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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博洋忽然在原地止住脚步。
他抬头望了眼天空,好似头顶会凭空出现一座金山。羽生结弦就在他身后三四步远的距离,将他的后背看得一清二楚。他跟着往天上望一眼。什么也没有,连个月亮都没有。
就不像上次那样了。他们去年冬天抽空碰过一面,金博洋在他对面落座,点完单各自就沉默着。好歹包厢另侧还有镂窗,空气是不逼人的,两人始终没对上眼神,像是要等对方先开口,就好比月亮要正正落到杯底,是得等到拉面端上饭桌的时候。来这儿吃拉面?金博洋的眼神终于从沙拉上挪开。羽生也埋着头回,拉面好吃。
金博洋没再等了,继续往前走,羽生亦步跟着。他有些切身地希望从冰场到公寓的这段路能长一点,但祈祷是很复杂的奇怪系统,通常不会得到百分百的兑现,再转个弯,转眼就到,这段路他们还是第一次一起走。
但是,就非要告白不可吗?
羽生结弦在彼时这么呛了车俊焕一句。
可知他师弟人高马大还耐呛,对他的做法只表示尊敬。末了不知是谁和谁从他们作告别礼的场合路过,车俊焕望着那两个远去的背影,忽而被唤醒了势将拧巴绞杀到底的民族精神,低头又问一句:那哥要怎么知道呢?
知道什么?羽生问。
全部。车俊焕回。
我当然知道啊。羽生说,他深深确信自己知道这段情感的脉络,少说也盘了个五六七八年,又不是笨蛋。
我说那位哥。车俊焕更正道。
羽生不说话了。
这冰场是他在蒙特利尔的时间总和,在这儿露怯他丝毫不惧,但关键是的确拿不准,难为良心发现的车俊焕要盯着他发愁的脸思索措词。
“哥。”
“嗯?”
“千万别偷看他的手机哦。”最后他只抛下这么一句就走了。道别不宜拖泥带水。
羽生的眉头短促地皱起又松展,总算是明白他的意思,兀自冲着他已远的背影喊谢谢。
“真的是字面意思。”车俊焕对他的道谢报以惊恐。
“我知道的,谢谢你。”
“我说真的啦……”
大概手机也是一种潘多拉魔盒,有魔法即有相应的人不胜的诅咒。羽生结弦今年虚岁二九,自立之年仍无通讯工具及需求,但金博洋的手机他也不是没看过。他曾给他展示过手机相册,拍的是某次上岛下海,红色海獭沉着冒泡,吐露箴言。这么翻译,金博洋说:不想输的话,那就一直赢吧。
他还没下海捞过珍珠呢。如果这个救世游戏能早几年发售,2018年的羽生说不定只有一种回应方式,即请金博洋帮忙把这张图和羽生夺冠的照片拼贴在一起。就这么简单吗?金博洋一定会这么问,他也许还会笑,但最后那张图还是会躺在他们的对话框里,提醒他自问许多。而那已是2022年的夜晚了,最后一晚,金博洋坐在他床边,给他翻译,与他呈相对静止。羽生心里的愿望很简单:你要赢。他握着金博洋的手,像抱过离场花束一般的把他拉进怀里。
因为实在美好,他甚至在心里央求,明年今日绝对不要发生什么不好的事。好在是没有,原本平静无波,是难得休假不出的日子,电视上播着纪录片,拍摄一只鹿的生命始终。鹿舔舐着自己逃生弥留的伤口,有生以来初尝到血的滋味,竟茫然得抬头发神,眼神擦过镜头的片刻里,羽生在心中喊道,博洋。
金博洋在对话框里问他最近有没有空。
羽生即刻开始收拾事务,整理行李,查看行程,避轻就重的性格使他一路登机落地再相会都没反应到,他们的确在那一晚同时想起了对方。而车俊焕没想到还能再在此地和他见上一面,遥遥冲他微笑点头便逃走了,羽生心知这是他表达思念的方式,随即冲过去给他后背来一掌。
再转个弯,他就能看见金博洋坐在走廊休息,手里拿着运动饮料,目光素淡。
他们朝彼此点头微笑。车俊焕左看右看,拍了拍手。
四月,这会是四月,夏天快到了。他跟在金博洋身后三四步远,要拉近距离的话,花不上多少时间,但他还在等金博洋回头,或者干说点什么。上次见面还在冬季,他们在赛后瞒着双方团队单独吃了顿饭,羽生没有越位评价什么,金博洋也对寒暄缺乏兴致,倒不是食不言寝不语,更不是无话可说了。羽生清楚自身,因此能领会金博洋对他沉默的喜欢。月影正正落到杯里,由金博洋望上一会,饮下。而羽生也只是那么静静看着。
赢了。但那然后呢,翻出这座山,还有下一座山,比起攀登者,也许他们更近似受诅咒的西西弗斯,身心承受巨石,直到发觉身心才是巨石。他突然很想问他有没有收到他寄送的礼物,在机场发出,第二天就能抵达金博洋的岛屿,秋季时送了一颗橡果,冬天送的是冰砖地板,春天里他过得忙碌,没再打开过switch。
“啊,”金博洋这时忽然在转角处站定脚步,“月亮。”
羽生看着他的背影,缓缓开口,“比树还高啊。”
“好高啊。”
“是啊,因为比树还高嘛。”
甚至没交换过眼神或是什么,金博洋就把他带回公寓了。他去换衣服,他收拾行李,金博洋问他需不需要毛巾,刚一转身就被羽生紧紧抱着。
已经快三十的人了,家人时常唠叨他,与外界嫌带猜忌的包容态度不同,可羽生觉得这又没什么,生活仍是一知半解,所以他依然年轻,人无论到了几岁都是会哭会笑的,更何况这只是一份纯真的渴望。如果纯真恒久,渴望也可能是终生的:他想和一个久违的朋友亲近,如果可以,他还想和他一起吃早饭。
“行啊。”金博洋将声音细碎地埋进他的衣领里。“但你起得来吗。”
“对哦……”羽生终于恍然地松开手。
金博洋想了个办法,“我们可以一起吃午饭。”
“对哦!”
“但我们现在得睡觉了。你不困吗,时差倒过来了吗。”
“不知道啊。”
金博洋瞧他一眼,刚喝进嘴里的水还没咽下去。
你生气了,羽生心想道,只是这气小得说不出口。
唠叨他可听得多了。往往稍后些,等母亲继续责备,他就假装被骂得很不高兴,但其实能因此满足上好一会。尽管只有一瞬间,但他还是任由巨石滑落了,把都筑老师和亲友的期盼都抛之脑后。这种感觉,羽生心想,真的很像。他意识到自己在博洋面前连假装都懒得,这大概也是他一直忍不住微笑的原因。
“那你去洗澡吧。”金博洋很有办法。
“我可以看你的手机吗?”
“啊?”
“我想看博洋的手机。”羽生不单是不想洗澡,还想破除诅咒。
“可以啊。”
羽生诧然,愣着看金博洋把手机甩到他怀里。
“真的可以吗?”
“密码关掉了。”金博洋朝他扬起下巴。
真的没有密码。金博洋帮着把行李箱堆到床底,又起身准备去洗漱,给羽生拿睡衣毛巾,半刻不见消停。羽生眼观鼻鼻观心,终于在相会八小时后,察觉到金博洋有些紧张。
手机似乎清理过了,没有游戏软件。这意思就是说,他当然还没查收他送的礼物了……大概金博洋都没料到羽生还留有些三好公民的美德,手指划来划去,愣是没点开通讯软件。乃至他边刷着牙边走出来查看情况时,对上的就是羽生准备点开手机备忘录的场面。他急得差点把牙膏咽下去。
羽生抬起头,那眼神是在问询他的同意。
没有犹豫多久,他又含着牙膏嗯了一句,回卫生间漱口。
可能是觉得自己怎么也看不懂吧。真可惜,日文里好说歹说也是有汉字的呢。羽生心里还有些自得。就好比这个叫什么书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书,但我可看得懂书字呢。
高中那会,他碰到过很好的物理老师。那老师曾倚着窗问他们,看见外面的群鸟了吗。
老师说,发现了吗,即使只是在空中盘旋,群鸟的盘旋轨迹也是无序随机的,但为什么群鸟之间不会相互撞上呢。为什么呢。如果你们对此感到好奇,那么这就是你们该去问的问题了。
老师又说,不过,请同学们先掂量自己的天分,去做做得到的事就可以了,否则就会产生误解,无论是对自己,还是对问题。
——羽生,羽生。羽生,羽生。
……平均两行就有一个羽生。那么全篇至少得有四十个羽生。彼时没有在他因埋头做题而烦躁的心里留下痕迹的话语,随着群鸟般的羽生的名字掠飞,撞向现在的他。
“是情书,对吧。”他望向刚迈进门的金博洋。
“嗯?”他似乎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羽生将被揭发的告白奉还,甚至不舍得多看几眼。
“啊……”他的眼色却开始闪烁,“是的。”
手机屏幕被按灭了。
“那现在呢?”他追问道。
现在又要怎么办?
他们的亲密关系要发生变化了吗?如果这是影视作品,现在两人就是可以正当接吻的关系了,但谁都没有往前迈动一步。羽生知道自己的做法有多不道德,主动挑出秘密,却想要对方负起责任。但他还在期待金博洋的反应。只要他露出丝毫的难堪,他知道自己一定会停下。可金博洋只是将手机握在手里,脸上甚至有轻微的笑意。
“睡觉吧。”金博洋笑着说完,准备离开。
“要去哪?”
“你睡这儿吧,我睡沙发。”
“不要。”诚心说,现在也不是他睡觉的时间。
他自诩有些顽固,谁知道金博洋回头撂下一句,“我平时就睡沙发。”
真是南墙撞南墙。羽生只得老实盖好被子装装样子。
那好吧。他心想,博洋的笑是真的,四十个羽生也是真的,接受拥抱也是真的,什么都对了,但他猜错了。
果真到了天亮才睡着,再醒过来也已是午后。一个坏念头突然伴着残余的光线飘过他饥饿而清醒的脑袋:不是情书,那会是什么书……但他随即发现金博洋给他留了冰箱贴,那张黄色便签就像带着愿力的符咒,轻轻驱散他心里的不安:泡面里加个鸡蛋。
即使物理老师不曾评判过什么,他也知道不该逃避答案。羽生戳开鸡蛋,沾着泡面入口,心想道,可博洋一直都很有生命力,不是吗。
所以每个人都喜欢和他亲近。羽生纵使不像别人那样,将渴望流露在外,可他确也注意过此人,远在真正相熟之前他就知道了,金博洋有很多种样子。完整,破碎,欢欣,忍耐,每一种模样都有所背书,但都很本质。
他当然相信他。羽生总是愿意相信。他相信金博洋的实力,于是产生敌意;相信金博洋的真心,于是放下敌意。他始终相信金博洋会赢,他恨不得站在他身后给他呐喊,像赛马场里孤注一掷的赌徒……这么说似乎对新赛季不太吉利。他恨不得像信众,朝着焚烧的青烟呐喊,快去吧!去赢过一切!……
眼前的真实感令他难过。吃完泡面已临近傍晚,剩余时间泡在游戏里根本不经消化,羽生还没通关,金博洋就开始按门锁了。
羽生,羽生。
金博洋边喊着边朝主卧走来,声音听着实在疲惫不堪。我吃过了哦。羽生在门内喊着。他突然对这处境感到生疏,一时差点忘了自己以前是如何熬过来的。
但也有得到陪伴的时候,不是吗。金博洋以前也曾去他的公寓做客,在正夏六月。羽生半眠不醒的,金博洋却越说越起劲:
等下个月正式训练之后呢,可能再过不久吧,当然得等训练计划跟上了之后,我是说,我已经落后很多了。但我有想去的地方,我还有好多没看过的景色,不是说大瀑布,我其实不是很喜欢出门,但我听说加拿大会有帝王蝶迁徙,你听说过吗,羽生。从加拿大,一直往南飞的帝王蝶群。我想看这个。我们去看吧。
门后的金博洋脸上丝毫不见蝴蝶扑朔那般生动的痕迹,眉眼被完整地定格成疲累的黑条,羽生却盯着他的脸心想,也许是我视力不好,但和那时相比,你几乎没有皱纹。
“累吗?”
“好累啊。”金博洋脚下开始生飘,险些要倒在他身上。
这倒没什么,但羽生的鼻尖突然被吻了一下。
沉默过半晌,金博洋终于如梦方醒。
“对不起。”他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
“没关系。”羽生说。
“重新来。”
金博洋退至门后,合上门,又开门,步伐重演。“好累啊。”
刚切身贴近,羽生便轻轻闻着气息,吻了上去。他们制造了一个跟四月一样缓慢的吻。
他还在期待他的反应,可金博洋似乎有些发晕。
“不应该是这样的。”他只说。
“不应该是这样吗?”羽生摩挲着他的后颈。
“我想睡觉。”
他任由金博洋逃进身后的被毯,也顾不得自己没有起身,仍坐在原处守望着,他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平缓。
“对不起。”羽生终于开口道。
“没关系。”
他不知自己等了多久,也许很短,只有十来分钟。纵然困意只有少许,他还是躺了下去。金博洋翻了个身,背脊朝他弓起,像裸露的树根。
“博洋。”他压低声音,“谢谢你。”
果不其然的,没有任何回应。
他开始自说自话,“不过,如果以后每天都是这样,我想我们至少还能一起吃晚饭。”
沉静半会,羽生刚合上眼睛,便听见一声难以捉摸的轻笑。
他喜欢他,并且相信他,于是没再睁开眼睛确认什么。最后他只做了个梦,轻巧得几乎片刻的事。
梦里的金博洋终于与他四目相对了。
他好像见过这样的金博洋,就在他向他通知自己即将退役的那天。那双眼睛仍然素如草叶,又像被什么庞大的东西遮盖着,久久地失神。那是情书,对吗,博洋。他仍如此私己地发问。而金博洋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直到羽生再一次察觉到那个坏念头。
他从来无法想象另一份痛苦,他同样是个天真又顽固的人,以为金博洋只是走到了自己曾处在的位置,却不知道诅咒其实是没有形状的,不会有两份一模一样的痛苦。他不再敢想,却又怀着新生人的好奇,想要追问他答案的本质,在那些轻率的、寒冷的时刻里,用手机键盘打下他的名字,究竟是为了痛快还是眷恋。
但金博洋只是顺着他手的牵挪,歇靠在他的肋骨处。是的。他说。
也许不论他问什么,金博洋都只会给他这一个答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