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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他。”有人说。
伊吹停下了拳头。差一点就要吃他一记直击正脸的中年便利店店员惊恐地眨眨眼,劫后余生的侥幸袭上心头般,大大地吐一口气,气息里的烟味熏得伊吹厌恶地别开了脸。他挣脱对方的手臂,整理自己的制服,注意到在先前的拉扯中,外套的第二颗纽扣又要掉下来了。纽扣这种东西,明明是设计之初就附在衣物上的配件,却比他后来加上的徽章和饰带都更脆弱。伊吹不甘心地叹息,将双手揣进裤兜里、站得直挺挺,和店员一起看向说话的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模一样的制服。倒不是说和伊吹身上的、经过改良而变得更显眼更特别的制服一样,指的是他们为同一所学校的学生:纽扣上有相同的校徽图案。其次注意到的是嘴唇斜上方的痣,巧克力色,和追逐时髦的同级女生们喜爱的饮料非常相似,只不过大概没有相同的甜味。然后是那双眼睛,眼角呈现刚刚哭过似的的淡红色,目光平静而坚定。这张脸对于伊吹来说,比陌生稍微熟悉,又很确定他们之间不曾有接点。
“你看到了吗?” 店员说。
“偷东西的人不是他。是附近工业高中的。”对方平淡地开口,从口袋中掏出自己的学生证,亮给店员看、表明自己的身份——伊吹扫了一眼,知道这位为他说话的同校同学名叫志摩一未。“他不认识那群人,但那群人应该知道他,所以才故意把偷来的东西放到了他的书包里。”
“真是这样吗?” 店员怀疑地打量伊吹,“这么不正经的……”
“啊啊?怀疑人也要有个限度吧大叔?”
“他没做。”志摩斩钉截铁地重复道。
“看到没,人家都这么说了!”伊吹吼完,转过来对志摩露出一个笑容:“谢谢你相信我啊,小志摩。”
“……拜托,我不是相信你。我刚好看到了,并且拍了下来。”志摩翻了个白眼,拿出手机,点开一张照片。店员和伊吹一起凑上去,发现这张照片如实记录了穿着工业高中校服的男女三人组故意把成人杂志塞进伊吹的书包的动作。
伊吹用最后的零花钱买了一根冰棒,从中间掰开,另一半递给志摩。志摩犹豫了一下,接过去了。伊吹笑了笑,打开自己这一半满足地吮了起来。两人在街道旁的栏杆上坐着,专心地吃廉价的冰棒。糖精和冰块使得夜晚街道的热气暂且退避,在都市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制造出一点点夏日回忆。他咬着冰棒,口齿不清地道谢:“多亏你了啊。对了,你怎么想到要拍照片的?”
“注意到他们鬼鬼祟祟的,于是就拍了他们。”
“厉害,好敏锐!小志摩一定很适合当警察。”
“……胡说八道。”志摩终于笑了。
“真的嘛。我总是被这么冤枉,从来没被人帮过。大家都装作看不到的样子,只有小志摩你出手帮忙了。”
“我也是那种人哦。“
伊吹看向志摩。对方仔细地吸吮冰棒,并没有回应他的眼神。食用色素在嘴角染出融化草莓的红色,也许是被糖水的粘腻困扰,志摩舔了舔嘴唇,这才继续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以当没看到的话,就会径直走过去。每件事都要管的话,太麻烦了。——就是这种人。”
“……那就是只对我特别温柔的意思?难道我们以前遇到过吗?”
“在走廊上碰到过而已。”志摩瞪了一眼伊吹,“你也太有自信了。”
伊吹困惑地向后仰,看着被高楼大厦切割过的夜空。“我不懂嘛。”
“怎么说呢……”志摩拉长了声音,争取了一些斟酌词句的时间。他说:“人都有极限的。有些人,这一次就算得不到帮助、被无视掉了,还是可以继续活下去。但是,你不一样。”
伊吹感觉到有目光落在自己的脸颊上。温柔但滚烫,像要把他的皮囊烧灼,露出里面的真心。
“今天不帮你的话,不知道你接下来会去哪里。所以,我才站出来的。”志摩说完,咬住了所剩无几的冰棒。
“别一下子说那么多听起来很深奥的话啊。……还是谢谢你。”
“不客气。”
“下次也要出手帮忙哦。就算对方不是我也好。”伊吹跳下栏杆,摆了摆手权作道别。志摩对他歪了歪头,然后拿起了手机。
第二天,伊吹穿回了普通的制服。进校园的时候,教导主任的下巴几乎掉到地上。他笑嘻嘻地冲主任喊“早上好,秃子”,对方才稍微表现出了认识他的模样,扬起戒尺一路把他撵到教学楼里。他飞快地从鞋柜里掏出室内鞋换上,踩着后跟啪嗒啪嗒地跑上楼梯,回头冲在楼梯底下喘得像头猪的追逐者做鬼脸,这才心满意足地往自己教室走去。
在他要推开门进去的时候,后面晃过一个人影;伊吹猛地返回来,把在他身后等着进去的同学撞了,但他顾不上、也不想去管,扬声冲昨天见过的身影大喊:“小志摩!”
对方顿了一下,回过头,困难地扯动嘴角、露出笑容。
眉骨和嘴边有大片的、被殴打而形成的青紫色。
伊吹觉得浑身血液往头上涌去。他熟悉这种感觉,每次被冤枉、被陷害、被逼入绝境时,他的血液都会像这样逆行,脑子好像被丢进沸水狠狠煮过,释放出让他迅速回击的杀意和愤怒。他一步步靠近志摩,用自己都为之惊慌的低沉声音问:“怎么回事?”
志摩转了转眼睛,有些好笑地开口:“没装没看到。”
“……哈?”
“听了你的话。”志摩说,“对有人受委屈的事情,没有置之不理。然后就变成这样了。”
“也就是说……为了救谁……?”伊吹伸手比划,“所以才被打了?”
“不是经常有吗?把女生灌醉之后带去酒店……什么的。”
“欸?!也太强了吧你?超帅气的!英雄救美?!”伊吹一惊一乍地说。志摩在他面前只是冷静地保持笑容,并未因为他故意表现出的滑稽样子而开心起来;他停止夸张的表演,放轻了声音:“……遇到那种事的时候,就叫我过去嘛。我肯定比你擅长打架的。”
“真啰嗦。”志摩稍微动了动嘴角。
才不啰嗦呢,是因为你太麻烦了。为什么会遇到被带去酒店的女孩子?昨晚是跟谁约好了?身上的味道和昨天遇见时不太一样哦?虽然衣领扣得好好的,但是还是看得见:脖颈上的指痕也是打架留下的吗?——许多不能用直觉去解释的疑问在伊吹脑海里打转,最后他决定伸出手、握住志摩的手腕。如他所想,对方猛地瑟缩,嘴里吐出微弱的痛呼。伊吹开口:“小志摩,要不要来我家?”
“干嘛?”志摩想抽回手。
“你绝对没处理伤口吧。”伊吹说,“我帮你治。全部。”
与他格斗着的、往外抽离的力量,慢慢消失了。志摩看着他,点了点头。
