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玉娇龙回转时，这宅子仍旧。
野花闲草幽径荒疏，说得好听些叫趣味天然，实则市井议论空宅生鬼。
复窃窃，毕竟是那位大人。
大阴阳师已垂目朝堂五十余载，列阶公卿俱老矣，黄童皓首最催促。独晴明岁光身外，优游绮年，掸衣振袖间几无差别。
玉娇龙出寻日久，兜兜转转觅不得，听闻街巷传言，终于思及些许垂髫故事，这宅邸惯无人打理，恐将破败了去，方动身而至。
却不料惊起簇簇花精草怪，偌大一个家里张皇失措，庭院萧萧，池塘寂寂，没人认得她，也没人敢拦她。
架上紫藤串串低落，玉娇龙喊，“蜜虫？”
无人应。
划空破风。
玉娇龙剑鞘一翻，格住掷来之物，青冥剑光如流水，绕上对方颈脖。
来人问，“你是何人？”
冠朱衣紫，连佩琳琅，眼盈盈，笑嘻嘻，京都里最不缺的浪荡纨绔。
公子哥儿说，“吓着你了，我……”
玉娇龙提腕收剑，鞘尾一抹红芳凝露，摔回紫衣服怀里。
犹不识趣。
要追上来念，“从前怎么不曾见过你……你是这家出嫁的那个姑娘？”
玉娇龙脚步一顿，冷不防教他握住小臂，斥道，“胡言乱语。”
“那就是没出嫁？”
对方神色一振，正欲再言，只听切金断玉一击脆响，鸦发如瀑流泉。
玉娇龙甩开他手，径自归屋。
心下暗恼，老狐狸不在家，怎么又来只小狐狸。
“好凶的脾气。”
一直望到看不见人影，紫源方若有所思地捻了捻指尖。瞧瞧地上裂成几块的发冠，念头一转居然颇为愉快。
至少人家没挑他腰带。
披头散发虽然不雅，真走出去满城也只会称赞二皇子仪容风流。
此事作罢，山石回廊后躲躲藏藏半晌的妖鬼精怪们才终于松口气，各自你推我搡着散了去。
紫鸢尾花因颜色，向来愿意同紫源亲近，找同伴讨了红绳给他束发。
“是以前凤凰落下的羽毛编的，”小花精手上不停，两下打理好紫源，对成果颇为满意，“可比你的发冠好看多啦！”
紫源一贯是个随和人，不甚计较，捏了捏他脸道谢，只问，“方才那位是谁，难道你们竟没一个认得？”
小花精摇摇头。
公子哥儿眉眼含笑，贴得更近些，“我听说……”
“你不是知道吗，还问什么！”奶黄色的花精看不下去，一把扯过双生子，隐没身形，没好气丢下句，“草木一秋，自然没人见过那位龙女。”
晴明宅复归幽寂。
隔廊转墙风飒飒起，树摇影重，窗下喁喁。
“你拽我做什么？”紫鸢尾埋怨，“痛啊。”
奶黄鸢尾不理。
给了红绳的同伴劝他迷途知返，“那可不是个好人，早知道我不借你了。”
小花精呆呆，“啊？”
奶黄说，“往日也就罢了，如今何等时节，你不要等哪天受他蛊惑，害了晴明大人，来追悔莫及！”
宅邸中花草俱是晴明亲手所值，没有不敬慕他的。
紫鸢尾莫名受了重话，也忿忿，“就算你们都不喜欢他，晴明大人也不曾逐他走，一家人又何必说这样的话。”
枝上蓝蝴蝶听不下去，翅膀一合粼粼落粉，变作人身，“谁跟紫源一家人！”
又踹树，“樱花！樱花！是不是你又骗小孩！”
“他跟燕子出门去了。”紫皮糖说，他是舶来物件，晴明受人请托驱鬼除妖时捡回来的。
紫鸢尾瞧他，又瞧奶黄，迷迷糊糊，“他不是我们家的呀？”
边听边织红绳的赤雀也停了，忍不住问，“紫源怎么就成我们家的了？”
玉娇龙架了窗起来看热闹。
小花精战战兢兢，“他也是紫、紫的……晴明大人从前……”
倒是有几件滚了紫边的衣裳。支颐的女剑客噗嗤一笑，放下窗板。
小花精敢怒不敢言，抬高声量，“他同孔雀长得像！”
“大白鹅还同孔雀长得像呢！”
“大白鹅不是咱们家的吧？”
“那孔雀也不是啊！”
垂着条腿倚在树上的黑蝴蝶掸掸衣袖，莹亮鳞粉洋洋洒洒，趁众人掩面闭气的工夫，悠悠开口，“府中原本有一枚白玉雕的天使像。”
“这就是两个串门子！”蓝蝴蝶一点儿情面不留，“那玉像本来是晴明大人的友人所赠，教他们硬弄走了。”
“打得满地毛，”赤雀说，“我织了件斗篷，你们谁要？”
这雀妖生有杂色，平日里最爱收集漂亮禽羽。
“还是你自己留着做纪念吧，别人也用不上。”坐在山石高处的牧童晃着两条腿，他是一支牧笛所化。
“或者给心跳遮遮日头？”
诸人方留意樱树下一直默不作声的游魂。
心跳一呆，忙抛了怀里先前紫鸢尾塞来的碎片，“那就不用给他修补了吧？”
奶黄道，“二皇子总不至于缺一个发冠。”
紫鸢尾啊一声。
奶黄气呼呼，“他是黑源的弟弟！”
话到此处，黑蝴蝶急忙敛容正色，人也坐直了，唯恐惹火上身。
他同黑源也生得有几分相似，又总是间银着黑，没少被蓝蝴蝶眼不见心不烦。
这位雄心勃勃的陛下在朝上引风作雨，也不知是否同他一般，免不了在后宅挨几回冷眼。
紫鸢尾道，“那我自然不会再去理他。”
只赤雀还念着那件雀金裘，问，“小弗还回来吗？送给他好了。”
没人接话。
黑蝴蝶悄悄溜了。
蓝蝴蝶踹了两脚樱树，也飞走了。
小牧童双手抱膝，想那舞裙红皱安石榴，颠倒春风下帝台，冲赤雀笑一笑，“小弗不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