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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广东话 粵語
Stats:
Published:
2022-09-26
Completed:
2022-09-30
Words:
21,293
Chapters:
3/3
Comments:
17
Kudos:
140
Bookmarks:
12
Hits:
2,512

樂園之夜

Summary:

無限大的夢想後面,是空無一物的世界。

很可惜,基因改造未能讓人類長出翅膀。
 

AU-Dystopia
閱讀前請留意本文Warning和cp tag。

Chapter 1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課講到一半,陳卓賢留意到有人從教室後門走進來,是走進來不是溜進來,沒有理直氣壯,但也不像是擔心講課老師質問的態度。他只是有點奇怪,因為學生因故遲來往往選擇直接開攝像頭遠程簽到,同樣記出勤。

他不是喜愛強迫學生上堂的人。

「文科課程內容,注重理解與思考,唔係背公式記步驟就可以解答嘅。」

幸運的是,學院不強求課程出勤率,線下線上亦任君選擇,論文過關就能拿學分,文科生比十年前過得輕鬆不少,他得以在象牙塔內喘一口氣。

教室不大,等到那人坐下後陳卓賢便能看清,不是選修這門課的學生,但卻是他認識的學生。沒有想太多,他繼續往下講原定的課程內容。

午飯時間,他在canteen碰到數科院的柳應廷。雖然同為青年教職,柳應廷做research偏多,少有教學任務,作息時間紊亂,因此最近見面並不頻繁。兩人入校初期在音樂社團相識,又雙雙留校,即使不在同一學院,專研領域也千差萬別,卻還是會時不時約著吃個飯看個live。

「今日我上堂見呂爵安入來聽課仲要偷偷地錄埋影,坐咗無耐又走咗,你知唔知咩事?」

柳應廷聽完微微一哂,「我點管到佢喎,條友不嬲鍾意成個校園逛嚟逛去溝女㗎啦,關我鬼事。」

陳卓賢心想呂爵安一個Principal’s Honors List Award Receipient兼Students’ Union PR officer,完全稱得上是本校優秀青年代表,然而在柳應廷嘴裡就是不務正業二世祖,二世祖還要時常找理由在年青教師的office坐著聊天過一下午,不知道算不算一物降一物。

Canteen去年翻修過一次,改為現代極簡風格,主調是米白和淺灰,檯凳加入了不鏽鋼材質,場地中央是透光玻璃頂的設計,玻璃正下方裝了一個隱形的超大型全息雙面螢幕。陳卓賢其實不是太喜歡新裝修,他還是想念舊式木紋餐檯和暗紅色階磚,排隊取餐的位置掛著石英鐘,旁邊是畫面已經泛黃的電視屏,到了凌晨一點半關門時間,上面經常播放著低清的粵語殘片。

不過因為這裡就腳,他和柳應廷不想多走15分鐘去另一個飯堂,所以它翻修完畢重新開業那天,在門口猶豫了一分鐘的兩個人還是踏進了大門。

「食飯啫,咪咁多講究啦。」

陳卓賢愣了下,這句話似乎許多年前也有人對他講過。

後來柳應廷和他分享不知何處聽來的八卦,聊到新的canteen,「我聽講係PCW贊助嘅,你見佢哋自己起棟樓都係咁style啦, slogan咪有得你叫,咩brave new world,係夠曬new喎⋯」

陳卓賢又多了一個不喜歡新canteen的理由。

全息螢幕上播放著午間新聞,女主持以不帶感情的聲音播報著新消息。「議會今日公開福利計畫四期的提案,本次計畫相比三期模塊將更加偏向社會心理方面的改善和提升。據了解,全面推廣四期嘅公投活動計劃將於該提案公示兩個月後舉行⋯」

學生們來往穿梭,並未有甚麼人駐足觀看。

陳卓賢看了兩眼也低頭鋸扒。牛扒是canteen為數不多的非植物肉,他常常會買,再拿一包加熱的黑椒醬澆上去,拌西蘭花和紅米飯。

「你幾時走?」陳卓賢咬了一口牛肉,煎得過熟導致缺乏彈性,但好歹是真的。

「嗯,可能都兩個月後,我阿爸手術排到下個月做,睇恢復成點,希望趕得切公投之前走,我驚⋯」

「停止出入境兩個禮拜?呢個規定應該走唔甩一定有嘅。定係話,驚斷糧?」

「斷糧嚴重啲。區內二期補充劑限購咗大半年,如果四期大範圍鋪開我諗應該仲難買⋯你唔係都二期?有去升級到三期咩?」

「嗯,係二期」陳卓賢漫不經心叉著碟裏的西蘭花「唔打算升級喇。」

對話中止了,不鏽鋼刀叉刮著白色瓷盤發出的聲音單調乏味,伴隨著同樣乏味的餐具碰撞聲,細碎的聊天聲,匆忙的腳步聲,以及午間新聞結束後,canteen播放的背景音樂鋼琴曲,Nocturnes Op 48, No.1 by Frédéric Chopin。陳卓賢印象深刻,因為它讓他想起大學以前的生活,單調而疲累,起碼大部分時候是如此。五分多鐘的音樂,曾是一個走進夜晚的訊號。

「係喇,你知唔知呢,南面嗰個遊樂場要拆喇?」

canteen位置已空了七成,柳應廷正在一小口一小口啜凍奶茶。

「我細細個成日恨去坐嗰度嘅摩天輪,因為阿媽帶親我去都唔俾我玩啲咁高嘅機動遊樂設施,後尾都我讀中六先同朋友去玩到。嗰日風都幾大,坐喺入邊會搖下搖下咁,都有小小驚,不過去到頂嗰個位望到海就真係超正,我發現原來海邊仲有個碼頭,停咗部好靚嘅白色遊艇,不過我同人哋講起,佢哋都冇見過。」

「哦,我見過。」

陳卓賢吃完午飯,靜靜地坐著聽對方講話。

柳應廷因為陳卓賢這個回覆有點激動,「原來唔係得我一個人見過,搞到我成日以為自己有幻覺⋯我前幾年想再去多次,先知個遊樂場關咗,我開頭以為係搞下維修就會開返,因為開咗十幾年,都係時候執一執啲遊樂設施,結果人哋話我知唔會再開,就咁荒廢咗幾年。」

「可能覺得大家已經唔需要遊樂場喇掛。」陳卓賢回答的語氣似乎不帶有甚麼感情。

「你講得又啱,」柳應廷的凍奶茶快要見底。「好似就係三期公投通過嗰年關門嘅,既然用安裝嘅模塊控制心理狀態就感受到快樂,可能冇咩必要keep住個遊樂場囉。聽講PCW好似已經接手咗樂園同附近嘅地塊,最近打算重新開發,樂園入邊設施就拆緊。你應該都幾熟嗰一帶㗎可?」

『熟,點會唔熟。』陳卓賢心想他閉上眼睛也能從樂園門口走到摩天輪,再從摩天輪走到碼頭。

「依家入邊住咗好多流浪嘅貓貓狗狗,咁就又冇咗屋企,唔知會唔會連命都冇埋。」柳應廷語帶同情,「我同呂爵安有諗住聯繫下周圍啲寵物店,住戶之類嘅收養,不過都係要先打針,唉,要等到過幾個週末得閒先再去到,希望走之前可以做到啲嘢⋯」

「你下次去嘅時候叫埋我,」陳卓賢站起來收拾餐盤,微笑道「我都希望可以幫到手。」

 

-

 

呂爵安的FaceTime來得突然且不合時宜。江𤒹生的臥室裏此時隨處堆放著他準備裝進行李箱的什物,44區與30区的海邊度假勝地相距兩千多英哩,四小時飛機,足夠令人忘記此處薄霧沈雲和連綿陰雨。他開了投影和音箱,接入FaceTime,呂爵安的臉被放大在白牆上。

「Edan我警告你唔好搞到我個vacation冇咗,我用咗3日加班補休同5日PTO湊湊埋埋先去到嘅⋯」

「咁可能要講句對唔住先」呂爵安罕見地沒有插科打諢,「我真係有事求你幫手。」

江𤒹生皺了皺眉。

呂爵安極少用到「求」字,嚴格來講,他從未聽過對方以個人名義求人幫忙,即使是當年被堵在窄巷裡面對持刀要脅。

呂爵安父親在警隊任職高層多年,雖然852區最近十年政局動盪,各陣營內外矛盾衝突時有發生,他父親職位亦多次變動,但從未被踢出警隊核心領導圈層,算得上手腕強硬後台穩固的代表人物。大概是因為這樣的家庭出身,呂爵安不傲慢卻有傲氣,他想要的東西即便不是唾手可得,也完全能夠憑藉自身努力爭取而來。

本來是毫無交集的兩個人,不過因為某次大學生呂爵安在44區旅行突遇攔路搶劫,被偶爾經過的江𤒹生見義勇為保得性命和錢銀安全無虞,才他鄉遇故知般熟悉起來。江𤒹生人並不高大,但打起架來都是四兩撥千斤的實用招數,呂爵安自小見識過警隊的CQC訓練,不免對熟習格鬥身手敏捷的亞洲面孔抱有好感與好奇。

「細個時練過下咁囉,都差唔多還返曬俾師傅喇。」

呂爵安見江𤒹生的笑容落寞,便沒有再問。雖然他自己的手腳協調能力也就是打完一套太極的水平,但他的記憶力足夠令他認出,江𤒹生的格鬥技巧絕非甚麼民間武術師傅傳授,而是出自852區特警的專業訓練。

旅行結束,呂爵安課業繁重,公私應酬不斷,等他再想起遠在另一個大洲的異國同胞已是兩個月後,他發了一條訊息權當拜個早年,對方回的是一個捉著自家擺臭臉的英短貓貓爪子講恭喜發財的動態表情。

『呢個人都幾有意思』呂爵安心想,『仲有少少靚仔。』好奇心驅使他開始在網絡社交平台搜索「Anson Kong」,同名的也有一些,不過一個個排除過後便無所獲,他想起對方不錯的身手,帶著一絲可能性的想法在警隊內部系統中輸入這個名字。

出來的只有一個結果,不可能是同名的其他人,因為照片是他認識的Anson Kong本人,只是看上去更年輕。他嘗試進入profile,彈窗顯示普通警員沒有檔案查閱權限。

呂爵安被勾起了興趣。他對旁邊仍在深夜加班的警員道了晚安,拿起未飲完的一罐冰鎮可樂,若無其事離開警署辦公大樓,在第二天早晨聯繫了他熟識的在另一部門任職的高級督察。

檔案有寫明Anson Kong的漢字全名,江𤒹生,base是852區,擁有十分特殊的警員編號,曾在一個他從未聽聞的組別和項目履職近八年,Project Reflection,最後一次行動紀錄是六年前,與另兩名成員共同執行,呂爵安根據警員編號搜尋了另外兩人的檔案資料。

Alton Wong,檔案照中的青年帶著和煦的笑容,最後一次出勤是六年前的同一天,目前狀態是deceased。

他輸入另一串號碼,搜索結果是一張他預想之外的臉,不應該出現在這裡。他清空搜索結果重新輸入,反覆確認多次後點進了profile,與之前的相同,行動紀錄停在六年前,狀態顯示為deceased。

他靠坐在皮質的辦公椅上大口喘氣。

 

在書桌前坐下,江𤒹生將行動電話豎起,攝像頭面向自己。

「講啦,咩事勞煩你呂大少開口求人?」

「我想你幫我做一件事,將推遲福利計畫四期實施嘅公投推遲半個月。我有plan嘅,但係需要一個執行人。」

江𤒹生被這個荒唐的請求氣到笑。「大佬,你老竇警隊嘅,大把差人等住俾你使,你要我一個完全咩都唔識嘅人cancel自己個trip然後十萬八千里打飛的撲返去?推遲啲乜鬼公投?搞到我咁麻煩先推後半個月?又唔係cancel?再講啦,公投點會關我事呢?我依家連居民身分都冇…」

「依家你有時間㗎可?」呂爵安不像平日一樣嬉皮笑臉,「你啱先問嘅問題, 我會一條一條咁答你。」

呂爵安坐得更靠近鏡頭,江𤒹生能看清在檯燈發出的白色亮光映襯下的臉因惴惴不安而略顯蒼白,他看了一眼時間,21:47,才驚覺視頻對方所在的時區是凌晨4點多。

「首先,呢個plan出於我私人需求,即係話唔關我阿爸事,我亦都唔想畀佢知道,如果我搵返警員,人多嘴雜,有一線可能傳返畀我阿爸咁我就玩完。所以我需要一個警隊系統以外嘅人幫我。」

「第二,公投要推遲唔係取消,因為其實冇人可以取消到福利計畫四期實行,政府、促進會、模塊研製企業、二期三期普通民眾,太多人牽涉到福利計畫,公投講到底係行個流程,結果應該都定曬嘅。提案就前幾日公布咗,正式公投係兩個月以後。不過公投前後會停止出入境兩個禮拜。咁我有一個,嗯,朋友,」呂爵安停頓了一下,彷彿在思考「朋友」這個詞彙是否使用恰當,然後接著說「佢啱好打算要喺嗰時離境,我擔心因為公投嘅原因佢走唔到⋯」

「屌,走唔到咪遲啲再走囉,急住投胎咩?住咗咁多年仲差呢幾日?」江𤒹生不以為然。

「雖然提案冇講到,但我知道嘅內部消息係話,公投案一旦通過,未升級至三期嘅市民跨區域流動以及補充劑供給將同時開始受限,更詳細嘅規定我都未見到,不過好多時候呢啲規定根本唔會以書面形式出街。我朋友依家二期冇再升級,因為屋企人做手術冇辦法提早走,一旦過咗時機就好難離境,我驚夜長夢多,所以⋯」

「咁你唔勸你朋友去升級?」

「呵」呂爵安笑得有點無奈,「我自己連二期模塊都冇裝,點會叫佢去升級。」

講起福利計畫的事,呂爵安也不免激動起來。

「我真係唔明,好地地一個人類變成基因改造人有咩好,精力好啲反應快啲身上病痛少啲,咪又係打返呢份工攞返呢份人工,二期仲要時不時打補充劑嚟減少副作用。不過三期四期會再犀利啲,安裝模塊可以控制自體心理狀態,補充劑又唔使,定期俾啲錢去升級就得,而且改造嘅基因會遺傳⋯不過你問我,我就完全唔想參加咩福利計畫,依家我未畢業仲可以捱下,除左學生會有上面派落嘅乜輔導員睇實你唔好搞事,學校入邊唔理呢啲,政府同促進會亦都唔夠膽隔硬嚟。咁我朋友就喺學校做research,學院冇呢方面要求,比出邊企業請人仲要求睇welfare status要好好多⋯唉,你七年冇返過嚟,可能好多變化都唔清楚,特別三期開始之後,明面上群體衝突係少咗,不過實質政府管理控制反而更嚴,冇改造嘅同埋二期嘅人都變咗少數,咁限制又會再多啲,大家都想走人,不過走人又唔係話咁易。四期以後唔知點喇,你如果有興趣了解我send條link俾你睇下個新提案⋯」

不知道是因為深夜時分導致精神狀態不佳,還是純粹的情緒波動,呂爵安語速很快,而且聊天內容雜亂。即使江𤒹生對852區現狀也有所了解,還是要花一點時間梳理對方話語傳達的信息。直到他捕捉到一個時間點——

「等陣,你點知我七年冇返過去?我講過咩?」

江𤒹生自知是話多的人,雖然他想自己應該不會主動對任何人說起他的過去,但難免會懷疑自己是否甚麼時候無意講漏。

聽到對方的疑問,呂爵安突然地沈默下來,眼神躲開了攝像頭,過了一陣才回答「冇,你冇講過。」他神色帶上了不易察覺的哀傷,以至於再次開口都變得艱難。

「呢個就係今日我要答嘅最後一個問題。Anson,對唔住,我係真嘅當你係朋友,唔係帶有咩企圖接近你或者起你底,亦都唔係想通過乜嘢來要脅你,我只不過係知道咗,所以今日會來搵你。」

呂爵安咬了下乾燥的下唇,一字一頓地講「江𤒹生,差唔多一年前,我喺警隊系統查到你嘅身份,任職記錄,離隊時間,上級,仲有同隊成員。」

他眼見江𤒹生表情一點點陰沉下來,沒有人想要以這種方式將傷口揭開,呂爵安也不忍心,他沒有再說太多,只是拿過另一支電話,打開影片。

「我覺得你可能會想睇下呢個。」

影片中的年輕男子在講課,穿著淺藍色的棉質襯衫,衣袖挽到小臂上方,大螢幕上的slide寫著本堂課的課程主題是Equality and Partiality。

江𤒹生幾乎在一瞬間認出,那是陳卓賢。

陳卓賢,和他一起在訓練基地度過八年時光的人,一個他會趁著對方熟睡時爬到上鋪去親吻的人,一個他以為早已不存在於世上的人。

窒息感和暈眩突然襲來,江𤒹生定定地看著螢幕裡播放的影片,本能地想要努力記住每一幀畫面,大腦卻拒絕運轉,講課內容的一個字都沒有聽懂。

陳卓賢比江𤒹生記憶裡清瘦了許多,膚色似是因缺乏戶外活動變得白皙,頭髮也長了一點,顯得沈穩而溫和,語速不疾不徐,聲線一如過往的清冽,開口時彷彿全世界安靜下來,只剩下一個人的聲音。

這是個他很熟悉的聲音。聲音的主人曾在他身旁大聲響亮地喊口令,坐在碌架床下層彈結他唱情歌,在出外勤的車上抱著槍講爛gag,夜半一起偷偷用電腦看歐洲盃直播時激動大叫,在熄了燈的沖涼房隔間湊近他耳邊低聲說著「江𤒹生,你細力少少啦⋯」。可是現在這個聲音變得太過遙遠縹緲了,隔著大半個教室,隔著兩個螢幕,隔著七年時間,隔著千山萬水。

七年前的一個夜晚呼嘯著從他蓋了棺的回憶罅隙中翻騰著湧出來。耳機裡楊樂文怒極的呼喊聲,王智德在遠處中槍倒地的一刻,他躲在沒有運行的樂園摩天輪的某個轎艙等待應該前來匯合的陳卓賢,看著手腕上的監測儀三個小點中有一個由綠轉紅卻束手無策。陳卓賢出現在他視線範圍內時已經受傷,換作左手持槍,從右肩和腹部滲出的血滴了一路,但沒有走向摩天輪,他正想要鉆出轎艙叫喊,忽然看見遠處十幾個身穿黑色制服的人追過來。

陳卓賢走的路通向空蕩蕩的碼頭,初春時節的海風刮在人臉上生疼,他似乎在黑暗中見到,站在碼頭邊上的陳卓賢回頭向著摩天輪的方向笑了一下,隨即整個人消失在他視野裡。幾分鐘後,監測儀已無法捕捉到信號,電子屏只剩下一綠一紅兩個光點。他摸到自己臉上是濕冷的,不知何時流的淚。等到追來的人全數離開已經是大半個小時後,耳機中沒再傳來楊樂文的聲音,是上級教官Eric語氣平靜地讓他三小時內趕到城市西北角的二號安全屋,並在那裡停留24個小時,會有人去接應他。

兩張信用卡,三千現金,一本護照,一張船票,一張機票,一個行動電話,還有地圖和不知真假的各種身份證明文件,放在了一個背包內留給他。先坐船到65區,然後從65區入境44區,船票的日期是四天後,護照已經貼滿所需的各個入境簽證,他留意到簽證的申請日期是這次任務的行動日期敲定之後。

獨自離開前,他問過見到的唯一一個執行組同僚關於陳卓賢的狀況,對方也只是不無遺憾地說「冇搵到,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你俾幾日時間我諗下。」

江𤒹生最後平靜地對呂爵安說,想了想又問道,「可唔可以將你拍嘅呢段片發俾我?」

江𤒹生躺上床時天空已經泛白。他把放在睡衣內的項鍊拿出來,吊墜是一個結他pick,市面難見的軟鋼材質,頂端打了個小孔,穿過細線,被他掛在脖子上。他習慣性地用拇指摩挲表面,那裡刻了一個已經淺得幾乎看不見的「陳」字。

在手上沒有抓著這個吊墜的時候,他常常會生出一種錯覺,過去的八年是個已然結束的夢境,愛與痛苦一起埋葬在遙遠的樂園之夜。倖存的人來到新世界,無數條大道在他面前展開,他選擇了看起來平靜而安穩的生活,大學畢業後找的工作帶點挑戰性卻不至忙碌,他居住在友善宜居的社區,養了兩隻貓,會在週末與鄰居分享自己製作的中西式甜點,正在為籌劃好的海邊旅行而準備行李。

但現實不是夢境,如果陳卓賢還在,那過去就未曾真正結束,它延宕了七年,仍然需要一個了結,一個句號。江𤒹生想,他其實一直在等這個時刻,一個必須回去做了結的時刻。

 

tbc.

Notes:

本文Summary第一句來自動畫《數碼暴龍》片頭曲《Butter-Fly》歌詞,原文為「無限大な夢のあとの 何もない世の中じゃ」。

隔日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