛去看那人——口红都染到牙上了你还笑!
我一边腹诽着‘你才没礼貌’一边问:“额,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那女生正正经经地把手伸了出来。“没事,就认识一下~”
“这么正式?”
“对,哈哈。”
我不太想把自己送到这种不清不白的人手里,但还是跟她飞快地击了个掌,她的手心湿热得像今天的天气。
“你队里的?在加训练?”
“不,我玩不好球这些的……所以就是跑步。”
“那你有没有什么想问问我的?”
“嗯……你涂口红不要紧吗?还是你不是我们学校的?”
“喔喔,你倒挺好,不问抽烟的事。我是这个学校的,口红是打了下课铃涂的。”
其实我一开始就想问来着,是怕你这不良才忍住的。
“所以你每天都这个点去搭讪吗?”
“对呀。”
“那你叫什么?哪个班的?”
“唔……我叫陈令橙,耳东陈,命令的令,橙就是橘子的那个橙。三年级。”
“我叫武莉,二年三班的,其实一点也不喜欢武力。还有,橘子和橙子差别可大了去了。”
“哈哈,我看你这体格应该是喜欢的吧。再说它们吃起来都差不多,重复橙子的橙有什么意思,根本就没解释啊。”
“那我还椪柑咧,你根本就搞不清吧。”
“我原来的家不在镇上。”
“哦、那…”
“你带伞了吗?”
“没?”
“那你快回去吧,我看这雨马上就要下来了。”
“你呢?一起走吗?哦,你还有个朋友对吧。”
她摇摇头,“我有伞。”
在灰暗的天色下,她微微张开的嘴唇像是在等雨水的均红罐,而她的眼中凫着泛白的乌云。
“那就拜拜?”
“嗯,”我点了下头,“回见?”
那天我踩着暴雨的尾巴回了家,后背上还有被砸痛的湿痕,站在楼道口看了好一会儿雨帘,记起观音菩萨和她的宝塔,还回想了一番白蛇水漫金山的故事。然后想了想这个叫“陈令橙”的家伙,最后才又隐隐约约地想起黄一宸来。
转身上楼,我竟有点希望暴雨不要这样快地停下来。
六
塔里小极了。如果你向店家赊一根冰棍,第二天半个镇都会晓得你在某店赊了5毛钱的冰棒,并且他们会帮你记上好几(十)年,就连去镇医院验个血,稍年长的护士扫一眼化验单,“哟,你不是某某家那个赊了5毛去吃冰棒的小家伙吗?长这么大了,读哪所重高呀?”
所以我帮家里跑腿时,轻轻松松就在菜场遇见了陈令橙,她正在一个水果铺挑脐橙。
我第一反应是混进左手边的鱼铺,那边鱼盆多,买卖、杀饬、又有逃了的鳝鱼江鲢在泥水里跳,纷纷扰好几双手去逮,乱得很,小孩子遇到难缠的长辈尽可以往那边挤;可转念一想,又想跟她套个近乎,毕竟她貌似才到塔里来,连我们这里产几种橘子橙子柑子都搞不清楚。
趁她还在挑挑拣拣,我悄悄贴了上去。
“嘿,你看,这个脐翻出来的就是母脐橙,买了包甜;屁股上一个圆眼的就是公的,涩。”
“哦,是你!”她圆睁了双眼,眉毛却马上开心地舒展开来,“那椪柑呢?也分公母吗?”
“我……估计也是分的吧。”
“那你来帮我选选吧。”
“这么多够不够吃?”
“有点多?这些脐橙经放么?”
“你放在阴干通风的地方,不容易坏的,但是夏天还是要留神。”
闻言她顺手捡了好几个出去,递给阿姨去称。
等到袋子回到她手里的时候,她拿了两个给我。
“你先吃,再告诉我甜不甜。”
“那我也不能当街吃啊,脐橙要削的。”
“你明天再告诉我咯,我有事先走了,回见!”
她挥挥手,转身走了,高高的马尾像一枚钟摆,在肩头划过优美的弧线。
七
第二天,我给她带了葡萄。打听到她的班级座位并不难,但她似乎完全坐不住的样子,我只好把装了葡萄的保鲜盒放在她的桌上,放学了再去瞅一眼。
“嘿。”
是她拿那个空了一半的塑料盒子在敲我右边的窗子,装得不牢的玻璃轰隆轰隆响。但我本来就是靠门坐,我可不相信她不敢进来。
“稍等,我马上来。”
她一搭手把我堵在了后门口,“怎么样?脐橙甜吗?”
“葡萄呢?”
“熟得蛮好,甜齁了。”
“脐橙也是特别好吃。”
“那我今天回去一定要尝一个了。”
“你还没吃呢?”
“我也得看看我的实验反馈如何呀!”
“好吧好吧。嗯,你等会打球么?”
“……不。一起走吗?”
“你住哪边?”
“就在河这边。”
“哦,真不巧,我得过河的。”
“没事,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走一段的。”
“你包背了吗?”
“嗯,你好了就走。”
我把书和笔袋一股脑儿地塞进我的破书包里,往肩上一甩,“走吧。”
“诶诶诶,你不用等她么?”
“没事,走吧。”
上学和放学都是迎着日晒的旅程,只是初升之日雪亮得惊人,而傍晚的太阳则如咸蛋黄一般温润,一片熟黄里杨树与柳树的倩影仿佛是裹了玫瑰粉的巧克力。
我和橙一前一后地走着。出了校门,舒适的静谧便尽职地跟在四只鞋子,两个晃晃悠悠的书包后边。一只青蛙‘咕嘟’地蹿进了喷泉。
“小莉你平时有听什么歌吗?”
我稍作迟疑,然后笑着解释道,“其实大家都叫我莉莉,当然看你喜欢了,小莉也行。”
“噗嗤,那我可不可以用板栗的栗字呀?”
“为啥,我名不是这个‘栗’字啊?”
“因为你这个脑袋看起来就像一颗栗子呀。”
“哈哈哈哈,也行啊,反正听不出来。”
“别扯远了,快跟我交代。”
我真想知道如果我不喜欢听歌,她会是怎样的一副表情。当然我确实喜欢,最近在电脑上西城听得格外多,可我还不知道怎么用手机上网,也许以后可以趁爹妈不在多鼓捣鼓捣我妈那个旧手机。
我老实地回答:“Us against the world。”
“那我们一起听这个吧。”
“现在?怎么听?”
“用手机连耳机听啊。”
“学校查手机的,哪能带啊。”
“哦。”她似乎是有点沮丧地蜷曲了一下,立即又伸展开来,恢复了一脸平淡的样子。
我只好小声问一句,“……要不我唱给你听?”
“也行,要是我叫你停,你就……停就好。”最后半句她皱着鼻子直对我摆苦相,明显是不想受到噪声的侵扰。一个功利主义者。
“真跟你买椪柑的时候一个德行,好好好,答应你——我还半句都不愿意多唱呐。”
“据某塔里土著:是脐橙。”
“我搞忘了,真抱歉,还请你大人有大量哈。”
“别扯了,快唱快唱。”
我深吸一口气,把头偏向绿化草坪,然后开始模仿前奏的人声,学了两声“Us against the world”后突然窘迫起来,转头想确认一下她的表情,却看到她握着手机,一脸严肃地盯着我的半边脖子,好像是在录音。
“你带……手机了还要我唱?”
“是你要唱的,怎么还倒打一耙?”
“你……你根本就是气死我来的。”
“嘿嘿,我就是,猜对有奖!”她一边摆头一边吐舌头。作势要抡起拳头的我看着她像只小鹿一样闪躲,玩心十足的多动。长长的马尾辫上下跳动着,也像是套了一只拳击手套,等着敌人凑近就要揍扁祂的鼻梁。我也认真起来,伸手去揪她的衣领,同时拿脚绊她。她却一下子跳开,站定了,仿佛算计好地一歪头:
“啊,我要从这边走了,你呢?”
“我直走,那,再见啦。”
“嗯,再见,栗栗。”
“对了,你唱歌挺好听的,不考虑涂点口红吸引一下男生的注意力吗?”
我转过身来面向她,“不了……绿灯你还不快走!”伸手将她往斑马线上一按。
“我给你买啊!要吗?”
她倒是像个陀螺似的过了街,总是回头来看看我是不是在目送她,这也太自恋了!
可是她会不会只是在看我呢?走了几步后,我暗搓搓地回了头,恰好瞥见她站在稍远的地方看我,像一只烤歪了脑袋的姜饼人,然后转身,越走越远,愈是融进了一片愈发浓郁的褐色阴影中,而我则向着苍青的山影和金色的余辉继续走,咀嚼着我与她的同行。
八
今天也在写作业,好等陈令橙放了学一起走。
写得好好地,突然地动山摇,我放下书,打量了一番桌上稳当当歇着的半只屁股,陈令橙也垂着头打量我。我自觉好笑,便捏圆了腔调问她:
“阁下此番大驾光临,不知有何贵干?”
她本来翘起了半边眉毛,似乎马上要被逗笑了,却又停在了半截,露出被一只闻起来很香、尝起来却很酸的橙子欺骗了的表情。
“我想……请你去我家坐坐……喝杯茶?”
“噗。陈令橙,你哪根筋抽啦?”
她仿佛遭了天大的侮辱,整张脸都抽搐了一下,吓我一跳。我连忙说:
“没有没有,我不是不想去,是你讲话太客气了!”
“也没有多客气吧……”她将信将疑地咕嘟了一句。
“别多想啦,我肯定会去的,只是我不能呆太晚。”
“就在我家吃晚饭不好吗?”
“那我去小卖部那边给家里打个电话。”
“用我的手机打吧。”
“算了,我还是自个儿去吧。谢谢你。”
要是我爸妈知道我是到一个带着手机去上学的三年级生家里玩,不还剥我几层皮?
“那我在外面等你。”
“好。”
“等等,你说一下你家在哪里,家里人是做什么的。”
“我家住在松源路,爸爸做生意,妈妈全职太太。”
“好。”
“这种楼梯我看了就怕。你家里大人在吗?”
我打量着那一架空落落的,连接着一楼和二楼的木质楼梯。整座房子是复式结构,非常宽敞,白色的纱质窗帘,米色地砖,红褐色木质家具,吊顶上却有一顶夸张得过分的水晶枝灯,似乎是在填补客厅大片的空缺。
“你摔一次就不怕了。”
她敲着木质栏杆,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踏上楼梯,“你没事老吓我干嘛……”
“实话实说而已。”
“这么无情的吗?你真是陈令橙?我开始怀疑了……你是不是有点紧张呀~”
“你还想不想吃饭,不吃滚蛋。”
“不吃白不吃,当然不能走了。哈哈,这才是如假包换的陈令橙嘛。”
“你先上楼,我做好了就把吃的端上去。”
“什么?餐桌不是在楼下吗?”
“我们爱在哪吃就在哪吃,你要是想,在我床上躺着吃都行。”
“这,这样不好吧?”
“你这么拘谨干嘛?”
“因为是在你家吃晚饭呀,总得有点规矩吧。”
“我就随便做点给两个人吃,你愿意隆重我也没意见咯。”
“诶,你老娘不回来做饭的吗?”
“不回来。”
我闭上了嘴,本来还想问她要不要个打下手的。
为我打开她的房间门后,她就转身离开了。装修风格跟客厅是类似的,白色和咖啡色为主,有一扇巨大的落地窗,窗台有淡淡的烟味,被太阳烤得有点蛋奶酥的味道。白色铁丝架上摆了一盆枯萎了一半的绿萝,在夕阳下仿佛正在燃烧。白色的立式衣柜挨着白色的五斗柜,白色的书桌顶着白色的书柜,上面立着一盒艳粉色的口香糖,铺着浅绿奶牛床单的单人床,白色与咖啡色条纹相间的百叶窗。要不是阳光照射到这些木质纹理与塑料质感的布置上,这里还真有一些无机质的感觉,像一个机器人的箱子,但是……又像一个实打实的人类家庭在打理它。
我凑近去看那些书,真奇怪,就像书店里的陈设似的,什么都有。
七想八想的时候,陈令橙静悄悄地回来了,把炒饭放在椅子上,拉我一并坐在铺了草席的地上,递给我一把勺子。
“唔,好吃!”
“是吗?看来炒饭也不一定要剩饭呀。”
“你现煮的啊?”
“嗯。”
“哦。”
然后我们安静地吃了加葱花的蛋炒饭,喝了橙汁和牛奶,后来和陈令橙又开了几袋坚果、果脯一类的零食放在五斗柜上,有事没事拿吃一点。
“要看漫画书吗?”
“唔……好像不是太想。”
“那干什么呢?”
“不是你请我来的嘛。”
穿过她房间里几乎占了一整面墙的窗子,太阳用亮橙色的马克笔画了满墙。
“傍晚很好。”
如果不是我自己坐在光痕里头热得要命,还睁不开眼睛,我大概会认同她的看法。
她汗漉漉的长发、毛茸茸的脸颊、一动不动的瞳仁,像一颗浇了枇杷膏的黄桃,只有糖浆流动的声音舔着我的天灵盖。
“你不热吗?”她咔哒一下地回头问我。
点点头。
“那开电扇啊。”
我楞了两秒,见她丝毫没挪窝的意思,就自己走过去摁了开关。
橙子顺畅地躺在铺了草席的地板上,肚皮敞着吹电扇。眼珠一转,转到绕吊扇圈兜兜,再一转,像个苍蝇叮上了我的脸。
“你这个头窝好丑哦。”
“丑橘,你再讲一遍?”
“我刚唆你咧哥脑阔丑!里阔以买个推子,以后我格你刮后脑壳,聋子。”
“你这讲的又是哪个地方的话?你不昨儿还讲要领我买口红去么?今天又要日新白了?”
“还不是这儿的话,你难道听不懂?而且这又不影响!你买口红我试,我买推子你使,两清嘛。”
“陈令橙,我血亏。”
“哈哈,算你还有点脑子。”
“别贫了,你还有什么要跟我讲的吗?我要回家了。”我故意板起脸说道。
她也狡猾地眨眨眼,“那你下楼梯的时候小心点,我上次从上面摔了一跤,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哦,我会注意的,那我走啦。”
“嗯,我送你下去。”
“不用了,你还要写作业,今天就不再打扰你了。”
“我作业在学校里就写完了。”
“啊,那你在家里干什么呢?”
“今天是你来我家里玩嘛,平常这个点我还在学校打球来着。”
“那你今天晚上还打算干什么呢?”
“没什么打算?”
“……那我写完作业就给你打电话吧。你手机号多少?”
“算了,那时候我可能在洗澡,你打了也是白打。你快回去吧,天也不早了。”
她拉着门,看我穿好鞋,然后跟我一起出门,按了电梯。
“你今天炒的饭挺好吃的。”
“我倒看出你挺能吃的。”
“嘿嘿,每次都要说再见呢,又到时候了。”
“是啊,再见了。”
“明天见。”
九
陈令橙没有再提过口红的事。
我倒是自个儿跑去花花绿绿的开架柜,给她选了一只荧光橙的唇彩。
而她买了个五百多块的夹头的耳机,索尼还是漫步者,我记不清了。
“我们两个用这一个。”
“你怎么不买两根线的那种,这个一次就听一个人。”
橙子也没说什么,第二天就买了细长的那种耳机,我天天接在她手机上听乱七八糟的英文歌,听饱了再还给她。有时候会突然有几首陈奕迅杂在里头,没想到她还喜欢这种。但是这些歌过几天就会消失,或者变成周杰伦、林俊杰的歌。口味真杂。
不过,耳机可能是个别情况。因为橙子并没有如约给我买推子,也没有用我买的口红,还是涂她老是染上门牙的那几支。
但我自己去理发店剪了刘海,推青了后脑勺,看上去就像个小男生一样。神奇的是,在女孩子身上毫无亮点的脸,放在男孩子身上却意外地看得过去,甚至还多了一丝清秀,真不公平。在学校吃午饭的时候连陈令橙都多看了我几眼,当然,这是不足以动摇我们午饭时谈论奇怪话题的细枝末节——多数时候,这些话头都得赖到橙头上,但也有几次纯粹是我的好奇心作祟:
“橙子你想啊,在某些人为绿豆大小的情呀爱呀大呼小叫的时候,好多人正在被活活饿死。”
“这话真扫兴得要杀人。再说,怎么是‘被活活饿死’?咱们说话的这当口,该是‘好多人正在死掉’,而此时此地,我和你,正在尽全力降低饿死自己的可能性。”她低头就塞了一大口土豆烧鸡。
“我真是磕了哪根筋才和你这歪脑壳讲道理……话又说回来,我们聊这个能干嘛呢?”
“鬼晓得,可能这话题本身不错吧,不也是你提出的么?”
“话是这么说……”
“反正我觉得,兴致盎然的。”
“你真是个怪人,谈到死会让你爽到是吗?”
“是个人都会啊,你不承认而已。”
“闭嘴闭嘴,吃饭吃饭,老子真怕有天这地球你给炸了。”
“炸了怎么了,人都没有了,还能奈我何?”
“说得好像你自己不是人似的……”
“我当然是人了,又怎样呢?”
“好了好了,你知道我说不过你,所以你能不能让我吃一块你的排骨呢?”
“不行。”
“你的筷子已经守不住啦!”
一阵悉索咀嚼过后。
我敲着空碗问她:
“你想不想来我家吃饭呀?”
“好呀。什么时候?”
“今晚可以吗?”
“没问题啊。”
“这回要换你给我做饭吃了吗?”
“啊?不啊,我不会做饭,我奶奶会给我们做饭的。”
“也就是和你的家人一起吃饭咯?”
“嗯。”
“那我还是不去了吧,好不自在。”
“……呃,这,这不好吧,我吃你白饭诶……”
“没事,我还愿意你多来吃几回呢。只是我确实不喜欢,太正式的场合。”
“哦,那好吧……”
“武莉。”
“?”
“你别放在心上。”
“我要放也只会放几天的,安心好了。以后也有机会的嘛。”
“嗯,那就好。”
后来她还是去了几回。
虽然不多,但家里对她印象还挺深的,有几年一直问起来着。
十
陈令橙传信叫我在球场后的花坛边等她。我一去就吓了一跳。
“我跟她分了。”她瞪着我,两眼画了上下红眼线似的,横切的水萝卜,“你……”
“等一下,谁?”
她瞪大了眼睛望着我。
我也不好再说什么,索性不说了。
两个人伫在了那里。
“你别讲了,我们今晚去吃好的。”我两手重重往她肩上一搭,陈令橙眉头耸出两枚小坟包,只烦烦地用眼神推着我滚。但我不滚,谁滚谁是苕。
我拽着她走,掏出钱包投两块钱上了公交。
她摆件似地坐在我和窗子的中间。因为坐得近,她紧闭的双唇还是关不住烟味冲冲,一点儿泡泡糖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闷闷地摇了四十多分钟的公交到市里,我远远就看见咖喱屋浸在急急升腾的炝锅烟里。陈令橙上了车就没开过口。没办法,我替她点了个鸡排蛋包饭,红咖喱加双份蔬菜,自己点了猪排黄咖喱饭和一盘焦糖布丁,一共七十几块钱。
“我身上没带钱。”陈令橙丢出这么一句。
“先吃,明天还我。”
我拿起勺子,抬头看见她皮笑肉不笑的脸,怪难受的。
“我晓得你钱够得是,赖我的几没意思。实在不行我就告老师去。”我盯着盘子,“吃饭。不然我帮你吃。”
她把盘子一推,非常冷淡地瞧着我。
“吃饭。请吃饭。请您吃饭。”我也冷静地看着她的眼睛,把筷子尖冲着自己的左边摆在陈令橙的盘子上。
她似乎是下意识地接了,又对着两根木头端详了起来。我也懒得再多管,自己先吃了起来。时不时地瞄一瞄,她捡了一块西兰花来吃,又好像只是在玩那些成块的碎蔬菜,过不多久,她也就将筷子放下了。盘子里的白饭也不知动过没,看起来戳得满盘都是,鸡排也碎了糊了,只是胡萝卜和平菇貌似少了许多。我也急急忙忙把饭扒完,结账走人。
出了咖喱屋,有一辆卖冷饮的小车,我又问:
“桂花凉虾喝不喝?这个我请。”
“不了,亲戚来了。”
我绕到她的面前,弯下腰对着她的脸,怎么现在我才发现她比我还要矮一点呢?
“唉,那可真不凑巧,过了今天栗栗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啦。”
我还在瞄她,估计盯得她直发毛。
“操,那喝。”
买了,橙就让我帮她先提着。她从荷包里摸出半包烟来,又去找火机。我空着的那只手揣口袋里子拽得手痒痒,没忍住,扬手把烟从她嘴里扯走了,她跟只鹅似的,脖子向前一追,呆愣愣地张了嘴,合上,才掀起眼帘瞧着我。
那根烟我本来是拇指和食指捏着的,被看得慌了,它就换了我的食指和中指歇着,最后我让它躺在手掌上,平摊开敞向她。
“令橙,你也少抽点。”都一身烟味了。
“我又没有瘾,正要戒呢。”她好笑似的重重将拳头砸在我手心,将烟挖走,又点上。
“那你也让我尝一口。”
她瞪大了眼睛,眼角的笑很是玩味,然后摆摆手。
“你抽不来的,而且这东西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把烟嘴凑近了些,“我就是觉得压力太大,才抽一点,整个人放松很多。”然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不抽了不抽了。”她直接将烟头在垃圾桶上扭灭了。
那半包烟还从她荷包里露出一角。
接下来,我们也就是散步,没有谈她那个小女朋友,也没有谈抽烟的事,逛了一会儿卖烤面筋和花甲粉丝的夜市,还有一间卖帽子和发夹的小店,竟不知不觉地晃回了公交站。
那就打道回府呗。我们轻轻地靠着,没有借力,却也没有空隙,公交车里是舒适的安静,褐色的黑暗与明黄的波纹剃刀一样划过车厢,依次切割过我们的头顶,脸庞,嘴唇。
她先道别,下了公交,我一个人接着坐,到了站还要走半个钟头。要不是我知道家里有牌局才跑出来,怕是小命也要不保。
即使这样,也还是有点慌张。想要抄近路回家,却发现巷子被封了,只好又绕。到家了,免不了一顿批,才晓得了当晚路被封是因为塔里的洗浴街死了一个女人。
其实我常常从那巷子过,白日黑天都一样地走,毕竟那一溜店子不凑近看都不知开了门没有,夜里的霓虹牌子除了比普通的烟酒零食铺多一排“性保健品”,多一层洗脚的地方外,并无其他。况且学校旁边就有一家只挂那一排的,终日店门大敞而老板不在,夏天常有学生去店里吹空调,立柜里锁着的硅胶屁股都规规矩矩地呆在亮粉色与黑色的盒子里,显出统一的弧度。柜台里则是些小东西,除了阳具板上钉钉地矗着,大多数都形似阿米巴之类的微生物,充满了奇妙的圆滑感。虽然有些脸红,但是也并没有什么,毕竟胶帘子挡不住光天化日下的大街和来吹空调口袋空空的学生们。
但是那些在“性保健品”上头加一行“足浴”或“按摩”的地方就不同了。学生是绝不受欢迎的,被赶了也绝没人替祂说话。我也仅仅是从那边穿过的时候往店门里扫过两眼,那里边的人并不太好看,如果硬要说的话,她们的脸色就是憔悴中化了些色彩明快的符咒,看久了也叫人魔怔。清一水地画着不浓不淡的妆,倚在陈列烟酒的玻璃柜上,一手似托非托地扶着下巴,红唇呆呆的,似乎对着正午的空街撅着飞吻。如果生意尚可,那她还将这样姹紫嫣红地呆下去;如果有些为难,那另一个男人也会和她一起坐在大堂发起呆来,之后烟柜旁边就会加上冰柜,再加上麻将桌,然后楼上悄悄地换成饭店。但正经人也不上这街来吃饭的,所以要不了多久,这里就会换上另一家洗浴店的牌子,另一个三四十岁的女人守着门面。
她也是像我一样夜归么?然后被刀抹了脖子,扎了心口,丢在巷子里的巷子里边,被自己的血呛死。要不是警察局的人封了路,我也要从那条路走的。
但命运的路就这样错开了,什么也没有发生在我的身上。
我留神了一个多月,只有低低的碎话说她是被她的常客一气之下乱刀捅死的,当时场面如何如何之大,血流下了柜台,又流到了大堂门口,下了楼梯。老板娘是如何地吓丢了心智地报警。然后这事情就这样没头没脑地结了。也不知道究竟是谁做了这事。
而在同一个月里,那个血腥的夜晚之后,陈令橙跟我聊天的时候还是常常摸兜,有时什么也没有,有时是木糖醇。而我总觉得一缕烟魂鬼影似的,并未散去。但当着我的面她确实不抽了,也算是一桩好事吧。
她似乎对于那案子没有任何的兴趣,或者根本不知道,我也懒得用这件事去扰乱她的心神,更何况我自己也差不多忘却了。
对我来说,生活唯一变化的地方就是和令橙黏在一团的时候更多了。就连体育课上她都会串班过来看看我在干嘛,讲点有的没的再回去。
“你看撒,”她献上两只前蹄,“右膀子比左边粗好多,都是打球搞得。”
转头。“不看,丑。”
“老子两挂耳子三死里哦!”
把脑袋转回来。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对看着、对看着笑就止不住了。
我们似乎都在等什么。
她一下子把脑袋磕在我胸口。
然后我手上无形的铅球似乎砸穿了我的脚,一点儿都动不了了,只有两只手轻飘飘地就攀上了她的脊背,轻轻地抚过她的背,再握上她的后颈,搭在她的头发上。
她瓮声瓮气地说,“武莉,我真喜欢你。你呢?慢慢想,别急着回我。”
“嗯好,那我就再想会儿。”
这样,“橙子”、“丑橘”、“椪柑”就,成了我嘴边的“橙”。
十一
之后的日子似乎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武莉解决!”橙还是一贯的串班,她尤其喜欢歪架在椅子上乱嚷嚷,一边还别过眼瞅我脸色。我也趁机作恶相给她捧个场,老杜就肿起相盱着我俩,坐了他位置的令橙没少挨过他的无可奈何之白眼。有时候坐得离后门那么远的黄子宸都会因为吵闹皱起眉头,一边嘴里啧啧作声,我心里莫名地痛快极了。
“武莉,你是和什么货色混在一起?”
“你猜呀,你那么聪明怎么不猜?”
有时我想,是不是网上乱七八糟的东西看多了,才会和女孩子搞在一起,就像喜欢明星一样,是一种潮流,又或者,是我贱,自恋,或者选择这两个词的我本身就已经到了渴望戏剧性目光的年龄了。可我又分明地觉得,跟橙在一起的感觉肯定比追黄子宸的感觉要好一百倍,那还有什么好后悔的呢?
于是我继续和橙子闹起来,话头也越来越尖锐。最后是老杜忍无可忍地打断了我们,并威胁我,如果我不把橙请出教室的话,他就把我们俩打包丢进二楼下边的垃圾车里。
那好吧。
“你扔呀?”陈令橙叉着腰怪好笑地盯着他气冲冲的红脸。见他黑着脸就要冲她来,橙一下子从椅子上蹿了出去,顺手把门甩得震山响。
我眼看着杜越嵩卡在一堆被令橙踹飞的椅子和扫帚里,怎么也追不上了,正要补上一串嘲讽的笑,就发现他已经在我跟前扬起巴掌了——那真是像拍大镲的手——他两个巴掌狠劲地把我的脸往中间一掴,震的我脑仁在他两手间嗡嗡响:“说,你带到班上来的是个啥人!再没下次了,武莉!”
等我回过神来向老杜认输的时候,黄子宸也回过头来歪嘴一笑。
杜越嵩也掀起眼帘,用眼神接住那一笑,翻过脸来就捏紧了眉毛瞪我。竟叫我无端地生出了几分嫉妒。
十二
这个暑假终于可以让我的老手机退休了,全仗我拣了老母翻盖诺基亚的缺。橙有国外的智能手机,但可惜我的新手机还是用不了社交软件,而她也不在乎每天花钱跟我扯淡,我们就发短信。
在不游泳的日子里,我就窝在家里,敞着冰箱吃冰棍,或者挖冰西瓜,另一只手抓着手机复习短信。我掀开手机盖儿,另一只手给自己喂冰棒,眼睛在冰箱里晃悠,看还有没有水果吃。吃完了水果,洗个脸躺到凉席上去滚一滚,看一会电视,抽空回一下短信,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
晚饭就吃中午剩下的凉菜汤泡饭,相当爽利。我只负责端菜,每次打开蒙着纱窗网的高高碗柜,都会想起“新透绿窗纱”什么的,但是和爷爷奶奶是讲不了古诗的,不如说是什么也讲不成,因为饭桌上的话题是必然会讲到爷爷当年因为闹肚子没能上开往台湾的船那件事,然后就没完没了了。所以只有和父母一起吃饭的时候可以谈天。按理说,我吃饭的时候是绝不能去瞟电视的,因为那坏眼睛,还容易卡住喉咙,但有时它就那样播着,爹妈也不多说什么。
赵忠祥的声音响起,“猎豹的交配季节……”
“快关了去。”
我捧着饭碗装傻,屁股却隐隐有攒动之意“什么?”
“电视,快点!”
“你这人,怎么叫女儿去关?”妈把筷子一放,嗤嗤地去了。
夏天也不都是享受空调的日子。偶尔中午也得出门的时候,常常是突然家里的舅舅舅妈都回来了,就要去河边的卡车买一只新西瓜,河的周围都是热气蒸腾的虚影,熬着一锅越煮越多的水葫芦,水泥沥青的背景都虚盈起来,只有那个呆在树荫里扇扇子的卖瓜汉汗津津地闪着光,一车暗绿斑纹的老虎崽子伏在车上,红盘塑料称盘上横着一把长刀。等我提着西瓜躲着太阳到家的时候跟淋了雨也没两样,人跟瓜一样,得进冰箱冻一下才行。
好笑的是人见面的机会少了,短信却像胶水一样泼进了两个人的相处空隙,且有非同寻常的亲密感,更甚于平时见面的谈话。
比方说,平时的谈话基本上是从陈令橙的一个古怪问题开始的:
“你说他们搞么儿要写书咧?”
“因为要吃饭过活呗。”
“不,我不似楞个意思……我似说,天天儿地过就已经要得了,拿起一比,书假的很。”
“假有假的价,书又不是记流水账的。”
“泥想哈儿,你也不是一天什么事都记得对不?”
“那纯瞎编你又怎么说?”
“不就跟做梦一样么。抓几个奇怪的人,再放到奇怪的地方去,最奇怪的是,他们讲的什么东西都能翻译成人话——哪有这种白掉的馅饼!”
“我倒要看哪有奇怪的人等你去抓,这些都得写东西的人想出来!”
“啊,其实都一样!如果我,把栗子你迄今为止的记忆都存进一台电脑里,让这些信息完善每个角色的函数,再运行电脑,那产出的结果就是一本小说!”
“噗,那不是我的‘远大前程’嘛?我倒要拜托你:求大师一定帮我算算命!”
“别瞎贫。即使记忆一样,电脑也不可能是你。”
“这怎么讲,你给这样一台电脑发消息的话,它的回复可和我本人口气一模一样。”
“但接下来的十年里你肯定会遇到全新的人,电脑不行……电脑大概不行吧。肯定不一样的。”
“那我现在是跟谁在说话呢?是个电脑吗?”我笑嘻嘻地问道。
“我猜,是陈令橙?”
“哈哈,你说谎!你是个电脑!”
“那还真是难为你了,”她叹了口气,悻悻地眯起眼睛,“即使这样,我也是一个可爱的电脑,不是吗?”
最后以离题百里的总结收尾,一句话,没头没尾没营养,拿来形容我和橙的对话最合适不过了。
而短信则以丰富的想象力首先突破了我们并没有在现实中达成的亲密程度,我感觉这种行为类似于贷款消费,当然陈令橙是不会介意这一类事情的,我嘛,则还在习惯中。
有时她会突然充一条大尾巴狼,实际上又是很好笑的,例如——
同学 陈令橙:我想亲你,现在
发送:啊?
发送:我也想:)你在哪
同学 陈令橙:先亲耳朵可以吗?我要先尝右边的那只~
手机的振动
发送:不许咬!咬下来要你赔医药费
同学 陈令橙:现在我嘴唇碰在你右耳边问你:你穿的什么衣服呀?
我脸上发烧地打量了自己一番。
发送:白T恤和牛仔背带裤(彩信图片)
同学 陈令橙:哇!宝贝你真舍得为我花钱(我要紧紧地箍住你的腰!嘿嘿)
发送:放手啦你,我屋里还有人呢
其实我奶奶家下午什么人也没有。奶奶出去打花牌了,爷爷去逛花鸟市场了,爸爸妈妈去省城出差还没有回来。但我就是怂了。
同学 陈令橙:有人又有什么要紧。你不出声不就好了
发送:QAQ你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哦
同学 陈令橙:你的耳朵好可爱,肉肉的,内扣,有嚼劲
我捏着手机,手痒痒地改了备注。
橙:我要从你的颧骨亲到你的鼻梁,再咬你的眼皮
发送:那我就抱住你,两只手从蝴蝶骨揉到后脑勺
橙:(哈哈你好认真!)呼,你再用力一点
发送:(当然→v→)你头发好顺,一点结都没有。(我有点编不下去了,哈哈……)
橙:编不下去就不编了!什么时候我们也真来试一次
发送:那就看你能不能把握住时机了
橙:怎么不是你来把握时机
发送:因为我觉得时机还没到
橙:好吧
头一次地,我不知道该回复些什么;将手机蓝盈盈的屏幕放在了手边,拿起来,照例删掉了所有的短信,把备注又改了回去。
十三
同学 陈令橙:栗栗栗忙啥呢?
我头抵着沙发垫赤出的竹编,盘腿贴着地板,想:“还能干什么,给你发短信呀……”
发送:吹空调
同学 陈令橙:打完球,准备冲澡去
发送:那我岂不是还得等你一刻钟
同学 陈令橙:等我一下把你怎么了嘛!
发送:不怎么,给你十分钟
同学 陈令橙:靠,走了
同学 陈令橙:在?
发送:在呢,这又不是QQ,每条都是钱啊!你洗完了?
同学 陈令橙:没呢,才脱衣服(彩信图片)
发送:你小心被警察局抓去
同学 陈令橙:只要你不报警,或者不犯罪
发送:你发的短信我已经全删了
同学 陈令橙:联通一查就晓得是你!
发送:行行行,查我,你还洗不洗,都搁臭了
同学 陈令橙:好热,我先晾一会儿(彩信图片)
发送:你拍这么多干嘛,都差不多
同学 陈令橙:唉,你不喜欢我好难过呀
发送:你难过的样子比平时的吃相好看一千倍,我喜欢
同学 陈令橙:LLL
同学 陈令橙:都是你,我澡还没洗呢,真的走了
发送:哈哈,一想到你发了这么久都没穿衣服就想笑
十分钟后。
同学 陈令橙:我现在也没穿。
发送:不凉吗?
同学 陈令橙:穿好了呀,在客厅里打游戏。
发送:那不打扰你了,我看书去
同学 陈令橙:诶你当心看成个呆子!
发送:不学也不行啊
同学 陈令橙:净学些没用的,没劲
发送:行行行,你狠,我真不聊了
同学 陈令橙:Mua!飞吻送行~
发送:你真恶心。
同学 陈令橙:我知道!!!
一个小时后。
同学 陈令橙:你看完了吗?
发送:没!有!
同学 陈令橙:我刚在网上看到一句话,觉得很好
同学 陈令橙:有时候我们情不自禁地把距离压紧,有时候又解开一个拥抱去换一个吻。
发送:再好你也没必要拆两条发啊。
同学 陈令橙:武莉,我想宰了你
同学 陈令橙:对了我明天要回老家了就别去我家找我了我也不会回那么快了
发送:好诶~
十四
“哈?我为什么要打电话?想听你的声音啊。而且散步也很无聊呀。你既然也闲着没事,不如我来讲我看到的,你猜我在哪儿,怎么样?”
红烂的美人蕉火炬般躺在滚着金的挂毯上,两角挂着紫花地丁,垂下一瀑翡翠流苏,直沁到嵌着菊石(一种贝类化石)的人行道中,几点白鹭像是在蜜线间穿行的刮皮荸荠。多汁的火烧云下头,河边灰褐的乱石向河心岛的猎猎苇丛倒去。剩下的,就是背着水葫芦田随风而动的河面,我要过的桥还在很远的地方。
“这边你都没来过?现在可漂亮了,乌篷的、蓝钢篷的船都歇在岸边,还有那种小小的,捞虾的船,是两条船样的深箱子连在一起,上边放一块木板落脚,篙子一撑就走了,脚踩两条船也稳得很。”
我边走边报告,颇为得意忘形。鸟舍般的水位观察站鹭鸶似地驻在岸边,金墙枣瓦,四方得可爱。
“啊,我不说过了吗,就是在河里收虾笼用的呀。”
从河堤的斜坡上滑下去,我驻足在小小的码头上,两边的楼梯一直下到水下。田螺和细小的鱼苗儿都凑在阳光清浅的台阶上活动,几节断了的金鱼草浮在水里,新鲜的腥味与陈腐的酸臭层层交织,风一来,却又甜丝丝地散了。
我用一只脚拨着水,另一只汗黏黏地贴死了凉鞋底,稳在高一级的旱台阶上。浸了河的台阶上长满了苔,很滑,落不了脚,只能悬着一只脚勾勾水。橙听电话的呼吸声也在耳廓上打滑,我呢就等着她的话从听筒里滑下来。
“我刚听说塔里最好酒店的顶层,有个人差点被锯成了两半。”
“祂逃过去了吗?”
“嗯?我是说他上下两半只剩一点连着了。”
“……干嘛突然说这个?”
“啊,是你的话题,我有点接不上,想着塔里出了大事,怕你没事往那边跑……”
“哦。”
可是,这跟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完全想象不出来,被锯开的人那时候该有多害怕,多痛啊。
我干巴巴地摆弄着“害怕”和“痛”这两个词,只好对着手机促促地叹着气,试着再捡起话头。天空琉璃一般的蓝色不紧不慢地在红色与金色的云霞下调出新的色彩,幽幽的青色在余辉与夜幕间互渗开来,蝙蝠零星地从山里飞出来觅食,轻飘飘的扑棱声稀稀拉拉地越过头顶。
“你说怎么会有人干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呢?”
“听说死者欠了债。”
“不是,人都死了还怎么还钱呀?事情败露还得赔钱呢。”
“可能是那个人怎么都还不上了吧。”
“也是。”
暮气渐渐凉爽起来,河水的湿润感也渐渐浓郁起来。半人高的美人蕉黑了叶子,紫了花朵。这时候水面上竟然还有船,打着小小的白色手电,收着虾笼,但在我看来,反而像是被青锈的龙给拽走了,诱进河底去。
举了半天的右手全麻了,我也没心情再和橙讲话,但两个人都没挂,于是我就听着自己和她的呼吸声慢慢地从交差到同调,不分彼此,再错开。
然后我挂了电话,却总觉得她也许是在跟我说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橙回来之后我们之间的短信和电话就束之高阁了,也没有谁主动去提起那些或露骨或深残的话,于是我们只能又开始谈论奇怪的话题,当然,我其实爱死了这些谈话,我总觉得,它们从另一个角度揭示了宇宙的真实面目,同时让我感到自己是可以去理解与被理解的。
我们坐在公园的草坪上,又是一个午后的黄昏时节。
“……你在写什么?”
“画轴。”
她用笔尖碾出一点,“我们现在在这里。”
“那……之前就是历史,后边就是未来咯?”
“哈!”她笑着把脑袋过肩一摔,大撂头发团在颈窝里打转,“你可真是个学究!”她眯起眼来瞄我,手却轻而稳地落上了我的右膝,空空地握着。
“我刚才那句,还有正在讲的这句,都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历史根本不会在乎。”
“但现在的现在我们也已经来到这里了哦。你得把“现在”一直点下去。”我夺过笔在那一点右边加上了一短划,抿着嘴看橙。她也扁起了嘴。
“唉其实这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放完厥词,一反常态地捧起那张纸,风和她的手指一起把它揉得猎猎鼓动,她怔怔地看着,仿佛跟它有段伤心往事似的。
“哈?你不能因为被我揭穿了就使性子呀?”我洋洋自得起来,在橙面前就是一通瞎摇。
“你这傻逼啥都不懂就闭嘴!诺,从这儿看!”她挥刀似的将纸锋对准了我的鼻梁,吓了我一跳。
“额,”我试着把那张纸打到一边去。“我看不清啊,你再弄我就斗鸡眼了。”
“你想象一下这一条线无限延展,从你的眼珠里穿了过去——我们在一起的所有时间都会和恐龙的灭亡叠加起来,所有的事件都会在此刻同时发生,因此,如果有人能站在你现在的位置看事件的话,那么对它来说,再也没有人类眼中重要的‘历史事件’了。”
“那会有这样的人吗?”
“我啷个晓得。”
“那祂该多无聊啊,宇宙中的一切事情都是这样普通,还活着干什么呢?”
“祂既然能站在那个观测点,活着死了对祂来讲就不存在了,猪头。”
“那我这么喜欢你,这件事和宇宙大爆炸,或者上帝创世纪是一样重要的咯?”
“这三件事风马牛啊!应该是宇宙大爆炸和你喜欢我一样屁事不顶,而且你一把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真的好恶心。”
“……你也喜欢我总行了吧!能不能不要老逼我跟你分手啊!”
“你傻你自找的!”
常规喜剧的常规结局。
十五
这是橙在中学的最后一个学期,开学的时候班上兴起在校服上留言,每个中午我都要抽半个小时又画又写。一周后我也有了件花臂般的校服,真是美滋滋,平时只是披一披的衣服天天都在穿,大热天地也要捂着它坐在电扇下边,放暑假了也是雷打不动。
约好吃完了午饭,我和橙顶着一件校服就要去河边上散步。才大半个夏天过去,俩人就已经晒得黑黑的了。
我们寒暄嬉闹了好一阵,正在楼道口准备道别,橙突然开口:
“栗栗,我打算去德国读书了。”
“你怎么……”一下子没回过神的我撑着昏了头的脑壳,死死地盯着她,“你要去德国?没见过你讲德语呀?”
“我之前去讲英语就行啊。慢慢学呗。我要是跑国外去了,你还跟我吗?”
“那你得教我英语。我怕被外国人欺负。”
“武莉行了吧,你英文成绩可以啊!”
“我?光练不说假把式一个。”
“那我可不可以欺负你英语不好啊?”
“不行。”
“Lily,will you love me till the end of world?”
“Oh, my love, I’m with you through everything.”我假惺惺地念着歌词,作痴情状,心里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th-”,橙扶住我的两鬓,往后梳着,让我看她两片唇两排牙中的一星舌尖,“不要发s-,听着怪土的。”
我想要去抓那舌尖。
代替话语的、一个暖呼呼的拥抱凑过来一点点卡住我的双臂;她的胸膛抵着我的,两颗心“砰砰”地隔着两副肋骨撞击成一团火苗,燃到了四肢百骸。然后我低头去吻她。女孩的嘴唇真的好软,她的鼻息吹在我的嘴上,糖果腌渍的烟草竟是甘草冲剂的味道,叫我没头没脑地想起了金圣叹“黄豆与咸菜同嚼,大有胡桃滋味”的话(是他说的吗?)。她的口红肯定也蹭到了我的牙和嘴上,两人的粉色齿唇晕开了一脸的血花。
但她用舌头掰开我的牙的时候我就觉得不怎么好了,有股太过强烈的口腔的味道。
然后我们进了房间。
她爬到我身上,直勾勾地望着我,姜黄色的针织衫挠着我的脖子,绛红的裙裾散在大腿上。烫卷的长长发梢柳条一般悬垂着。百叶窗被玻璃烫得白热,屋里却红褐得仿佛烈日下的紧闭的眼帘。空调也送上了汗滴。
她又把舌头伸了进来,之前她说这叫舌吻,跟唇吻比起来这才算是真正的亲吻,但是就像第一次见面的烟那样,我一直没敢说其实我只喜欢嘴唇碰触的感觉,舌吻让我觉得嘴里有蛇,在挖我的秘密,两条舌头更像是在打架,舌苔上一层层水和食物残渣发酵的味道,是我所不愿知道的历史。她的指腹反复地摩挲着我剃的短短的发尾。我也舔酸奶盖儿般色色地瞧着她。
亲着亲着,她的重量开始软倒在我的身上,把我向床上碾去,两副肋骨硌着,我慢慢地从床板溜向枕头,感到她的胸渐渐挤得我喘不过起来,就像两个齿轮的齿子对在了一起,只好把两人的距离再推远些,但她的肩膀将我扣得紧紧,只好由着身体之间肉与骨头为两人的动作做出牺牲。
好不容易上身分开一些,我偏过脸,甜甜地吸了一口气,橙的一只手撑着床,另一只手挤进我的蝶骨之间去解开内衣扣。她的手背刮过厚厚的棉垫里子,手心揉着小小的乳房。湿湿的气息一铲一铲地往锁骨窝里填着咕哝的声响,似乎马上就会没过我的鼻尖了。“手足无措”可以概括我当时正在全心学习的一切新词了。一个膀子僵僵地挂在她的肩膀上,另一只手连她的长发都和吊带一并攥了,腿呢,是打开也不是,并上也不是,竖起膝盖也不行,平放下来也不行。她似乎也没太在意,两手握着乳房,把脸嵌进柔缓的沟壑,很轻,似乎又是很重地喘着气,每次呼吸的震动,都从正中那块胸骨的汇集处震颤了每根肋骨,让我意识到,人是有皮的,有肌肉的,有一整个胸腔,里头还有一颗汩汩地泵着血的心。虽然爱和世界相比是远远不够,一切书本与体验却都因此而过分强烈地活过来,像刷新了的电脑程序一样极致提升了整体的使用体验。
她从我胸前抬起脸来找我的眼睛:“这样你舒服吗?”
该怎么说呢?总不能告诉她没什么具体感觉吧……
“继续啊。”我壮着胆子说。
其实我害怕得直发软:
万一她有艾滋病呢?
我都亲过她那么多次了,要得早得了。
万一呢?
我一把将她掀了下去。坐在床上。“不了不了,我,我有点怕。”
她一言不发地坐在那里,扬起头,上衣只剩下半边挂着。然后她开始收拾东西。
“橙,我不是……”
“栗栗。”
她狠狠地梗咽了一声。
“栗栗。”
十六
她一走,秋天就到了。
宽大的校服使性别更容易表演。我对着镜子理了半天头发,除了五官过于圆润,还是有几分男子英气的。
但是这已经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了。
橙去德国之后,我的一大部分精力就放在了鸡婆黄子宸和杜越嵩之间的事上,大约这也是移情别恋的另一种表现吧,迷上别人的完满爱情。
但失望总是来得比什么都快,“完满爱情”的神话也轰然倒塌了。
陈令橙的那个小女友和向黄一宸递情书的女孩子,都安着圆圆的短发脑袋,到底是同一个姑娘,还是两个,记不得了。
“我……你介不介意我和越嵩在一起,但还是真心喜欢你呢?我知道这话很混账,你也知道我如果贸然和他分手,又赶上中考,实在是太对不起他了。”
两本数学练习册摊在桌上,风一吹,风车似的哗啦啦响着。
杜越嵩憋着一口劲在桌斗里掰手机,也憋着不看我,倒叫我憋得慌。我晓得他十有八九是在跟姓黄的聊天。唉。
“老杜,你……对你伙计……多上点心吧。”
“唉呀,他人帅,好多女生都冲他流口水呢。这我早知道。”
我紧张地盯着他的鼻梁,“你,知道什么?”
这个傻子居然还笑!他若有所思地托着半边脸,慢吞吞地讲,“橙子这么好……你不……也喜欢他吗?”
一口大钟,被木槌撞碎在我胸口。
“你,你怎么认识她?”
他眉毛冷笑着朝我剜了一刀“子宸啊!他拒了你你连名字都要忘啊?”
“嗐,我晓得是你俩搞在一起,求求你,给我个清净吧。”
“你是不是……有情况了?”
“杜越嵩,你老实告诉老子,老子跟你丫熟不熟?”
“熟,怎么能不熟呢?”他扁着嘴贱贱地笑了。
“你真他妈不要脸。还有,老子一点情况没有,还是钻石老武。”
“女孩子家家嘴巴放干净一点啊。”他半开玩笑半严肃地说。“我说子宸提起你怎么阴里怪气的。”
“我的事你少管啊,别听风就是雨。”
“你还当我愿意呐?”
“少说一句你又不会死。”
冬天全天卖麻辣烫的小摊,夏天晚上卖烧烤和温州冷饮,在“川地不熄”川菜馆的旁边。
我要了烤韭菜和孜然金针菇,杜自己带了可乐。
我终于把憋死在袋子里的猫,倒豆子似的给他抖搂了出来,胸中有点八婆的欢快,颇有些报了当年一吻之仇的快感,愧疚的大石也就这样从舌头上滚落了崖。
他的脸色一下便很不好看,本来就黑的脸慢慢浮出青影,但还在一口一口地喝可乐。
我讲完,也不说话了,继续吃金针菇。
他看着深蓝的夜色嵌着黑洞洞的树影,乌乌的眸子闪着零星的车灯。
我揩了揩嘴,把剩下的纸巾袋打开,捏着。
“你有你的橙子,我也有我的。现在我们都一样。你……要不要听我说一说?”
讲着讲着,发现自己关于姓黄的话实在是干瘪可以,说起橙,却好像可以讲一辈子,用五号宋体铺起来能绕地球三圈。
“可是,”我跟老杜挤眉弄眼,“这样的人啊,别提搁一块了,想一想都嫌脑壳痛。”
杜:“你只是没喜欢到那个份上而已。要是不分,再谈几年,你保准跟她跑国外去。”
我:“你别扯了,我看是你光想着和那个傻逼去国外过唷。”
杜:“我是想过,现在倒好。”
“唉,你别想了,反正你英语写的狗屁都不通。”
他说完斜眼望了我一望,轻轻补了一句,“我是说你说话路子怎么越来越脏呢。”
“嗯,”我用力地砸吧着嘴,不知怎地,挤出一大团眼泪来。啪嗒着鼻涕爬过脸庞,“嗯,对,都克她妈滴小婊子。”
“婊子别哭哈。”杜越嵩皱起了鼻子,从包里拿出一叠纸巾递给我。“服务员!加二十个羊肉串!来一瓶果粒橙,不,不要,要大盒的苹果汁!”
那天晚上最好的事就是杜越嵩请客,但是这不能弥补之后的那件坏事。
最坏的事情就是老杜什么也没跟黄一宸讲,所以姓黄的同时有了一个男朋友和一个女朋友。
杜越嵩的脸色一天天地难看起来,英语成绩却一周周见好,每天对数学作业的时候只管变着法地骂我,我也戚戚地陪着他闹,在对英语作业的时候再怼回去;有时截到他看那个姑娘的眼神:就像幽怨的正宫娘娘,哽着一口气摆弄气量。
他有时也跟姓黄的发点脾气。然后黄子宸就讲,“宝贝,是她缠着我的呀,我俩的关系她哪懂,你就多担待担待这个年纪的女生吧,人家就憧憬一下嘛,也没做啥出格的事不是?我还是喜欢你的呀。”两条雪白胳膊蛇一样地缠上老杜的格子衬衣,绞紧,锁在胸前。老杜歪着嘴,似乎连龇个牙都做不了了。
教室里,那姑娘的剪影就像任何故事中不重要的闪回一般,陷在酸甜的叽喳中,玫瑰、折纸、糖果按部就班地降落在她羽毛般张开的小手里,她便张开蜜一般的嘴巴,说一些话,亲一亲那些礼品,仿佛她是知道老杜的,又仿佛在她的世界里就不存在这一号人,这样的女孩正适合做这个多情男孩的战利品。
而当他累了,倚着杜越嵩的桌边看他时,杜越嵩就瞪着黄一宸,眼睛亮闪闪地左右抖动着,咽了两三次唾沫,猛地把他搡到一边,“我打球去了。你自己看着办吧。”
黄一宸有时脸色会稍微一沉,但很快就扬起他的好看面孔走人了。
有些时候身处其中的人是不晓得的,但其实他们的事早就传得沸沸扬扬的。不过陈令橙留给我的最重要的东西无非是不要脸,我也就真不在乎起来。
班主任不好意思地推推眼镜,故作严肃地讲什么“短发女生不要和长发女生走得太近”之类的鬼话。还有,“不要在校服上乱写乱画,有损班级形象,更是对自己形象的不负责任。”我支起一只耳朵听着,嗤笑一声,照样歪歪地挂着涂了鸦的校服写我的卷子、给老班送练习册、招摇过市。
认识了橙之后,对很多事情,不再按照大人的愿望去在意了。
在我开口的那个晚上,我已经知道自己无药可救了。
妈靠着沙发背,冒着热气的脚搁在被炉里,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前方,嘴唇动了一下。
“你老提这些死呀活的东西,我心里就总慌得要命。”
我尝试着用好话挽回一城:“不是不是,我就是觉得活着没有意义,并没有想去死,真的没有。”
“那你就别提了呀!你这样年轻的人,怎么会活得没意义呢?”她叹了一口气,眉头猛地一个扩胸打开,噘噘嘴,缩回去,“你还没有找到真正理解你的那个人,也还没有体验过许许多多快乐的事情,只有你们这种只想不做的人才瞎了良心,觉得过都没过过的日子痛苦。”
我真是想缝起我的嘴巴,我讲那句打头的话真是瞎了良心。
“找到了,又怎么样?有快乐,又怎么样?没意义就是没意义,你就不能试着理解一下吗?”
“我理解你,又怎么样?”妈直接翻给我一个白眼,伸手往屁股后边摸遥控器。“你怎么就不来理解理解我。”
“你想,我以后的生活会是你的重复,我的孩子也会继续下去,为啥不让它停下来呀!”
“对——呀——,我本来觉得,有孩子挺好的,现在我有点后悔生你了。”她盯着电视屏幕。
“我觉得你的想法很好。”
“哼。都几点了,还不滚去洗了睡?”
“才十一点,三十二。”
“那你不洗我洗了啊。”母亲打着呵欠朝浴室悠过去了。
我瞪着电视。电视开始重播。我瞪着他们。
有些时候,爷爷还问我,“令橙呢?怎么没来吃饭啦?”
我一边扒饭,一边说,“人家人都在德国啦,哪有时间来咱家呀。”
爷爷点点头吃饭。
过几天接着问,“令橙呢?怎么不过来了呀?”
奶奶反正只知道帮着腔问,“是啊是啊,怎么不来了呀?”
或者帮着腔答,“人家有自己的事,你这个老头子哦!”
或者接着我的话讲,“啊,对哦,到德国去了!”
末了看我妈的眼色,“不说了,吃饭!”
她会是我一生的幽灵。无论战火,或者饥荒,尤其是在我吃饱喝足的时候,她都会出现在我眼角的余光中。但这又是语言上的禁忌,一旦讲述出来,便已经变了,不只是说说出来的心情变了,还有每次讲述的时候加上的一点点歪曲,最后的最后,没有人会认识自己和自己经历过的一切,只剩下面包屑一样的细节,过分清晰地嚼着脑壳里边的神经。
就比如她手臂上的那一燎烟头烫伤。
还有她腿上蜈蚣般的缝线口。
她食指指甲靠近拇指的小小缺。
好像就没了。
可我的心正拿着一柄铁钩,要把那些话从胃里一连串地拽出来,每个词碾过喉头都快要吐出来。我深深地呼吸着,颤抖着,瞪大眼睛,重复吞咽的肌肉动作。
比手还长一半的开刃剪刀滑过掌心,居然一条口子都没留,我的右手却都要抖掉了,操。
我终于拿起了那把长长的西瓜刀,在午夜的厨房里划开了自己的手腕,这一刀,我要叫它“黄子宸”,小名“陈令橙”,这比纹身聪明多了,说不定什么都不会留下,只会添加一份骄傲的谈资——“我当年,也为过一个姓黄的男孩子要死要活呢,现在想来,真是……啊,当时还有一个女孩子也……你们看,这是我的伤疤,现在只有一点点了呢,时间过得真快啊”。人们就是这样被拖拽着,背朝着未来,望着那些经历过的,飞速地离他们而去。而正在经历的那些,却又是只能稍稍偏头看的一片晃过的虚影。在我面前的是漫长的回忆,却与时间无关,我尽可以在那些因时间变形,光亮的角落里品出当时的我身上的气息,然后再捏造出现在的我是个什么人。
但是思维总是比实践要顺畅的——刀尖不知怎么地卡住了,我稍微加了点力,它既没动也没向下挖得更深。我却仿佛听见了时间的声音,咔,咔,咔……
我试着左右剌了几下,好像都不能再深了,真糟糕,还没有别的经历能为它们命名,还只能叫陈令橙、黄子宸、陈令橙、黄子宸;这些伤口明明可以用各种各样的折磨来填满,这区区两个名字只配排老幺,或者我早就忘了。可惜现在我只觉得这是最痛的东西,比切开手腕要疼痛得多。
低头,看到血肉之间一片银光,刀尖卡在——一枚小齿轮中,它绝望地左右挪动着,好像想往那边逃,发出气若游丝的挣扎声:咔,咔,咔……鲜血汩汩地流淌下来,却闪烁着银色的光芒。瓜瓤般的肉,粉色的肌腱里,嵌着孤零零的一枚辛勤工作的齿轮,水车一样地运输着血珠。我手腕一抖,它竟“叮”地一声,钻到橱柜底下去了。
我马上跪下来想要看清——却猛地撞到了储物柜上,几秒之后父母的光脚声很响很响地交错逼近,还有靴子跟的声音,枪栓的声音。
我贴着橱柜移动着,手电,还是探照灯打在我脸上,我欠了很久钱的勇气现在却响叮当了。我一把搡开父母,冲了出去,门,门,门!
门铃突然响了起来。楼道里亮了。
我转过头,看着父母和其他人的幢幢黑影,贴上门,摸着把手,试着拖延一下。
“是陈令橙!她就在外头。是她,都是她做的!”
把手从外边转动,可地板下是空的,梦境的伪装终于产生了破裂,向下可以看见通向黑暗的螺旋楼梯,四周漂飞着书页大张的精装平装书和观音小龛。我一个趔趄向后倒去,后脑勺栽进了一片水里,氯气的味道渐渐浓厚,头上波光粼粼,男孩与女孩的条条皮肤层层叠叠地铺在我脸上,像一个用来画街头油彩的调色盘,粉肉、浅褐、棕黄、青白的肤色鳞片一般排列开来;各色的泳衣则构成了周围的柔和扭曲的光点。米黄色的地砖苏打饼干似地坠入池水,又慢慢地泡软,裂开,散落。
薄荷色的水波与银色的水泡向我耳边送来了阵阵柔声:
“你从这儿看——”
零
时间是静止的,一切都在同时发生,却又逃逸了人类的观察。
天空苍蓝得像青金石油彩,倒映在的的喀喀湖的浅浅湖床中。
我陷入了极为漫长,或者说,与时间无关的思索,才终于睁开了眼睛。感到盐霜已经透过衣物凝结在我的背上。
他扶我起来,说,“好久不见,你已经睡了太长时间。”
“黄子宸?陈令橙呢?”妈的,怎么会是你这个人渣?
他拧着眉头歪了下脑袋。
“就是学校里做事特别张扬的那个女孩子?”
“哪有那个人?我刚去数据库查了下,没有你印象中的那个人啊。”
“你刚刚……难道是扫描了我吗?”
他飞快地承认了,“你要是想,也可以扫描我,或者任何一个人的记忆。”
我心下一惊,什么东西?“那其他人在哪呢?”
“他们可能还没有露面的想法吧。”
我也不再追问,毕竟我对于扫描别人不仅一窍不通,也没兴趣,还是不要暴露自己的好。
狂躁的引擎声突然劈头盖脸地吵起来:一辆从天而降的摩托陨石一般地砸到镜面天空中,不,更像是直接凿穿了一部手机的屏幕,花花绿绿的代码喷泉一般地溅射开来,整片水域都变成了脏兮兮的墨绿色。刚刚还能站稳的地方现在只好游泳了。
我猛地回头,突然发现那摩托的前轮其实是一把圆锯,正插在黄子宸的腹部,准确地说,几乎把他锯成了两半,数据组成的镜面围绕这那两端身体涟漪一般地破碎,然后那条碎裂的痕迹直冲我跑来。我却看见了摩托骑手的头盔下边冒出一小截马尾,感到心脏扑腾扑腾地飞到了嘴边,就差吐到手掌心里。它就像刚咬死了一匹马的老虎,甩头甩脑,猎物热腾腾的盲肠抓地两尺、又两尺六寸。
黄子宸的血沫子在绿色数字的波纹上厚厚地晕开,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害怕,倒是等着那辆血淋淋的摩托来到我面前。“她”停下了,把头盔丢给了我,但是机车服的领口上却并没有脑袋,我本来只想探头进去看看那条马尾辫是不是只是一种装饰,那头盔却好像突然活过来了一样张嘴吞下了我的脑袋,像老虎扣住一只黑鸟,叫它住四合的犬齿里头。等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骑着那辆摩托,或者说,是那辆摩托载着我向着黑绿的浪潮中一阵猛冲了,但黑暗似乎遥远无边,只有绿色的光点蛇一般地向身后逃去。
“嗨。”
我吓了一跳,差点从车上滚下来。
“真是你?!”
“……不太一样,不过你也可以那么叫我。”
“呼,我刚刚还觉得自己肯定是疯了呢。”
“你现在就觉得不疯了?”
“也不是,就是刚才那些看起来都太假了。”
才不是,是听到你的声音实在是太安心了。
“那就进入主题吧。我是一段唤醒程序,但现在很明显地出现了问题。”
“所以我自己是在冬眠吗?”
“我并不清楚,但我希望是你。不然我就弄错了。”
“喂,你说清楚点吧。”
“我并不清楚问题的起因是什么,但我估计这和能源的消耗和设备的老化有关,很可能外边的世界发生了变故,导致人们并没有对维持肉体生命的仪器做必要的调试和维修。”
“所以?”
“你们的意识库会发生混乱,无法再维持思维世界的运转。而我要在你们的自我运算失败之前唤醒你们的个人人类意识,并重新完成它与肉体之间的联系。”
“那为什么找上我?”
“为了避免语言的不准确,以及精神的永恒不灭,人类上传了他们的灵魂。在正常情况下愿意使用身体也是可以的,不过没有多少人那样做,毕竟身体是束缚。你是我找了好久才找到的,奇怪的人类,不仅经历少得可怜,生活的年代也颇为久远了,但我也只是个程序,只能走到这一步了。”
“除了声音,你听起来一点也不像她。”
“她只是我使用的一种形象,准确地说是在各个欲望集中处理器中反复跳转中统计、计算、建模并习得的一个女性形象,就像是梦中情人的平均体一样,我想她应当会对人类意识还比较稳定的你产生较大的吸引力。”
我苦笑:“怎么不弄成个男孩子啊。”
“因为我当时认为其他的男性也有调查必要。数据显示,她的形象对于青春期的两性人类都有较大的吸引力,比较节省资源。”
“哎哟……那你需要我做点什么呢?程序小姐,还是先生?”
“我并没有性别,也没有偏好。我需要你醒过来,然后帮助我完成唤醒的工作。”
“可是按你的说法,”我努力地搜刮自己空空脑壳里的科幻电影,“我有可能只是一颗泡在缸里的大脑,从意识树里出去之后就是两眼一抹黑,又没手脚,怎么帮你?”
“我也就没办法了。”
摩托的仪表盘闪了一下。
“请注意一下,我们到下一层时要小心着陆。”
“下一层?”
“你的意识似乎被困在一个多层结构里,而最内里的那个非常完好,只有时间线的终点是它的维度坍塌之处,不过在我干预之前它隐藏得非常好,你会认为自己死于失血过多,然后重启。”
“等等,那时候,我没遇见过你啊?也死了?”
“我不在的时候你会为了黄子宸自杀,我观察过你几次,这个结构非常稳定。所以才决定植入一个小小的病毒‘齿轮’来帮助你走出‘保护层’。”
“我没想到我是个这么脆弱的人。”
“人都有人的脆弱。”
“不也是为了你这家伙割了手腕吗?”
“但是你不是真正地想去死吧。”
“嗯。你真聪明。”
“你之前到过外层?”
“对,这里就像一座塔一样,其余的层都与其他人的精神连接过,还有一些地方有接入意识树的痕迹。剩下的都是些没有特殊用途的私人信息,构成了这里荒凉的景象。”
“那总不能我每层都死一遍才能到下一层吧。”
“也不是,我只有自己下来过,并不清楚要怎么带着你的意识走下去,对于我来说,我是在寻找一个自主意识,但是对于你来说则是要不被意识树碰到,然后尽可能突破比较薄弱的地方,跑到意识层比较浅的地方去。”
“但是越浅的地方也越容易被发现吧?”
“嗯,对于大多数人来说都是这样。但是我想你可能有些不一样的地方。”她,或者说它停顿了一下,“你的核心意识似乎非常完整坚固,因此我认为值得冒险。”
“你干这个可真是下了血本啊。”
“我很有耐心的。”
“就是为了完成任务?”
“你觉得呢?”
“你就不想和我两个人一直在这里游荡下去?”
“‘我是电脑’,忘了吗?更何况一段自写程序还比不上电脑的功能。”
“那就是不想咯。”
“嘘,栗栗!抓稳了——”
我感觉下边非常地空,往下一望:
一眼望不到边的沙漠,只不过砂子似乎非常粗粝。在急速下坠中我也不敢说话,就死盯着那片不断放大的橘红色的沙海。
我们一起掉进了橙的海洋里边,巨大的钢轮绞出喷泉似的果汁和果肉。车和我都黏糊糊的。
“橙,你不会被这个影响吧?”
“不会。”
“现在你能不能告诉我要避开的意识树是什么样子?”
它沉默了。
然后我的脑子(如果我还确实拥有一颗传统意义上的人类大脑的话)飞速地旋转了起来:
她就像一个吟游程序员,偶然发现了一堆缸中大脑,于是无聊的她给了它,随便哪一个,一个变数,给了不知是在做梦,还是沉入黑暗的它一条谜语。
或者她是盗梦者,是来梦境的最深层唤醒我的,留下一些小小的证据,引导我一层层地走出这座“塔”。
也可能我是一个机器人,系统受损维修时,梦见了一个真正的人类。
我不知道塔外面的我是什么,那可能是一颗没有眼睛的脑子,也可能是个疯子,或者机器人,最危险的是那里很可能没有我,或者没有任何人。
但可以肯定的是,仅仅有我一个人是不可能活下去的。
于是我半开玩笑地问它:“你有什么阴谋,快说。”
“我觉得我自己可能就是意识树的分支之一。”
“不是,你再说一遍?”
“我觉得我自己可能就是……”
我一屁股就从车上溜下来了,取下头盔:
“你耍我呢?操!那你现在又这么实诚是要干嘛啊?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啊?我还能不能回去啊?”
“首先,我的程序中没有谎言插件;其次,我已经向你介绍过了,我是一段唤醒程序;最后的问题,我想你可以推知回去基本是不可能的了,因为作为最内层叙事的核心,你的消失很可能会造成那个故事的整体崩溃。”
“可是如果说那只是个故事的话,我醒过来又是谁呢?”
“我不知道。”
“你也不关心是不是?”
“我当然关心,你的态度会影响到之后的行动。”
“可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是意识树的分支?”
“因为我似乎在寻找自主意识有残留的人类,并且把他们驱逐到相对危险的公共意识区,这与意识树的要求是类似的。所以保险起见我要离开你,同时去寻找其他的自主意识残留较多的人来提高完成任务的几率。”
“意识树会允许你这么做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一段正在执行的程序而已,理论上我是服从意识树指令的。”
我只好长叹一口气,抬头望望天,蓝盈盈的光流淌过眼球的每个角落,太阳似乎一直都沉在地平线以下,但是天空还是亮的晃眼。
“我怎么办啊……你也是够矛盾的。你说我应不应该信任你呢?”
“你不信任我能带为我们来什么好处吗?”
“我相信你也不能啊。”
“当然有了——”
在一片静止的橙色沙漠中,她歪过脑袋,马尾也扫到左边颈窝,她全身仅披着一件校服,笑嘻嘻地趴在摩托仪表盘上,双手捧着头盔,下巴颇为滑稽地歇在那颗流线型球的最高点上,然后向我眨了眨眼。
我心里一酸。原来游泳馆里的女孩也是你。
我干巴巴地说:“没用的。”
“我可以把这个壳给你。”
“我要壳有什么用?”
“她就是壳,虽然没有什么自主意识,随机的对话触发和动作反应已经足够让你开心了。”
“你是说陈令橙自始至终就是个壳?”
“有些话是我向你透露的,但是,她绝大多数时候就是一个平均模型。总之,她绝对缺少灵魂。”
我无言以对,抬起一只手去抚摸她的指尖,左手食指指甲盖上那枚小小的缺口,虎口处薄薄的茧子,每一丝掌纹都如此完美。
“我不要。”
“真的吗?我原本计算你会收下的,尽管不大情愿。”
“如果收下之后还怎么帮你呢?”
橙诧异地抬起头来看我的脸。
我笑笑。
“我猜这也是意识树的好处之一吧,直接抽取整个社群的信息进行处理,再集中反馈群体的需求。但是对于高度融合的集体意识来说,制造这样一个能够满足需求的单独个体完全没有必要,直接给予性的欢愉感就可以了。所以这个单体的作用,很有可能就是用来狩猎散落意识的‘树枝’。至于你,虽然一直说自己只是个程序,还是挺诚实的,我不讨厌。”
“黄子宸应该也是吧。镜面湖上的那个。不知怎么的,他能扫描我的记忆。”
程序彻底噤声了。
我也觉得转到这里,脑筋仿佛就不够用了,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那我应该已经被意识树盯上了。”
“你在往下沉。”
我低头,刚才浅浅没过脚背的橘子已经漫上了小腿肚。
我尝试着把一只脚抽出来,结果另一只直接被吞到了膝盖,慌乱中挣扎起来,一下子就被埋到了腰,于是我就用两只手死命地向外刨着。
橙稍微直起了腰,但是她并没有动,而是盯着我慢慢地陷了下去……
我想喊她拉我一把,却梗在了喉咙里。张开的嘴唇只是为了让看不见的太阳更快地烤干水分,喉咙也只是为了磨砂一般的声音反复滚动而出,舌头,舌头和上颚黏在了一起。
她低头看着,肉乎乎的下巴远远地挑向我。
渐渐地,我感到那些圆形的坚硬果实开始挤压我的胸腔,仿佛正在凝结的水泥,将呼吸的幅度压抑至最低,再到窒息……
但是我并不担心。好像隐隐之中我知道这里的死亡并不是这个样子。
这一次我整整掉了九天,但这很可能是这一层的太阳与繁星交替得过于频繁的原因。
天空下面同样是一片非常深的海,雪白的泡沫下边是沙青的水,然后是浅藻色,蓝绿色,宝蓝的波纹,鲸背色的远方海面,藏青色的深水,黑灰色的浓烟和黄色的海底火山,还有上红下白的蠕虫,七彩的龙虾。我就像一条鱼一样自由自在但孤独地在这里生活。
让我耿耿于怀的是,这次我和橙是不辞而别,而之后我也再没有听到她的声音。
也许是出于这个原因,在这一层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总结:“进入”新层次的方式均为坠落,每一层都包含大量的流体状物质;这十分确切地让我回想起(塔)镇上的游泳馆。我本以为这些地方肯定都是游泳馆的投射,但转念一想,也有可能是完全反过来的,是由最浅层的什么巨大刺激决定的,毕竟对于人的潜意识而言,这样的照搬模仿也太过单调荒芜了。但是我还是更愿意接受前一种说法,因为后一说令人不安。
我还是很想橙。不知是在想程序,还是那个壳,就当我都想好了。
这一层看起来像是到了塔外。因为我能远远看到一座像塔一样的建筑。但是这里的景色依旧荒芜而古怪,像留下了火焰色彩的戈壁,没有骆驼,倒是有许多达利画中的细腿大象翩翩地行着。这儿似乎所有的时刻都是夕阳的时刻,地面上的砂石宛如玫瑰又好像鲜血制成,美是很美,也很有几分渗人。我实在是拿不准自己到底走到了哪一步。
我怀疑自己已经被意识树盯上了,因为我的皮肤开始变得像这里的砂砾一样红。本来还想笑笑现在还会过敏吗,才走了不到二十步全身就仿佛煮熟的虾那样红透了,我盯着血红的手掌,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也许是我快成为这些好笑的场景中的摆设的一场预热。
然后我一旦心里紧张起来,就想跟橙说。不知怎么地,平抵出现一座灯塔式的建筑,里边有纸笔。到塔西边一座高高的烽火台上去写信。写了没几封,居然招来了送信的大象。凭着这种心想事成的现象,我非常肯定我已经被意识树找到了。
真希望能再见她一面啊,意识树会满足我这个愿望的吧。
我坐在窗口,看那柠檬一般的太阳缓缓下坠,看那黑色的塔尖缓缓下沉。
不行,我得尝试最后一下,万一成功了呢?
我握着铅笔,然后我轻轻地向前挪了一下,坠下窗口。
感觉像一粒气泡终于吻到了水面,它们相交融的那一刻,气泡消失了。
负一
丈夫问她:“怎么了?”
她说,“我没事。走之前再检查一下表格吧。”
“有什么好查的,万一资料翻乱了,掉了什么文件你怎么办?”
“都听你的。”
“哎呀,你说你没了我会是个什么鬼样啊?”
不会怎样,也许更好。
她总想起那个泳池边剪着短短头发的女生,或者说无法忘记她的死亡。
那天上学的时候,教学楼靠近香樟树的那一侧被围满了,她也挤过去瞧。地上乱糟糟的红色与白色正在变暗淡,一只手看得清楚,包着厚厚的绷带。她觉得那伤口在盯着她。那正在变僵硬的手里,握着一支铅笔。
等一下,她认得出这个人。
她曾被这尸体的主人在游泳馆里拦下,深蓝色更衣柜的纵深里,泡白的脚翘着一只拇指,做的趾甲只剩下一半豆沙痕,好狠的美,即使虚惊一场也足足令她脚趾一疼。
“你现在有空听我说说话吗?”她听得出命令语气中的求救信号,被吓坏了,连连点头。
她们穿着泳衣,不游泳,也不呆在岸上,只是两条鱼似的泡在水里聊天,栗栗说,她听,直到两人的嘴唇发乌。然后对方勉力地弯一下嘴角,“吃麻辣烫吗?我请客。”
不是朋友,甚至算不上熟人,但是分享最为阴暗的秘密,啜饮对方的疯狂。
之后每次栗栗都如约带来阴郁,像一桶墨水从头浇下,她眨着眼睛,眼球也被染成了黑色,所见的一切都暗淡了,但有什么办法呢,栗栗就像一支紧绷的弦上之箭,不帮她松一松的话,她会飞奔着扑向死亡的,所以她也用自己的黑水泼回去,两个灰头土脸的家伙挂着自己的假笑。
谁知道就是今天呢。
她木然地调整了一下书包的肩带,走上了二楼的教室。上课铃响的时候,她却想:“我可能和她的死脱不了干系了。”
这并不是说有人注意到她们之间奇怪的交往模式(也许有吧),更不是说有人要因为这事来找她麻烦。恰好相反,大家的想法是这样多的人里总有人是天生的残次品,看着他们破碎固然是可惜心痛的事情,也就此而止了。更何况栗栗本来就叫人害怕又生厌。
我心的阴暗是因为涂满了你的鲜血。
她竟有一丝开心,但人类社会没让她快活多久就把她送到了心理医生手上。
“能不能让她活下去?”是她一直在问自己的问题,几乎成为了她的个人哲学,这都是后话了。
当她答应了黄子宸的表白时,对方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她嗅着他围巾上的气味,“这能让她活下去吗?”对方将她挽入一个吻,然后她在蜜一般的爱情之中忘记了这个痛苦的拷问。
婚后他们先是没要孩子,之后政府对单身人员加征巨额税收。黄子宸整天地吵,吵政府,吵她,“要不是你当初倔,我们哪至于落到这一地步!这下好了,就算你想生,老子也养不起了!”
“领养一个应该也行吧。实在不行,仿生人……”
“操,程玲,那他妈的是片长不成人的塑料!你脑袋是有什么问题?!”
她其实知道领养的费用和仿生人对于他们的经济条件来说都是痴人说梦。
科技就和文学一样,有它举步维艰的地方。政府本来有意让仿生人体成为人类的精神寄宿体来进一步提高人类的能力,但是几十年过去了,还是没有办法真正意义上地做到低成本的量产,而资源的迅速减少为这条道路又平白地添了许多障碍,目前已经不得不另谋出路了。
总之,地球资源日渐枯竭和关于孩子的争吵让她暂时忘记了栗栗。
当人们陆续从地球撤出,去火星,去仙后座,或者像他们,留在地表,等待意识的上传与合流的时候,黄子宸成为了科技的拥护者,天天下了班就讲什么“精神存在才是人类的唯一出路与繁衍目的。”她问他:“你真这么想?”然后对方就马上给她讲解起来……真是婚后难得的热情。
然后这个问题就像久置可乐里的气泡一样缓缓地漂了上来。
她问操纵上传机器的人:“能不能让她活下去?”
那人很疲惫地让屏幕滚动了一会儿,“你对她记得多少?”
这时她发现自己根本想不起来她长什么样子,除了她自杀的死讯,她几乎忘记了一切让她首先记住她的事情。
“没关系,条件少的话你可以为她挑一个固定的故事背景再进行人物设置,这样的话她也能在意识树中存活下去。”
她犹豫了,那样的话又是谁呢?
两眼血丝但善解人意的操作员马上说:“不用担心,我们系统里也存储了许多虚构人物,欧也妮·葛朗台,他们作为特定历史时期的意识体也有助于丰富意识树的枝条样本,为将来的意识融合提供一些具有挑战性的样本。你如果同意的话,我们现在就可以为你做一个情节备份。你要是准备好了我们随时可以开始。”
天哪,折磨了她这么多年的一件小事终于要以最完美的状态解决了,她却感觉胸中渐渐地被海水,或者是鲜血浸透了,她瞥了一眼远处也在和机器操作者交涉的丈夫,尽管时光仁慈,他仍垂垂老矣,像是干瘪了的白桃,两眼却放出光芒,用力比划着什么。
她转过身来,宛如上刑场前的一寒战,开口,便尝到了鲜血的味道:
“她叫栗栗,板栗的栗。”
“你真的确定她需要一个死亡结局么?我们以后是可以把她作为你的附属意识上传到意识树的主干中去的,这样她就不会再死去了。而且死亡设置对意识树的后期建设来说也是阻碍型或者无助益的工程,我们未来可能会对其采取清理处理,希望你能谅解。”
“这是为了她。”不然就没有一点是为她而做的了。
“好的,我们尊重你的选择,也希望你谅解我们的难处。现在请你继续处理自己的意识上传。”
“能写一条程序来提醒我别忘了她吗?”
“没问题,只是一旦后期合并工作开始,那条程序就将在海量信息中漂流,能遇到特定的,比如带有您强烈个人色彩的思维信息的机会可谓是少之又少,基本是没有什么激活提醒作用的。”而且它万一真的提醒了你,到时候你肯定会作为个体意识醒来。操作员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动,不禁打了个呵欠。可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懒洋洋地想。
“没事。”
“对了,你们怎么办呢?”
“我们没什么特殊要求,可通过机械来直接完成上传。”
“哦,那就好。”
她打了个呵欠,要是下一秒一辆摩托将他撞成了两截……
然后她睁开了眼。
身体已如废铁一般锈蚀枯槁,无法动弹。她也说不准这是不是自己的身体。
她转转眼睛,感觉干热。
向侧面瞥去,整整齐齐地绑在床上的人看不到边,像一座大型坟墓,只不过大家都做着同一个梦,不再需要忍受语言的偏差,不再容忍误解,和外星系的富有同胞保持着交流,等待着系统的真正升级——与肉体和能量守恒定律的永别。
死亡已经死了,死亡万岁。
只是在这美好的愿望实现之前,她会睁着眼死在这块床板上,拖着人类的后腿,死于过于无聊地盯着屋顶。
为了捕捉这样一只拙劣的故事,意识树花了多大的力气啊。
而她的意识,沾染了不知多少其他灵魂的颜色,居然也像远游了十年的奥德赛那样,奇迹般地回到了故乡,或者说也不是?分别了这样久,她也不记得那间肉身的房子了吧。
而她吃力地抖动着,想要拉上眼帘,隐约中瞄到了少女鱼一般的身体忧郁地划开水面。
然而故事里的少女的思念,叫那思念着的被思念者再无倦意。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