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波鲁那雷夫走进客厅时皱眉。屋子里黑漆漆的，这让他想到某个讨厌的吸血鬼古堡。他摸到电灯开关，啪嗒一声，屋内另一个影子动都没动。空条承太郎穿着他那件标志性的白色长大衣陷在沙发里，帽子在他脸上投出一片阴影，活像为了赶死线三天没睡。
“我以为你来法国是来度假的。”
他正在思考是给友人倒一杯咖啡还是把他赶上床睡一觉。承太郎点了一支烟，麻木地看着他 。
他从大学毕业之后就很少再抽烟了，这股熟悉的尼古丁轻微麻痹了他的神经。他盯着波鲁那雷夫没说话，直到后者被盯得心里发毛，他才说：“你的胸口穿过一只手。”
波鲁那雷夫沉默了一秒，随后飞快地往旁边跳开摸了摸自己胸口，同时银色战车立刻显形在主人身侧对着他刚刚站立的位置长剑出鞘，然而那里除了空气什么都没有。
“如果不是你疯了，你就该睡一觉。”法国人说，这时承太郎抬起头看他，他才注意到他的眼睛里全是红血丝。
“你看不见吗？”
“什么？”
"迪奥。”
“……”
“迪奥，他就在那里，”年轻的博士重复了一遍，死死地盯着那团空气，语气像是他熬夜写了一周的论文却被指导教授打了一个D毫不像空条承太郎一样的神经质，“你再碰他一下我就把你丢到太阳底下去。”
最后一句话显然不是对波鲁那雷夫说的。法国人张大了嘴，他听见承太郎的声音：“……别往他的嘴里丢小刀。”
他立刻把嘴闭上了。
“好吧，跟我说说，”法国人的舌头有点打结，他突然丧失了回头的勇气，尽管他知道那里什么都没有，但一瞬间他好像回到了埃及某个倒霉楼梯下，他斟酌着用词，“这是什么新型替身攻击吗？”
“不知道，可能吧。”他掐掉了烟，又把自己丢回帽子的阴影里。那件白色大衣的衣角蔫蔫地垂在地上，好像在说什么难以启齿的事情。
“他和那天一样，浑身金闪闪的像个没品的暴发户，还有一条开裆裤。”承太郎抬起眼皮看他，“他为什么比活着的时候还烦，不该下地狱了吗？”
话音刚落他歪了歪头，像是要躲过什么砸过来的东西。他捏紧了拳头，波鲁那雷夫怀疑这是白金之星出现的前兆，于是他立刻往后跳了一步，但承太郎只是深呼吸了一下。
“他……迪奥，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三天前。SPW财团那群人以为我精神出问题，给我找了一堆心理医生。有一个家伙太烦人了，我把他打了一顿。”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早上好，“我不知道跟谁说，老头子才从日本回纽约不久，我只好来找你。”
我一开始也这么以为。法国人在心里说，“那白金之星……”
“要是有用的话，我早就把他杀了几百次了。”承太郎平静地说，他的帽子好像被不可抗力地压了一下，他被带得轻微歪了歪头。
“滚开，别烦我。”他终于开始变得烦躁起来，像猛兽从喉咙里吐出低沉的嘶吼。
“他一直跟着你吗？”波鲁那雷夫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怜悯，“他现在在干嘛？”
“看起来是的……他吗的迪奥，我说了别碰他！”
波鲁那雷夫立刻露出了一个惊悚的表情，他终于决定先逃离这个不幸的房子——倒也不是他不想管好友的爱恨情仇，只是要他面对一些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在是有点难度，更何况这个东西——活着的时候——对他完全称不上友好。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看见承太郎缩在沙发的角落一言不发，像是一头搁浅的鲸鱼，这时房间里陷入了一股诡异的寂静。
喂，承太郎。他说。
承太郎侧了侧头，表示他听见了。
你知道他不是真的，对吧？
承太郎，你变老了。
吸血鬼自鸣得意地笑，空条承太郎懒得和他废话。白金之星破风般的拳头却只穿过了迪奥的身体——没流血，没破洞——就是那样穿透过去了。
“我服了。”他说，没有想象中一拳打进肉里的感觉让他浑身不适应。迪奥正悠闲地巡视他的高级公寓，“别碰我的鱼。”
这是新型替身攻击吗？承太郎思索着他这几天的行动轨迹。家，大学，研究室，三点一线。他最近甚至因为忙着赶死线几乎在研究室里通宵。现在是半夜三点半，刚刚他从研究室里开车回家时路上连半个人影也没有。
他没有任何不适，白金之星也很正常，除了他能看到鬼。他确信眼前的迪奥肯定是鬼魂，没有人能像他一样死了还让他生厌——虽然他活着的时候也算是鬼——但他只能看见这一个鬼，为什么偏偏是迪奥。
“你到底是哪来的。”他哑着嗓子说。上午十一点还有一节课，比起好奇这个死了十几年杀了他好友的敌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问题，他甚至觉得睡觉更有优先权。但出于尊重他还是象征性地询问了迪奥，“我没有把你‘制造’出来。”
他的意思是我没有在想你。
你当然没有。迪奥说，他靠近了一些，但你知道人类并不能控制自己的所见。
承太郎不想理他。他把自己摔在沙发里，累得白色大衣都没有力气脱。那你就呆着吧。他说，别烦我。
于是他真的睡着了。
喂。承太郎。迪奥戳他，像是不敢置信他真的把自己丢在这里。透明的手指穿过他熟悉的脸颊，整间屋子只剩下低沉的呼吸声。
空条承太郎睡醒时松了一口气。他没有在屋子里看到迪奥的身影，于是他立刻把昨夜的遭遇归于缺觉造成的幻觉之类。他的实验鱼活得不错，顺便和手下的研究生约定了下一次出海考察的时间。直到夜幕降临的时候他回到家，迪奥正坐在沙发上看《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
承太郎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我不知道你变成鬼还怕太阳。”他面无表情地把包摔在地上。
还有很多你不知道的事情。迪奥听上去很愉悦，尽管他并没有看向承太郎，他只是抬了抬下巴，坐啊。
“你可以选择自己滚出去还是我动手。”
迪奥又把目光移回书上。
承太郎第三天就飞去了法国。
你要去见波鲁那雷夫吗？迪奥饶有兴致地问。见鬼，这显然不是日本特供鬼魂。承太郎被他烦得用飞机上的薄毯捂住了脑袋。他从不知道迪奥如此话唠，甚至话唠烦人的样子也如此迪奥。如果换成17岁的承太郎他毫不怀疑自己能和一个鬼魂打得难舍难分。但现在是空条博士，空条教授，他几个月前刚刚赶去杜王町帮助他的外公解决了私生子问题以及迪奥的烂摊子——又是迪奥，承太郎简直烦透了——他的内脏里仿佛被塞进了一个疲惫成年人的灵魂。
我第一次见你也在飞机上。
迪奥掀开他的毯子。承太郎看了他一眼，“你在发什么疯，你只派了一个该死的替身使者来杀我。”
你什么都不知道啊，承太郎。迪奥故作遗憾地说，多亏了JOJO的这具身体，你们乔斯达家族注定要被我迪奥掌控。
承太郎不想听他和自己家族的艳情史。他感觉自己最近有些因为缺觉带来的精神衰弱——也许缺觉并不是主要原因——他刚想继续把毯子蒙上头，忽然想到了什么。
“你知道我的名字是空条承太郎「Kujo Jotaro」吧？”
迪奥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你终于比起老东西乔瑟夫先得老年痴呆了吗，然后他得逞地微笑，还是你也想被叫JOJO呢？
“有很多人叫我JOJO，”承太郎平静地说，“「承太郎」太亲密了，而我们加起来才认识了不到一个星期，你应该叫我空条先生。”
迪奥静默了一秒，然后开始冷笑。鬼魂伸手掐着他的脖子，承太郎甚至能看清迪奥手上半透明的青筋，这和十几年前一模一样。他突然开始感觉自己回到十七岁了。
亲密？迪奥像是抓着他的脖子泄愤。空条承太郎，你再说一次，你杀了我，而我们还只是陌生人？
“啊，是啊。”他说。
“承太郎，找到了！”
波鲁那雷夫冲进他酒店客房时空条博士刚刚入睡十分钟。他最近正处于一种被鬼附身轻微精神衰弱导致严重失眠的阶段。但他忍住了，什么也没有说。
法国人进门之后还保持着战斗经验带给他的警觉性，用口型悄悄问承太郎迪奥是否在这里；后者挣扎着爬起来洗了把脸：“他白天不在，你说吧。”
“我前段时间认识一个小孩，替身能力是创造生命，”波鲁那雷夫热情地介绍，有一瞬间承太郎感觉自己坐在婚介所而不是在找驱鬼大师，“我跟他提起过你很多次。他听说了你的事表示可以帮忙，正好他最近在巴黎，你要不要去见见他？”
承太郎很想问这个替身能力和帮他解决见鬼问题有什么联系，但是想想他作为一个美日混血，找法国人帮忙解决他被一个英国鬼魂缠身，最后找到了一个意大利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足够奇葩，他动了动嘴唇，吐出一个好。
波鲁那雷夫介绍的人在他酒店隔壁的咖啡厅等他。
“早上好，承太郎先生。”少年率先起身对他问好，“我是乔鲁诺·乔巴纳。”
承太郎觉得他那头金发很刺眼。
“麻烦你了。”他也和乔鲁诺问好。
“波鲁那雷夫先生已经告诉我大概的事情。冒昧地问一下，您看到的鬼魂和您是什么关系呢？”
“……我们打过一架。”承太郎差点脱口而出我横跨几千公里杀了他，但话到嘴边又拐进了一个委婉的弯开始胡编乱造，“总之我赢了。但后来他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死了……”
他想了想又嘀嘀咕咕补充：“我们只见了一面。按理说我就算见鬼也不会见到他……”
“眼睛只是一面镜子，折射出您想看到的东西，”乔鲁诺说，“所以我们看到的东西大多数是由脑子决定的，比如……”
“你的意思是他不是真的，只是我想，所以他才出现吗？”承太郎突然出声打断他。
“理论上是的。”
“既然是我想象的，他的行为多少也是我的意识捏造出来的，那他为什么这么烦人？”
“您在和自己想象的虚构争吵吗？”乔鲁诺微笑。
“你知道我并不能总是控制这种事的。”承太郎移开了目光。
“这才是我觉得格外吸引人的地方，”意大利人柔声安慰他，“对于这个鬼魂您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承太郎过了一段时间才回答。
分别的时候承太郎答应他下一次去那不勒斯。
乔鲁诺亲切地向他道别：“……总之不必担心，我也曾有朋友遇到过类似的事情。大概最多过四五天他就会消失了。”
承太郎道了声谢，久久地盯着他翡翠般的眼睛。
“你的眼睛……看起来很熟悉。”
“啊，这个，”乔鲁诺微笑着，“和您一样，我也有一半日本血统。我以前的名字是汐华初流乃。”
承太郎最后回到酒店时天完全黑下来。他靠在沙发上揉着眉心，再睁开眼时迪奥翘着腿坐在他对面。
你白天去哪了。鬼魂的声音阴测测的。
“去找人帮我驱鬼了。”他累得很，不想编造还要费心维护的谎言。
噢，迪奥点了点头，并没有被冒犯的语气问，效果如何。
承太郎忽然坐起身看他。
“你是真实的吗，迪奥。”
“你是真实的吗，”他重复了一遍，死死地盯着他，“还是只是存在于我脑子里的幻想呢。”
这很重要吗。鬼魂说。
承太郎见过许多“不要回头”的作品。不要回头，不要被那些扮作你心爱之人的鬼怪所蒙骗，掉入他们万劫不复的陷阱。“很重要。”他说。
这真不像你，承太郎。迪奥居高临下地说，但是下一刻他把头附在的耳边低声耳语，为什么这么在意呢，只有你能看见我啊。
迪奥伸出手，替他摘下帽子。但承太郎很累了，任由他摆弄自己。鬼魂捧起他的脸，舔舐过眼角的水珠。
好吧，我是你“制造”出来的。你有什么愿望？迪奥大发慈悲地说。
“杀了你。”
无趣的回答，迪奥想，于是他提醒被他缠身的男人，你已经做到了，下一个。
“我没说完，”承太郎抬头瞥了他一眼，“杀死你一百次，再复活你一百零一次。怎么样，做得到吗？”
承太郎。
经过久久的沉默，迪奥像是长叹了一口气，你真是……他像是在琢磨词藻般罕见地犹豫了。如果你不是一个乔斯达，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如果你……
“如果我不是乔斯达，我就没有机会杀死你了，迪奥。”他的声音波澜不惊。
我们还有许多话可以说的，承太郎。迪奥看了看时钟，秒针很快走向零点。
而世界在一刻变得寂静无声。
“两秒，我们仅有的时间，我就长话短说吧。”
“时间停止的时候……是什么样的？”
我以为我们一起体验过无数次了。闭上眼，迪奥凑近他，这里只有你与我。
承太郎睁开眼睛时，整个房间空荡荡的。没有鬼魂，没有人到处丢飞刀。他呆坐了几分钟，才拿起手机给自己订了明天飞回东京的机票。
他临走前去见了波鲁那雷夫，法国人仍然心有余悸，承太郎慢吞吞地对他解释，是幻觉，也许是无伤大雅的替身攻击。
上飞机前他顺手删掉了通讯录里乔鲁诺的联系方式
他不会再见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