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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玉老师说:“当炎热又漫长的夏季再次来到纠之森的时候——所有的狸毛球都开始因为种种原因躁动不安、上下摇摆了。哼!愚蠢!发生毛球之间的情感真是曲折无聊的让人打哈欠。”
下一秒他就被散落一地的啤酒罐绊个正着,重重摔倒在地,浑身上下久经风霜的骨头嘎吱嘎吱此起彼伏的呻吟起来。
曾经不可一世的鞍马天狗伸手捶了捶地,大骂一句——坏了腰的、无法再次翱翔于天际的天狗此时发泄愤怒的方式和人类与狸毛球也并无差异了。下鸭矢三郎毫不在意的推开门,跨过一地狼藉走了过来。
从踏上这一层楼的那一刻起就足以听见老师那气急败坏的大嗓门。
“嘛,给您带了便当。”
与此回应的是天狗吹毛求疵的指责:“你怎么又穿成那个样子——成何体统!变身术可不是给你这么糟蹋的!”
棕色短发的女孩神态自若的抻了抻超短裙的下摆:“您说的呀。夏季已然来到,裙装自然是少不了的,这才符合人类的规矩。反正穿什么都会被您和哥哥大肆批判,想必换作弁天大人的话处境会好很多——”又赶在红玉吹胡子瞪眼前迅速塞上另一个话题用以分散注意力,“老师对狸猫之间的爱情故事有什么不满吗?”
年老的天狗倨傲的用烟杆拍了拍桌面。“你以为我在说谁?”
狸猫少女露出一个坏心眼的狡黠笑容。
“想必是大哥了。”
阿嚏——
被一条街外小小的二楼小室中两人来回批判“不够直率”的主人公正站在街边来回张望着,两手习惯性抄进那身万年不变的棕色麻布浴衣袖子里。正当拘谨而严肃的狸猫仔细思量这喷嚏是否是炎热暑气送来的风邪前兆时,一片清凉的阴影不偏不倚的盈盈落在他头顶。
他回过头去,果不其然看见了撑着伞的南禅寺玉澜。
“矢一郎先生。”玉澜笑着。细碎的刘海翘在额前,眉骨边缘挂着两颗晶亮的汗珠。
下鸭矢一郎顿时手足无措起来。袖筒里仿佛藏了只穷凶极恶的天狗,他慌忙撤出胳膊来——然后往哪放呢?他有心想帮她拭去额际的汗珠,又觉得太过僭越,最终也只好攥起拳挡住嘴,欲盖弥彰的咳了两声。
“我来撑伞吧。”他以低的几乎听不清的音量说道,伸手接过了小巧的阳伞,两人于是这么向前走去——伞对两人来说有些过小了,不过阳光的威力在这暮色四合的时分已经变得十分微弱了。矢一郎低着头,注视着落在玉澜白皙小臂上的一截余晖,她深蓝色的裙摆随着脚步充满节奏感的翻飞着。
……在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时候,那些政治谋略啦、狸界大事啦,纷纷从脑海里每一个角落里跳出来悄悄溜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盘着头发、身着白色短袖衬衫与深蓝色套裙的恬静身影。
尽管对感情之事慢了不止半拍的下鸭家长男本人对此毫无所觉,但周围的狸猫与天狗显然绝非如此,这一点就算是他最年幼的弟弟也像仓库货架上还有没有伪电气白兰一样看的一清二楚:偏巧本人毫无察觉。
下鸭矢一郎作为寄托了复兴家族与狸界重望的下鸭家长男,为人稳重自不必说,钻研政事、发挥领导才能当然是拿手的,管教起一刻也停不下来、总捅些无伤大雅的篓子的三弟来也不在话下。
在夷川家笨蛋兄弟面前无须客气,必要时变身老虎也无不可,好叫他们好好记起自己“鸭虎”的名号;在狸界大会上要思维灵活敏捷、发言条理分明;暴风雨来临时要紧闭门窗,不能让母亲单独一人;看见矢三郎又身着“奇装异服”满大街乱窜时要及时拦下他来,耳提面命家族的荣耀——适应与切换不同场合的不同身份,矢一郎做起来驾轻就熟,除了一点:如何与自己喜欢的狸毛球正确相处并进一步发展。
“矢三郎?可别忘了你答应过我什么。”某天饭前,桃仙看了看窗外正在道别的大儿子和南禅寺家的小狸猫,意有所指道。
闻言,正收拾着灶台的三儿子转过脸来,对兴致满满的母亲露出了痛苦的表情。
作为长年累月观察与模仿人类所获得的宝贵积累,矢三郎的脑袋里塞满了各种狸猫知晓与不知晓的绝顶把戏,自认行走人类社会也毫无破绽,与爱情相关的传闻、流程、技巧收集了也有一箩筐——然而他笃信,即便有自己从旁点拨,要想让大哥成功顺畅的将这毛茸茸的恋爱物语叙写下去也绝非易事。
“喜欢什么就要毫不扭捏的诉之于口,只是说‘喜欢’就已经耗尽你的勇气与耐心了么!”“南禅寺玉澜”毫不客气的抓住下鸭矢一郎的浴衣前襟,使他不得不把烧得厉害的脸正对自己:“下鸭矢一郎!好好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你最心底的想法!”
“我——我——”毫无平日气场的下鸭长男两眼发直的大喊道,却不幸呛到了自己,蹲下身惊天动地的咳了起来,仿佛五山送火那一夜里大胆剖白心迹的矢一郎不过是天满屋施给在场每一个人的幻术一般。
“南禅寺玉澜”摇身一变,变成了气急败坏的矢三郎:“这么简单的事——我不明白,是不是得把红玉老师请来你才能在玉澜面前恢复正常?!”
蹲在地上的矢一郎一脸懊丧的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劳烦他老人家了。
“那你倒是拿出行动来啊。”矢三郎毫无他法,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无奈道。
下鸭家里针对“木头一般的”长男仓促展开的训练营痛苦不堪的维持了一个星期,矢一郎便被矢三郎推出去了。“试验特训效果如何”——矢三郎煞有介事的宣称着,拖着看起来有几分想在地上生根的大哥穿过大街向玉澜走去。
“哎呀——矢三郎酱,矢一郎先生。”玉澜颇为惊喜的和他们打招呼。
接下来矢三郎说了什么,矢一郎完全没听清,只觉得周遭声音一霎间都变成嗡嗡作响的小飞虫向他铺天盖地的涌来——最后他一片空白的脑海里只剩下这个:玉澜对我们兄弟俩称呼是不一样的,矢三郎“酱”,矢一郎“先生”。
为什么是“先生”呢?明明是同辈。
从小时候——两人在将棋棋盘上争锋相对激烈厮杀的小时候开始,隔着一片没有硝烟的“战场”,对面粉团子一样的小小女孩一直直接的称呼他为“矢一郎”。
“矢一郎!好啦,是我输了,你快从老虎变回来!”
——自己从那时起就有了动不动变身老虎的癖好了。刚开始玉澜害怕极了,抓住总一郎的袖子躲到他身后,露出惊惶的眼睛轻轻啜泣着;但当她很快习惯了之后,她只会轻轻一拍矢一郎毛茸茸的大脑袋如此要求道。
后来自己不再下将棋了,将棋大会上对峙的另一方变成了下鸭矢二郎;当年的毛团子长成了矢三郎口中的玉澜老师,对自己的称呼变成了矢一郎先生。
他想,我其实很想听你再连名带姓的、直率的称呼我,“下鸭矢一郎”,或者“矢一郎”。
“玉澜,”矢一郎在矢三郎和玉澜寒暄的间隙冷不丁插进来。
“我想,我想——”他在狸界大会上日复一日磨炼出的伶牙俐齿此刻荡然无存,像个漏气的气球似的不住抽着气,尽管如此,他还是尽量捋直舌头,大声喊道:“请、请和我约会吧!”
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矢三郎看起来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勇气震慑住了。久到他满心以为自己会被拒绝时——玉澜笑道,“好呀。”
“感情的事儿哪来那么多弯弯绕绕。”红玉老师又开了一罐啤酒,十分没形象的盘腿窝在一堆软垫间语带嫌弃的抱怨着。
“不愧是老师这种当年直接把父母关进同一间屋子培养感情的天狗说出的话呢。”矢三郎费力的把最后一点生活垃圾塞进袋子里,拍拍手跳上了矮小的窗台。
夜风——褪去了暑气后分外清爽的夜风穿堂而过。
矢一郎现在在哪里呢?反正肯定在这都市的某一处,和南禅寺玉澜并肩而行吧。
一阵夜风向他们卷来,下鸭矢一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鼓起勇气,伸手捋了捋玉澜飞舞的刘海。“我——”他有点想说什么,又觉得言语在此刻似乎是完全不必要的。
“矢一郎?”
——是“矢一郎”了,而不是“矢一郎先生”。
“没什么。”他一边胳膊上挂着和自己这身浴衣风格颇为不符的阳伞,另一边——不知何时他们的手已悄悄牵在了一起。于是矢一郎将玉澜的手握的更紧了一点,就如同幼时一般,两人漫无目的而又不急不躁的沿着脚下这条街道,不停的走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