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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9-25
Words:
6,665
Chapters:
1/1
Kudos:
14
Hits:
330

金魚缸

Summary:

「⋯⋯你也很像魚。」

田柾國沒來由的緩緩開口,半睜著眼注視著在魚缸裡靜靜擺動尾鰭的那隻金魚,水波映在他黑亮的眼瞳裡。

金南俊不懂他的意思,半夢半醒,只是勾起嘴角笑笑,嘴唇貼著他的後頸,嗓音低啞,「住在玻璃缸里的那種,還是住在海裡的那種?」

「玻璃缸里的那種。」少年輕輕闔上眼睛,「但你住在海裡。」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

前半夜下了一場小雨,鞋底與空氣中殘留著濕度與泥土的腥氣,他走得有些急,鞋尖踢起幾粒碎石,在下坡路上打起水漂,聲響驚醒了他懷裡沉睡的金魚,擺動的尾鰭在水面上激起水花與漣漪,好像石子掉進了他的玻璃缸裡。

衣袖攥緊在手心裡抹去臉上交錯的濕痕,少年單薄的身影佇立在那扇藍色的門前,腳步緩緩收攏,胸口止不住起伏,注視著門把手上的鎖孔,想從裡頭看見一點光,緊握的指節又濕又紅,卻在敲響門板前顫抖著停在半空。

面前的門就在這時候為他開啟,幾乎就好像一直都在等待, 暖黃色的光輕柔的落在他的肩頭與他濕潤通紅的眼睛裡,在那對深褐色的瞳孔上留下那人的輪廓。

手上的魚缸被輕柔的接過,水面之下的金魚擺動尾鰭,貼著玻璃轉了一圈,又安心的回到水草之間沉睡。

「進來吧。」他看見金南俊低垂著的那雙眼裡映著自己狼狽的模樣,卻絲毫不介意他泥濘的鞋尖,嘴角仍然含著溫柔的笑意,側身為他讓出了一條進屋的過道,「熱水正好燒開了。」

 

 

 

/

魚缸被放在了床頭邊的矮櫃上,金南俊稍稍調弱了檯燈的光線,用口型對它道了一聲晚安,才轉身安撫爐子上冒著白煙的熱水壺。

花草茶安神,他一邊低聲的說道,看著水柱捲起杯底的乾花,逐漸展開蜷縮的葉片,把溫熱的陶瓷杯遞到田柾國的手裡,聽他輕聲的道了一聲謝謝,卻只是望著染上淡紫色的茶水發愣。

「剛才有淋到雨嗎?」

他在他身旁坐下,用指背抹去他臉頰邊蹭上的泥水,動作緩慢輕柔,像是潮水泛白的末緣撫過沙岸。

田柾國抿著唇沒有回答,指尖在杯緣上摩娑,想起在雨聲之下晃動的水面,緩緩的點了點頭。

金南俊沒有再問,只是靜靜從他顫抖的手中接過了那只茶杯擱在了茶几上,攤開他因佈滿擦傷而紅腫滲血的掌心,翻箱倒櫃找出碘酒與紗布,小心謹慎的替他一圈圈包紮起來,再用熱毛巾一點點緩慢輕柔的擦去他身上的血跡、髒污、和那些不屬於他的名字。

過程中田柾國只是垂著眼眸,即使在清理血肉模糊的傷口時也不曾發出一聲悲鳴,只是靜靜的任由金南俊替他穿上衣物,拿起沙發上的絨毯,裹住了自己那具破碎的軀殼,將他的腦袋按進面前的頸窩裡。

溫暖又柔軟,帶著熟悉而令人心安的氣息,少年蹙起的眉頭與緊咬的下顎這才逐漸抒展鬆懈,肋骨下緣瘀傷的疼痛也不再令他窒息,闔上了那雙止不住悲傷的雙眼,放任自己傾身墜入金南俊為他鋪展而開的海面之下。

雨又下起來了,水珠打在集裝箱體上的聲音從他們的天上傳來,模糊卻依舊刺耳,連同幾滴滲入的雨水,落在了他脆弱易折的頸後,與那不知何時已然涼透的茶裡。

「⋯⋯我想要離開這裡。」

在平緩下來的呼吸聲下,是田柾國一句輕淺的呢喃,讓人無法分辨那究竟是放棄的嘆息抑或是一個卑微的願望,如熄滅的燭火後消散的白煙,在冷涼的空氣裡慢慢的上升散去。

雨珠沿著頸部的曲線滑落,暈開他肩背上紅腫醜陋的瘀痕,深紫、墨綠、青藍,溼意滲透皮膚深處,催生出交疊的鱗片肆意生長,一如那隻曾被他捧在手心裡的三色金魚。

「逃跑吧,」少年的嗓音哽在喉頭和鼻腔之間,不同於雨水的濕意浸透金南俊的棉質上衣,溫熱的淚盛滿他的肩窩,「我們一起⋯⋯逃得遠遠的,好不好?」

金南俊輕撫他後腦的髮絲,收緊了接住他的雙臂,視線遠遠的落在了那只燈下的玻璃缸裡,向他低聲的承諾,「好,我們明天就出發。」

 

 

 

/

清晨的涼意讓金南俊在天色尚暗時就迷糊的睜眼,露水的濕氣和泛青色的微光從那扇總是關不緊的窗外滲進屋裡,照亮了留出半邊冷白的單人床。

「肚子餓了嗎?」

金南俊單手攀在鏽蝕的鐵梯上,從貨櫃邊緣探出半個身子,在一片逐漸亮起的靛藍色中,找到了坐在貨櫃箱邊緣發呆的少年,把剛沖開的熱可可放上了平台,往他的方向推了推,「還剩一點吐司和果醬。」

「不要吐司和果醬。」田柾國緩緩收回了等待日出的視線,側頭枕著包著紗布的膝蓋,小幅度的搖了搖頭,前夜的淚讓他的眼尾殘留著些許泛紅和浮腫,那雙黑瞳看向他時仍然濕亮亮的反射著薄透的藍。

「那想吃什麼?」

「麥片和牛奶。」

「麥片受潮,牛奶也壞了。」金南俊帶著歉意的抿起唇,「對不起。」

田柾國只是搖了搖頭,捧起那杯冒著白霧的熱可可捂在手心裡,藏不住失望的雙眼又再一次眺望遠方的地平線,冷風帶起他的髮梢,透亮的眼珠表面倒映著那片深沉的藍紫色,金南俊注視著他,總感覺眼前這個在等待著光亮的少年正在逐漸變得透明。

他靜靜在田柾國的身邊坐下,不動聲色的將外套披在了他的肩上,緊靠在一起的身側能感受到因為清晨的溫度而冷涼的肌膚,兩人的呼息吐在濕涼的空氣裡,隱隱能看見凝結的霧氣在半空相互交融,向著被日光染紅的天邊飄散而去。

直到他手裡的馬克杯底留下溶不入的深色粉末,白日才終於舍得睜開半隻惺忪的睡眼,鉑金色的光線描繪出地緣崎嶇的邊界,捲雲映著斑駁的紫與鵝黃,暖色調的白從髮梢擴散至指尖,勾勒出田柾國起伏的側臉,將半透明的他由裡至外再一次染上色彩與生息,收筆在他仰起臉來時上翹的睫毛尖。

他掬起一捧日光珍惜的收進眼底,用沾上暖意的指節輕輕拱起金南俊的手心,然後他望向他,揚起了一個淡淡的笑,說:

「我們出發吧。」

 

 

 

/

「你有想過,這條鐵道最終會通往哪裡嗎?」

田柾國一手將金魚缸抱在懷裡,另一手與金南俊的五指相扣,背後是裝著罐頭與衣物的簡易行囊,腳跟對著腳尖,搖搖晃晃的走在其中一股金屬軌道上,目光沿著向遠處延伸的鐵路到了視線的盡頭。

舊鐵道荒廢的原因不明,起點和終點都是未知,他們的目的地同樣也是,這裡早已不再有火車行駛的痕跡,只能推測這裡或許是從前貨運的某個舊站,上頭還零散的排列著幾節同樣老舊廢棄的貨櫃車廂。

「⋯⋯沒有想過,也不知道。」

金南俊低頭笑了笑,誠實的給予答覆。他確實從來不曾問過這趟出走的目的地,想著那對田柾國來說或許並不重要,從最一開始他就言明了只是想離開這裡,於是當田柾國提議他們沿著舊鐵道去找下一站在哪裡時,他也只是笑著回答:哪裡都好。

田柾國踩上高處後比他略微高上一點,仰視的視角正好能看見金燦燦的陽光在他身後鋪散開來,飛揚的黑髮襯著藍天與白雲,離了那個總是陰雨綿綿的城鎮,第一次看起來如此自由又快樂,像一個真正的少年。

「但我希望⋯⋯它會通往你想要它通往的地方。」他低聲的接上句尾,將虔誠的祈願託付給吹起他衣襬的初秋涼風。

 

 

 

/

兩人持續沿著鐵軌向前,將目的地交給無從知曉的命運。身後的貨櫃屋已經看不見了,城市的蹤跡越來越遠,四周的景象越來越荒,兩旁叢生的草樹刮過腳踝與手臂,但他們的雙手還是緊緊牽著。

魚缸換到了金南俊臂彎裡,田柾國手裡則攥著一路上採到的野花,說著最後要用草莖捆成一束,葬送自己與這個總是陰鬱濕漉的秋天,卻在抬頭看見不遠處的出現在面前的隧道時,不小心鬆手讓半束花葉散落在了腳邊。

這裡應該是折返點,理智這麼勸告,他們在山洞前停下腳步,並肩站在軌道之間,看著鐵路逐漸消失在幽深的陰影裡,遠處的亮光是只有硬幣大的小孔,好像這將是通往另一個星球的蟲洞。

「你說,另一邊會是什麼?」田柾國輕聲的問,指間捏著的花莖被掐得滲出青綠的汁液,和牽著金南俊的那隻手心同樣的濕黏。

「大概只是山的另一頭吧。」金南俊理所當然的這麼回答,彎腰替他從地上拾起那些掉落的花,吹去沾上的塵土,將它們輕輕放回田柾國的掌心。

但少年還是忍不住感到不安,眼裡被那片深不見底的漆黑佔滿,「裡頭太黑了,會不會走進去之後,我們就再也走不出來了?」

金南俊只是淺淺的彎起了嘴角,向前邁出了他猶豫著的那半步,足尖踩在光與影的交界線上,將兩人相連的雙手拉成半圓的弧形。他指著他們雙腳下的軌道,然後向遠處唯一的光源延伸,在田柾國隨之抬頭看向站在身前的他時,一束漏光正好穿過他的髮絲,「沿著鐵軌走就不會迷路,不要停下腳步,我們朝有光的地方去。」

 

 

 

/

隧道內幽暗潮濕,兩人的身影被陰影徹底吞噬,視覺被不見五指的黑暗剝奪,鼻腔裡散不去那股難以忍受的霉味與土腥,時不時從頭頂上方低落的水珠打在腳下踏過的水窪,此起彼落的清響在過大的空洞內反覆迴盪。

金南俊就在咫尺之內,田柾國卻幾乎看不清他的眼睛,僅僅只能夠透過掌心傳來的溫度以及交錯的心跳聲來感知對方的存在,但他卻聽見自己的呼吸格外平緩綿長。

「還會害怕嗎?」金南俊輕聲的問,低沉的嗓音在幽深的空間裡引起空氣微微的震顫。

田柾國望著遠處的雙瞳若有所思,沉吟了數秒後才小幅度的搖了搖頭,沒有意識到金南俊此時大概是看不見他的動作,「總覺得這裡⋯⋯像是滿月的夜晚,從窗戶看出去一樣的景色。」

他捏起食指與拇指放在右眼前,將那道光束的橫斷面圈在瞳仁深處,喃喃的自語,「只不過今天我們可以走向月亮。」

他想著夜半的窗外,遠處那個瑩白的圓就不再是通往未知的遙遠出口,在聚焦的視線中浮現的是組成月地的山與谷,洞頂上匯集的水珠是閃爍的群星與銀河,靜謐黑暗的四周是宇宙中的真空,腳下的鐵道就是登月的天梯。

「有人說,月亮上以前也曾經有過大海。」田柾國低聲的說,「你想那時候,月亮會是藍色的嗎?」

金南俊緩緩闔上眼睛、再睜開,視線聚焦,光暈逐漸聚攏成色塊,好像就能看見在那顆遙遠的星體上,填滿溝壑的藍灰色海潮。

距離越來越近的光源晃得田柾國瞇起雙眼,被金南俊伸手替他遮去,直到終於踏足隧道的陰影之外,才勉強從睜開的一條縫隙中窺視,卻沒看見他所想見的灰色月谷,只有耀眼的金南俊在樹影下笑彎的雙眼,還有他所說過的、山的另一頭。

「或許我們距離月球還是太遙遠了。」

「但是你看,大海就在那裡。」

 

 

 

/

少年沿著泳池邊緣走著,張開雙手搖搖晃晃的試圖保持平衡,像是一隻在空中被上升氣流托起的雀鳥,羽毛的末梢隨著搖動枝葉的風微微震顫。

「好想游泳啊。」田柾國小聲的許願,拖長的尾音被掩蓋在葉叢搖動的窸窣之下。

金南俊無奈的笑笑,抱著玻璃缸在池邊坐下,看著懸空的腳下斑駁龜裂的磁磚和水泥,隨手揪起從裂縫中長出的一簇鼠尾草,「這裡可沒水讓你游啊,小心別掉下去了。」

「哥在說什麼啊,什麼叫這裡沒有水?」田柾國咯咯地笑起來,被逗樂的笑聲在空地中擴散迴盪,金南俊轉過頭,不明所以的看向他的背影。

笑彎著眼睛的田柾國轉過身來迎上金南俊的視線,斜照的陽光在他的身後綻放,將他飄起的髮梢染得同樣金黃刺眼。

「這裡不是大海嗎?」

田柾國在金南俊愣神的表情下緩步倒退,直到邊緣的鞋跟向後踩空,背對著那座荒涼廢棄的泳池,無所畏懼的仰面倒去。

冷汗從脊柱蔓延至掌心,時間如慢放一般延長,瞳孔緊縮,金南俊在晃動的視線中慌忙掙扎著起身向前,延長手臂試圖抓住半空中的他,後腿狼狽的踢倒魚缸,草根飛濺,但他卻在與他指尖相觸那一刻,看見了晶瑩閃亮、迎面濺起的水花。

 

 

 

/

他們在泡沫中下沉,搖晃的波紋在身上畫出起伏的曲線,田柾國彎起的一雙眼裡映著金南俊驚魂未定的模樣,五指和手腕被後怕的牢牢扣在他的掌心裡,好像能隔著池水聽見他顫動的心跳聲。

或許他就是這個世界上唯一一個會朝他伸出手來的人,沉進水中的少年自顧自的想著,因為那一瞬間真實的悸動暗自竊喜,自下而上仰視著金黃色的陽光穿過水面,從那人的身後將他包裹籠罩,幾乎就像是金南俊帶著那些光亮,正從他的天上朝他降落而來。

於是他不合時宜的向著金南俊笑了起來,笑得燦爛又開懷,好像肺中所有的氧氣都要化作氣泡從唇齒間溢出。這讓金南俊慌亂,劇烈震盪的心跳穿過胸壁震出水波,奮力踢動雙腿,緊握住他的手腕將他拉近懷中,直到衝破撲面而來的萬千泡沫,用力吻住了少年的唇。

生物賴以存活的希望灌進數億肺泡當中,讓渡而非共享,純然的愚昧和浪漫,幾乎是迫使他不許擅自放棄呼吸似的強硬,順著血液激起直達心臟的顫慄。

金南俊總是用極其輕柔的方式對待他,好似稍加不注意力道他就會碎裂成一捧散沙隨風而去,但此刻手腕上被他的五指留下的紅痕卻並不讓他感到疼痛,反而只想要感受到指甲嵌進血肉、指節與他的腕骨相接,想要他用同樣的力道抱緊他,將他連皮帶骨拆吃入腹。

「你明明知道我不會有事的。」額頭和鼻尖相抵,隔在他們之間的水波讓田柾國的嗓音模糊失真,忽遠像是漂浮在水面上,又忽近像是灌進他的耳道裡。

「我想不了那麼多。」金南俊將他緊緊攬入懷中,直到他們胸肋相貼、心跳的頻率逐漸同步,「你就當我只是想這麼做就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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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輩子我想當一隻金魚。」

水面被微風吹出波紋,金南俊與田柾國肩並著肩仰躺在泳池底,看上去的天空波光粼粼,好像他們的世界以水面為界相對稱,張開胸鰭的金魚游在天上,穿過飛鳥與落葉,融化在積雨雲的末梢。

「像它一樣,多好啊。」田柾國緩緩闔上眼睛,「成天盼著天上往嘴裡掉食物,繞著玻璃缸游上一圈就能再看一次日出,自由又快樂的金魚。」

少年感受冷涼的水將他包裹,四肢被浮力托起,好像他所想的一切在此刻即是現實,這個破舊荒涼的泳池就是屬於他的玻璃缸,主成份為玻璃以及液態水,一顆在宇宙中漂流的小行星,沒有玫瑰或麵包樹,只有水藴草與青蝴蝶。真空不傳聲,那些不堪入耳的話語也只會化作模糊的震動與泡沫,惡意和訕笑都落不到他的身上來,一樣或不一樣也都不再有關係。

每年春天會有與數以萬計與他相似的金魚誕生於世,細小的魚卵如泡沫,在流動的水波裡孵化出半透明的幼魚,它們掙扎著存活,各自長成顏色與花紋都不盡相同的模樣,或許在下一個春天,他們會愛上另一隻金魚、一片水草,或甚至岸上的人類,他們不得而知,也沒有人會去在意,他只管在他的床頭櫃上棲身安眠,聽他向他道一句晚安。

「這樣不會太寂寞嗎?」金南俊輕聲的問,看著總是形單影隻的那隻金魚悠悠游過眼前,目光跟隨著它尾鰭煽動的水流走遠。

「或許會有一點吧。」手背被指甲緣輕輕刮過,金南俊偏過頭來與田柾國對視,扣緊悄悄鑽進掌心的五指,看著他的嘴角勾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散在腦後的髮絲順著水流漂起,像是擺動的魚鰭,「不過如果能像現在這樣的話,就一點也不會感到寂寞了。」

 

「⋯⋯要是能一直是如此就好了。」

 

嘴角溢出的氣泡隨著他漸淡的句尾緩慢上浮,太陽開始西下了,琥珀色的金光從天上傾瀉而下,順著池壁溶進池水裡,晶瑩的碎光映在田柾國透亮的眼瞳之中,像是一顆裝進濃縮宇宙的玻璃缸,壽命將盡的紅巨星忽明忽滅、星系之間碰撞自毀、飽食光與質量的黑洞擴張,屬於他的小行星也許就在那些群星之間的深處流浪。若是能夠穿過幾億光年的距離,金南俊心想,他多想將他打撈進自己的金魚缸裡。

 

 

 

/

「你說過,希望這條鐵路通往我想去的地方。」

田柾國注視著最後一截的軌道在腳下終結,駐足在一片不著邊際的深山荒林之間,並未引領他們走向滿月或著驛站,即便踏平前路漫生的雜草地藤,也再也無法延續它或他們的結局。

他們就此失去了目的地,白日也在此刻走到盡頭,天色逐漸黯淡下來,只聽見遠處的松鴉振翅起飛,羽梢將波動的空氣劃出一道擴張的裂痕,未曾為他們留下一絲情面。

「對不起,要是我們永遠不知道是這樣的結局就好了。」金南俊瞥見少年顫動的眼睫,垂下一雙失去光亮的眼,注視著田柾國從他的掌心墜落的指尖。

或許他們從不該試圖探究這條鐵路的去向,不該去思考逃亡的可能性,僅僅透過集裝箱的小窗窺視遠方與月光,讓一切停留在未知與待續,至少仍能保有幻想的餘地。

田柾國搖搖頭拒絕他的歉疚,那並非是他上一句話的本意,只是靜靜的在鐵道的末尾坐了下來,遙望著瑩亮的滿月穿越枝葉搖曳的間隙,在夜色中緩緩上浮升起,佔滿他深不見底的黑瞳,「我其實也不知道⋯⋯我希望它通往哪裡。」

 

「⋯⋯或許這裡就是了。」

 

那道懸在半空的裂痕在他們的見證下不斷向四周延伸,世界從天際開始剝蝕崩解,少年輕聲的留下一句嘆息,任由銀白色的月光落了他滿身,從他的髮旋澆灌,沿著五官的起伏,自下頷匯集滴落,將白日裡染上的金黃沖刷洗盡,剝去所有的自欺與謊言,終結鐵道以及所有念想,像是一切的盡頭。

 

 

 

/

「我其實一直都是知道的。」田柾國緩緩的開口,薄透的嗓音在寧靜的黑夜裡孤寂的飄起,「你並不是真實的這件事。」

月亮往天頂緩慢的走,日出被它踏在腳下,浪潮退去,露出底下乾涸赤裸的醜陋坑窪,波光粼粼的深藍逐漸褪為毫無生息的灰與白。荒山野嶺中,一個離家遙遠的少年枯坐在廢棄的軌道盡頭,像一顆失去引力的流浪星球,身旁是一個幽幽的反射著月光的玻璃缸,水草與石藻之間毫無生息,只有空蕩的綠水與沉默。

「我是。」但他還是聽見了屬於金南俊的聲音,一如往常的低沉與溫柔,隨著掠過耳邊的風聲響起,「只要你想,我就永遠會在這裡。」

「沒有什麼是永遠的。」田柾國低垂著雙眸,徬徨無措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腳尖,沒有一絲勇氣抬眼去辨別眼前所見的真偽,只想起夢裡的那隻金魚死後變得混濁泛白的雙眼。

九月的風很涼,入夜的氣溫驟降,衣著單薄的少年在空落的黑暗中冷得發顫,視線被淚水模糊,身上遍佈的傷疤綻裂滲出無法忽視的疼痛,捂住兩耳試圖從夢中甦醒,卻仍然聽見了覆蓋在他的嗚咽之上的低語:

 

「有,只要你相信,永遠就和我一樣真實。」

「隧道就是蟲洞、泳池裡能夠盛滿海水、這條鐵軌也可以通往藍色的月球。」

 

冰涼的腕被五指圈進熱燙的手心,體溫、觸感、血管的脈動,從指甲蓋到掌上紋,田柾國緩緩抬起頭來,眼底倒映著在冷白的月光下的他,邊角朦朧,輪廓在夜色中暈開,卻又同時再清晰不過。

他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描過他的眉骨、眼尾與鬢角,用觸感確認一切的真實性,迎上他找不出絲毫破綻的目光,藉著一絲微光,在深處看見自己的模樣。

「明天,明天我們再繼續往前走。」

「我們去最近的城鎮裡,買一瓶新鮮的牛奶和盒裝的蜂蜜麥片當早餐。」拇指腹輕擦過少年的濕潤的眼下,抹去暈散的紅與他的迷惘,催眠般的低語使他鎮靜,鼻尖縈繞溫甜的乳香和青草的氣息,「山丘上有一座農場,我們可以去那裡打點零工,去採收樹果或支起藤架,在凌晨的乾草地上看小羊出生。」

「或許還能換來一個住處,閣樓或舊穀倉也沒有關係,總有一個能裝得下白雲的方窗。窗外有不怕人的紅松鼠築巢,早晨和午後總會來討食,又把核桃殼藏回你的枕頭底下。」金南俊接著說,將寬大的掌心覆上他的眼瞼,顫動的睫毛如粉蝶的雙翅撲騰,癢意讓他輕笑,將闔上雙眼的他攬進自己懷裡。

「金魚缸就擺在床頭櫃上,讓它在傍晚時分能照到夕陽光,每天等你吃過晚飯從農舍回來,精疲力盡的躺在床上,和它道一聲晚安。」

「有一天清晨你醒來,就會看到這條鐵軌經過你的窗下。」

「那天月亮會是藍色的,幾乎可以聽見浪潮的聲音。」

「⋯⋯那你呢?」田柾國側頭貼在他的胸前,伴著他的厚實平穩的心跳聲,困倦緩慢攀上咽喉與嘴角,讓尾音拖曳劃出弧形的軌跡,字與字之間黏膩的牽連著絲。

「我?」

「那時候的你會在哪裡?」

金南俊輕柔的捋過他被晚風吹得凌亂的髮梢,撩起他散在額前的碎髮,指尖穿過絨草似的髮絲之間,然後低下頭去,將一個早安吻印在他的眼尾,溫潤如晨曦灑落,有陽光與方糖的味道。

 

「我會在你翻身準備賴床的時候敲響你的房門,說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Notes:

願每一隻在逃亡道路上迷途的金魚,能夠永遠保有朝著未知邁步的勇氣以及不著邊際的夢,終有一天游向那片藍色的月海,或者一個有牛奶和麥片的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