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金博洋在TCC当主管教练的第二年,新学员名单里加多一个日本小孩。蘑菇头尖下巴,细胳膊细腿。证件照端端正正贴在申请书里,半张脸没表情,眼神像小鹿一样怯生生。名字用英文写,Hanyu Sora。Hanyu他认识,Sora…
“空。”羽生结弦拉着小孩的手笑眯眯地站在他面前,像打开哆啦A梦的任意门。日语一遍,中文一遍,发音倒是挺标准。
金博洋没搭腔,俯下身子把视线和小孩的眼神对齐,用日语柔声问,“今年几岁?”
“四岁了。”羽生结弦回答。小孩扭过脸就往金博洋腿上蹭。金博洋是孩子王,见到他的小孩没有一个不喜欢他。他想摸摸羽生空的头,伸手却又停在半空中。过了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轻轻捏了捏他的小脸蛋。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对自己生疏的日语并不太有信心。
“空今年几岁?”
小孩不回答。
“天天打算一辈子不和我说话吗?”羽生结弦的声音在头顶飘过来,湿漉漉黏糊糊,像一片云,随时随地要在金博洋本就乱糟糟的心上落一场雨。
金博洋叹口气抬起头,终于肯把眼神往羽生结弦那儿挪一挪。
几乎没怎么变,线条流畅地勾勒出一张游刃有余的面庞,逆光里连头发丝都在闪闪发亮。
挺让人恼火的,金博洋想,他怎么都不会老呢?
时间似乎对羽生结弦格外宽容,十年前见到他就是这样,北京奥运会也是这样,宣布退役转职业也是这样,结婚的时候也是这样,一转眼孩子已经四岁了,他还是没变。
金博洋向羽生结弦伸出手去握一握,公事公办。“我以后是空的主管教练,还请多多关照。“日语都生疏了,金博洋说得磕磕绊绊,两句话能卡壳三回。于是低下头不好意思地向空眨眨眼。他想让初到异国的孩子放松点,小孩耸着肩膀面无表情,眼睛黑漆漆,避开了金博洋的目光,直愣愣地望着远处。
“这是我的名片,上面有联系邮箱“金博洋打开办公抽屉里取了两张名片,一张给羽生结弦,一张蹲下来,双手递给空。小孩接过来,沉默着上下打量,那是一串英文,Boyang Jin,标着中文,写,金博洋。
羽生结弦笑眯眯,神色没有一点变化,接过来放进上衣口袋,捏着纸片的拇指指头泛着一阵白。
“谢谢。“小孩用日语,声音细得像蚊子,但却是今天说的第一句话。
“挺好,小孩子像爸爸。”金博洋笑起来,“我记得羽生选手三岁才能开口讲话。空以后也能多多和我说话吗?”小孩及不可见地点点头。
“去玩吧。”金博洋拍了拍空的后背,这句日语一定是说对了。小孩人还没冰场周围的护栏高,但蹬冰却很果断。金博洋不放心,目光追随空,看到他摇摇缓缓地滑到冰场中央,一个趔趄倒在冰面上。金博洋想过去扶,却被羽生结弦轻轻拦住,摇了摇头说,“没事,他习惯了。”
金博洋不自然地侧了侧身,想把胳膊从羽生结弦的手里挪开。但羽生结弦靠近一步,挡住了他的去路。
“不加一下微信吗?”羽生结弦递过来一只崭新的苹果手机,不是原来那个旧ipod了。金博洋迟疑地接过来,像握住一尾滑溜溜的鱼。
“这些年天天为什么躲着我?”
羽生结弦带来一阵细密的雨声,那种黏糊糊湿漉漉的感觉又回来了。
真糟糕,金博洋想。他知道自己终于得直面这个麻烦。
金博洋鼓起勇气看羽生结弦的脸,目光降落在他皱起的眉头上。每一条皱纹都熟稔。他曾经趁着羽生结弦睡觉的时候悄悄抚摸过,像抚摸前朝的碑文一样虔诚谨慎。而此时他却想不起任何与此有关的触感记忆。
他的大脑空空如也。
是的,空空如也。从羽生结弦结婚以后,对于这个人的记忆就完全中断了。仿佛电路跳闸,只是“啪”地一声,一切都消失,嘈杂的,纷乱的,闹哄哄的婚礼进行曲过后,一切都归于平静。
他快要忘记自己是如何在羽生结弦的婚礼上作为best man说了一通狗屁倒灶颠三倒四的话,他一会儿说“羽生结弦是最伟大的运动员。”,一会儿说“羽生结弦是最好的朋友。”接着他呜呜咽咽地哭起来,掰开小车阻拦的手反驳着“我没喝多!”然后又示意众人举起酒杯祝福新人,结果拼了命也没法阻止自己颤抖的手。半杯红酒撒在他的白西服上,像遇刺后挣扎淋漓的鲜血。
那件衣服被他收起来丢进衣柜里,再拿出来的时候红色发着灰,透着暗,远看像他考斯滕上的水墨花纹。
这段发言长期占据“金博洋最想删除的人生片段”榜首。羽生结弦倒是觉得很有意思。完整的婚礼视频整理好以后,他特地把这一段视频单独截出来发给金博洋,兴冲冲地发信息,
“tiantian zhen ke ai”
但是发过去却收到一个红色的感叹号。他隐隐约约猜到是什么意思,不敢相信。分别找王柳两个人确认。金博洋把他好友删了。羽生结弦打电话过去是空号,这才意识到金博洋真的飞加拿大,远远地离开了。这个说着羽生结弦是我的偶像的小家伙居然毫不留情面地将他甩在身后。
他像被一道闪电劈头盖脸往头上招呼,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应对。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寻摸不出理由,或者是聪明如他,觉得不追问对谁都好。
可为什么又出现?
一条电流在滋滋流过,草蛇灰线,羽生结弦亲自引发短路炸起了火花。金博洋觉得后脑勺在隐隐作痛,那些记忆仿佛在噼啪作响,在复苏,伸出触手从墓地要拉金博洋陪葬。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好了。
足够好到可以自由地操纵着遗忘的本能。
而此时此刻回忆就像病毒一样入侵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叫嚣着吞噬掉他四年以来引以为傲的防御机制。努力努力白努力。
他想起自己是怎么作为好朋友第一个听到羽生结弦要结婚的消息。“是很合适的人呢。”羽生结弦说,翻着眼神望向右边的高处。那是他特有的思考的表情。“觉得自己也到一定的年龄,应该承担起更多的生命和责任。”
然后他真诚地向金博洋发问,“天天怎么看?”
“哎呀死了!”屏幕画面里的角色倒下来,慢慢浮现出“game over”的画面。然后金博洋没头没脑地接了一句,“挺好的。”
过了半晌才记起来要祝福,又补充,“祝你幸福。”
羽生结弦低着头看手柄上红色和蓝色的按钮,听到他的话噗嗤一下笑出来,漫不经心地问,“天天有喜欢的人吗?”
“没有。”金博洋死死盯着电视机的屏幕。新的一局游戏开始了。
果不其然,他又输掉了游戏,这一关怎么都通不过。金博洋突然觉得无比厌倦,为什么非要通过这一关呢?关关难过,为什么一定要苦苦坚持走到终点呢?谁说马里奥一定是去救公主呢?说不定他才是抢走公主的坏蛋。
“对了。我要回TCC做教练了。”Orser的email在他的信箱里躺了大半年,他一直没回,信上外国佬情真意切,问,博洋什么时候回家。
“什么时候决定的事?”羽生结弦抬头,他没藏好,一张脸上居然也有讶异和不解。
“就在刚刚。”金博洋扭过头来朝羽生结弦微笑。然后他指了指屏幕问,“来一局?”
他在日本的冰演快要结束,本来就需要再想想下一步应该怎么走。虽然毫无关系,但羽生结弦突如其来的婚姻规划成为他下定决心远走他乡的最后一滴催化剂。
倒不算是爆炸性的新闻,但金博洋结束和羽生结弦的冰演合作确实在花样滑冰圈里掀起了不小的讨论。那时候他们的合作已经很深入了,金博洋几乎会参与所有环节的设计,并且负责对接中国大陆和中国香港巡演的经济安排。他突然的离开被引申出了很多猜测。唯一不变的戏码仍然是被羽生结弦的中国亲妈们骂个底朝天,直接艾特他的微博,大号小号轮着来,私信像下铁雨。金博洋点开一条就关上了,都是陈词滥调,他看过八百遍。
金博洋居然产生了那么一点,只是一点点的幸灾乐祸。
那时候羽生结弦结婚的讯息还没有公告。
“管好你们自己吧。”他有点想笑,“留点力气伤心不好吗?”
伤心,是真的伤心。
金博洋把自己的种种行为概括为“粉丝脱粉”,但根上的理由只有他自己门清。
能说出来吗?能吗?无数次在夜里突然惊醒,蹬着着被子满头大汗。结婚对象的信息被他翻来覆去地看,快背下来了。艺术家,在之前的冰演上合作了曲目。都是B血型,喜欢吃生鸡蛋拌饭和饺子。之前也有留学加拿大的经历。
方方面面看起来都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日本的媒体用了大量的版面去报道这次婚礼,犄角旮旯里金博洋皱着一张脸举着酒杯的照片被放在同一个版面。他想起曾经有一年羽生结弦给他寄杂志,拿到手金博洋一口水差点没把自己呛死,杂志里夹着他俩硕大的合照。脑袋贴着脑袋,羽生结弦笑成一朵花,看不见眼睛。
“惊喜吗?”羽生结弦给他发信息。
“简直是惊吓的程度。”金博洋心里嘀咕,这位哥别整我了,还嫌我被你粉丝骂得不够多?
这次挺好,再也不会有人骂我了。婚礼之后没几天金博洋从羽田机场出发,半道上下车自己买了一份报纸揣兜里。飞多伦多的路上开了阅读灯一页一页细细地读。用指腹抚摸报纸上那一张脸,认真地沿着脸部的线条游走。
意外地晕机了,胃里翻江倒海,捂着嘴冲到厕所呕吐。
“倘若我问心有愧呢?”他抬起头正撞上玻璃镜里自己一张一塌糊涂的脸。酒精让他浮肿,胡子拉碴,眼袋挂在腮边,没有比现在的自己更狼狈的样子了。
为什么人一定要执拗那些不会有的答案。凭借着微漠的希冀去等待那些千分之一,万分之一的可能?
万一呢?万一呢?
也许羽生结弦也对我动过心,不然他为什么会在我退役以后给我发信息,问,“天天,你想和我一起创造历史吗?”不然他为什么会说,“找房子太麻烦了天天就住在我家吧。”
但是羽生结弦没有,他真诚地望着金博洋,把他当做最亲密的战友一般商谈着自己的婚礼。
那一刻金博洋突然福至心灵,
原来这一切都是自作多情。羽生结弦需要知道,粉丝是怎么看这一切的。我就是那个最好的人选。
也突然心灰意冷,
当然是无条件为你应援呐。他恨恨地想。
乘务小姐在外面敲门,关切地问金先生您还好吗?我们的飞机马上就要降落了,请您尽快回到座位上。
结束了,都结束了。他拍拍自己的脸颊,鼓励自己。像每一次上场前那样,决意落地多伦多以后就全力地展开自己的新生活。
把昨天种种抛在脑后。他得到过太多,但失去过更多。他好习惯。
他以为自己已经完全好了,所有自作多情的伤都已经愈合。
TCC新来的编舞师邀请他下课以后喝咖啡。是很漂亮的年轻人,混血,亚裔的面庞头发乖顺地打着卷。走出去俱乐部的时候天灰了一半,路灯在他们面前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半路上扑簌簌地落下雪花,对方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金博洋围上。自己冲到雪地里尖叫着打滚。
围巾上有烟草和古龙水的味道,金博洋深深地吸一口气,快走两步到年轻人跟前。对方把手伸出来撒娇说自己起不来。金博洋伸出手却冷不防被一把拉下去,整个人跌进对方的怀里。
他听到剧烈的心跳,噗通噗通。
年轻人拽着金博洋的手伸进大衣的口袋。在衣服口袋里悄悄地,把他的手一根一根地牵过来,十指紧扣。是温热的,扭过头朝他调皮地眨眼睛,像做坏事的小孩恳求他别告密。此时此刻,金博洋变成他的同谋了。
金博洋屏息不说话,终于下定决心,蜷起指节回握那一只手。
真好啊,他看着大雪一点点落下来,看着对方睫毛上细细的雪珠,想。我好像快好了。
这一切不过是昨天刚刚发生的事。
而羽生结弦却在此时此刻毫无预兆地出现在他的面前。
一切都毁了。金博洋低下头,仿佛看见一地碎玻璃渣。沾着血,他自己的。
真残忍。金博洋任由记忆翻山越岭,越过太平洋紫色的海水,像一只飞翔太久的倦鸟,终于被允许落地回巢。
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不,不,那些回忆从来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变成了一柄勺子,生活如行刑者在不断地残酷地敲击着他的背部,一开始只是轻微的,几不可感受的,而渐渐的,力度越来越大,在羽生结弦出现的瞬间攀上了顶峰。
他的背部要裂开了。完完整整地露出那些旧日的伤痕。
因为他妈的,我曾经那么喜欢你。
金博洋终于直视羽生结弦的眼睛,无辜的,天真的,近乎于残忍的。可是他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他甚至开始憎恨起自己,憎恨自己为了上不了台面的情愫而抛下朋友,憎恨自己不能像羽生结弦一样坦然地说着,“我的朋友博洋金。”他憎恨自己的欲望,诅咒自己的贪婪。
可是,凭什么呐?金博洋绝望地望着羽生结弦那张脸。凭什么呐?
我已经为了自己这些不可见人的欲望买单,我已经受到了惩罚。我一个人看了四年多伦多中秋又大又圆的月亮,城里的月光烫得像铁水,倾泻在我那张小小的床上,几乎要把我淹没。
而你凭什么,又堂而皇之地登堂入室。践踏着我微不足道所剩无几的自尊心?
在这片废墟上长驱直入?沾着血问我要一个答案?
凭什么呐?
“没有,羽生,你想多了。”金博洋笑起来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